妖怪公寓的居民們
《妖怪公寓》 · 香月日輪 · 1.8萬 字
餐廳裏面滿溢着烤魚和味噌湯的可口香味。我的肚子也開始大唱空城計了。
秋音扒着超大碗的飯。畫家則讓那個小孩子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啜飲着咖啡。像是骷髏頭一樣的老頭子和長頭髮的女人都不在。早上的餐廳很安靜。
“來,夕士的份。”
“哦!謝謝。”
琉璃子做的早餐還是無懈可擊地好喫,豆腐味噌湯好像滲進了全身上下每個細胞一樣。
“但是,琉璃子不是人類呢……”
老樣子,廚房裏面還是沒有她的身影。雖然說這頓飯是妖怪做的,不過我沒辦法放着這麼美味的飯菜不喫。
“早。哎呀,真是香。”
圓滾滾的矮小男人山田和一個穿着深藍色西裝的男人一起出現了。
“早啊,山田先生,佐藤先生。這個男生是稻葉夕士。”
詩人向他們介紹。
“哦——請多指教,我是山田。昨天我們見過面了嘛!”
“我是佐藤。歡迎來到壽莊。”
我禮貌地低下頭。根據詩人所說,現在住在這棟公寓裏的“人”,只有詩人、畫家和秋音而已。也就是說,看起來像人類的山田先生和佐藤先生,都是妖怪。
“一大清早就跟妖怪打招呼,還一起喫早餐……真是有點……”
真是有點奇妙。山田先生看着報紙,佐藤先生則是一邊注意着時間,一邊扒着飯。晨間新聞從收音機裏流泄出來。和在博伯父家的時候一樣,看起來是一幅再普通不過的早晨光景。
“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們不是人類……嗎?”
我啜飲着茶。
坐在隔壁的畫家膝蓋上的那個小孩,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畫家好像都叫他“小圓”。年紀大概是兩歲左右吧?仔細一看,他的臉頰有點下垂,嘴脣很飽滿,有着清楚雙眼皮的眼睛好圓,感覺很可愛……
“好……好可愛!”
另一方面,這裏所有奇怪中的奇怪都是“現實”,和這些現實比較起來,之前存在於我眼前的現實還真有點無聊可笑。這點讓我的心情相當複雜,不知道該說是不甘心,還是可悲。
我一邊苦笑,一邊這麼說。詩人也跟着笑了。
“這棟公寓的腹地位於特殊的結界之中,所以靈位會非常安定,原本看不見的東西會變得比較容易看見,原本摸不到的東西也會因此而摸得到。許多通往別的次元的通道也和這裏銜接,好幾層次元都在此重疊、交錯。”
“嗯。我們一定是家族遺傳,因爲爸爸、媽媽也都和我一樣。我們家跟久賀老師也是老朋友了,看見幽靈什麼的,對我來說是很普通的事。”
“靈體物質化……”
“喲,大夥兒都聚集在一起呢!”
“你決定好要怎麼樣了嗎?夕士。”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有五個異常矮小的人挑着大型行李,待在他的四周。五個人全都戴着編織斗笠,深深地蓋住眼睛,身上穿着的服裝讓我聯想到中國人或是越南人。
詩人和秋音平靜地說。
“……嗯。”
星期一早上。
詩人說過的話再度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有在上班啊(而且還是大公司)?”
我被某個人搖醒,時間是七點。我忘了設定鬧鐘,那個把我搖醒的“某個人”並不在房間裏——果然。
太、太可疑了!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哦,有個‘人’回來了。”
這個時候,我突然注意到畫家、詩人和秋音都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假咳了一聲,再度端起茶來啜飲。
“……總而言之,就是不能隨便相信的人嗎?”
我們笑着彼此打了招呼。還是覺得——就算這麼想,接下來的每天我大概都會碰上這種事吧!我露出苦笑。
我突然覺得有點恐怖。就如同這個早上的光景一樣,看起來完全正常的東西,其實完全不是如此;自己一心覺得是事實的東西,其實根本大錯特錯,這種情況在這個世界上竟然到處都是。
詩人和秋音捧腹大笑。我也被他們影響,跟着大笑了起來。現在也只能笑了,就像詩人說的一樣,只要跟着這種感覺走下去就好了。
詩人滿臉笑意地看着陷入沉思的我。
這段談話真的讓我驚愕不已。那“普通”究竟又是什麼呢?
詩人伸手指着門的另一邊,有一羣陌生的人進來了。
“別對菜鳥下手。”
“啊,琉璃子,我從今天開始會外出一個禮拜哦!要去伊豆監督新進員工的研修。”
瞬間,秋音的眼睛散發出閃亮的光芒。
“小圓呀,是處於靈體物質化狀態。小白也是哦!就是那隻狗。”
秋音笑着收下了。
在溫暖春陽照射下的後廊上,秋音在跟我聊天。
沒錯。無論怎麼想,我現在也什麼都做不了了。雖然這裏好像會有妖怪出沒,不過也有人覺得“很普通”,而且只要想成短短半年的“奇怪體驗”,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管眼前出現了什麼困難,我都得靠自己的力量克服——因爲我沒時間磨磨蹭蹭地繞遠路了。
“月野木醫院是合格的醫院,不過其實那也是爲了那附近的妖怪們而設的醫院哦!我就是在那裏學習與妖怪、幽靈有關的事物的。”
“咦?可是我聽說下人們是帕拉塞爾蘇斯(注: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是文藝復興時代初期的醫生兼鍊金術師。)的‘人造人’耶!”
“本名要藏起來呀!我們都是這樣的。”
“要捕捉獨角獸,只能用清純的處女當誘餌,而今要找到這種‘處女’可說是難上加難呢!好不容易找到了很像處女的女人,結果竟然是個跟清純很難扯上關係的高利貸老太婆……”
“好久不見了,古董商人。這次的進貨還順利嗎?”
“國小六年級的時候,我得到了‘久賀’這個名號,在國中畢業的同時,我就被徵召到月野木醫院去了。在高中畢業之前,我都要在月野木醫院修行,接下來我想應該還會再換到靈場去修行吧!”
“哇,是古董商人,好久不見。”
“本人云,來往次元之間的生意人。”
那是一個穿着黑色大衣的高個子男人,左眼上戴着一個大眼罩。
“啊,他讓我摸了!”
古董商人抽着帶有青草香味的細長香菸,說的話倒還像是真有那麼一回事,就算知道是臭蓋的,還是會不知不覺地聽得入迷。感覺就好像一個博學多聞的老伯說神話故事給小孩子聽似的。
古董商人用那隻灰色的眼睛有點輕視地看着我,然後他摟住我的肩膀,從懷裏掏出一個白色碎片說:
“沒錯沒錯,就是這種魄力。住在鬼屋裏可是機會難得的體驗呢!”
詩人“啪”的一聲擋開了古董商人的手。古董商人氣定神閒地一邊笑着,一邊走進公寓裏。
穿着西裝的佐藤先生說。
“啊啊……可惡!太可愛了!”
“早、早安。”
“碰到各式各樣的事情、和各式各樣的人相處,是很有趣的事吧?這個世界也還不至於徹底地無可救藥哦!”
“真的是什麼人都有呀!”
古董商人用非常輕快的語氣說。他的輪廓很像西方人,唯一一隻眼睛也是灰色的。如果他是外國人的話,那日文說得還真標準。越來越可疑了。
“是!”
就這樣,我的高中生活揭開序幕了。
“請、請多指教。”
透過手心傳來的是普通的毛髮觸感,是又短、又細、又柔軟的小孩子頭髮。當然,是因爲畫家抱着他,我纔敢伸手摸的,不過……不過我總覺得心情很奇妙。這個孩子雖然看起來像人類,但卻不是人類。自己剛纔摸了不是人類的東西,而且還覺得很可愛。小圓一邊盯着我,一邊含着手上的棒棒糖。
“久賀流心煉術,是一種精神修行術,可以提高運動方面的專注力,或是治療對人恐懼症,但是在道場裏也進行靈能力者的培訓。我就是從一開始便抱着成爲靈能力者的打算入門的。”
“他叫做古董商人,表示他是專門蒐集古董來做生意的嗎?”
不過那天晚上,古董商人在餐廳裏說的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完全讓人無法置信的話,真是有趣得令人跌破眼鏡。
山田先生的這句話害我差點把嘴裏的茶給噴出來。
古董商人送了一個漂亮的青色擺飾給秋音當作禮物。
“古董商人?”
兩人一邊笑得滿地打滾,一邊說。
“得到名號?所以說你的本名不是久賀秋音囉?”
“我會留在這裏哦——反正只有半年。”
“難道這就是豁然開朗的意思嗎?”
“謝謝。”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撫摸着那個不是人類的東西的頭。
由於這已經超過了我的理解範圍,所以詳盡的細節我不太清楚,不過大致上就是說:月野木醫院裏面有不是替人類看病的專門醫生,而秋音就是在那個醫生那裏學習有關妖怪、幽靈的學問,當作除靈師的修行。
我有點受夠了似的說。
“是‘人魚的眼淚’哦!”
“普通……普通嗎……”
日照良好的春天庭園裏,開滿了美麗的花朵。山田先生將他原本就已經很圓的身體彎得更圓,正在除草。照料庭園的妖怪……這麼想想還挺討喜的。
“小琉璃烤了蛋糕哦!”
這個高中女生若無其事地說。
詩人和秋音都露出了苦笑。
男人率領那羣奇妙的矮人,極其優雅地步行着。不過,不管是一頭全部向後梳的髮型、眼罩,還是短短的八字鬍,該怎麼說……真的很詭異!太可疑了!我總覺得這個男人的感覺,讓我回想起以前在童書裏頭讀到的魔術團老闆,或是專抓小孩的馬戲團團長。雖然詩人說他是“人”,可是這種傢伙,根本沒在現實生活中看過——至少我沒有。
有怎麼看都覺得是人類的妖怪,也有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的可疑人類。雖然我已經決定在這裏住下來了,不過還是有點擔心到底會不會出問題。
“佐藤先生那兒還真是景氣呢,真不愧是SOIR化妝品。”
“本人云,向‘妖精王’獻上左眼以示忠誠。”
“‘獨角獸的角’,你有沒有興趣呀?我可以算你便宜一點。”
“本人云,下人們是自動人偶,是使用魔術操控聖阿爾伯特·馬格納斯(注:聖阿爾伯特·馬格納斯(AlbertusMagnus)是十三世紀時德國的基督教神學家,曾親自着手嘗試鍊金術,並將結果編撰成冊。)技術而做成的。”
“意思是……也是從小時候開始就看得到妖怪之類的嗎?”
“徵召”這個字眼,是現今這個時代不太聽得到的用詞。
“鷹之臺站的後面有一間月野木醫院,你知道嗎?”
然後她猛然切了一半的蛋糕,一股腑兒全塞進了嘴巴里。秋音是個超級喜歡巧克力蛋糕、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都非常普通的女孩子。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的比喻對不對啦!總之,嗯,我就是這麼覺得。
走到餐廳,秋音已經在喫着裝得滿滿的早餐了。
“哇啊——太好了——!”
“哦,是秋音呀!當然噦,買了不少好東西呢!來,禮物給你。”
“本人云,從古伊萬里(注:“古伊萬里”是一種青瓷器,也就是江戶時代前期的有田燒。)到所羅門王的魔法戒指都蒐集。”
詩人和秋音對看了一會兒之後,放聲大笑。我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還有這種事。不是人類的東西,以這個社會的一份子的姿態和人類共處——只不過人類不知道而已。
“這個男生是稻葉夕士,新搬來的。”
“早!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高中生了呢!夕士。”
啊啊啊!我的腦袋已經糊成一團了。時機正好,這個時候詩人端了咖啡過來。
在暖和的木板之間,小圓枕着白狗沉沉睡着。秋音靜靜地撫摸着那張可愛的睡臉。
我到洗臉檯去的時候,發現鈴木婆婆在打掃廁所。
那是人類?不管是外表還是感覺,明明都比我之前在這裏看到的“東西”還詭異啊!
在餐廳裏,骷髏老爺爺在喝茶,長髮女還是靜靜地坐着。不知道什麼時候,咖啡已經端上來了。山田先生看着體育報,秋音抱着小圓,詩人和我則聽着古董商人的軼事大笑。有個青青白白的東西在窗外的暗夜中輕飄飄地浮了起來,不過我已經不太在意了。
“小圓……是妖怪,對吧?”
“哦。”
在這個現代都會的角落,有一個爲了妖怪而設的醫院;一個高中女生爲了成爲專業的靈能力者,在那裏累積自己的道行。她,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那種環境裏了。原來這纔是“普通”。
“真的是什麼人都有呢……”
“嗯,他本人是這麼說。”
條東商業學校的女學生比率比較高,我的班級一年C班就是二十二個女生對十個男生,女生的人數是男生的兩倍。開學第一天,每個人的臉上多少都帶有一點緊張的感覺,不過我卻覺得鬆了口氣。因爲在這裏,大家都是人類——大概啦!
開學第一天就在校內的各項說明和見習當中結束了。我也去看了燒得一乾二淨的學生宿舍。雖然業者全都開始進行緊急工程,可是似乎還是要等到秋天才能入住。
“喂!稻葉。”
級任老師中谷叫我。
“聽說你一個人住在公寓裏?爲什麼不直接留在伯父家呢?只是半年而已啊!”
“呃,那個……反正我也找到便宜的地方了。”
“便宜是很好,不過應該是個正派的地方吧?”
“啊,算是……”
“那就好了。如果發生什麼事情的話,要馬上說哦!直接打電話來我家也沒關係。”
“是,謝謝老師。”
我很感激這分心意,不過如果可以,我還是想盡量不要哭哭啼啼地說些示弱的話。
雖然長谷曾經對我說:“不要努力過頭了哦!”可是不努力,這個社會就不會認同我,如果不努力……我就會感到不安。
班上有一個原本也預計要住進學生宿舍的同學。
“真是嚇死我了。太突然了對吧?搞得我的計劃都亂七八糟了。我連在這裏的打工都找好了說……”
竹中抱怨着。竹中說他在學生宿舍重建完成之前,都要從家裏通車上學——是單程就要花上兩個小時的漫長旅程。
“你找到一個好地方了吧,稻葉?幹嘛不乾脆一直住在那棟公寓裏就好了?”
“咦?怎、怎麼可能啊?!”
“爲什麼?”
說不出口。妖怪無限量出沒——我說不出口。
“還、還是住在學校的宿舍比較安心嘛!對家人來說也是。還有就管理啊、各種方面來說都一樣。”
“嗯,我也不太清楚。龍先生也是個謎樣人物,而且連本名都不告訴別人。”
“麻裏子‘以前’是人類。”
那個女的穿着短褲、赤裸着上半身,掛在脖子上的毛巾勉勉強強地遮住了胸部。這模樣對高中男生來說,實在是太刺激了一點。
“因爲它們是很有趣的夥伴呀!”
我差點把中式嫩煎雞肉硬生生地吞進喉嚨裏。
“那……那就傷腦筋了……”
染成栗子色的長髮隨興地盤在頭上。大大的眼睛,可愛的鼻子,稍微有點厚的嘴脣很性感。頭部的小動作,還有說話的方式……真不知是有魅力得沒話說,還是這就是男人喜歡的類型。這就叫做“會撒嬌”吧!真是個從模特兒雜誌裏走出來的美人。
在秋音那次事件的時候,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到底專業靈能力者是什麼啊?這種東西真的成立嗎?說到靈能力者,我只想得到招搖撞騙的靈能力詐欺,還有可疑得要命的新興宗教而已,所以即使看到了秋音的那種能力,我還是無法跟“靈能力者”連結在一起。
連我都不禁讚歎,結果詩人露出了苦笑。
“哈哈!這就表示龍先生回來了。”
“我是麻裏子,請多多指教,夕士。”
“是龍先生!你回來啦?哈哈哈哈哈!”
這個時候,有一個人從餐廳入口走了進來。
“哦,是華子啦!她總是待在玄關那裏對大家說‘小心慢走’和‘歡迎回來’。”
從聲音聽起來,她應該和龍先生相擁了吧!被裸體的麻裏子緊緊抱住……有點傷腦筋呢。
不成佛而去當妖怪保母的人——爲什麼?爲什麼這個美女要走上這條路呢?我突然很想知道那個“某些因素”是什麼。
“因爲某些因素,所以沒辦法成佛,嘿嘿☆”
糟糕了。要是被他知道我住在妖怪公寓裏的話,我一定會被當成妖怪的。
意思就是又有一個莫名其妙的人物要登場了。一個接着一個……真是的。
“嗨!歡迎回來,龍先生。好久不見。”
“就這樣?”
“以前?!那……是幽靈?”
真是國色天香的美女。我生平第一次有種看到“活生生的美女”的感覺。
詩人笑着回答。
開朗明快地說完之後,美女幽靈便朝着廚房走去。
麻裏子一邊喝着啤酒,一邊走出餐廳。離開的時候,她還給了我一個飛吻。
“其實,我真的很想說‘來啊來啊’……唉!”
“有什麼關係?看到這個也沒什麼嘛!一色先生。”
“唔!”
“託兒所!?妖怪的?”
除了鈴木婆婆、山田先生或是小圓這些有“名字”的妖怪以外,其實還有各式各樣的妖怪棲息在這棟公寓裏。
“啊,嗯、嗯。”
像打麻將的那些傢伙或是在餐廳裏喝茶的老爺爺一樣常常在這裏出現的妖怪,還有偶爾出現的東西。
“靈能力者……就是跟秋音一樣嗎?”
詩人好像有點奇怪呢!我心想。就算再怎麼無害,它們還是“妖怪”,是妖怪啊!爲什麼詩人能夠認同它們的存在呢?而且還說什麼“夥伴”。對我來說,即使眼睛看到、肌膚感受到,我還是不想承認“妖怪存在”的這個事實。
“應該是人類吧——應該。”
詩人笑着說。
“夥伴?妖怪?”
“琉璃子!給我啤酒,啤酒。”
“應該……嗎……”
“哎、哎呀……麻裏了真是個大美女呢(但是是幽靈)!”
“什麼?!啊,沒有……我還沒整理好。”
詩人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嗯,現在好像是叫做‘保育士’吧?我不怎麼喜歡這個字。是哪裏的白癡想出這種說法的啊?根本就誤會男女平等了嘛!還是保母、保父比較好!”
詩人說。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鬧哄哄的餐廳忽然靜了下來。
我低着頭鑽進公寓的玄關。
“啊……嗯……”
非常清楚、聽起來很舒服的聲音從玄關傳了過來。從那輕輕安撫麻裏子的聲音聽來,應該是年輕男子。我意外地這麼覺得。
詩人打趣地看着一下子點頭、一下子搖頭的我。
“怎麼回事?大家都怎麼了?”
“她好像變成幽靈好一段時間了,所以大概已經對自己身爲女性的感覺麻痹了吧!完全變成一個大叔了。”
“龍先生”果然是個年輕的男人,年紀大概二十四、五歲。聽到“靈能力者”這個稱號,還有他可以跟古董商人拼個高下,我還以爲一定是個外表看來就很可疑的大叔,或是像悟道的和尚一樣的人。可是,他……瘦長的身軀上包着黑色的衣服(這點倒是和古董商人一樣),長長的黑髮束在身後,是個非常……非常有型的美男子。我幾乎立刻想要問他:“是不是從事演藝工作?”
“靈能力者?”
“麻裏子是那裏的保母。”
“整理好之後,我可以去嗎?”
我一邊喫着晚餐,一邊問詩人。
詩人說。
“哦哦,就是‘本名要藏起來’的那個規矩嘛!”
某個人這麼說。
“你知道森住神社嗎?”
洗完澡就喝啤酒的美女(但是是幽靈)……這裏真是什麼妖怪都有。
可是,妖怪們的這些反應甚至可說到了戲劇化的地步。留在餐廳裏的傢伙們,也都屏氣凝神地繃緊神經。被它們的緊張影響,連我也在不知不覺間心跳加快了。
“……”
啊啊啊!求求你不要彎腰,不然我就會看到整個胸部了。
“沒錯,就這樣。之後你就會看到她的樣子啦!”
“那裏有一個幽靈和妖怪的‘託兒所’。”
“這麼說也是有道理。啊!對了,我下次去你住的公寓玩吧?”
“一色先生,爲什麼待在這種妖怪環繞的地方,你卻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久後,某個妖怪一聲不吭地消失了,某個妖怪慌慌張張地離開了餐廳。妖怪的數量減少了將近一半。
“啊,伊拉滋森林對面的神社嘛!”
麻裏子像個小孩子一樣哈哈大笑。
麻裏子笑着縮起了肩膀,每個動作都好可愛。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麻裏子,別那副樣子到處亂晃啦!”
人類形狀的妖怪、與動物相似的妖怪、像植物一樣的妖怪、像昆蟲或是液體狀的妖怪,這些都還不算什麼,這裏甚至還有完全看不出來是什麼的妖怪。有說着日語的妖怪,也有說着外國話的妖怪。在我的房間倒還不太常出現,不過走廊、餐廳、起居室、澡堂,甚至在廁所裏面,總是有某些妖怪待着。搬來這裏纔不過十天,我的內心已經涼了半截了。
“203號房的……‘人’啦——應該。”
“麻裏子啊,可是會大刺刺地走進男用澡堂哦!記清楚了。”
“一色先生,那個……靈能力者,實際上是在做些什麼事的人啊?”
“歡迎回來。”
“你不確定他是人類嗎?”
我一邊聽着詩人的話,一邊看着麻裏子。
“就像你看到的這樣,龍先生一來,很多妖怪都會逃走。根據他本人的說法,他好像是靈能力者哦!”
餐廳裏還是老樣子,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妖怪。雖然沒有刻意發出什麼聲音,可是卻充滿了嘈雜的熱鬧氣氛,簡直就跟學生餐廳一樣。今天晚上待在這裏的人類只有我和詩人而已,感覺還真是不好意思。
“沒錯。它們跟我們一樣,只是照着它們的方式過着普通的生活而已。當中有好妖怪也有壞妖怪,這點也跟我們一樣,完全相同哦!”
可是,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看得到的怪東西也越來越多。大概是我已經習慣了這個環境的關係吧!
“哎呀,原來如此。”
不,其實我並不想看。
“喲!一色先生,你好。”
“我是覺得沒什麼,可是因爲這裏有十幾歲的男孩子……”
“因爲某些因素而無法成佛是指……”
“他的可疑程度大概可以跟古董商人拼個高下了。”
“好像是高階很多很多的專業靈能力者,是秋音崇拜的對象。”
詩人替我解說。
妖怪的醫院接下來是妖怪的託兒所嗎?照這走勢看來,一定也有妖怪的學校。
看到出現在餐廳裏的人物時,我呆住了。
而且她的身材曼妙無比!細細的脖子下面是線條明顯的鎖骨,手腳修長,胸部到腰部有着圓滑的曲線,這根本就是超級模特兒嘛!在因爲我是男人而猛吞口水之前,我更有種看到稀世珍寶的驚愕。
“哇!溫泉真是太棒了!”
“嗯,好了好了。我回來了,麻裏子。喲,華子。你今天穿的和服也很漂亮呢!”
“嗯?”
麻裏子興奮的聲音從玄關傳了進來。
是女的。
“保母……”
“……嗯?我這種想法該不會是種族歧視吧?不不不,它們不算是人類啦!”
我環顧四周。剛纔還吵吵鬧鬧的傢伙們,全都安靜了。大家彷佛像在探詢着某種氣息似的,看着牆壁的另一側。
“龍先生?那是……”
我的頭腦越來越混亂了。
“哦,新人嗎?真是難得。”
“這是稻葉夕士,條東商校一年級學生,只在這裏待半年。”
“哦,學生宿舍好像燒掉了嘛?請多指教,大家都叫我龍先生,你也這麼叫吧!”
“啊,你、你好,我是稻有葉夕士。請多指教。”
他伸出手來和我握手的動作真不知該說是優雅、洗練,還是有氣質。不對,古董商人的行爲舉止確實也都很優雅有型,可是……對了,是感覺,感覺不一樣!
“好帥哦……”
這個人讓我衷心有這種感覺。
龍先生握着我的手很溫暖,有活着的感覺。就像詩人說的,似乎“應該是人類”。
“不適應的時候可能會有點辛苦,不過馬上就會覺得沒什麼了哦!畢竟它們是理所當然的存在嘛,只不過在這裏看得特別清楚而已。”
龍先生這麼說完之後笑了。
“理所當然的存在……”
他說了詩人曾經說過的話。
“理所當然的存在……只不過在這裏看得特別清楚而已……”
我不斷地在腦海裏重複着這句話。
龍先生喫了和我們相同的晚餐,看起來就像是個沒什麼不同的普通人。唯一不同的,就是四周的妖怪們一直盯着龍先生看,不發出任何聲音,也不動,簡直就像是在超級偉大的人面前緊張兮兮一樣。這就是所謂的“靈能力者”嗎?我一邊喝着咖啡,一邊問龍先生。
“所謂的靈能力者,是指……關於靈的專家嗎?”
“你有什麼問題嗎?”
“我在想,爲什麼這棟公寓裏會聚集這麼多妖怪?”
龍先生微微點頭。
我一邊細細品味着便當,一邊打從心底這麼想着。
“妖怪也會種田嗎?”
鈴木婆婆今天也在擦拭走廊。起居室裏,小圓和小白並排坐着看電視。雖然這些傢伙有點奇怪,雖然他們不是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可是毫無疑問的,他們都是和我同住的夥伴,而且只有半年。我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總有一天,會連這裏的妖怪們都忘記吧!龍先生說,那樣也沒關係。所以我決定輕鬆面對這一切了。
“你的人生還很長,世界也無比寬廣。放輕鬆一點吧!”
我走出房間的時候,對着那個把我搖起來的“某個人”說了謝謝。雖然有點難爲情,不過我想我應該表達了我純粹的謝意。
“咦?真的嗎?琉璃子。”
放輕鬆一點吧——我能這麼想了。我終於有辦法這麼想了。
“好好哦!好好哦!你住的那棟公寓還真了不起呢!”
我回答了之後,詩人一邊露出賊賊的笑容,一邊說:
午休時間,我悄悄地打開琉璃子準備的便當盒,雞肉羊小排上綁着緞帶以方便我拿取,香腸也貼心地切開了,色拉里頭的胡蘿蔔還是星星的形狀,真的是從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看到滿滿的心意,而且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是專門爲了發育中的男生製作的——營養、份量,全部滿點。
所以,今天早上琉璃子的早餐又美味了一倍!烤竹莢魚、馬鈴薯洋蔥味噌湯、鹿尾菜、培根蛋,怎麼會這麼好喫啊?!
“不良少年什麼的……我是不知道他們到底在不爽什麼,但他們只不過是擺出一副反抗既有體制的樣子罷了,到頭來還不是隻會跟社會或親人撒嬌。我纔沒那個閒工夫去反抗世界呢!”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了。“某個人”再度把我搖醒。
“隨着時間流逝,沒有東西是能維持永恆不變的。人們的生活、自然存在的方式、妖怪們的存在、幸福或豐裕,這些東西都是會一直改變下去的……”
一看到那些傢伙,我就會產生這種想法,而且還會覺得很反胃——即使我知道,那是因爲自己連可以撒嬌的親人都沒有才產生的“偏見”。
“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料理就是料理……而且反正很好喫……”
“自然主義者啊……”
“沒錯。‘不可思議’的事就在你我身旁,就在唾於可得的地方,就在人類的身邊。人類和不可思議的現象共存,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人類將‘合理性’、‘便利性’視爲優先考慮而單方面捨棄的東西,並不是只有肉眼所見的自然而已呢!”
“才、纔不是。是公寓裏負責伙食的人幫我做的。”
而且竹中好像還一心以爲這位琉璃子小姐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大姐姐”(我明明只說過她有一雙非常漂亮的手而已),不時會纏着我說什麼“讓我去你的公寓玩啦”、“介紹琉璃子給我認識嘛”,爲了搪塞他,我可是費盡苦心。所以他對我來說,絕對是一個想要好好珍惜的同班同學。
“對你來說,這棟公寓的存在應該會成爲不錯的刺激吧!”
“用現在的說法來形容,就是自然主義者噦。”
不努力的話,就會不安。可是,不安的感覺永遠持續,我也受不了。
龍先生的話語讓我的胸口緊縮。我沉默地點點頭。
在很早以前,人類和妖怪可能就是像這樣共同生活的吧。妖怪們現今仍然一如往常地以“森林的妖精”的身分,來販賣自己種的蔬菜。現在是賣到這裏來——不對,搞不好它們也有賣給附近的超級市場呢!
我像是念咒一般說給自己聽。
我好像能夠理解這番話的意思,不過又好像完全不清楚。
“因爲啊,我所知道的世界和常識,就跟這——麼小的小指指甲一樣又小又窄耶!在這種地方堅持己見,簡直跟白癡沒什麼兩樣。”
明明應該沒有睡多久,可是頭腦卻非常清爽,心情也跟着好起來。龍先生和詩人到底聊到幾點呢?雖然這些話題很艱深,我也不太能接受,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的世界變得好大,也覺得自己好像稍微變聰明瞭。
詩人打趣地這麼說。秋音也跟着笑了。
詩人也這麼說,露出了笑容。
“這裏的蔬菜、魚啊什麼的,全都是妖怪們種的和養的喲!”
“無論痛苦或哀傷,都只不過是事物的一面而已。更何況你還那麼年輕,現實生活並不是全都那麼令人難受,只要你有心,可能性就無限大。只要改變一個想法,整個世界都會跟着改變哦!就好像你心中的常識在一瞬間就崩毀了一樣。”
我在一瞬間緊張了一下——因爲我不敢確定除了那棟公寓居民以外的人,會不會同樣覺得琉璃子的料理好喫。搞不好我只是因爲被施了魔法,纔會覺得琉璃子的料理美味也說不定……我這麼想着,結果看到眼前的竹中皺起了臉。
那天晚上,我纏着龍先生,請他說了各式各樣的事情給我聽。話題當然包括了超自然,其它還有人類的事情或是社會、宗教的種種,真的非常廣泛。
在不知不覺間,天空泛藍,日照變強,初夏的風吹過城鎮的各個角落。
“嗚哇,謝謝,真是幫了我一個超級大的忙!”
原本依照我的個性,在聽長輩說這類話時,即使裝作在聽的樣子,通常也不會接受對方的說法。可是龍先生的話卻能讓我一一認同地點頭,大概是因爲這個人的大器量吧!
“對了,夕士,你的中餐怎麼打理?在學生餐廳喫嗎?”
從一旁偷看到的竹中忍不住發出讚歎。
“嗯,去學生餐廳或是買麪包來喫。”
“綠洲?妖怪的?”
因爲春天的校內球類運動大賽和期中考,我不是讀書、跑社團,就是和朋友們出去、和長谷見面……悠悠閒閒地享受着所謂的普通高中生活。
“嗚哇啊啊啊!果然還是沒辦法接受——”
“因爲妖怪本來就是‘山裏的妖精’或‘森林的妖精’等與自然共存的東西啊!聽說靠種菜、摘樹上的果實或是捕魚、飼養家畜維生的妖怪們也很多哦!”
“我走囉!”
對於在現代出生的我來說,從出生到現在,這個世界都再普通不過。沒有綠意、沒有土地、沒有黑暗,也沒有怪物。可是文明進步,大家都生活得很便利。因爲我只知道這個樣子的世界,所以從來沒有想過其中的價值。以前和現在,究竟哪一個比較幸福,哪一個比較豐裕呢?
“你的意思是在以前,全世界就像這棟公寓裏一樣嗎?”
雖然我和竹中的感情並沒有那麼好,不過再怎麼說也是在班上坐隔壁、經常說話的那種交情。因爲竹中瘋狂喜歡琉璃子的便當,所以每天死皮賴臉地要求我分點什麼給他喫。拜竹中老是說“超好喫、超好喫”所賜,現在我的便當已經是全班羨慕的焦點了。我把這件事情告訴琉璃子之後,琉璃子又害羞地扭着手指頭。
我感受到這些觀察深入、觀點超然的話題,漸漸地在我的心中盪漾開來,和古董商人誇大不實的漫談恰巧成爲最好的對照。這麼一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存在於這棟公寓裏的“混沌”,實在相當有趣。
我會寫“我很好”、“過得很開心”。當然,不會提到妖怪的事啦!
我朝着微暗的廚房回頭。一個便當盒被人怯生生地從櫃檯遞了出來。連中午都喫得到琉璃子超級美味的料理了!我飛奔過去。
龍先生這麼說。雖然我聽過什麼人類擁有的破壞本能、還有反抗體制進而締造歷史的經過等等艱深的話題,不過說到底,竹中的存在並沒有那麼高尚,只不過是抱着高中生程度的好奇心,被“惡”所吸引而己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想,要從其中脫身應該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纔對。
“不要再跟那些傢伙混在一起了啦!”
我下意識地望向黑暗的廚房裏。這個時候,我第一次看到了琉璃子的模樣。
“在過去,綠意和土地、水源很豐富,人類的心靈也都相當豐足,黑暗處處存在,所以我想妖怪們也就可以在各個地方棲息。可是,現在的人世間已經沒有自然,也沒有黑暗。人們都封閉自己的心,妖怪們也被迫四處逃竄。”
自從來到這棟公寓以後,我的想法和常識全都頭上腳下地摔個粉碎,除了一笑置之外,我已經無法再多做什麼了,而在這樣子的過程中,我真的得到了許多歡樂。
“真、真不愧是琉璃子。”
季節交移。
龍先生笑着說。
我挺起胸回答。
詩人問。
我鬆了一口氣。同時突然覺得有點沾沾自喜,因爲竹中看起來好像真的很羨慕的樣子。
我聽不太懂這段話,但是不知道爲什麼,聽了之後我總覺得心情很好。感覺就好像在聽詩句朗誦一樣,就算聽不懂話語的意思,其中蘊含的意念,彷佛也會透過“聲音”直接傳達到腦海裏……就是這種感覺。我還想多聽一點。拜託再多說一點吧!龍先生就是一個會讓人有這種感覺的人。
我被詩人這番話嚇了一跳。
龍先生這麼說完之後笑了。
“可是琉璃子只有手腕以下的部分而已哦!”
“對它們來說,這裏就像沙漠裏的綠洲一樣吧!”
被看穿了。明明我們倆纔剛見面啊!
今天就來提筆回信給擔心得接連寫了兩封信給我的長谷吧。
“是的,我完全不在意,不管琉璃子是什麼樣的妖怪都一樣。”
我再次想着龍先生說過的話,彷佛魔法咒語一樣。
秋音一邊喫着點心——六角堂的“超級大紅豆麪包”,一邊說。
然而,在這個異質空間當中,有態度超然地活着的詩人和畫家;有同樣是人類,卻生活在不同世界的秋音和古董商人。在我知道甚至連“普通”這個觀念都很多元,又被龍先生建議“哎呀,你就放輕鬆一點嘛”之後,真的覺得自己應該辦得到了。
“……”
“哇!看起來好好喫——”
“小琉璃說她可以幫你做便當哦!”
“琉璃子……即使只有手也沒關係!”
“這個答案,大概永遠不會有人答得出來吧!”
竹中偷走了一個肉丸子。
我喊道——在心裏。
“啊,你這傢伙……”
只要一笑帶過就可以了——我曾經這麼想過——似乎也沒必要被自己的想法和常識束縛。不過實際上,我還是做不到。
“靈魂雖然會隨着時間永遠存在,可是我們只能瞥見短短的一瞬間,我們人類自身的存在也岌岌可危。在不停旋轉的時間和命運巨輪之前,在大宇宙之下,在無限次元的縫隙之間,我們人類就連一顆沙礫都算不上。然而即使如此,人類仍舊是撐起這個次元的中心,這是不會改變的。生存、生活、活動,全都是支撐這個次元的動力。這樣,一個次元的生命就會不停輸送出能量,就像是環環相扣的鎖鏈一樣。不管是什麼樣的形式,活着必定有其使命、有其價值,擔起貫徹宇宙的縱軸另一端。”
“沒錯,沒錯。夕士啊,在每一次的驚嚇中,臉部的表情也漸漸變柔和了呢!”
“你的人生還很長,世界也無比寬廣。放輕鬆一點吧!”
“咦?”
人類很容易被各式各樣的“惡”吸引。高中時代萌生的“抽根菸也沒什麼”的想法……從這種微小的好奇心,到偷盜殺人這種黑暗的慾望,總之,人類會被惡所吸引。
突然有種放了氣的感覺。這個世界,可能大得超乎我所想象的也說不定。老是緊繃着肩膀,是撐不下去的。
“小琉璃做的料理真的很好喫嘛!所以,即使小琉璃是妖怪,你也完全不在意嗎?夕士。”
“我來試一下味道。”
“太、太好喫了吧!這是誰做的啊?咦,該不會是交了女朋友了吧?”
聽龍先生這麼一說,我的心情不知道爲什麼變得非常舒暢。這個人的聲音和說話方式,都深深地滲透到我的心裏,讓我更想多聽他說話。
“啊?”
“因爲那是人類的業障。”
我在十三歲的時候失去了爸媽,不得不單獨一人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生存。我既不想輸給這個世界或是我自己,也輸不起,所以每當我回過神來,都會發現自己總是緊繃着肩膀。即使眼前出現了超越常理所能理解的問題,只要不到腹背受敵的程度,不管面對什麼狀況我都得克服。除了克服之外,我也別無他法吧?這樣義無反顧的生存方式,總讓我有種悲壯的感覺。
“早、早上啦!我是什麼時候睡着的啊?”
在游泳池已經開放,夏天的日照強烈得令人感到刺眼的某一天,放學回家途中,我在漢堡店看到了竹中。我原本打算喊他,卻因爲看到和竹中混在一起的那羣感覺不太有水平的傢伙們而放棄了。他們用腳踹出椅子坐着,垃圾丟得滿地都是,身穿制服還大刺刺地叼着香菸吞雲吐霧。混在其中的竹中似乎感到很開心。
我和秋音帶着琉璃子準備的便當,從妖怪公寓飛奔而出。
我也完全習慣公寓裏的生活了。雖然偶爾在不太眼熟的妖怪出現的時候,我還是會嚇一跳,不過來這棟公寓的全都是“好妖怪”。知道這點之後,我反而覺得在條東商校內或是附近遊手好閒的不良少年,纔是真正令人不快的存在。不過拿這兩者來比較是有點那個……
七點。彩繪玻璃被朝陽照得閃閃發光。
一雙白色的手浮在空中,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扭着乎指頭。琉璃子真的是“只有手”而已。我背上的毛孔全都啪——地張開了。
龍先生的知識和洞察力高深廣博,甚至讓人懷疑他根本沒有不知道的事,他總是說出最精準的回答和意見。
在庭院裏澆花的山田先生揮手送我們,龍先生也從二樓的窗口向我們揮手。一個全身通紅的孩子坐在屋頂上眺望着天空。
我飄飄欲仙了。
我曾經試着對竹中這麼說過,結果他牽起嘴角笑了一笑。我總覺得那個笑容很討厭。
“你太認真了啦!稻葉。”
這句話也帶着某種不好的感覺。
“沒事的,沒事的,我只是隨便和那些傢伙混着好玩而已。不說這個了,稻葉,等到宿舍蓋好之後,你還是會搬回宿舍嗎?”
“啊?哦,那是當然……”
“你要離開那麼棒的公寓哦?太浪費了吧!”
“你又沒來過公寓,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那你就帶我去玩一次嘛!”
“哦哦,呃,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新宿舍的完工時間預計在八月底左右。住宿生只要找到自已方便的時間再搬進去就可以了。甚至還有學生要等到寒假才準備搬進去,原因是學校在下學期的活動很多。我正考慮要不要在還沒開始忙活動、期中考之前那時候搬進宿舍。
認識那棟令人難以置信的公寓裏頭的居民,真是讓我大開眼界。現在的我則是若無其事地在那裏生活着。
“真的……很不可思議呢!”
一想到離別的事,我就有種莫名的深刻感慨。
我一邊想着這些問題,一邊等公交車,結果,一起參加英語會話社的女生田代出現了。
“嗨!”
和國中的時候比較起來,我已經比較能輕鬆地和女生說話了。
“你的臉上好像寫着:敢過來我就砍了你。”長谷曾經這麼說過。我現在的表情應該稍微柔和一點了吧?如果是的話,絕對是那棟“妖怪公寓”幫的忙。
其中,要算秋音的功勞最大。就各方面來說,她都徹底顛覆了我心目中的女生形象。
公交車到站了。打算先繞去文具店晃晃的我,開始走上車站前面的道路。田代和她的朋友們走在我前面——事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就在我想着“哦,原來田代也要順道去別的地方”的瞬間,我的心裏突然紛亂了起來。
丈二和尚摸不着頭緒的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待在原地動彈不得。我的頭痛得要命,身體重得和鉛塊一樣,汗水直冒。
那一瞬間,一輛摩托車從橫向道路衝了出來。
第一學期的結業式結束之後,英語會話社的社員們一起去探望田代。
“就是夕士把那個女孩所受到的負擔轉移到自己的身上。她的狀態變得比較穩定、停止出血,都是因爲這樣。”
一發出聲音,我便開始頭暈目眩。
大家聽到這段話,全都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稻葉。”
“?”
“等一下哦!我現在幫你把那個放出來。”
我真誠地感到佩服。那個時候從田代那邊流過來的濃稠玩意兒,就是田代所揹負的傷害嗎?透過秋音的手從我身體裏釋放東西出去的感覺,我也記得一清二楚。
“哇——”
“這麼說還真的是這樣,就好像盡全力快跑一樣,心臟撲通撲通地跳,有貧血的感覺,肚子還會很餓。”
我瞪大眼睛看着秋音,秋音則對我露出笑容。
“那個時候啊,我真的痛到覺得自己快要死掉了。可是看到稻葉的臉之後,我的身體卻突然唰——的變得很輕……簡直就像是稻葉把我的疼痛和不舒服全都吸走了一樣。真的啦!”
“夕士!”
秋音拿了兩個杯子,在餐桌上並排放着,然後把水倒進其中一個杯子裏。
“這是努力過後的獎品哦!夕士。”
“你回來啦?辛苦了!”
“快找人拿毛巾來!救護車呢?那邊那個女孩子有沒有事?”
秋音喝乾了杯子裏的水,現在兩個杯子都空了。
“如果夕士沒有接收傷害的話,那個女孩子現在的傷勢應該會更嚴重。你做了件好事呢!”
“夕士,你可能有靈能力者的資質哦!”
“你好像受這個環境影響很大的樣子,能力漸漸地被開發了。”
“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可是,到底是什麼東西糟糕了?”
“或許是吧!但是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原因是什麼我也說不上來,就是非常……不可思議的感覺哦!謝謝你。”
“振、振作一點,很快就會有人來幫你了……”
在她這麼做了之後,我感受到那個黏黏稠稠的東西流到了秋音摸着我額頭的手,然後忽的從身體當中衝出去了。
握着的手猛然增加了力量。
秋音把一隻手放在我的額頭,另一隻手由下往上撫摸着我的背。
我一看,發現她的右腳膝蓋以一下的部分已經彎曲成很奇怪的形狀,連腳的骨頭都跑出來了,鮮血不斷噴出。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這是非常嚴重的傷勢。因爲實在太痛了,田代甚至連昏厥過去都沒辦法。
“對不起,我……好像有點貧血……”
“在傷害消失的期間,就是在治療這個身體上的傷。我對夕上所做的,就是把被轉移到這裏的傷害……放生。”
“那、那種東西是可以轉移的嗎?”
“啊?我有?”
我用盡心力,緊緊握住田代倚賴着我的雙手,結果——
秋音特地向打工的地方請了假,等我回家——還有琉璃子的特餐!
秋音心平氣和地對着我微笑。我放下了心頭的大石。
這算是好事嗎?有了這種能力之後,我該怎麼做纔好呢?只要一看到受傷的人,就跑去接收對方的傷害嗎?
剎那間,我以爲是自己的身體不舒服。但是不對,有種討厭的感覺。我不知道那是怎麼樣的討厭,就只是一種不好的討厭感覺,那是在我看着田代的時候感覺到的。我非常困惑。
“哦……哦?”
“大家暑假要玩得開心一點哦!真可惜,我還買了新的泳衣說。”
身體慢慢地變得輕盈,頭痛和心悸症狀都逐漸穩定,也不再流汗了。
救護車和警察都來了,田代她們被送去醫院,肇事者、我以及其他幾名目擊者都被帶到警察局去。那個時候,我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原狀了。那陣痛苦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完全未曾發生過似的。
“哈哈!”
田代一面和朋友開心地談笑,一面向前走着。完全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的我焦急得亂了方寸。
“她只是昏過去而已。”
“沒有,我什麼都……”
“我、我什麼都……啊,對了,那個受傷的女生叫做田代,跟我參加同一個社團……”
突然被叫到名字時,我嚇了一跳。田代對着我伸出了手,我雖然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不過還是和她握了握手。
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着。原來田代也感受到那個時候的synchro了。
周圍的嘈雜聲突然迅速遠去。田代哭泣的臉龐和周圍人牆的騷動,在我眼裏看來反而全都變成慢動作。
“當時真是謝謝你,稻葉。謝謝你救了我。”
“怎麼回事?田代怎麼了嗎?該不會是……我討厭田代吧?”
“救救我,稻葉!救救我!好痛哦!”
在我恍然大悟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傳來一聲超大的“喀嘎”聲,還有女生們的慘叫聲。田代直接被摩托車撞倒,她的朋友們也全都被撞飛了。
“嗚哇——!”
“田代!”
從薄肉片豆皮卷、味噌醬烤茄子到鯛魚生魚片,全都高級得不得了。鯛魚魚雜的部分不僅烤過,還貼心地切開;削成薄片的牛蒡加上高湯、雞蛋熬煮成的鯛魚柳川鍋,澆淋在色香味俱全的白飯上食用,大膽!配菜是夏季時蔬和海鮮大滿載的石板炒麪,光是聞到在石鍋中發出滋咻滋咻聲音的炒麪散發出來的香味,就讓人覺得有種精力倍增的韓圍風味,真是絕世美味!
“好、好好喫哦——琉璃子!”
“聽說我腳上的動脈好像被切斷了,但是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出血卻已經停止了,而且好像連醫生都不知道爲什麼傷口會不再流血哦!他們還說,原本我應該會流更多血,傷勢應該更嚴重纔對。”
“不過還真不可思議呢,竟然會擁有自己想都沒想過的能力……”
“呼……”
“田代!”
“接收……傷勢的負擔?”
“怎、怎麼了?”
聚集在周圍的人正在通報醫院和警察。而此起彼落的怒罵聲,大概是來自那些逮住摩托車騎士的人們吧。
啊啊……活着的喜悅。是活着的喜悅。
“你說你看着那個女生,然後突然覺得非常難受嗎?那是因爲啊,那個女生傷勢的負擔被你接收了的關係。”
“這個女生的出血已經止住了。是你止住的哦!夕士。”
筆錄作業結束得比我想象中要來得早,這讓我覺得相當慶幸,因爲回到公寓的時候,我已經餓得頭昏眼花了。
秋音用毛巾覆蓋在田代的傷口上,然後拆下自己制服上的領帶,纏住田代的大腿。
“好痛好痛好痛——!”
我這麼確信着。光是這樣的東西就感動了我,那是令人鼻酸,甚至讓人感到悲傷、惆悵的美麗東西。
我告訴秋音當初在田代身上感受到的不好的預感。秋音一邊點着頭,一邊聆聽。然後,她說了這麼一句話:
血色迅速地從田代的臉上消失。雖然知道一定得先止血,但是我根本不曉得能不能觸碰這麼嚴重的傷口,也不曉得可不可以移動她的身體。我的大腦瞬時變得一片空白。
“這個!”
“……奇怪?”
秋音一邊這麼說,一邊將杯子裏的水慢慢倒進另外一個杯子,接着向我展示已經倒空了水的杯子。
像這樣,人類體內或許沉睡着各式各樣的才能。而這些才能若要綻放,也許“巧合”這個要素是不可或缺的。
“我明明知道……我明明知道你會出問題的……”
感覺好像有某些東西透過了我和田代相握的手,朝着我這邊流了進來。那好像是黏黏稠稠的溫熱液體,顏色又紅又黑,還閃爍着純白的光芒。我當然不是親眼看到這些東西,不過腦海中就是浮出了這樣的印象。
“好痛!我的腳好痛啊!”
田代出乎我意料地有精神,氣色也還不錯。
我飛奔到田代身邊,只見她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放聲大哭。
說着謝謝的田代,臉上的表情好漂亮。
雖然很遜,但是我完全認爲自己絕對是看到田代的傷勢和失血之後,才引發貧血症狀的,然而秋音卻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該如何接受秋音說的話。連靈能力者的存在都不知道的我,竟然被人說有靈能力者的資質?
好不容易纔決定要普通地過生活的,要是多了這種能力的話,會讓我很傷腦筋。幸好那個時候秋音剛好從那裏經過,不然如果我一直帶着田代的傷害,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說不定現在已經躺在田代旁邊的病牀上了。
田代的右腳上有三個地方骨折,而且骨頭刺穿皮膚的地方還縫了二十針以上,是得等上兩個月才能完全康復的重傷。不過,不幸中的大幸是現在剛好是暑假來臨的時候,這麼一來,她還可以賺到一個半月的時間休養,等到新學期開始的時候,她應該也可以正常上學了。
田代倒在地上放聲大哭,她的朋友們則昏了過去。
“這是一種和對方synchro(同步)的能力,是經常用於心靈治療的方法哦!”
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覺得有點激動。我感覺又有某種東西透過我們交握的雙手,從田代那裏傳過來了,那是非常溫暖、澄淨而美麗的東西。
“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在人牆當中忽然冒出來的臉孔,正是秋音。
“你那個時候昏倒了啊!”
“可是沒有什麼具體的疼痛感耶!”
田代搖了搖頭。
“啊,秋音……”
“把這個身體受到的傷害,轉移到更強壯的身體上。”
然後,隨着這些東西不斷地向我逼來,我的身體便開始變得沉重,心臟也開始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同時,一直盯着我看的田代,臉上的表情卻漸漸緩和了。她吐了一口氣,接着失去了意識。
“身體和心理的負擔,是用‘疲勞’這種形式來顯現的。”
“不用那樣啦!今天這次只是巧合的重疊而已:那個女孩是你熟識的人,那個女孩會遭遇意外的命運,還有那個時候夕士剛好在想那個女孩的事。即使是修行到相當程度的人,能力也是有波動的。夕士只是受到住在這裏的影響而已,所以纔會碰巧接收到電波。沒什麼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