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來襲

爲期三天的條東商校慶開始了。各班、各社團開始攤位販賣、遊戲、發表報告，禮堂則在進行戲劇社、音樂社團的發表會。

我在英語會話社負責接待客人、準備配音道具，在班上則和其他男同學交互扮鬼。一邊抓準時機讓客人的麪粉球打中自己、不要打中自己，一邊在舞臺上橫走，是需要相當高超的技術。我還偷空去看看其他的模擬商店，或是去禮堂看發表會，玩得很開心。天氣很好，住在附近的人們和其他學校的學生等外來客也很多。爲了拉攏這些客人，各攤位負責叫賣的學生和呼朋引伴的人潮也把氣氛炒得很熱。

有很多客人來觀賞英語會話社的“霍爾”英文版配音。聽見霍爾說英文，客人們都感到很佩服。田代也表現得很好，我幾乎要爲她生動的演技鼓掌了。不知道爲什麼，這三天來，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對了，田代，之前學生會會長說的事……怎麼樣了？”我一問完，田代便露出開心又幸福的表情：

“完、美、成、功～♪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這是……她一定在想什麼不正經的事！我感覺到一絲……不只一絲的不安。

“啊。”

我看到千晶在走廊的另一頭，於是便跑了過去。

“千晶！”

“喔，我剛纔去看過二Ｃ了，看起來好像賺了不少錢呢。”

“你身體還好嗎？”

“嗯。不知道怎麼搞的，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喔。”千晶搔搔我的頭。

“別這樣啦。”

“呵呵。”千晶露出彷佛什麼都知道的眼神，笑了一笑。

“千晶老師。”

學生會會長神谷和田代笑咪咪地並排站着。千晶的表情僵硬，學生會會長優雅地招招手，千晶便搔着後腦勺，非常不甘願地走到兩個人身邊。接下來，他們三個人湊在一起說了一些話，學生會會長和田代似乎非常高興，千晶卻很不爽。

“某件事情正在進行中……對吧？”

“好像有暴風雨要來了呢。”富爾在胸前的口袋裏打趣地說道。

校慶第二天是星期日，所以外來客更多了，還有很多人是攜家帶眷來參觀，會場熱鬧而溫馨。如果日期沒有衝突的話，長谷原本也可以來的（長谷的學校今天也校慶）。

然後是最後一天。

不管只知道他是千晶或不知道他是千晶的傢伙，全都在會場鼓動。歌曲結束時，綵帶立刻飛了出來。

田代陶醉地說。

得獎的活動公佈了，會場裏歡聲四起。我拿着一整籠的紙綵帶，在禮堂的角落靜候。

“女學生對我下跪，我實在沒辦法拒絕啊。”

舞臺上有一名穿着牛仔褲、牛仔外套和馬靴的男子，開始高唱拉丁王子瑞奇馬汀的《瘋狂人生⑾》（就是被鄉廣美⑿唱紅的《Goldfinger"99》那首名曲的原版），而且還是唱西班牙文版！懾人的歡呼聲像海嘯一般在會場裏翻騰。

“這麼說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哩。”

校慶首日的前一天，田代拿了千晶在舞臺上唱歌的照片給千晶看。他看到的時候，嚇得差點沒把喝到嘴裏的咖啡噴出來。

“老師超帥的！！”

“頒獎儀式結束之後，你幫我把這些東西發給會場裏的人。”

我莫名地覺得很好笑。

一個口哨聲之後，歡呼和掌聲響起。啪！燈光暗了下來。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全場氣氛高漲。

“喂，田代！”

我被田代拉到舞臺後面去，櫻庭和垣內也在。舞臺後面有五彩繽紛的紙綵帶和……那是蜘蛛絲嗎？有大量的超細綵帶放在那裏。

原來千晶說的“沒辦法休息”，就是指這件事啊。在校慶前一天，這件事情就已經講好了——不過，我總覺得千晶非常不情願。

千晶應該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吧。他知道站在舞臺上的自己會發出多麼強烈的能量。

“很完美喔，千晶老師～♪”

電影《新娘百分百⒀》的電影插曲——皇帝艾維斯⒁所演唱的《She》。會場瞬間靜了下來。“喂、喂、喂……”

一開始沒發現男子就是千晶，是因爲他把平常總是全往後梳的劉海放了下來。可是，他一邊厭煩地撥開劉海，一邊演唱時的歌聲！全身跟着節奏搖擺的模樣！抓着麥克風的姿勢！

“各位同學，很遺憾，沒有安可曲。請再給千晶老師掌聲。”

我們開始拚命發紙綵帶。

蓋着窗戶的黑色窗簾拉開，禮堂的大門開啓，學生們走到外面之後，會場裏的熱氣還是絲毫不減。大量的學生還留在禮堂裏，捨不得離開。

“會長！”千晶從休息室裏走出來。

學生會會長神谷就是在這個時候下跪的，千晶也亂了方寸。

“呃～喂～學生會會長，你做得太過火了啦。”

學生會會長……真是太有男子氣概了。

“不、不、不，救了千晶大人一命的主人，也很了不起喔。”富爾在胸前的口袋裏說。

“你投資了多少錢在裝備上啊？”

“神谷你……”

“OK！OK！”

“今年，條東商的校慶也在熱鬧非凡的情況下順利結束，不過在那之前，我想爲各位送上學生會主辦的特別演出。”

“老師。”

一名三年級男生單手拿着數位攝影機走了過來，田代朝着他跑去。

“不，在您答應之前，我會一直跪着！”

“這是……！”

“千晶老師……的弱點竟然是‘強迫’呢，真意外～♪”

“你喔……這個……你說的撒手鐧就是這個嗎，田代！？”

千晶猛搖頭：“鐃了我吧～這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耶。”

尖叫聲、歡呼聲和口哨聲此起彼落，爲數衆多的閃光燈閃個不停。因爲在校慶期間，大家都把相機帶來了嘛。田代也老謀深算地拿着單眼相機猛拍。

“稻葉，來一下！”

“這可是正中學生會會長下懷哩。”

“下跪啊！”

“你有沒有看到我的衣服？”

“千……千晶！？”在舞臺旁邊的我大喫一驚。

“天啊！千晶，超帥！！”田代她們跳了起來。

“哎呀，真糟糕。我找到之後會交給您的，現在就請您先穿這套衣服吧～♪”

“請你在校慶最後一天上臺演唱，千晶老師！”

全員大合唱，舞臺和會場已經完全融爲一體了。事實證明，千晶的表演具有在一瞬間迷倒觀衆的力量。只有三首歌的迷你遊擊演出結束了。在超大的尖叫聲、歡呼聲、掌聲和閃光燈之中，紙綵帶猶如豪雨一般撒在舞臺和會場，而“安可！安可！”的喊聲更如怒濤般撼動禮堂。

各班、各個社團的活動在第二天就結束了，這一天，全校學生要在禮堂集合，觀賞特別來賓的現場表演。今年的表演是落語⑽（去年是魔術表演）。最近，落語似乎很受歡迎，三名年輕落語家的表演都十分有趣。接着，是最受歡迎活動的頒獎儀式。校園裏的四處都設有投票箱，讓學生和客人選出兩天來最喜歡的活動，票數排名前十的班級和社團都會有獎品（零食或文具）。

我的眼前浮現千晶煩惱的模樣。

在安可聲不斷的會場中，學生會會長的廣播響起。

真的是千晶在唱歌嗎？連原唱皇帝艾維斯都要敬退三分的狂野、性感的聲音——甜甜的低音和超有磁性的沙啞唱腔。

“看這裏！”

“很驚訝吧？”

“千晶，你超棒的！真的是棒到不行！！”

“不要推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們冷靜一點！”

“拜託你！請你一定要上臺演唱！！”

等到千晶開始唱歌，尖叫聲和閃光燈便停止了。《She》是需要感性演唱的抒情歌，千晶也漂亮地唱完了。除了唱歌功力之外，我也對他用全身去表現歌曲的“表演”刮目相看……這個人真的是會計老師嗎？

站在舞臺上看着這場騷動的我，嘆了一口氣。

“耶，謝謝！！”

真是準備周到得令人歎爲觀止。田代驕傲地秀出那臺最新型的數位攝影機。

“下不爲例啊，學生會會長！”

“校慶就在此結束。辛苦了，謝謝各位！”

啪！！聚光燈打亮的同時，節奏強勁的音樂也開始了。全場一片譁然～～

校長的致辭之後，依照往年的慣例，校慶應該就要結束了。然而，會場裏突然響起學生會會長神谷的廣播。

學生會會長的微笑讓我背脊發涼。

“這是我設計的喔，很棒吧！？其實牛仔外套下面應該要赤裸裸的比較好～”

第三首歌開始了。和第一首一樣是《瘋狂人生》，不過這次變成了日文版——就是鄉廣美唱的版本。換言之……

“天啊！千晶老師！”

“轉錄給我！轉錄給我！”

“爲什麼？特別來賓的演出已經結束了吧？”

“唱到稍微高音的地方，千晶就唱出絕妙的沙啞音，我愛死了！”

“有學生會主辦的特別節目啊。不過，這是祕密遊擊表演，所以人手不足。”

“原來如此。確實是會讓人覺得不情願……”

“這是我在三天前買的，就是爲了今天。嘿嘿～～♪”

口哨聲、掌聲和喊着千晶的聲音轟隆作響。

我拍了千晶的後背一下。千晶無力地笑笑，只說：“拜託快一點。”便走下舞臺。他馬上就被學生們包圍，跟學生們擠成一團了。

“A-Chi-Chi-A-Chi——”

吵鬧三女組和學生會會長神谷一同迎接躲進舞臺旁邊的千晶。

“啥！？”

接着，第二首歌開始了。這次是曲風截然不同的抒情歌。

“照到了嗎！？”

“你、你是在哪裏找到這個……！？”

“饒了我吧！”千晶撥開纏着他的田代她們，走進了休息室。

“超、超成熟……！”我起了雞皮疙瘩，下巴也快掉下來了。

“你還錄影喔，小田！”

“是，什麼事？”

“當然～♪”

嗚呵呵～♪～笑着的田代，我打從心底覺得恐怖，究竟是從什麼地方找到這條情報的啊！！

優美的絃樂間奏響起。然後，千晶開始緩緩地脫掉牛仔外套，女生髮出尖叫。牛仔外套下面是一件黑色背心，不過前襟有一條斜斜的大裂口，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他的胸膛。

“真棒……不是蓋的！！”

“什麼！？”

今年最受歡迎的活動，果然還是由“動漫研究社”出品。

“你們是怎麼說服他的啊，神谷？”

“……”

“祕密遊擊表演是什麼啊？”

“去唱安可曲啦，千晶！”

男男女女都爭先恐後地用數位相機和手機拍照。

“各位，校慶辛苦了。我是學生會會長神谷。”

“這次的特別演出，是由我——神谷拚命拜託、強求而來的。我真的非常感謝，謝謝你！千晶老師！！”

面對笑容滿面的學生會會長，千晶露出喫了黃連似的苦樣，說：

“這是我在三天前買的——爲了今天。嘿嘿～♪”

這麼一來，大家對千晶的態度又會改變了。田代的情報收集能力和學生會會長的行動力、執行力——我們學校的女生真不是蓋的。

“老師，照相！讓我照相！照相！！”

“呼～今年的校慶是最棒的校慶了！”田代她們的興奮情緒還無法平息。

如同超級強臺的暴風雨襲擊下，第二學期的大型活動全都劃下句點。

“喔。”

“唷。”

千晶橫躺在水塔旁邊，我們一起沐浴在舒適溫暖的春陽下。千晶津津有味地抽着的香菸，煙霧筆直地朝着天空升去。

“身體怎麼樣？”

“還過得去。”

一如學生會會長神谷的計劃，看見衝擊性的（可能太過強烈了）千晶之後，頭腦簡單的傢伙們立刻逆轉爲千晶的歌迷；沒有變成歌迷的傢伙，也像是被抽掉體內的毒氣一般，完全不再做出反抗千晶的行爲了。

相反的，千晶每天都會收到一大堆歌迷來信和禮物，在上課時也毫不避諱地投注在千晶身上的熱烈視線，讓他覺得有點厭煩。看來這帖藥太強了呢。

“你的歌聲很屆耶。爲什麼不去當歌手？”

“爲什麼？真是個蠢問題啊，稻葉。你覺得當歌手很好嗎？”

“啊？嗯～”

“在卡拉OK唱歌更開心喔～”

“是嗎？”

千晶輕聲笑了，接着說：“說真的……到底是從哪裏挖出那麼古早的事啊。”

“提供情報的人是田代，那個傢伙的情報網很恐怖喔～”

“真的很恐怖。”

“你說是六年前吧？”

“那是我在‘潮路’教資料處理的時候。當時也一樣，我唱歌之後，就引起一大堆麻煩。一大票人寫信、電子郵件給我說什麼‘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的。”

“很好啊，那麼受歡迎。”

“哪裏好？‘潮路’是男校耶！”

就這樣，兩大名教師的時代降臨在條東商。千晶和青木，兩個人靠着完全不同的魅力，獲得廣大的學生支持。

“別這樣啦～”

喀嚓！

“我還是第一次搗年糕耶！”

白雪在妖怪公寓外飄落（還有很多除了雪以外的東西）。

“到頭來，那個青木老師也是普通人。她終究不是聖女呢～不依順自己的人，她就視若無睹。”

鬼和人類擠在一起喝酒、喫火鍋（所以纔要用大鍋子）。鬼豪爽地喝酒、喫東西，人類也不輸給他們。大家都邊喝邊笑、邊笑邊喫。一年來發生的煩心事、壞事全都如夢似幻，我已經一點兒也不在乎了。

我讓興奮的長谷用杵。堆積如山的年糕、以年菜爲首的各式料理，以及門松⒂等迎春的準備都完成了。而當天晚上，就在大家愉快地用着大鍋子川燙時……

下起初雪的除夕夜。

⑾編注：原歌名Livin"La Vida Loca，是瑞奇馬汀唱紅的拉丁舞曲之一。在世界各地被翻唱成許多版本。

十幾個生剝鬼⒃一邊這麼大喊，一邊陸陸續續地來了。這不是人扮的！他們是真的！真的生剝鬼！！“來了、來了！”

公寓的大家都非常興奮。

至於這個青木，自從社長江上那番話之後，她只成爲“詩篇愛好社”的指導老師，不僅沒有再來過英語會話社，連看到我、田代和千晶，都“視若無睹”。看來那個青木也有另外一面呢。

“……”

同時也想起用美工刀刺傷千晶的女生。

啊～～天空真藍呢！

“今年也要好好享受人生！！”

⒁譯註：Elvis Costello，英國老牌歌手兼作曲家。

“好恐怖！！”

我覺得心情脫胎換骨。

“幸虧她終究不是聖女。有像人類的部分還比較讓人安心哩，對吧，稻葉。”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喔，對了，還有這層意義。嗯，重新整理心情吧！希望所有的煩心事都不要累積下來。

⑿編注：一九七二年出道的傑尼斯偶像，進入八〇年後爆紅，在長青偶像雜誌的最佳偶像引選中連續九年奪冠，還曾演出好萊塢電影。

“有沒有壞孩子呀～～”

波濤洶湧的第二學期（我記得第一學期好像也波濤洶湧……）的期末考也來臨了，今年即將結束。新年一到，就是畢業旅行了！

“你也不用什麼都照吧，田代！”

⒄編注：原片名爲千と千尋の神隱し，二〇〇一年發行的宮崎駿動畫電影。在世界各地發行後紛紛獲獎，在日本國內創下史上最高的票房紀錄。內容說的是一個十歲小女孩誤入了神的領域，展開一連串的奇幻冒險。

生剝鬼除了一整年的厄運之後便離去，新年也來臨了。

“消災除厄喔，稻葉。”長谷說。

戴着巨大鬼面具的生剝鬼圍着抱在一起的我和長谷，戳着我們的頭和身體。不過，我和長谷還是開心地哈哈大笑（長谷又高興地說：“好像《神隱少女⒄》喔。”）

這麼說完之後，千晶笑了笑。

“……嗯。”我笑着回答。千晶搔亂了我的頭髮。

“唉～總覺得有點失望耶。”田代聳聳肩。

完全迷上青木的山本在退出英語會話社之後，加入了青木親衛隊成立的“聖經詩篇愛好社”（僅是詩篇愛好社，不從事任何宗教活動——因爲學校禁止）。在走廊上碰到的時候，她也能對我們微笑示意了。

“好！！”

⒃譯註：日本東北秋田縣西端的男鹿半島上的一種民俗活動，幾個年輕人會在除夕夜戴着大大的鬼面具，披着蓑衣，拿着木刀挨家挨戶拜訪，替男鹿的居民除厄祈福。

爲了不讓壞事累積，我要回到原點。而且，還要繼續收集好事。

這樣子也好，反正對山本來說，她也得到心靈的平安了。可是我總覺得她的微笑看起來很假，是我想太多了嗎？我想起田代說的那句話。

⒀編注：原文片名Notting Hill，一九九九年美國電影，由茱莉亞羅勃茲、休葛蘭、亞歷鮑德溫主演。

高二的最後一場活動——畢業旅行——就要來臨了。

“我不覺得那有什麼好的？”

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青木都會接納，不過希望她們不要讓青木淹沒她們的自我纔好。

妖怪公寓的大家忙着準備過年，長谷也在其中。這次，過年用的年糕是由我和長谷來搗。

溫暖的房間、好喫的料理、聚在身旁的朋友和夥伴——我不用再多說什麼了。

⒂譯註：豎在門前的擺飾。據說松樹等常綠樹上會有神來棲息，因此用松、竹、梅等做成。

⑽編注：日本傳統文化中單口相聲的一種。

當琉璃子特製的年菜一送上桌，宴會就在瞬間切換成新年模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