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富足

「長谷，你不在的時候，夕士真的變成媽媽了耶，肚子還有小寶寶呢！」

聽詩人這麼說，長谷果然如同大人們先前的預測，一瞬間整個人愣住。看到他的反應，大人們更覺得有趣。

「別信以爲真啦！」

我對準長谷的腦袋拍下去（通常很少有機會可以拍長谷的頭，反過來的狀況倒不少）。

但長谷卻一臉正色回答：

「在這裏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呀！就算你生了妖怪的小孩，在這裏也不是不可能……」

「居然可以一臉認真地講出這種鬼話，你這張嘴巴~！」

我用力一把捏着長谷的嘴角，大人們看了全都笑翻了。

繼續待在公寓裏準沒什麼好事，趕緊帶着琉璃子的特製便當逃出去。

我坐着長谷的摩托車，在春天的山路上狂飄。二月時雖然有一陣子回暖了，但一二月初又變冷，所以到處還見得到綻放的山櫻花。

「要去哪裏？」

「教你個有意思的玩法。」

「誒，我腳傷還沒好耶！」

「不要緊，不要緊。」

鑽進一條小路，再往山裏騎一小段，來到一處豁然開朗的地點。長谷在這裏停下摩托車。

「以前好像是一棟別墅哦，」

「在這種地方有別墅？」

地上隱約殘留過去建築物地基的痕跡。

「來這種地方幹嘛？」

「別墅遺蹟只是個目標，目標是這個。」

「兩人的父母都不好，並沒有『真正關心』自己的孩子，所以孩子纔會變成凡事都不親身去感覺、體驗。」

「哇~~~好贊哦！」

長谷笑了。

「你沒必要跟着變成大人哦！」

我盯着長谷看。

長谷噘起嘴，接着往我頭上砰砰拍了幾下。

（富足……）

再當一陣子孩子，還行吧……？

「稻葉，你爸媽也很關心你啊！所以纔有現在的你。」

「我在關愛中長大？少來，噁心死了。」

無限的可能……

「太棒了~~~超壯觀！」

綠葉沙沙搖曳，感覺自己好像在樹木的懷抱中。

長谷露出一臉孩子般的表情，大口嚼着小熱狗。

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此刻，我真正有了「富足」的感覺，我的身心都真切地感受到了。品嚐得到美味佳餚、可以待在舒適的地方，還有好友相伴。

要長谷混在一羣小孩子之中，說什麼「傾聽樹木的語言」或是「和大自然合而爲一真是太棒了」之類的……我看就算世界整個顛倒翻轉也不可能。

「你也是，趁你現在還年輕，得多增加腦袋裏的皺摺纔行。」

不只這些，還有特別追加的三明治。新鮮爽脆生菜加上火腿的三明治，以及鮭魚奶油奶酪貝果。

長谷口中的Tree Climbing（攀樹），跟徒手爬樹不太一樣，好像要使用繩索和攀樹吊帶，爬到樹木更高的位置。本來是從樹木管理的概念衍生，現在則應用在孩童「親近大自然教室」或是身障者的復健治療上。

「照你的個性，也是啦！」

「有點想……念大學……」

竹莢魚生魚片泥拌入生薑、大蒜、味噌等調味，然後用單面以麻油煎過的紫蘇葉包起來，做成紫蘇葉竹莢魚堡。鮮肉蛋卷（類似鰻魚蛋卷）。南瓜、大蒜、鴻喜菇、蝦芋，加上雞肉香蒸。酥炸鑲蓮藕、搭配切成櫻花外型的紅蘿蔔（蓮藕因爲沒燙過，口感超脆）。另外，當然還有賞花及旅行的便當中不可或缺的章魚造型小熱狗，以及鬱金香型小炸雞。

（麻裏子，我現在很幸福哦！我能夠感受到真正的幸福，希望未來也能持續體會不同的美好。）

我的腦中浮現一個從來沒出現過的想法。

那是因爲有你幫我填滿了失去雙親的空白呀！長谷。至於現在，之所以能住在妖怪公寓裏，得到這麼多爸爸、媽媽圍繞下的幸福，也是因爲先前有你的一路相挺。

「還有淡淡櫻花香，先是感受到鯛魚的鮮味，然後香味直達鼻腔深處。」

長谷的黑髮隨風翻飛，望着遠方。我的體內似乎有些東西被沖走，隨即又被其他的感覺填滿。長谷看着我，露出微笑。

「因爲光只會生活上應對的人，無法獨當一面。」

這指的……就是「愛」吧！

回顧我在搬進妖怪公寓前的一切，正因爲想回到「普通」而搬出公寓，但「普通」究竟是什麼？想過之後，我希望更看清「自己」，又搬回公寓了。

「贊……好舒暢啊……」

「之前攻擊千晶的那個洋子，她的狀況跟麻裏子剛好是對照。雖然看似對照，但本質其實相同。」

我一開始還想，在這種樹枝上要怎麼喫東西呢？其實可以在樹梢間拉起『樹桌』，類似吊牀，在上面用餐或躺着休息。這好像也是攀樹休閒的一項特色。

千晶說，好好去玩，但可不是單純只是玩。千晶又說，要營造很多回憶。麻裏子也說，就算當時開心，但沒留下回憶便毫無意義。

自從父母雙亡後，我就想着要爲了父母，希望能早一天進入社會，獨當一面。這對在天國的他們倆來說，就是最好的回報。

長谷指着一棵必須抬頭仰望的高大襻木。

「這個鯛魚飯糰，真是好喫到爆……」

攀登的方式是坐在類似椅子的攀樹吊帶上，連同吊帶一起往上爬。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能輕鬆到樹上，只不過應該需要臂力吧！

長谷又笑了。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算有一隻腳不方便也無妨了。」

隨着繩索一寸寸地拉，我也一點一點穿過樹枝間隙往上攀，巨大的擇木連上方的枝幹都很粗壯，讓我可以攀爬到高處。

「Tree Climbing……直譯不就是爬樹嗎？」

長谷認真聽着麻裏子哀傷的過去。

「哇~~~太豐富了！」

各種想法閃過腦海。

「來爬樹吧！稻葉。」

長谷一面準備工具，一面說：

「怎麼啦？稻葉。」

「貝果本身一定也是琉璃子親手做的吧？真的，不管做什麼都無敵好喫。」

長谷在樹上窸窸窣窣整理了一會兒後纔下來，幫我套上攀樹吊帶。

「最近認識的傢伙熱中Tree Climbing，他教我的。」

將繩索繞上樹枝，再將身體固定在攀樹吊帶上，長谷用力拉繩子，攀樹吊帶就在拉扯下。使得身體慢慢往上。

「照理說，應該要有指導員跟着纔行，不過我跟你的話沒什麼問題吧！再說，我也不喜歡有個外人看着，一羣人吵吵鬧鬧的。」

「你們看，我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哦！」

「什麼啦？」

「看吧！這就是攀樹最迷人的精髓所在。」

我應該也可以稍微放慢腳步吧！

「我……突然想到……呃，其實搞不好之前就一直考慮……」

「誒~~~就是這樣往上攀！」

沒錯，詩人先前說過「在血肉之軀中注入靈魂，也是父母重要的任務」，就是這個意思。

「啥？誒，就說了我的腳傷……等等，重點是你怎麼會想到爬樹啊？長谷。」

主食是在白飯中加入切碎的櫻花、剝開的鯛魚魚肉後捏成的飯糰。其他還是一口大小的迷你蛋包飯，另一種則是簡單用鹽調味的海苔飯糰。

「哇！這個貝果，怎麼好喫成這樣！」

我，也可以「這麼做」嗎？

一看到琉璃子特製便當的菜色，長谷就開心地大喊。

在公寓裏，我學到很多，體驗到很多。聽着大人們的話，將所見、所聞、感受到的一切化爲自己的血肉。現在無論發生什麼，我都可以覺得不要緊，感覺到自己蘊藏的那股無限可能。

從翠綠枝葉之間眺望下方，連遠方的光海都盡收眼底。

陣陣微風吹拂。

「長谷，和洋子、麻裏子剛好相反的就是你跟千晶。你們倆都很有錢，不愁沒錢花，不必煩惱沒得玩，而且還充分開拓自己的世界，在成長過程一路上親身感受各式各樣的體驗。這就是獲得父母真正關心的證明吧！表示你們都是在關愛中長大。」

「長谷……那個……」

「夕士，你往後也要更用功啊！學習更多東西，世界就會變得更寬廣。」

我有這種感覺。

我搬進「妖怪公寓」後撒下的種子，結成了果實。

「嗯？」

我想親口這麼說，爸媽一定會很高興。

此刻，我回顧所謂的「自己」。

甜點是蜂蜜漬葡萄柚，特別調製過的清爽口味甜而不膩。保溫瓶裏的咖啡也還很熱。我們倆喝着熱咖啡，迎着綠色的微風，天南地北地盡情聊着。

此外，一望無際的寬敞景緻，凝視之下似乎內心也逐漸開闊。

「就是這個，超開心的！」

洋子和麻裏子都沒有從父母身上得到直正的「愛」，也就理所當然「不知愛爲何物」。

心中充滿閃閃發亮的感覺，就像閱讀一本好書。雖然看不見、摸不到，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但此刻自己的體內確實充滿了某種珍貴的東西。

一邊是「妄想的性」，另一個是「實際的性」，但兩者都沒有真切的感受，同樣不幸。麻裏子說的那句話——「性愛這回事只能和真正喜歡的人做」，還留在我心上。

之後長谷也拿着便當攀上來。

繞點遠路還無妨吧！

吹過來的風雖然還有點涼，但穿過森林之後感覺很柔和，緩緩拂過，感覺將體內洗滌得煥然一新。在這陣微風持續吹拂下，整個人好像快變得透明瞭。

「哦！」

「喫飯吧。我可是好久沒喫到琉璃子做的菜了。」

「人說無知也是一種罪……真的是這樣啊！但這種狀況下，罪行似乎應該由麻裏子的父母承擔纔對。」

有你，有公寓裏的大夥兒陪伴，

自從聽了麻裏子的那番話，我想了很多。

「好了，用力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