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中秋夜的月亮蹦蹦跳⑺

開始瀑布修行之後，有一件事悄改變了。

在此之前，我都是在誦讀包着塑膠袋的神咒，換成瀑布行以後，就變成和秋音一起背誦了（一如秋音所言，我將神咒背起來了）。

然後，“心裏的眼睛”便可以看見比之前更多樣、更多變的東西了。

造瀑布的空間雖然被崖壁圍了起來，不過卻可以清楚看見天空，有時天氣晴朗；有時陰雨綿綿。在這片天空中，會出現各式各樣的東西，彩虹、光芒、透明的……鳥？還有云變成馬羣的模樣橫過天際；還有人影，模樣像是乘着雲？還是在飛？那是個平凡的人，外表看起來完全沒有恐怖的感覺，只不過是個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輕男子罷了。

我閉上眼睛誦讀神咒，可是卻覺得飛在遙遠彼端的東西看起來就在自己身邊。不對，應該用“遠方的身影感覺就在附近”來形容比較妥當吧。這種感覺十分有趣。

星期六早上。

瀑布空間的上空晴朗而清澈透明。

在唸誦神咒的時候，我忽然覺得上面有某種氣息，於是便抬頭仰望……我已經會在無意識地情況下這麼做了，當然，是用“心裏的眼睛”看。

青空中，五色的雲朵綿延其上，好幾十只小白兔各自拿着芒草、小型神桌和酒瓶，快樂地行走着。

“喔喔，夕士也看到啦？”修行結束之後，我把這件事告訴秋音，秋音笑着說：“因爲今天是滿月呀。”

“啊，原來如此！”爲什麼我會覺得“原來如此”？那當然是因爲月亮就是要配兔子咯。

“月亮配兔子的這種概念，在全世界都有喔。畢竟滿月和兔子都是代表‘豐饒’嘛～在歐洲更是如此喔。”爲我做出這番解說的人，正是詩人。他還真是懂得不少東西哩。

“中國的說法呢，在古代的中國，人們認爲月亮裏住了兔子跟蛤蟆……這個嘛，大概是因爲月亮上陰影的形狀吧。”

“哇～”

“在印度的話，還有名爲月兔的神明呢。而且根據佛教說法，兔子是佛陀轉生到最後的模樣。”在這一方面，秋音的知識也很豐富。果然，神話和宗教都是和靈能力修行大有關係的吧。

“月亮還跟不死的概念有關喔。印度的月神蘇摩就擁有不死的靈藥甘露，竹子公主也有天人不死之藥。盈虧圓缺的月亮就象徵着死和再生，對古代的人們來說，月亮就是神之國度，住在那裏的人們也全都是長生不死的呢！”

喫過美味的早餐，我在涼爽的起居室裏聽着很有內涵的話題……很好命吧。

這個時候，從玄關傳來嘎啦嘎啦的聲音。那就跟時代劇裏會出現的拖板車發出的聲音一樣。

“啊，貨送來了！”

秋音站起身，我也跟在她後面。玄關上排滿了貨品，在大竹盤裏鋪的羊齒草上裝得滿滿的，就是閃着銀色光芒的秋刀魚！

“因爲是月亮嘛，就要喫又白又圓的東西。據說以前人們還會做芋頭丸子。”

“就像你打工搬重物的時候一樣呀。”

“唉～我好不容易抓到竅門了說～”

“那……這個就是糯米咯！”

“幫手”的身高莫約一公尺，又黑又圓的蛋形身材上穿着和服，手腳都細細的，感覺像極了房東先生的“親戚”。

“啊，果然是這樣嗎！？”

我曾經看過這名醫生做的“式鬼神”，跟活人幾乎一模一樣，那真是讓我起雞皮疙瘩。因爲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那都像是“活生生”的田代。

“哇，終於可以跟傳說中的妖怪醫生見面了呢，真期待呀！”

“啊，對了，今天晚上藤之老師也會來喔。”

沒過多久，連腰都開始痛起來了。

“啥？”

又大又肥，肉質又有彈性的秋刀魚沉甸甸地。

“喔，是腸子呢。真不愧是小琉璃，真內行！”

“啊～辛苦啦，夕士。有勞你了～～”

幫手們熟練地把年糕揉成丸狀，包進紅豆泥餡、紅豆粒餡和栗子餡，做成賞月丸子。大鍋裏煮着看起來很好喝的湯。詩人舔着嘴脣說：

“好了，那我們就來做賞月的準備吧～～”詩人說道。

“是喔。”

飯是蘑菇飯，喫之前要先和薑絲攪拌均勻。小碗裏放了煮過的山芋魚板和山芹菜。味噌湯裏裝滿蔬菜和納豆，飯後甜點則是冰得恰到好處的梨子。啊啊……秋意正濃呢！

“準備？”

“琉璃子，那就麻煩你咯，幫手馬上就會來的。”

然而，來到月野木的人類病患，全都受到相當細心完備的照顧——不管是多難照料的病患，月野木的醫生、護士們都會不辭辛勞地看顧，因爲月野木的工作人員全都是靈能力者或是“非人類”。光看只是去實習的秋音就知道了，無論是精力或是體力，那羣人都不是蓋的。

“一色先生，你看這個！這個秋刀魚！秋刀魚原來是這麼漂亮的魚啊！”

“喔，小圓……”

“一開始呀，要像按摩一樣，輕柔一點。”

當中，似乎也有知道那間醫院不是普通醫院的病患，但是就算看到奇怪的傢伙在走廊上游蕩，住院病患也已經能心平氣和地笑着說：“反正我已經沒多久好活，現在看到什麼都不會驚訝了啦。和之前那些過分的人類相比，這裏的人們全部是菩薩。他們的真實身分是什麼，根本無所謂。”說完便哀傷地眯起眼睛。

“我想利用一下難得敞開的洞。”

“是，我會努力的！”

“秋刀魚、秋刀魚～～”

“幸好我是日本人！”我們邊笑，邊喫着。

我一面在內心哭喊，一面搗着年糕，究竟持續了多久呢？

我茫然地目送秋音離去的背影。這次換詩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來吧，夕士。沒時間休息喔。”

用送來的糯米和紅豆做賞月年糕——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做哩。連賞月……我賞過月嗎？

“不要緊，沒有那麼厲害的啦。”

“然後我想請一些客人來，把氣氛弄得熱鬧一點～”

糯米蒸好了，我也差不多要開始搗年糕了。

“好好喫！”

“每年，我們都是在這裏的緣廊賞月，不過現在浴池旁邊不是多了一個洞嗎？我去拜託房東先生，讓房東先生把那裏變成賞月的地方，就只有今天一個晚上。”

詩人喜不自勝地挑選着一字排開的日本酒。

秋刀魚大得連平常盛魚的盤子都裝不下，除了肉質饒富彈性的鹽烤秋刀魚之外，還有秋刀魚生魚片、微炙秋刀魚全餐。以及……

“哇～”

“秋刀魚！”

“果然，當季的食材就是了不起呢～～味道出色極了！”

“唔！”是紅豆年糕。這美味讓我跳了起來（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哩）。

“哎呀，真棒！這就要拿來鹽烤了吧～鹽烤秋刀魚配米酒，真是日本的秋季呀！”

原來，搗年糕是連瀑布行都比不上的重量級勞動。

“因爲你沒有用腰力喔，夕士！”

“生魚片好嫩，油脂好豐美喔！”

糯米一籠籠的蒸出來了。

各式各樣的好味道已經開始從廚房飄散出來了。高湯、醬油、味醂，以及烤魚的香味，讓我們全都爲之傾倒，擦了好幾次差點兒滴下來的口水。

“平常都是深瀨在搗的，不過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會不會回來。今年就由夕士負責搗年糕咯！”

“月野木醫院的病患。住院之後，他們就一直沒什麼樂趣～”

“？”

老人們陷入不幸的遭遇而無親無故、無家可歸，最後孤零零地被趕到“死亡醫院”。可是，他們都知道這其實是“最後的幸運”。不用擔心錢，又能受到良好的照顧（不知道資金是由什麼地方提供的），老人們最後都能心滿意足地死去。

“哎呀，我們醫院是無所謂啦，反正主要客戶也不是人類。”秋音笑着說。

來這裏的人，都是無依無靠的老人或是遊民，而且幾乎都是從別的醫院轉院過來的。別的醫院會把需要照顧的棘手老人和沒錢的遊民硬塞給月野木醫院，而那些人們也百分之百會在月野木醫院迎向生命的終點。月野木醫院因而有了“只要一進月野木，就無法活着出來”的風評，一般人也就更不會靠近了。

“要做年糕跟月兔示意呀。”

“聽說這是鮭魚香菇濃湯。裏面滿滿都是鮭魚、香菇和小芋頭喔。哎呀，賞月的時候也要喫一下芋頭呢。”

就在我們滿心沉浸於用舌頭品味秋天時，院子裏開始出現嘈雜的氣息。

月野木醫院的外觀雖然老舊陰暗，在這棟鋼筋水泥的四層樓建築裏面，其實有一個相當廣大的中庭。那裏種子草皮和大樹，還有醫院養的貓、狗。

在興高采烈的詩人旁邊，琉璃子的白皙手指也興奮地扭着。最高級的食材當前，她一定也想大展身手吧。

“天氣晴朗的午後，工作人員和病患會在陽光下津津有味地抽着煙，狗和貓也會在那裏遊玩，還有很多不是人類的東西交錯其間喔。但是，大家都非常快樂。”

“彈性十足！看起來好～好～喫～喔～～”

除了秋刀魚之外，同樣的竹盤子裏還放着數種類的香菇，以及一樣是我從未看過的大梨子——堆積如山。還有米、栗子、紅豆。

環視全場之後，秋音滿意地點點頭。

“不管是料理也好，年糕也罷，都得大量準備纔行呢。”

月野木醫院是鋼筋水泥的四層建築，病牀數號稱四十張（其實好像還多一倍），擁有內科和神經科，總而言之，外表看來就是又舊又陰暗，是附近有名的“幽靈醫院”。所以，一般人是絕對不會去的。

“怎麼了，秋音？”

秋音拍了拍我汗水淋漓的肩膀，說：“是嗎？太好了。還沒完喔。”

我還是搞不清楚秋音在說什麼。

“我死了……”就在我這麼說時，小圓探出頭來看着我的臉。

小圓歪着他小小的頭，然後把手上的黑色塊狀物塞進我嘴裏——這次連他自己的手也放了進來。

“當然，因爲有強而有力的專家坐鎮，只要人一過世，他們的靈魂立刻就能好好地投胎轉世。雖然遺體是會被拿來用於各種用途……”

來到這間公寓之後，我學會了靈巧地喫烤魚的方法。先把魚立起來，輕輕地把筷子壓在魚背上。接着，只要把筷子插進魚背裏，就能輕鬆地將半身的骨肉分離。最後只要抓着魚頭拉一下，魚背的骨頭就會乾淨地剝離。

琉璃子會怎麼料理這些秋刀魚和香菇呢？纔剛喫過早餐的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趕快喫午餐了。

我跟着詩人來到倉庫，拿出杵和臼準備搗年糕。

在一番苦戰之下，我終於抓到竅門了，只是這個時候，年糕也已經搗好了。

生平第一次的搗年糕——我興奮不已。

“用、用腰力！？”

“酒、酒～～要喝哪一種呢～～”

詩人輕～描淡寫地宣告結束的時候，我已經倒在臼旁邊了。手臂、肩膀、腰和腿都麻痹了，我根本動彈不得！

琉璃子揮了揮白皙的手，彷彿在說：“交給我吧。”

放在詩人面前的小碟子裏的是茶褐色的秋刀魚腸。據說稍微加點酒和醬油，那個苦味就會變成非常下酒的珍味。

我遵循着詩人的指導，先從用杵揉着糯米一會兒……不過，這其實相當困難。我無法配合詩人翻年糕的時機，因而辛苦得不得了。

“就是知道有各種苦衷，老人們纔會覺得‘這樣就好了’。他們不會說：‘我不要死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只是一個勁地道謝。這正是他們領悟了人生和社會種種的證據。”詩人的話滲進我的內心深處。

秋音的話中充滿悲傷。那些寂寞的人們被一般人捨棄之後來到了異質的空間，並在那裏得到了來自非常人的安慰。不過，普通人是壞人這一點還真有點可悲。但我想大家應該有各自的苦衷吧。

在不幸人生的最後時期，因爲這樣安穩度日而得到救贖的靈魂。

“加油吧，夕士。我先去醫院一趟。”

富有彈性又入口即化的柔軟年糕，配上帶有些許鹹味的高級甘甜包餡，真是絕妙的組合。我疲憊的身體也彷彿被這軟嫩包覆，恢復了不少元氣。

“因爲不管多麼殘酷的狀況，都是由複雜的原因、莫可奈何的窒礙、人類的弱小和悲哀交織而成的嘛。親眼看見、親身體驗或許會很痛苦，但是也有透過這種經歷才能到達的境界喔～～”

這時，一直不見人影的秋音出現了。她走進廚房，跟琉璃子說了一些話。

我跟着秋音過去看了一下，發現十幾個“幫手”正在準備蒸籠、大鍋子，或是刨蔬菜皮。

“因爲有很多人是被親戚和醫院當皮球踢來踢去，甚至是在自己家裏或醫院遭受虐待的。”

“嗚哇！這是秋刀魚？我還沒看過這麼大尾的哩！”

“啊，等……咦？”

“好好喫！！怎麼會這樣？”

“啊，幫手好像已經開始準備了呢。”

“啊，喔喔。呃……”

“變成……賞月的地方！？”

再說下去的話，感覺話題會變得很恐怖，我還是別問了吧。反正午餐時間也快到了。

“喔喔，不錯耶！你要請誰來？”

“來人啊！快點回來！！阿明先生！佐藤先生！”

月野木醫院是名副其實的醫院，然而在臺面下，月野木醫院也是讓身體、靈力受傷的妖怪住院、療養的“妖怪醫院”。

“呃……月野木醫院的病患不就是……”我說，結果秋音爽快地回答：

幫手們隨着琉璃子的指示，俐落地默默工作着。

我在滿滿的白蘿蔔泥上淋上橘子醋，開始大快朵頤鬆軟的魚肉了！魚肉的每個角落都被均等的火候烤過，皮酥肉嫩；較爲粗末的白蘿蔔泥則是非常甘甜。秋刀魚生魚片和微炙秋刀魚當然也都好喫得沒話說。

“好了，夕士就先去洗澡，消除疲勞吧。”

“是。”

“別在浴室裏睡着咯。小圓寶貝～你也一起去洗澡。要是媽媽打瞌睡的話，要把他叫起來喔～～”

“呃，我不是媽媽啦。”

“對了，爸爸呢？”

“長谷現在應該參加畢業旅行去歐洲了。不是啦，他不是爸爸。”

“是喔，真可惜。你很想跟他一起賞月吧？”

我點點頭說：“真的……有點可惜。他一定會說比起歐洲旅行，這裏好多了。”

“今天怎麼啦，很熱鬧呢。”

我回去房間換穿衣物的時候，富爾突然出現在桌上。

“是賞月晚會。”

“喔。那真是棒。崇拜月亮的儀式存在於古今東西，和魔法也有很深的淵源。尤其在滿月的日子，可以提高靈力，請主人今夜一定要好好沐浴在月光下。”

“嗯、嗯、嗯。”

“主人的靈力提高，我們的靈力也會跟着提高……”

“對了！”

“啊？”

“我根本不用拚命做這種事，早知道就叫萬能的精靈金出來幫我搗年糕了！啊，對嘛！原來還有這個方法！”

看着抱頭懊悔的我，富爾冷冷地笑說：

“嗯，是可以。不過，身爲魔法師的人這麼使用妖魔的話，就有點那個了。”

我泡在溫泉裏，一恢復體力，肚子就餓了——幾乎到了餓昏頭的地步。真是單純的身體。

“要是能生下一個這麼可愛的孩子……我的人生一定也會有所不同吧。”

一邊欣賞着宛如白天一般明亮的滿月，我們一邊品嚐着美味的餐點、喝着好喝的酒。撫過發出銀白色光芒的芒草草原而來的風有點涼，不過鮭魚香菇濃湯那溫柔的味道和溫度卻包裹住我的身體。

“哎呀呀，阿初還真是性急。”

“我……我回來了～～～”

“哎呀，真是可愛的孩子。”看着喫了滿身餡料的小圓，其中一名病患——看來是個人類老奶奶——嘆了一口氣。

“哎呀呀～藤之醫生，好久不見了。”和詩人握手的，是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纖瘦紳士。

“那我們也走吧。”人類們從病患之間紛紛站了起來。

“正好。我們現在正要開始賞月晚會喔～～”

“承蒙各位照顧了。”

“這個秋刀魚握壽司真是一絕呢！”

“？”

“…………”我好像完全被當成小孩子了？

他平常穿的那套牛仔裝束沾滿了泥巴，頭髮也亂糟糟的，胡碴比往常長了一倍，怪異的程度更增加了五倍。

舊書商癱坐在玄關。

“不是。當然也有人沒辦法來這裏，還有一直沉睡的人。今天晚上，醫院的中庭裏也有賞月活動喔。”

“住院的病患只有這些嗎？”我問秋音。

太好了。

整個天空都充斥着月亮的神祕。彷佛前往傳說中不死天人居住的國度一般，老人們的靈魂被天空吸了進去。

“謝謝各位招待我們過來，這個宴會地點真棒。”

“交給我！我會讓他好好洗個澡的！！”

“也謝謝大家。”

“你先去洗澡啦。再怎麼說，這副模樣實在太……”

“月野木的大夥兒來咯！”

其中一名工作人員這麼說完，大夥兒全都笑了起來。這些不管怎麼看都像是普通男護士的人，也是靈能力者？還是非人類？真是不可思議啊。妖怪醫院竟然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存在，還有人領錢在裏面工作。

“天國果然是在天上呢。”

大顆的眼淚從老奶奶的眼睛裏溢了出來。可是，我覺得那淚珠看起來好美，就像是珍珠一般。

“啊，別客氣。”

“呼～夕士，你身上有肥皂的味道呢～”

“受您照顧了，醫生。”

“力量都湧出來了。”

這個人會結引、操縱式鬼神嗎？真是無法想像啊！

“嗯……真討厭，我回想起過去的事了。”老奶奶伸手摸摸小圓的頭。她的手就跟枯木一樣細瘦。

“希望下次能活得輕鬆一點呀。”

幫手們正在裏面做宴會的所有準備。小神桌上供奉了神酒、丸子和蔬菜，還插了秋季的花。餐桌上鋪有山茶花色的桌巾，堆積如山的餐點之間毫不矯飾地裝點了連殼帶毛的栗子和橡果等秋季果實，碟子和碗上全是兔子圖案。香噴噴的味道從竈上的大鍋子裏飄出來。

“……您還好嗎？”

“呃，不，不是。”

“哇！”

拖着狼狽的身子回來的，是舊書商。他是一名爲了追逐着古今東西的奇書珍本而跑遍世界各地的男子，有點詭異，而且好像沒有國籍。真實身分是操縱魔法書《七賢人之書》的BOOK MASTER，我的“前輩”。

“因爲不能生小孩，我憎恨過神明無數次。我因此被趕出夫家，也無法回到故鄉，真是寂寞悲慘的人生啊。”

“我隨時都會死，所以各位能讓我在這個時候覺得很幸福，我真的很感激。託各位的福，連我這種人也能投胎轉世了。”

⑺譯註：日本童謠《小兔子（うさぎ）》中的一句。

“真是好喫，這年糕真是好喫。”

“那夕士，你帶他去洗澡吧。”

“……”

現在，圍着瀑布的巖壁上又多了一個剛纔還沒有的洞。這個洞的另一邊則是一片廣大的芒草原。

我被抱上來的舊書商壓倒在走廊上。

不過，其中也交雜着幾個怎麼看都是一般人的老爺爺、老奶奶。大家看起來都很高興，看到宴會地點之後，大家更是歡聲雷動。

跟在秋音身後從休旅車上下來的，是好幾個穿着白衣的工作人員，以及纏滿繃帶的木乃伊、體毛異常濃密的傢伙、在晚上戴着墨鏡的傢伙，以及勉強裝成“人形”的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妖怪大集合。

人類們和妖怪說說話、跟工作人員打了招呼之後，一樣變成光團消失了。

“果然如此。太好了，我趕上了……”

原來如此，老奶奶他們覺得自己可以去天上國度了。

詩人抱着精挑細選的五瓶日本酒，還讓我也抱了五瓶。這個時候……

“是，我是稻葉夕士。請多多指教。”

“舊書商！？我還在想你怎麼突然不見了呢。你上哪兒去啦？哇，很臭耶！”

“我還會再轉世投胎的。”

“幸好我是負責這裏的，沒想到還有酒可以喝哩。”

“好啦，我們也去吧。”

“喂，好重！鬍子好扎……唔，咳咳！怎麼這麼臭啊！你跑到什麼地方做了什麼好事啊！”

老奶奶的身體變透明瞭，身體的輪廓發出朦朧的白光。

“如果你這麼想，天國就在天上咯，就像月亮的靈氣化成兔子形狀一樣。”

“耶，真～開心！要幫我從頭到腳洗乾淨喔！”

“……啊！”

“是今天過世的人們喔。太好了，能在最後一刻讓他們留下美好的回憶。”

“哎呀，藤之醫生，久違了。”

“真的好可愛喔。”

“真可愛呢！”

“多麼美麗的月亮呀。”

“有急事到了印度去……讓我喫點東西……”

“我現在實在沒有那個力氣了。”

“……原來他們是幽靈啊！”

什麼！？這該不會就是復仇的好機會吧！？

“但是到了最後，我還是能夠這麼享受。溫柔親切的人們成了我的家人，還辦了這麼棒的賞月宴會……”老奶奶抬起臉看着我，表情有如菩薩一般安穩慈祥。老奶奶抓住我的手說：“謝謝。”

“啊，真是令人感激。”

“再見。”秋音和其他的工作人員也揮揮手。老奶奶點着頭，她的身體散發出來的光芒越來越強，最後就在我眼前變成一團光霧，飄上天空消失了。

“嗯，對啊。”看着小圓的老奶奶，眼睛上浮現一層薄薄的淚水。

頻頻和詩人、舊書商互相敬酒的藤之醫生，心情非常愉快。真的是不管怎麼看都是醫生（而且還穿着白袍）。病患們也都享受着壽司和丸子，感覺十分幸福。

對了，月野木醫院裏的人類，全都是無親無故的人，看起來這麼平靜的老奶奶，應該也度過了困苦的人生吧。小圓靜靜地走近老奶奶。老奶奶稍顯驚訝，然後便愛憐地抱起小圓，彷彿在抱寶物一樣。

“初次見面，幸會。”

“夕士，這位就是藤之老師喔。”秋音替我介紹。

“夕士很努力喔。”

“後會有期咯。”藤之醫生舉杯。

“哇……真厲害……好漂亮！”

藤之醫生眯起了很有氣質的眼睛，說：“這個孩子就是那位魔書使呀？”

平常總是“被抱去”洗澡的我，滿心想的就是現在是“報仇”的機會，可是我爲什麼沒想到“妖怪公寓”的居民根本不可能這麼好惹呢？我這個白癡。

老奶奶笑咪咪地看着我們，問我：“是你的孩子嗎？”

“藤之醫生……靈能力者……”不過，他看起來更像是“學者”，是個非常像“醫生”的理科中年紳士。我本來還以爲來的會是一個像超然世事的和尚的人，沒想到他竟然就是一副醫生的樣子。

夜幕低垂，幫手們開始把製作完成的大量餐點搬到地下室去。

“……”我呆若木雞，小圓也很驚訝。

“……”

“小圓～你喔……”我用溼毛巾擦了小圓的手和臉，“你喫了幾顆丸子啊？會喫壞吐子喔。”

老奶奶握着我的手，對大家鞠躬，說：

看見地下溫泉的牆壁上多了一個大洞，另一頭還造了瀑布，舊書商哈哈大笑。

“喔，這不是舊書商嗎？”

深藍色的天空中，掛着一輪巨大的滿月。在金碧輝煌的月光照射下，芒草原成了銀色的波浪。簡直就像是畫中的景色。

“嗯，走吧。”

這個時候，不知道從哪裏出現的三臺休旅車緩緩開了過來。秋音從休旅車上走了下來，說：

“真是棒……！完美無缺了呢！”詩人讚歎。我也真的要對琉璃子的餐點淋漓盡致的細膩和感性脫帽致敬。

對面的秋音“噗哈”的笑了出來。

“各位，酒不要喝太多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