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無法解決！

某天。

下課之後要到社團的田代，說了句：「你先過去，我待會兒就到。」之後，就留我一個人在教室裏。

富樫拿起書包走出教室，我進廁所打開「小希」，聽巖崎和田代他們說，那些惡作劇的手機簡訊經常是在大家參加社團活動的時段傳進來。

「荷魯斯之眼!」

攤開的頁面出現閃電，伴隨出現一顆大眼珠，我以主人身分下達命令。

「荷魯斯之眼，揪出壞人!找出富樫所在位置，先變小再出發。」

荷魯斯之眼縮到大約乒乓球大小後，迅速飛走。

「您打算怎麼做呢?主人。」

富爾出現在「小希」上。

「總之希望能當場逮到他，然後再聽聽他怎麼說。」

「千晶大人說就讓事情過去……」

「放任不管只會讓那傢伙越來越囂張，趁現在說不定還能阻止。」

荷魯斯之眼回來了，先恢復到原本的大小，然後播放出剛纔拍攝到的畫面。富樫坐在長椅上，操作手上的手機，周圍看得到圍牆和木造建築，空間很狹小。

「啊!我知道了，就在那邊!」

我拔腿衝出廁所。

那是一間在條東商校隔壁的寺廟，只有幾座當地民家墳墓的小寺廟（大概沒人知道名字），富樫就在那座廟的庭院內。

富樫面無表情按着手機按鍵，突然吹起一陣強風。

「哇啊!」

書包從長椅上被吹落，飛走的手機掉在我腳邊。

「……稻葉?」

「沒有公立高中的老師像他那樣的吧!不能說是出淤泥而不染，不過他還真顯眼啊~話說回來，他在服裝上已經很節制囉，那小子最愛的是紫色。」

燻大哥一臉無奈地搔搔頭，然後拍拍我的肩。

我忍不住直盯着燻大哥。燻大哥望着窗外的景色，靜靜點了點頭。

燻大哥哈哈大笑。

「你是小學生啊?還真以爲世界上有不勞而獲的人嗎?」

我委婉地旁敲側擊，燻大哥一聽，哈哈大笑。

接着燻大哥喝光咖啡，單手將紙杯朝長椅對面的垃圾桶丟去，紙杯劃過漂亮的曲線進入垃圾桶。

之後燻大哥又告訴我，千晶他們在拉斯韋加斯大撈一票，拿着那筆錢到歐洲到處晃。哇!好玩得不得了!千晶剛轉任過來時，田代聽到他的鬼扯曾說過：「他一定經歷過很多好玩的事~!」事實上的確如此。

「要喝嗎?」

「還我啦!臭小子!」

「嗯，直巳身邊有很多支持他的人啦，我和政宗也是，就算不是這樣，那傢伙還是像只要人照顧的小貓啦。」

我闔起「小希」，把手機撿起來，手機畫面上顯示：「宅女 腐女 爛光光去死」幾個字。富樫眼見我看到畫面，露出難以言語的表情。

（哇!這好像籃球特技!）

「直巳人面很廣，隨便一出聲就可以輕鬆找來上百人，其中交情特別好的朋友有五個，政宗還有……史汀雷和美那子，去過你們送舊大會吧。」

「你這傢伙!」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覺得『又來啦』。」

不論神谷學姊或長谷，那些看來有成就的幸運兒不知道下了多少工夫，面對來自周遭的壓力，大家都認爲有好表現是理所當然，爲了去因應這些……無論做什麼或什麼都不做，都會招來其它人的羨慕與嫉妒，那些完美的人經歷我們無法想象的辛苦，也和我們一樣有煩惱。

「還來啦!」

「你好像對他也很照顧啊，真不好意思。」

我試着對這位表哥提出內心存在已久的疑問。

富樫需要像我一樣，有人對他伸出援手。

說完，我轉身回到學校。

那天——

「你們可好了，已經決定想做什麼，聊起來很開心嘛!想做這個、想做那個的，吵死啦!」

富樫朝我撲過來，我閃過身繼續說：

「只說了一點點啦，沒講到太詳細的內容，還有一些滿好玩的事，對吧?什麼被石油大王的王子求婚。」

「這要傳給誰?田代嗎?」

「怎麼可能是求婚!人家只是送我一枚戒指，搭配造型用的啦！戴好看的啦!」

富樫發出嗚咽，雙眼泛起淚水。

「……」

這麼顯眼的人也難怪了。

像是在摩納哥的社交派對上，身爲石油大王的王子對千晶一見鍾情（說是王子但好像也才三十歲左右）；碧昂琪的爸爸是退役軍人，現在開了一家野外求生訓練中心，千晶他們也常去玩，接受過多次訓練。當千晶他們的招待所遇到竊案或詐欺案時，那些訓練剛好派上用場。還有捨命救助朋友的事（千晶經歷過的煉獄慘狀，指的大概就是這件事吧）。

千晶露出略顯爲難的表情。

「還有中國籍的辛和擔任時裝模特兒的碧昂琪，這五個人是直巳在中學到高中階段認識的，是一直在他身邊的好朋友，大家討論過做點生意，剛好當時招待所原先的老闆想頂讓出去，他們幾個就商量一起經營那家店。」

「因爲外表看不出來呀。」

我走出千晶的病房時，他的表哥土方燻在外頭等着。

「牛郎啊……嗯嗯，雖不中亦不遠矣。」

富樫雙肩顫抖，氣喘吁吁，臉色一下子紅、一下子青，雙眼黯淡無神。

燻大哥用力撥着我的頭說：

我被自己說的話嚇一跳。

「特種營業！果然……」

「你也這麼覺得啊!」

我就像當初江上學姊對那個傳惡作劇簡訊的女生一樣，一把揪住富樫的胸口扭起來，有股無法形容的翻騰情緒直衝腦門。

千晶那種掩飾不住的雍容，或者說是內行人的習性，總之讓人感覺絕對不是正當老實人。是這麼回事呀，特種營業啊，原來如此。

富樫溼潤的眼斜瞪着我。

「啊，不是，沒這回事……」

燻大哥不可能知道我的狀況，口氣聽來卻像「我全部都瞭啦」，讓我不由得心生佩服，真不愧是千晶的表哥啊。

冷靜點——!我對自己大喊。

「講到女生，我真的很同情老師啊，看到老師這樣都忍不住想，受女生歡迎也要有個限度吧。」

「嘿，談完啦?」

他也說了千晶那幾個朋友的事。美那子•維納斯的父親竟然是英國的貴族，所以她是位名媛；史汀雷是招待所專屬歌手——果然不出所料。

（……這句老梗又出現了!）

「直巳好像很欣賞你哦！也可能因爲經歷過類似的遭遇，所以特別注意你吧。他說除了女生太多有點麻煩，大體上在條東商校過得很愉快哦。」

「他開過會員制的招待所，跟朋友合資的。」

「看到你們幾個就煩啦!覺得自己好煩!」

「阿燻告訴你的?」

富樫說出真心話。

燻大哥打從心底，他開心地笑着說。

「跟富樫……跟大家說吧。」

「是啦，田代的確是個很吵鬧的女生，一天到晚都很high，還喜歡亂叫別人是什麼千晶的達令之類。」

「你在急什麼呀?富樫，很多人都是先繼續升學再說呀，千晶也講過吧，這樣沒什麼不好，不需要太擔心呀。」

「宅女又怎樣，礙到你了嗎?」

「因爲有這些好朋友，日子過得挺愉快的，但別看直巳這樣，他也喫過不少苦，身邊幾個親近的人過世，差點因爲PTSD（注：創傷後壓力症候羣，指經歷重大創傷事件後，表現出超乎一般的創傷心理反應。）整個人毀了。」

在富樫眼中，調任過來的千晶長得帥氣又受歡迎，之後更在竊盜案中成了衆人的英雄，還有田代她們每天開開心心的過活，我又決定升學，這些全部都是逼迫他的因素。他不斷自問：那我呢?

「沒錯!」

「原來還有這段曲折故事啊……」

現在總算了解，爲什麼千晶有時候在溫柔的表情中總似乎帶點悲傷。

「就算這樣，爲什麼要自暴自棄呢?爲什麼去攻擊別人?這些行爲只會讓自己更可悲吧!」

他請我喝了一杯自動販賣機的咖啡，我們倆坐在長椅上邊喝咖啡、邊聊天，我爲千晶受傷的事情道歉，燻大哥聽了聳聳肩。

「你居然因爲自己找不到目標，就遷怒別人!這樣有幫助嗎?」

「你也看不出父母雙亡呀，稻葉，你很拚哦。」

這次換燻大哥笑出聲。

「還、還給我!」

「從直巳念高中到接受經營招待所的那段時期，他們那票人行爲舉止之誇張，還真不是蓋的!不論是在外面玩或是扯上風波，每一段講起來都像連續劇般精采。」

「千晶說什麼……那種完美的人不管說什麼，都只會讓人火大!像千晶那種人懂個屁呀!」

「你……你懂什麼!」

「這小子很容易被捲入風波啊。」

燻大哥似乎真心希望他這麼做。

「這倒是，他全身到處都有傷痕……」

我點點頭。

燻大哥擺出一副老師的樣子笑着說，我也對他笑了。

我一說完，千晶整張臉就脹得通紅。

那家店採取會員制，聽說在內行人圈子裏相當有名，原先的老闆好像是某個傳奇歌手。老闆特別喜歡千晶他們幾個，因爲這段緣分，就把經營權移轉給他們。

我在心裏咂了下舌。

我的心好痛，就好像看到過去的自己，難受得不得了。

「他之所以從開店轉任教職，最大的原因也是身邊親近的人過世。如果沒發生那件事，現在的他……應該還跟好友們守着那家店，偶爾上臺唱唱歌，過着優閒的日子吧……」

「很像牛郎吧?」

「不過啊，她比那種躲在暗處講人家壞話的傢伙健康幾百倍，你覺得呢，富樫?」

「而且他面對事情時不先動腦子，而是先動手腳，想要幫助別人總是先挺身而出。」

「手機我替你保管，想拿回去的話，就去找千晶好好談吧。」

他需要幫助。

「真的嗎?」

我噗哧笑了出來。這麼說來，他倒是從來沒穿過紫色。原來是這樣啊，千晶如果穿了紫色的服裝，不知該說太適合或太刺激，總之那羣女生不可能不驚聲尖叫吧。

「想到自己什麼都還沒決定，就心浮氣躁、一肚子火……受不了啦!真想把一切都毀了!」

我在教職員辦公室裏對千晶說。

「千晶老師……他不太像老師吧?」

我點點頭。

「你知道千晶曾經喫過多少苦嗎?千晶他……」

窗外是一片藍天白雲的夏季晴空。

「把你克服困難的事跟大家說，有很多吧?像是親近的人過世之類的。」

「真的假的?」

「不過我先聲明，那可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夜店哦。那可是時髦、有品味，讓年輕人學習『社交真諦』的高格調場所。」燻大哥強調。

「所以你就躲起來偷傳惡作劇簡訊嗎?」

千晶其實經歷過很多事，富樫都不曉得，只有我一個人聽燻大哥說過，沒有其它人知道，不能因爲這件事責怪富樫。但就算這樣，也該懂得世界上不可能有那種從未經歷過痛苦、悲傷的人吧!竟然說得出這麼天真的想法，我緊握的拳頭不住顫抖，趕緊深呼吸幾口，讓情緒平靜下來。

「這次也是啊，多虧有他我們才能得救。不過，家人會很擔心吧，而且老師又一個人住外面。」

雖然千晶氣呼呼地說：

「真是多嘴多舌。」

但私底下已經和燻大哥交換聯絡方式的我，心想着有機會要再瞞着千晶，找燻大哥聊聊。

校慶前一天。

富樫到學校來，似乎刻意不和我的眼神接觸，一到下課時間就馬上離開教室。

「昨天煩人鬼沒來騷擾耶。」

田代跟那羣女生聊着。

看來富樫也沒上網，我說的話稍微打動了他嗎?

明天就是校慶了，今天的課只有上午半天，有些準備得比較慢的班級，可以拜託老師借出上課時間用來做最後準備。今天第四節是千晶的課，我猜說不定會有什麼事。

「對了，白色學生服做好了嗎?田代。」

「唔……我差點因爲噴鼻血失血過多而死。稻葉，我看明天最好先叫救護車，我說真的。」

田代說完，原本輕鬆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你明天一定要帶着送洗過的學生服來哦。」

「知道了啦。」

「要確認每一顆釦子都在哦，少的記得補上去，而且是自費!」

「爲什麼服務生的制服全都得自掏腰包啊，千晶的白色學生服就有全額補助!」

「你們跟千晶怎麼可能是同一個等級的嘛!」

「歧視!歧視!」

「別吵了，你們穿學生制服就不錯啦！這附近還維持舊款學生服的，就只剩條南和條東商校啦，很珍貴的耶!」

「咦，是嗎?」

我照例到他身邊坐下，高高的天空中又佈滿卷積雲，看起來真好喫。

留在教室的學生們都僵住不動，有些人覺得突如其來講這麼沉重的話，有些莫名其妙，不明就裏猛眨着眼。有幾個人察覺到這番話可能是對某個人說的，忍不住瞥了那人一眼，至於那個當事人如何接受呢?……只見富樫在座位上低着頭。

「呃，只剩二十分鐘左右，就到這裏結束吧，可以準備校慶活動囉!」

「但只有十五分鐘，太誇張了吧?」

這句話讓千晶等人感到欣慰。但事情並未到此結束。

千晶果然在頂樓的水塔上背對躺在地上，一縷香菸冒出來的輕煙緩緩上升。

——安詳地離開。

我從後方把手伸進千晶的頭髮問，用力撥着他的頭髮。

「我……我不會說，你們比我那個朋友幸福多了，所以大家都不準抱怨。你們感受到的憂慮和孤獨也一樣真實，只不過，你們的憂慮和不安都是能設法排除，不是無法解決的呀!」

到了第四節課。

說完之後，千晶便走出教室。

「鷹之臺也換成絨布休閒外套款式囉~休閒外套看起來也不錯啦，但是穿起來的個別差異實在太大了。你呢，感覺穿起來很不搭呀~稻葉同學。呵呵呵，還好我們學校還維持舊式學生服。」

即使充滿血淚高喊着好想死，他仍和病魔纏鬥到最後一刻，因此他是毫無悔恨地戰死，千晶他們幾個朋友也坦然接受。

「死於意外，就在他重新振作之後……打擊真的很大……」

他父母向千晶等人表達感謝。

「你們身體健康，腦筋也很好，可以靠自己的雙腳到任何地方，隨便想走到多遠都行，能靠自己的雙手做任何事，未來還有大把時間，有無限可能。你們知道自己有多厲害、有多棒嗎……?一點都不需要心急，煩惱一下也無妨，即使找不出答案也沒關係，只不過……」

「他大哥拿了一本筆記本，那是他偷偷寫下的日記，聽說是整理遺物時發現的。」

看來，或許我得再過一段時間才能讓自己適合正式外套加領帶的裝扮（拜託!一定要變得適合又好看哪!）。

「稻葉……」

「讓大家在位子上坐好啊，田代。」

不要再喫藥!不要再動手術!

最愛爸媽和大哥。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孤獨、憂慮和恐懼，你們想象看看……」

什麼事呀?全班同學都看着老師。

3-C教室中瀰漫着一股熱鬧氣氛，大家都埋頭忙於班上或社團的節目，盡情享受最後一次校慶。

「有一點大家千萬別搞錯，我這個朋友個性真的很樂觀，他說想從事體育活動、想當醫生，這些也真的是他的夢想。不過，另一方面他也很想死，兩邊都是他真正的感受，同樣真心。」

——句句屬實，無法反駁。

但是，即便身邊有再多人支持打氣，實際上受病痛折磨、和死亡恐懼奮鬥的只有他自己，這種時候他就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然而，病情再度惡化……

我想死!我想死！

整個教室靜到連呼吸聲都聽得很清楚。

「幹什麼啦！喂!」

讓我死了吧!

任何人都揹負着一、兩個悲傷或痛苦的回憶，即使看不出來，也絕不能輕易說出「你真好，太幸運了」這種話。

「哪會有什麼事啊!」

教室裏的空氣緊繃凝結。

（既然這樣……爲什麼現在還這麼難受呢?）

（這傢伙依舊用散發出的氣息表達情緒呀!）

「對呀，田代。不可能發生什麼嘛，稻葉同學跟千晶老師在一起的時間，最多也不過十五分鐘耶。」

「以前……我對一個人說過相同的話……剛纔想起了那個人……」

「死了。」

然後，那個朋友說完：「啊，總算能死了。」

「那孩子能交到這幾個好朋友，努力活的一生也很幸福了。」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不過，沒能來得及……」

田代一臉困惑地看着我。幾個女生不安地竊竊私語了起來。

到處洋溢着學生們期待校慶的熱情，但一切都像虛幻的泡影，感覺距離好遠，我們聽到的這段悲傷哀慼的現實故事，讓人冷得身子都僵了。

「上面寫着，我好想死。」

喂!

今天教室外頭也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教室大樓的屋頂和操場，還有綠油油的植栽都閃着一片金光。

我聽着他的怒吼，急急忙忙逃跑。

千晶朝富樫瞄了一眼，確定他在位子上。

櫻庭答腔。

「……跟富樫差不多的人?結果那個人怎麼啦?」

鴉雀無聲的教室裏，響着千晶的聲音，就像在水面泛起的漣漪。

快點讓我死了呀！

「我念高中時認識的一個朋友，他在中學時接受過一次器官移植。他先天體質就很差，到了小學後病情惡化，學校的運動會、遠足等，這些好玩的事他都只能忍耐不參加。念中學的時候他接受器官移植，雖然保住一條命，但身體還是沒有比較好。他的腦袋很好，爸媽也很親切，大哥更是運動健將。我那個朋友如果身體健康，一定也會成爲運動選手吧!我們感情很好，幾個朋友也一直陪着他，因爲他沒辦法參加遠足或校外旅行，我們幾個就輪流到每個人家裏過夜，或是到附近公園野餐。」

人，因此變得更堅強……

到底還要忍耐多久?

除了富樫。

那位朋友又得接受器官移植，千晶他們也幫忙籌措手術費用，讓朋友可以到美國動手術。他和家人感謝千晶這幾位朋友，約好早日康復回國相聚後，那位朋友出發到美國。

「不太適合啊……」

我回到教室後不久，千晶也走進氣氛浮躁不安、人心惶惶的教室裏。看到他劉海垂在額頭前，我忍不住笑出聲，但他撥弄劉海的模樣讓女生們原本低落的情緒瞬間提升。

也好愛千晶這幾個朋友。

「不對唷~只要有十五分鐘，還是有辦法啦。嘻嘻嘻。」

砰，田代拍着我的肩膀，兩顆眼珠子轉啊轉。

「哈尼的頭髮亂七八糟，發生什麼事啦~?」

再多的感謝都不夠。

千晶扶着講臺的雙手顫抖着。

「他從來沒對自己的病情抱怨或哭訴過。服藥、住院、動手術、行動不便的身體、照顧自己的家人，再加上醫藥費……這些對十幾歲的孩子來說都是很大的壓力吧!不過他永遠保持樂觀，還說等身體好了想做些運動，以後想當醫生，他和爸媽、大哥的感情也很好……的確是和樂的一家人。」

垣內說道。

「他大哥說，他會想死也是理所當然，他對抗病魔的模樣實在太了不起，讓人看了反而心痛。一旦發現他也有平凡人性的一面，也在痛苦中掙扎，不知怎麼地，竟鬆了口氣。」

長谷經常送我他的衣服，之前讓我穿上正式的襯衫或外套，再幫我打上領帶後，他仔細端詳一會兒說：

希望與不安，喜悅與痛苦，宛如千層派交錯而生。

那位朋友在等候移植的期間過世了。

我露出苦笑。

「千萬別放棄……或是自暴自棄……」

全班同學從凝重的氣氛中解脫，紛紛展開作業。

千晶一手遮着臉，低下頭說：

「……」

「只有十五分鐘啊~」

有家人陪伴、有好朋友，確實很幸福。

另一方面，絕對沒有不帶喜悅與希望的人生。

「我有點事想告訴你們，大家仔細聽好。」

但，我還是好想死！

「請大家把桌椅排放成咖啡座的佈置。」

千晶背對着我開口，聲音略帶沙啞。

千晶走進教室時的感覺就不太一樣，好沉重，全班同學也立刻感受到了，教室裏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千晶還是遮着臉低頭，不發一語。這股沉默讓人感到很煎熬，女生們已經有人肩膀不住顫抖。然後……

「筆記本上寫着他……真正的心情，他最坦白、赤裸裸的想法。」

已經厭倦了病痛，夠了吧!

大概是在這種氣氛下有所顧忌，所以沒有大聲尖叫，但她們還是低聲驚呼千幹晶則露出略微窘困的表情。

「那傢伙的大哥……」

千晶的眼神表露出回憶遙遠的過往，但他的表情哀慼，聲音也異常沉重。

就算忍耐再久也沒有盡頭。

說完之後，我也走出教室。

這樣的血淚字句連續寫滿好幾頁，千晶等人看了頓時愕然。

那本連爸媽都瞞着，背地裏寫的筆記本上……

田代立刻站起來說：

誰要一輩子跟這些病痛糾纏呀!

我看着千晶的背影心想，雖然千晶沒有真的哭（不，我猜如果在燻大哥或政宗大哥面前應該會哭吧），現在看來卻好像哭得很傷心。我直盯着他的背影，而千晶似乎感覺到了，他接着說：

他的聲音乾澀，彷彿像輕輕拂過遙遠過往的隱約記憶，一陣風來吹散。

「明天就是最後一次校慶了，真令人期待，高三這一年雖然開心，但也是艱難的時期，最大的問題就是要決定未來走向，有些人爲此大傷腦筋，甚至有的人到現在還很煩惱。已經決定志向的人也聽好，你們要走的路還很長遠，接下來還得爲很多事傷腦筋，到時候想想今天我對你們說的話。」

感覺得出來全班同學都倒抽一口氣。

「不好意思……接下來大家自習吧。」

「對呀，這樣哈尼太可憐了啦。嘻嘻嘻。」

「……妳們幾個的對話簡直就像色老頭啦。」

「我猜明天還有後天會有很多顧客上門!需要類似夏季動漫展的顧客應對技巧哦!」

田代一聲令下，立刻有一羣女生舉手應對。

「包在我們身上!」

她們已經做好幾張廣告牌，像是「3-C男子學生服咖啡座由此去」、「3-C男子學生服咖啡座隊伍最後方」，以及「請排成兩列」等。我們這些服務生的名牌也做好了。白色厚紙板上寫着：「夕士同學 巨蟹座 A型」，然後用珠子裝飾成亮晶晶的厚重心形名牌，好像廉價小酒館的招牌。

「要別上那個名牌接待顧客啊?很蠢耶！」

「絕對不能讓爸媽看到。」

上野、巖崎，和幾個擔任服務生的人都不停嘆氣。

「忍着點吧，總比千晶的白色學生服來得好。」

「三十好幾的人還穿學生服……噗噗噗！」

上野笑着說。

「別笑啊，會被揍哦。」

「千晶可是真的會揍人咧。」

「但真的很好笑啊，而且還是純白學生服耶!要是我打死都不幹!」

吭!

「你這臭小子!」

千晶擦身而過，順手往上野頭上K一拳。

「你看吧，說了千晶真的會揍人。」

「你很幼稚耶!」

「聽了千晶那番話，如果還不覺醒的話就是真正的大笨蛋。」

富爾越過我的肩膀看着富樫問道。

他緊握着手機，愣在原地看着我不發一語地離開。

我不想認爲……他是真正的大笨蛋。

上野對着千晶的背影大喊。

我在中庭叫住富樫，把手機往他扔去。

「這樣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