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底層

穿過鮮豔的紅隧道之後，又看到一片血色天空。

是一處相當偏遠的鄉下地方，大概在古裝劇裏出現的貧窮小村子，周圍是高山和森林，夕陽躲在山後，將景緻染得一片暗紅。看得出來沒有半個人，這就是恭造老大內心的風景。

我們走進村子裏，顯然長谷被一股力量牽引着。

一間破舊簡陋的房子打開門，屋裏站着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子，光溜溜的身子沾滿鮮血，手上握着一把柴刀，在他腳邊的血泊中躺了一個男人。

那孩子宛如日本人偶一般清秀的臉上沾了血跡，望着我們輕輕笑了。

我們倆只能瞪大雙眼愣在原地。

（小時候的老大……這麼說來，那個人……該不是他爸爸吧……？！）

長谷臉上血色盡失，一片蒼白，緊咬着嘴脣。一想到「這攤血」可能流到自己身上……換成我的話……我趕緊甩甩頭。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長谷就拉着我的手臂。

「走吧。」

一整排簡陋破舊的房子裏，從敞開的門看到好幾個老大。偷竊、欺騙、推倒女人、踐踏滿身是血的男人。每經歷過一次，老大就變得更加耀眼美麗，全身上下瀰漫着一股芳香般的性感以及危險的氣質，人們就像飛蛾撲火似的對他深深着迷。

經過一整排住家後，來到一處廣場。

有一隻大鬼盤踞在此，全身蜷曲得像個胎兒，看起來好像睡着了。

「這就是那股『力量』嗎？」

廣場再過去什麼也沒有，只是一片無窮無盡的暗紅色空間。抬頭一看，比暗紅色天空更高的地方整個黑漆漆。這不是夜晚的黑暗，一定是內心的黑暗。那片黑暗黏糊糊的，看起來像擠成一團，有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正當我們打算朝廣場前進時，腳邊突然有個踢到硬物的聲響。大地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一片白。長谷低喃着：「……這……全部都是人骨耶。」

我打了個冷顫。看到至今有這麼多因爲老大而犧牲的人，不寒而慄。踏上去心驚膽戰，但也沒辦法。

「稻葉。」長谷拉着我的手。

鬼的面前冷不防出現一個人站着。

跟龍先生畫的圖像一模一樣。一身和服、披肩加草鞋。散亂的頭髮，還有那支鬼煙管。

（這……是老大在無意識之下發動的攻擊……？）

接下來老大仔細打量着長谷，一會兒之後他的表情就像凍僵一般冷淡。

「啊，對哦。」

感覺不太對。完全沒有口音，好像演員的腔調。

「地方上的政治人物已經不重要，之後的目標只在中央，我不擇手段才走到這個階段，眼看目標就近在眼前。」

下一瞬間惡鬼銷聲匿跡，感覺就像切換電視畫面。

老大說完，得意地眯起眼睛，意有所指咧着嘴笑，露出牙齒。

老大隻是有這個想法。

長谷斬釘截鐵地說。

富爾在我肩上深深一鞠躬。

「……欽，長谷，老大好像把你……」

「這個嘛，就用潔露菲吧。」

「失敗是無法挽回的。」

長谷深深皺起眉頭。

突然轟的一聲，我們腳邊着了火，簡直就像他的怒火在瞬間點燃，下一秒鐘我放聲大喊。

「去跟慶二說！往後別在我面前出現！我死也不會藉助他的力量！」

對呀，就是這樣！

長谷低喃。

石造精靈人偶保護着我們。石刺一碰到哥伊艾瑪斯就化爲粉碎。

「帥呀！跟想像中一模一樣！」

（這麼說來，這果然是那股「力量」乾的嘍？）

「就算沒有慶二的幫忙，我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打造帝國！我就是這麼有實力！我靠着自己的力量奮鬥到這個地步！就算陽壽盡了又怎麼樣？我一定可以馬上脫胎換骨重生！」

「這裏是想像的世界。即便不打開小希，只要主人起心動念，我等就能發揮力量。」

「我是泉貴啦，慶二的兒子。」

接下來整個世界的顏色變淡，熊熊烈焰也逐漸變得微弱，最後熄滅。

「怎麼會……突然這樣……？」

我和長谷對望了一眼。

低着頭的老大慢慢拿出煙管叼着，吐了一口煙，一張耀眼清秀的臉龐，撇了撇嘴。

是在哪裏學的呢？在鄉下如果有個美男子用不同的腔調說話，一定會顯得格格不入吧？難道老大就是利用這一點嗎？

「你這傢伙懂什麼……」

「女祭司·潔露菲！」

變成鬼的恭造老大直瞪着我們倆。看起來好像見到小希的威力過於錯愕，卻也像是本身不動如山。

地面一陣搖晃，轟的一聲瞬間出現好幾根巨大的石刺。

長谷用力嘆口氣。

「富爾？咦？我剛纔……」

我攤開緊握咒語牌的手掌，把咒語牌舉到眼前，全神貫注看着對面的那隻鬼。

「老大……搞不好是在一無所知之下做出這些事……」

「不過，這個失敗可以挽回。」

「你忘了嗎，恭造老頭！你已經死啦。事到如今任何眷戀和執着全都沒用，死心吧你。」

「你……簡直是個大敗筆……」

說完之後，老大嘴邊露出牙齒，俊美的臉龐漸漸變得像一隻鬼面具。

「皇后！梅洛兒！」

龍先生先前教我的咒語。我在腦中想像着用繩索綁住惡鬼的畫面，同時指着叩語牌高一喊：「禁！」

長谷似乎不太甘心。老大看不起他，自己爸爸的存在又如此巨大，身爲一個男人，的確很傷自尊心哪。不過，長谷握着我的手卻更用力了些。

「少胡說八道！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我的帝國應該要更強大才對，爲什麼一夕之間全停了下來！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懂……」

「梅洛兒！我乃水之精靈！」

「嗯，看來他好像把我跟老爸搞混了。」

富爾輕輕巧巧落在我盾上。

老大不僅對攻擊一事毫不知情，說不定什麼都沒看見。

老大自言自語，似乎對我們、對石刺，全都不看在眼裏。

「？」我們倆相視一眼。

「別讓這傢伙順勢反擊啊……」

「隨你怎麼瞧不起人吧。反正我有稻葉，看看我的左右手，保證讓你嚇破膽。」

長谷冷冷地皺起側臉。

「明明是你自己沒看出慶二的天分，白白錯失機會，而且幾十年來始終不屑一顧，等到發現再也無計可施，卻回頭沉迷慶二的那份才幹？！你有沒有自尊心啊！」我們和老大之間突然轟地冒出一大團火焰，嚇得我們趕緊跳着往後退。

「力量！哥伊艾瑪斯！」

我心裏這麼想，但突然驚覺老大對於咒語牌的意義，還有我的舉動都一無所知。對於那股「力量」一直支配着他……也渾然不覺。所以他無從防範，也沒有抵抗的意思。長谷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說什麼？」鬼面具睜大着閃爍金光的雙眼。

「富爾，咒語牌要怎麼貼呀？」

「你說腔調嗎？老頭子從以前就這樣講話，用這種腔調生起氣來，連大人都會嚇得發抖，老頭子都用這招。」

惡鬼恭造的模樣隔着一團猛烈燃燒的火焰搖晃，醜惡的鬼面具這時看起來更加扭曲，不堪入目。

「到了這個地步怎麼能放棄呢！我要脫胎換骨，重生來完成我的帝國！」

長谷對我露出得意的笑，我也對他笑了笑。富爾豎起大拇指。

「……怎麼會這樣？」

「敗筆……」

老大雖然站在我們面前，眼睛卻好像看着別的地方。

老大的臉上頻頻滲出汗水。

「現在還來做什麼？厚着臉皮大搖大擺出現在我面前，你一點都沒變，還是個討人厭的小鬼呀。」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煙管裏的煙。

這恐怕是恭造老大最有「力量」的時期，是他三、四十歲時的模樣。只是靜靜地站着，反而讓人更害怕。

老大一臉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他的臉上不見兇惡表情，一下子變得衰老。

「你好像企圖潛入小汀的身體，但實際上你只會變成噁心的肉團！你以爲靠那一團肉就能重生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哇！這麼厲害！」

「……臭小子，你到底莫名其妙講些什麼啊？真是個討人厭的小鬼。」

「真膚淺。事到如今還對放走的小魚念念不忘，讓惡鬼恭造聽到一定覺得很傻眼。」

就像現在眼前燃燒的火焰，還有剛纔的石刺，全都只是具體顯現出老大無意識的想像，會不會他本身什麼都沒做？

（不用這麼驚訝吧……？）

「就算你怎麼忽視我老爸，實際上你終究切不斷對我老爸的眷戀，你還是來向我老爸求助了。」老大驚訝地睜大眼睛。

「已經結束了，你接受事實吧。」

「我沒有胡說八道啊，你的確打算借女人肚皮想盡快重生，但那個女人卻是小汀，也就是慶二的女兒。你記得吧？那個一頭長髮，眼睛跟慶二一模一樣的女孩子呀。」

「開什麼玩笑！！我會沉迷慶二的才幹？！你在做夢啊？！」

老大直到此刻纔看着我們。

老大一臉困惑，搖晃着雙腿當場跌坐。

事實上他很想借助慶二伯父的力量，很羨慕慶二伯父的才華和人脈，在無意識的想像中，內心以扭曲的樣貌展現出來。不過如此。至於本身，至今仍只相信「一己之力」。

「長谷……」

唰——大量的水從天而降，一下子將火焰澆熄。

（對呀……老大對那些靈異事物一無所知，應該不瞭解只要他一想像，就會變成物理現象吧。對小汀姊做的事自然也不是出於刻意……）

「真是卓越優異的操控，主人！快唸咒語吧！」

「……那就更不應該用這麼傲慢的態度跟我講話啊。」

「老大是哪裏人啊？對哦，你不知道。」

我們慢慢接近倒在地上的老大，惡鬼恭造一張臉上佈滿皺紋，不過，那張臉依舊宛如惡鬼面具。這就是這個人真正的面貌嗎？

「爺爺。」長谷在老大身邊蹲下來。

老大突然這麼說。

長谷很不高興地說：「看來老頭子好像很怕我老爸，一發現我不是老爸之後，就變得很強勢。」

我看到老大背後的鬼。鬼只是緊閉雙眼，蜷成一團，感覺不出任何意識，也沒出現一絲波動。

不論是老大，或是在他後面的鬼，我都儘可能不想接近。富爾交叉起短短的手臂。

「嗯。」

「態度還是這麼傲慢，你這小子一點都沒變啊。」

「不……還沒結束……我……我還沒……」

「你想從小汀肚子裏獲得重生，不就是鐵證嗎！」

長谷平靜地說。老大勉強地掙扎。

我跟長谷都瞬間冒出一身冷汗。

咻！！頓時颳起一陣風，咒語牌朝着鬼乘風飛去，然後正中鬼的身體緊緊貼住。長谷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

「你並不是企圖利用慶二的力量，你根本是沉溺！因爲憑你自己什麼也搞不定，就賴着我老爸。」

「不對！不對！不對！！」

老大的身體逐漸模糊，出現兩層、三層疊影，似乎快保不住自己的身體了。

（思緒正在瓦解……）

「你也會有束手無策的時候，別再硬撐，就承認吧。」

「閉嘴！臭小鬼！」

「事到如今賴着慶二又能怎麼樣呢？你以爲那個人會對你唯命是從嗎？！」

「閉嘴……」

「你啊，贏不了慶二的，這就是命運！打從我老爸出生的那一刻，你就註定輸了！」

我從來沒想過可以用眼睛看到一個人的自我認知逐步瓦解，老大的身體突然變得模糊，同時就像沙子一點一點崩潰。

「我不會放棄……不會放棄的……不會放棄……」

瓦解粉碎的同時，老大依舊堅持不斷這麼說。其實這一切他都瞭然於心，卻連眼睛、耳朵、意識都刻意避開，虛張聲勢。他真是個悲哀的人。

如果能盡力救他的話……我不會說這種風涼話。光看他內心裏的景象就能清楚瞭解，這是個沒救的人。沒有人一出生就是大壞蛋呀，只要敞開心好好談，對方一定能懂。這種表面上的好聽話，在佈滿這片大地的衆多犧牲者和他們的家人之前，只像沙漠裏的海市蜃樓一樣虛幻。

這個人爲什麼出生，從哪裏來，命中註定該到哪裏去呢？

爲什麼這個人會跟那股「力量」相遇？

這一切到底代表了什麼樣的意義呢？

竟然牽扯進這麼多人。

這……沒人知道。

而這些，是否也能套用在我們所有人的身上呢？

老大扭動着逐漸崩潰的身體，拚命掙扎。不肯認輸，就是這個人一生的寫照。

你一定可以瞭解我的心情，長谷。

我根本沒餘力去思考，富爾好像說了什麼，但我完全聽不進去。

詩人出去之後，病房裏剩下我、伯母，還有兩名醫師。

「好酷，居然變成這樣。」

不過就是永遠，沒啥大不了。

「怎、怎麼了？呃，該不會是我的身體癱瘓之類？」

從老大變成半透明肉塊的身體，單單飛出一張鬼面，同時還發出鬼吼鬼叫，眼看着就要穿過長谷的身體，沒想到直接竄上高空。

我不需要冒死給他力量救活他，真是太好了。

鬼面具就像人的魂魄，拖着一條尾巴發瘋似的在暗紅色空中飛舞。我看得傻了眼。

說了不是這樣嘛，千晶。我沒想過要爲了長谷而死呀。

我靠着長谷的身體。

不久之後惠子伯母就來了。

「啊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

我拍拍長谷的臉頰，他卻毫無反應。這時黑霧仍逐漸擴散。

我心裏想着，一面伸出手貼在長谷胸前。

「你伯母待會就來了。」

太好了……！

有人扶我起牀，時間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外頭的陽光很刺眼，窗簾已經放下來。病房裏插了好幾盆花，還掛着畫家的圖畫。

我再說一次哦。

「報告一下……身體狀況也恢復正常……」主治醫師外的另一位醫師過來。

我相信你哦，長谷。

「他很好啊。」

我只是……

「怎、怎麼搞的？發生什麼事了？」

「哦，這倒不會。你的身體現在確實不太聽使喚，但這也是常有的現象。」

很長一段時間……？

我只是不能讓長谷死掉而已。

「主人。」

「不是會自動回去嗎？」

這和我可能會因此送命完全是兩碼子事。

「抱歉……讓你操心……」

長谷還有家人耶。

你懂嗎？長谷？

詩人按下求救鈐。

「千萬別想着要犧牲自己去救其他人，這麼做的話，對方也很難過吧？」

「夕士！」伯母一看到我就泛起眼淚。

「啊，等一下。不可以一下子爬起來哦，我先去找主治醫生過來。」

就在長谷站起身的時候，「喔喔喔喔————！」

我只是不想讓他們倆失去孩子。

但老大就算整個人變成不到原本的一半，一張嘴還在碎念個不停，心不甘情不願地扭動掙扎。失去了「力量」還能這樣，可見老大本身的意志力也不容小。長谷嗤之以鼻，哼了一聲。

這樣下去，長谷會死！

不知道該注入我多少力量纔好，這種狀況下實在很難精準控制。沒時間了，總之，要盡我所有力量……

「稻葉同學，我要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我心頭一驚。

不過，這完全是兩碼子事。

「你會覺得身體很重，是因爲長期以來一直躺着，但這隻要經過復健就能馬上改善，加上你又年輕，運動神經也沒有出現異常。另外，可能有些記憶混亂的現象，這也會在過些時候就能好轉，不用擔心。」

我可沒打算死掉。

富爾雙手交疊，做出禱告的動作，站在我面前。

「長谷！睜開眼睛呀！長谷！！」

不對呀。我可沒打算讓自己死吧？

我相信你。

我不會因爲要救你就貢獻自己一條命啦。

「醫院……」

主治醫師來了，先幫我量了體溫、血壓、脈搏、眼球的活動，接着是測試指尖的感覺，還有腳尖的感覺，做了各項測試。我雖然覺得身體很重，手臂、雙腿倒還動得了。指頭的動作也很正常，握力似乎稍微退步一點。

我……

眼前出現一張塗鴉臉。詩人盯着我瞧。

「知道我是誰嗎？」

你一定會懂吧？

醫師指着自己手錶上的日曆。

我的腦子有點混亂。

「一色先生是來探病的嗎？」

富爾回到我肩膀上說。

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夕士！」

我不想讓長谷的老爸還有母親難過。

醫師搖搖手。

「是有這種可能性，但也怕毀滅時受到波及。」

不可以讓這種事發生。

我靜靜點了點頭。伯母已經快哭出來了。

富爾在我的腳邊，兩手合抱着一個東西。那是被龍先生咒語牌變成一小團的那股「力量」。我從富爾手上接過一小團像乒乓球的東西，仔細打量。

「這纔是老頭子啊。」

長谷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長谷倒在地上。他的身體逐漸被一團黑霧覆蓋。

我看看伯母。伯母輕輕點了一下頭。

「主人！」富爾高聲尖叫。

本來就是這樣吧？

詩人大大鬆了口氣，一屁股往椅子上坐。

「咦？我……」

「夕士已經清醒了，可以請主治醫師過來嗎？」

「話是這麼說，但也沒到三、四年那麼久啦。」

伯母一臉擔憂地看着發愣的我，輕輕握起我的手。

「……」

年輕男醫師和藹地笑着說。原來這位是心理醫師啊。

「呃，一色先生吧？！我……我得救了嗎！」

啪……我突然醒來。

「就是……你昏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想得太簡單，因爲長谷得救才重要。

寬敞的病房。這裏，不就是小汀姊住院的那家醫院嗎？我怎麼會在這裏？

只露出一絲爲難的表情。

「呃，那個，一色先生，長谷他……」詩人露出微笑。

「待會見嘍，夕士。」

長谷，會死……

「主人，既然這個世界的主人已經消滅，這個世界也會隨着消失，得計算一下回到現實世界的時間。」

「你是在今年一月五號的深夜住進醫院，然後……今天是七月十三號。」

（呃……大考應該還可以重新來過吧？咦？……這表示，我留級了嗎？不對不對，不會留級吧，不會……）

「原來是這樣。」

當然，我也有我的家人。伯父他們一家人，還有妖怪公寓裏的大夥兒，都是我重要的家人。

我面對不發一語直瞪着我的富爾，輕輕笑了笑說：「抱歉啊。」

「今天剛好輪到由我負責。我們協議能撥空的人就過來。」

我想坐起來卻忍不住低吟。好重！整個人像被灌了鉛。

「長谷！！」

聽到半年過去，我更關心的是朵東商校的畢業典禮，還有大學入學考試。

「呼～～～！太好啦！！哎呀呀！」

已經過了半年。

「不對啊……不對……全都不對！不對啦！我沒錯，我沒有輸……」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伯母不停地不停地攏着我的頭髮。

「不要緊的。一聽到經過半年雖然很嚇人，但這已經算很好嘍。電影裏不是也有嗎，有人一躺就是好幾年。」

對呀。電影「死亡禁地⑷」裏的主角臥牀了五年呢；「追殺比爾⑸」裏的新娘陷入昏睡狀態長達四年。現實生活中一躺躺了十幾年的病患，全世界也不在少數。

（不過就是半年嘛……）

長谷得救，我也得救，再也沒其他好抱怨了。

我在心裏不斷地，不斷地，這麼想。

外頭的光線特別耀眼，恐怕不單是因爲我昏睡了太久，還有更換季節了嗎？從冬天跨越春季，來到夏天。

「我剛給惠理子還有她爸爸傳了簡訊，他們倆下班以後就過來。」

（啊，對哦……惠理子從短期大學畢業……開始工作了，從四月就成爲社會新鮮人啦。）

「對了，對了，夕士，這間病房是長谷先生慷慨提供的，啊，也得通知他們一聲纔行。」

「長谷提供的？」

「因爲長谷說你之所以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他說因爲惡作劇推了你一把，害你撞到頭……你還記得嗎？」

「……」

「所以包括醫藥費還有其他支出，全部都由長谷先生負責。」

「不是長谷的錯呀！」我忍不住大喊。

「我知道，我知道啦，我知道這不能怪任何人哦，你冷靜點。」

伯母又一次次攏着我的頭髮。

「長谷先生除了醫藥費之外，還準備了一大筆慰問金，但我告訴他這些事等你清醒之後再慢慢跟你商量。」我搖搖頭。

「我不能拿。事情不是這樣的嘛，沒那回事……」

「我知道。不要緊的，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你們不會想告長谷吧？不會吧？」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啦。」

緊擁着我的長谷，用他的全身傳達與我重逢的喜悅，而我「活着的喜悅」也衝擊着長谷再反彈回自己身上。

「身體狀況怎麼樣？」

啪答！有個東西撞上門。我大喫一驚抬起頭，看到房門緩緩打開，長谷就站在門口。

「太好啦，夕士。」伯父摸着我的頭。

「你不是單純昏睡，而是身體被鎖住了呀。」

真高興你還活着。

「……好啦，我該回去了，明天再來。」

宛如凍僵緊閉的雙眼，最讓人感到害怕，我真的很怕那雙眼睛再也睜不開。

「小汀現在很好。」長谷依舊緊抱着我，一邊說道。

長谷拉起我的手，將我緊擁在胸前。「稻葉……」

也就是說，光上個廁所就已經能充分達到復健效果。另外，醫師也準我開始喝水了。

我腦海中浮現長谷失去生命跡象的那張臉。一轉眼，他全身就籠罩在黑色打擊之下，當時我內心的焦急、絕望……感覺就像有人從背後緊緊揪住我的心臟。

好溫暖。

「對不起啊。」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句話，一說完就掉下眼淚。

試圖思考些事情，但一下子就被瞌睡蟲打斷，其間有護士來量體溫、血壓之類的，我也在朦朧中接受……然後就這樣睡着了。已經睡了半年，怎麼還覺得困哪。

我笑着說，但笑聲乾澀：心想着也不能不考慮「那件事」了。

「晚安……」

「咦—是這樣嗎？」

「真是太好了。」

到了傍晚，博伯父和惠理子來了。

「這樣啊，果然沒錯。哈哈，真不愧是你呀。」

「真的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感受到他生氣蓬勃的身體，聽見他的心跳，感受到力量以及血液的流動。

我大喫一驚。原來是這樣啊？

遠處傳來蟬鳴，是夏天了。

「謝謝。」

（小汀姊怎麼樣了？老大呢？長谷……長谷現在還好嗎？千晶呢？還有條東商校的大夥兒……？）

「你好啊，長谷。哦哦，是一色先生通知你的吧？」伯母平靜地對他說。

「長谷，喫中飯嘍。」伯母準備了三明治和咖啡。

「龍先生……！」看到房門口那道黑色身影，我的胸口又溢滿了情緒。

「你救了我跟小汀的命耶，我不管做什麼都報答不完你的恩情。」

「不、不好意思。」

我苦笑以對。這時，我總算想起一件事。

我們倆只是一個勁兒地哭着緊緊相擁。

那天上午，龍先生來看我了。

「真相妖怪公寓裏的人都瞭解，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怪我也無所謂。」長谷的語氣堅定。

我和長谷只是望着對方，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伯母和一色先生似乎就等着這一刻，走進病房。

病房裏一下子靜了下來。

還有個和我產生共鳴的好友。

一想到差點失去長谷那一刻的心情，還有當時富爾的情緒，以及這半年來長谷及大家有多關心，原本已經充滿喜悅的內心，一下子更加充實。

「沒什麼異常。昨天也睡得很好，明明已經睡了大半年。」

過了好一會兒，我們倆總算冷靜下來，同時深深嘆了口氣。這時，長谷的肚子突然發出咕嚕一聲。

「這種倖免的方式……也太討人厭了吧。」

我眼看着三個人在旁邊的小茶几（這個單人病房還有小茶几和沙發組哦）上喫午餐，咖啡香快讓人受不了啦。

「……不要緊。」長谷的聲音中也混雜着嗚咽，雙手微微顫抖。

啊……

止不住的淚水。已經不知道到底是高興還難過。

「嫌我在這裏啊？」長谷噘起嘴。

我的體力果然衰退不少，一下子就累得想睡。打了一會兒瞌睡之後，一睜開眼就看到長谷坐在沙發上看書。又打了一會兒瞌睡，醒來時長谷還在。

「你在說什麼呀。」長谷笑了。

「晚安。」

「……對了，我還沒喫午飯耶。」

「不是……」我急着辯解．但伯父立刻搖着雙手。

父女倆待了一會兒，就和惠子伯母一起回去。

「真可惜，醫生說夕士要明天之後才能恢復進食。」

我忍不住打個冷顫。電影「駭客任務」也演過，如果「意識」死了，「真實的主體」也會跟着死亡。實際上是變成空殼的身體無法獲得生存的活力，最後一切活動都告停止。

我用力點着頭。

隔天，我在牀上活動雙腳，竟然一下子就能動；站起來試着走幾步，稍微有些搖晃，感覺腿部沒什麼力氣。

啊……他看起來還不錯。不過，瘦了一些。是因爲我嗎？抱歉……

啪答一聲，房門關上了。

「發生這種事真的很抱歉。」長谷低下頭道歉。

眼眶紅紅，一張臉更紅的長谷這麼說，讓我聽了忍不住大爆笑。隔了半年突然大笑，喉頭和胸口一帶好痛。

春節時聽龍先生說過，當時耗盡心力的他，爲了不繼續消耗就進入「冬眠」，完全不做任何思考與感覺，靜靜等着恢復到某個程度。

「夕士醒來了，而且很健康，沒有任何異常哦。身體感覺有點重，但醫生說復健之後一下子就能改善。」

「好了嗎？你們兩個。」

「龍先生……小希……在公寓裏吧？感覺好像不在這個病房裏。」

腦袋裏盤旋着好多想法，好多事情都急着想知道。

沉默就像潮水，一點一滴、一點一滴充滿。

長谷只能這樣解釋吧。說那是意外，說是惡作劇的時候不小心撞到頭。

我笑了。

龍先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告訴我事情始末。

長谷那雙烏溜溜的雙眼，現在正盯着我。睜得大大的眼睛，漆黑的黑眼球部分就像映射着夕陽的河面，閃閃發光。

「我纔要謝你呢，這裏的開銷，還有……」長谷的雙手突然用力，像要打斷我的話。

「抱歉，讓你當壞人。」

「不不不，這件事就別再提了吧，長谷。夕士現在已經恢復了，醫生也說一切正常，光是讓你負擔這裏的支出，我們家和夕士就已經感激不盡了。對吧？」

「對了，長谷……你，大學……」

「當時，長谷的身體被恭造老大那團想像貫穿。於是老大毀滅前最可怕、憎恨最深的怨念……所有負面想像都從長谷的內心穿過，讓長谷沒辦法忍受，嗯，這也是很自然的啦，即使光受到一股強烈意念的波及，一般人也會受到重大打擊，何況完全暴露在死亡想像之下……長谷沒發瘋已經是很幸運了。」

「沒想到老大本身的意志居然這麼強大，不過也可能因爲他瘋掉了才能倖免於毀滅。」

「老大還在那裏。」

我用力搖着頭。不過，說不定正因爲老大沒被消滅，我們纔回得來。因爲當時富爾說我們可能會被老大消滅時的震撼波及。

「我明天還會再來。」

「讓大家擔心……」

窗簾之外是一片耀眼的陽光，病房裏滿是寂靜。

「不用勉強哦。」長谷點點頭。

「這點事沒什麼啦，我已經很習慣對人低頭，跟着我那個臭老爸實習，每天不知道得哈腰陪笑多少次，比較起來，向你家人行個禮，心情輕鬆多啦。」

「還可以再見到對方……都無所謂啦。」

「……嗯，我進東大了。」他平靜回答。

「讓您擔心了。」

此刻，我還活着。

「長谷……！」長谷一臉錯愕看着我。

這就是龍先生先前說的「遭遇不測」嗎？龍先生點點頭。

我冒出冷汗。那副景象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又悲哀。

伯母輕輕推了長谷一把，領着他走到我身邊，然後她就和兩位醫師走出病房。

「這種話……別再說了。」這下子換我抱着長谷的雙手更緊了一些。

「哇！真的醒了耶！！」惠理子愣在原地，眼中含着淚水。

「上廁所可以自己下牀到病房裏的洗手間，但一定要有護士的幫忙。除了上廁所之外，就在牀上安靜休養。」

「不過……」

「又見面啦。」我伸出沉重的手。

「他還在那片黑暗深處的紅色空中笑着盤旋哦。」

長谷送了三個人到門口，又是深深一鞠躬。

「什麼？」

「沒這種事啦，別擔心。沒有人有這種打算，真的啦。」我快哭了。

「夕士。」龍先生露出溫柔的笑容，伸出手來，我趕緊用雙手握住。

龍先生盯着我一會兒，慢慢將「小希」遞到我面前。

「小希……只保住了你的命。」

「你爲了長谷用盡全身所有的動力和活力，而且你也搞不清楚極限在哪裏……不過，小希守住了最後一道防線。」

當時，在我和長谷旁邊等待的龍先生，身邊突然冒出富爾，他對龍先生深深一鞠躬。

「黑衣魔法師大人。」

「發生什麼事？怎麼搞的？」

「主人將一切性命貢獻給長谷大人，這般犧牲多麼感人！真是令人動容的偉大友情！爲了回報這份崇高的心意，小的一行人也要盡全力守護主人一條命。」

富爾說完又是深深一鞠躬。

「黑衣魔法師大人，主人就請您多多關照了。我等永遠長伴主人左右……永遠、永遠……」

富爾一邊說，接着便消失無蹤。

「魔法書《小希洛佐異魂》用盡所有力量，又回到封印狀態。」

龍先生的聲音頓時感覺距離好遠，我邊聽邊翻開小希。全都看得見，卡片上的所有名字都看得懂。如果真被封印，應該看不懂呀！

「富爾。」出來呀，富爾。你是我的僕人吧？

「富爾！」

臭傢伙，每次都愛這樣要任性。因爲可以自由出沒，就變得有時冒出來，有時又愛理不理。討人厭的時候不停冒出來，煩死人了！

「夕士。」龍先生摸摸我伸在被窩外的頭。

「別擔心。小希並不是被消滅，我剛說過，是遭到封印。換句話說，就跟你一樣上了鎖，只要能力一恢復就可以復原。」

「……千晶他……」

我趴在棉被上說：「我向千晶說明小希時……他說，犧牲自己去救其他人，對方也會很難過……。所以長谷……長谷他……很難過吧……！」

然後，「小希」不見了。

只有這句話我敢大聲說。一抬起頭，龍先生在我面前露出微笑。

龍先生柔聲對我這麼說，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⑷The Dead Zone。由史蒂芬·金原着改編，一九八三年上映的恐怖片。

我又趴回棉被上。在龍先生面前，怎麼能像個小鬼大哭呢！但淚流不止的我拚命忍住聲音，靜靜抽噎。耳裏聽見龍先生輕輕笑了，還拍拍我的頭。

「當然不會！！」

這就是我和你們相識的命運嗎？

「難過是理所當然的呀，所以不要緊，就放聲大哭吧。」

「但是……你不後悔吧？」

謝謝你，富爾。還有小希裏的這羣精靈。

「我、我做不到啦！」

⑸Kill Bill。昆丁·塔倫提諾執導的黑色喜劇二〇〇三年上映。

救了我之後就不見了。

無論如何我都想知道答案，所以你們一定要回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