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獄的道路是用善意鋪裝的

每個班級在校慶的時候，也必須策劃活動。

即便有普通科，條東商還是商業學校，所以每個班級出的攤位，“模擬商店”佔了壓倒性的多數。餐飲店當然不用說，販賣學生自己加工的商品的精品店和雜物商店，還有雜貨店和水果店，都因爲價格便宜的關係很受客人歡迎。其餘就是像“有贈品”之類的遊戲店，用心的班級甚至還準備了“釣魚池”。

“接下來……”我們二Ｃ的導師千晶直巳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之後，對班上說：“今天就來決定一下校慶的相關事項吧。”

班長和會議紀錄走到前面。

千晶來到教室後面（我和田代的正後方）之後，便“嘿咻”了一聲，跳上置物櫃上面躺下。置物櫃上面大多放了男生們的書包或是社團用具，千晶橫躺在上面，拿書包來當枕頭還有腳墊，沒多久便發出輕微的鼾聲。

“喂喂喂～～”

“千晶累了嗎？”班上發出了窸窸窣窣地笑聲。

“真是受不了我們班導耶。”

“唉，我的柔道服變成墊腳的了……”

“呃，那麼，還有沒有人對校慶的出攤有意見？”

雖然現在導師等於不在，班上還是嚴肅地進行討論。咱們班的班長真是優秀。

“老師在這個時期也很忙嘛，更何況千晶還兼任訓育老師。”

千晶的睡臉上留着胡碴，臉色也有點差。現在這個時期，學生們全都幹勁十足地準備着校慶。在這種氣氛的煽動下，不良學生也漸漸地開始行動了。學校內外經常發生暴力事件，在學校裏抽菸、嗑藥的白癡也增加了，老師們全都忙着監控他們、幫他們擦屁股。

“不過呀，今年惹事的學生好像比去年少很多了喔。”田代說。

“喔～這果然還是因爲千晶的手段厲害嗎？”

“好像是。畢竟千晶會先跟可能惹是生非的學生變成好兄弟嘛。”

“……原來如此。”

不管再怎麼壞，要是跟千晶成爲好兄弟，也會覺得不要做出讓千晶困擾的事吧。這算是那些傢伙“訴諸情面”吧。

“千晶的睡臉真可愛。”田代拿起手機。

“喂，別這樣啦。”

“我聽說稻葉同學家裏的情況了，你過得很辛苦耶。”

“是嗎，稻葉？是這樣嗎？”

“你絕對不是孤獨的。”

“給我？”

“我雖然不是你的導師，但也是英文老師，要是有任何問題，你都可以來找我商量，不要客氣。無論何時，我都願意聽。”

她的口氣雖然輕柔，但卻堅決、固執，要強迫別人接受。

“青木老師其實是瞧不起小田？”

“是喔？”櫻庭喫了一驚。

“看吧。”

青木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然後便回到如同等待主人歸來的小狗一般，乖乖地等着她的女孩子們中間去了。

“啊，是？”

“男老師和女學生手勾手，輿論會先批評的是女學生。就算是田代同學主動，身爲老師，應該要爲了田代同學着想而斷然拒絕才對。是這樣吧，千晶老師？”

“噗哇哈哈哈！”吵鬧三女組哈哈大笑。

“呃……是，知道了。”

“辛苦的人不只是稻葉同學而已喔。有很多人都非常努力，不向不幸低頭。你絕對不是孤獨的，一起加油。”

“至於手勾手這件事，要我這個男生來說的話，跟女學生黏在一起，被批評的一定是男老師，嚴重一點還會被開除吧？可是，千晶還是大大方方地勾手，可見根本沒什麼問題吧？而且那個千晶也不可能看上田代。”

“稻葉同學，你真的很努力。你的父母親一定會很高興的。”

“哈哈哈哈！！”

“我也無法想像這個老師會乖乖遵守這種規定哩。”就在我一面這麼想，一面看着千晶的睡瞼時……

“她到底想表達什麼啊？”

“還有，千晶老師。”這次，青木看着千晶說道。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是卻沒有笑容。

“剛纔啊，我們跟千晶在走廊上說話，然後青木老師來了……”

“不會啦，廢話……嗯？”

“噢……多謝指教。”千晶搔搔頭。

“下次要是再被青木叮嚀同樣的事情，就直接跟她說‘不用你操心’就好了。”

田代看着青木和千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纔好。青木便輕輕地把手放在不知所措的田代肩膀上。

“……嗯，就是……我也不曉得。”

青木說得確實沒錯，不過要是泛論也就算了，怎麼會對着當事人說這種話啊？我根本沒有怨過自己辛苦或是孤獨啊！

“你這傢伙……不要給我太放肆！手機拿來，我要沒收！”

“嗯？”

“辛苦的人不是隻有你。”

然而，我卻不假思索地露出苦笑。

“她確實是替我們着想吧。”垣內歪着頭說道。

“還有，稱呼男同學的時候，也要在後面加上‘同學’喔。直呼別人的名字是非常不禮貌的，這是社會的常識。等到出社會之後，就會變得很麻煩，所以還是從現在開始養成習慣吧。”

“我想要把這個送給稻葉同學。”

“怎麼了？”

“要面帶笑容！很優雅地說！！”

“現在就辦得到這一點的人，怎麼可能在出社會之後還直呼公司的同事、主管的名諱呢？”

“……嗯。”

“是嗎……青木老師並不是真的爲我着想……這只是泛論？”

“請不要無意義地觸碰女學生的身體。”

“……是。”田代應該嚇出了一身冷汗。

喀嚓！

“標題：用熱烈的視線看着導師的高中男生。哇，感覺好像AV的標語喔！真悲哀，導師不是女的。”田代哼哼笑着。

“是……謝謝老師。”

“哎呀，真熱鬧呢。好像很開心耶。”

“嗯～～”

最後，二Ｃ的活動定案是“射擊遊戲”。

我阻止她，就在田代按下快門的瞬間，千晶的雙眼猛然睜開。

“咦？那我……意思就是說，我被看成什麼都辦不到的人了？我生氣的原因就是這個嗎？”

吵鬧三女組嚇了一跳，恐怕千晶也是。那個時候，田代就跟平常一樣用自己的手勾着千晶的手，不管對方是誰她都會這麼做。當田代注意到青木這句話是在說這個舉動時，趕緊鬆開了手。

我能瞭解田代感受到的不對勁是什麼，因爲我也感受到了。

“你這番話才大有問題啦，稻葉。”田代反駁。

“青木說的話是正確的。”我說。

就這樣，縣教育委員會發出的可敬公告便光明正大地有名無實化了。唉，真是無聊～連沒有手機的我都這麼覺得。誇張地頒佈一些不切實際規定的縣教育委員會和只在形式上遵守的條東商，全都蠢斃了。至少，條東商應該是這麼覺得，所以千晶纔會放過帶手機的田代。

“而且還要面帶笑容！”

“咦？”

“爲什麼？”

“不要。”

“青木她看見了你人格的其中一面。不過，只看到你的一面就妄下定論，你纔會生氣。”

在走廊上和女孩子們說話的青木叫住我。青木對女孩子們說：“等一下喔。”女孩子們便猛點頭，並排站着等青木。

田代他們在教職員辦公室前面抓住千晶，和他聊着一些無聊事。結果，青木跑來說：“田代同學。”

“……是。”

“啊！”

“可、可是……”

青木對我露出了充滿慈愛的笑容。

“這個好！超適合小田！！”

青木稍微壓低聲音，對我說：

“？”

“不、不是啦。青木老師！不是千晶、不是千晶老師主動勾我的，是我！我勾他的。主動勾他手臂的人是我！千晶老師沒有錯啦！”

青木突然出現，所有人的心臟都差點兒停了。

“你真的這麼想喔，小櫻？可是……我反而覺得一肚子火！”

“沒錯。因爲她大言不慚地說是爲了田代着想，櫻庭這傢伙纔會上當。”

“喂，稻葉，你能不能聽我們說……”

然而，青木對田代說：

這一瞬間，我突然覺得青木溫柔優美的笑臉很令人火大。

“你沒有錯喔，田代同學。錯的是沒有拒絕你勾手的千晶老師。”

田代的臉色很難看，櫻庭則非常高興，垣內只是“嗯”了一聲。

“啥……！！”

“我覺得啊，青木老師真的很替小田着想，超感動的。”櫻庭說。不過，當事人田代似乎不能接受。

“不要緊的，田代同學，因爲你什麼都不懂。負責教你們這些事的，就是我們這些老師。”

“你覺得怎麼樣啊，稻葉同學？”

櫻庭不知道田代爲什麼覺得不好，田代也不知道自己在不滿什麼。

“呃，青木老師！？”

“對吧？明明是小田自己黏着千晶老師的，青木老師卻沒有罵她，還說被人批評的會是小田。要我們從現在開始不能說‘稻葉’，要說‘稻葉同學’，也是爲了不讓我們在出社會之後喫虧吧？”

“……”

吵鬧三女組各自將雙手交叉胸前。看來要改變看待“正確”的角度很困難吧。

進入十月，比校慶早一步開始的運動會，出賽項目也決定了（我負責跳高）。秋季的校園氣氛更加熱鬧了。

“！？”田代居然拍我。

“不，青木說的話也沒錯，而且也是爲了你們着想，只不過不符合你的情況罷了。”

“對呀！我也這麼覺得。”垣內也說。

當場，田代只能這麼回答，櫻庭和垣內也跟着點頭。青木滿意地點點頭之後，才走進教職員辦公室。

我在教室裏看書的時候，田代、櫻庭、垣內這團吵鬧三女組一一走了過來。

“後面的！從剛纔開始就在吵什麼！”

我苦笑着聳聳肩。

“田代，你啊，雖然會直接叫老師千晶，也直接叫我稻葉，可是卻沒有直接喊社長江上，也不會在打工的地方亂喊店長的名字吧？”

對了，在“可敬的”縣教育委員會宣告下，縣內的國小、國中、高中校園裏，都不準學生攜帶手機。真是愚蠢的公告啊！現在這個時代，怎麼可能叫高中生上學不帶手機？我眼前就有個傢伙整天拿着手機不放了。在條東商，要是發現學生攜帶手機到學校，手機就會被沒收，但是手機還是會在當天物歸原主；而且就算老師看到學生在用手機，只要不是在課堂上，也不會一支支沒收，因爲太麻煩了。

“啊，稻葉同學。”

“禁止帶手機到學校。”千晶指着田代的手機，只說了這句話，就繼續夢周公去了。

我是過得很辛苦沒錯，就某方面來說，我也真的很努力，可是也輪不到你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來說吧？

“可是，正確的話不見得在所有場合、所有時機都是正確的吧。”

“啊？”

如果是嗟嘆雙親不在的孤單和辛苦的人，應該會很感激青木的體貼吧。但我不是，然而青木卻不分青紅皁白地將失去雙親的孩子爲了自己的孤獨和辛苦自怨自艾這個“框框”強行套在我身上。她從來都沒跟我談過，也完全不瞭解我，只是打從一開始就覺得我是那樣的人。但其實我不走那樣的人，便因此產生反感。

“稱呼千晶老師的時候，請記得在他的名字後面加上老師。”青木帶着笑容警告田代。

“啊，千晶的反應也跟你一樣！”

那是一本超厚的英英字典。

“這是我用過的，不過我希望能幫忙稻葉同學學習英語會話。英英字典能夠讓你學到更多東西喔。”

“不，老師……”

“沒關係啦，”青木老師用笑容打斷了我的話。“這跟一般的參考書不一樣，我想你應該沒有餘力買這些東西，所以不要客氣，儘管收下吧。”

青木強迫我收下字典之後，又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放在我手上。

“不管是什麼忙，我都會幫助稻葉同學的，不要失去勇氣，好好加油喔。”

“……”

接着，青木對田代她們說：

“各位，不要覺得這是老師偏心喔。你們也都知道稻葉同學比較特殊吧。不屬於弱勢的你們，都要爲稻葉同學加油喔。有大家在，稻葉同學也能好好用功。”

我感覺到自己都快翻白眼了。我對着準備離去的青木說：

“老師，我不特殊，也完全不覺得自己弱勢喔。”

結果，青木老師喜孜孜地做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說：“就是這個衝勁喔！加油！”

我快抓狂了。連諷刺都聽不懂！

“冷靜點，稻葉。”田代阻止了忍不住要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我。

“唉～青木老師真的好溫柔喔！”櫻庭若無其事地說，我們全都呆掉了。

“小櫻……你喔。”

“你說的話有點冷喔。”

“咦，爲什麼？”

“不要親自證明胸大無腦這個說法啦，櫻庭！”

“哇，這可是性騷擾喔！性騷擾啦！”

“千晶老師，請不要在學生面前看漫畫，這樣子會成爲學生的壞榜樣的。”

“咦！？”

“你也這麼覺得吧？”一面打趣地看着不停發抖的我，千晶這麼說：“她就是那種刺了你一刀，讓你血流不止，還說什麼‘我是爲了你着想’的人。像這種不會受傷的傢伙最棘手了，對付不良少年反而輕鬆多了哩。”

田代是獲選爲霍爾弟子角色的二年級學生，我和其他二年級學生則是負責大道具和客服。終於要開始排練了，社團裏的氣氛也更熱烈。這個時候，山本唐突地出現了。

我拚命忍住差點兒爆出來的笑聲。青木有點困惑地皺起眉頭，但是仍舊面帶笑容，“我是爲了千晶老師的身體着想，才這麼說的。”留下這句話之後，青木便離開了。千晶大大地吐出一口煙。

“啊～真好，當學生真好啊，好青春喔。光是聽你說，我就覺得自己返老還童了呢。”

龍先生曾經對着無意問揹負了“小希”這個魔物的我說：“要我幫忙的話，我隨時可以效力。”可是，他什麼都沒有做。在我因爲新的修行而喫苦時，他沒有給我任何建議，也沒有伸出援手，但他卻陪在我身邊。他相信我，相信我能克服修行，一直守護着我，這就是龍先生的溫柔體貼。在我實際感受到的時候，我根本忘不了心中萌發的感激之情。

然而，青木沒有自覺。這應該算是一種悲哀吧？

“比方說，他會對新人過度關心。該由新人做的事情，那傢伙反而搶去做，什麼都不讓新人做，也不告訴新人，最後妨礙到新人學習。還有，比方說在盯新人的時候，他也是用打從一開始就覺得辦不到的態度去盯。他覺得盯就是親切的表現。”

“……噗哈！！”

“哎呀，如果真的是處女的話，可就更棘手了喔！？”

佐藤先生一邊津津有味地喫飯、喝酒，一邊聽着我的事、青木、千晶、山本的事，還有校慶和運動會的事。他細細的眼睛綻放光芒。

“你知道嗎，夕士？‘通往地獄的道路是用善意鋪裝的’喔～”

“呃……是這樣嗎？”

結果子晶輕描淡寫地說：“沒關係啦，反正她也沒正面回應。”

“真是恐怖呀～”

“還有，您還是戒菸比較好喔。”青木面露微笑。

“那角色分配就這樣吧。”

放學後，我就抱着這一肚子怒火，把教室日誌拿去敦職員辦公室給千晶。

“但是，老師裏面有很多那種人吧？”我問。

“不過啊，夕士的學校裏，學生跟老師都種類豐富呢。”一點也沒錯，而且每次來的一個比一個猛。

“就是要這種有點亂來的人來當老師纔好。不過……真的也有和青木老師一樣的傢伙哩。那個……千晶那句‘不會受傷的傢伙最棘手’，真是名言啊。”詩人也點點頭。

“怎麼啦，夕士？”

“佐藤先生，你下次就去當學生嘛？”

不知爲何，詩人和舊書商似乎都覺得很有趣。

在一個公司的工作任期滿了之後，佐藤先生就會換到下一個公司，從新進員工做起，他已經反覆這樣的生活好幾次了（所以是一百年？還是更久？）。

“確實是有某種魅力啦。穿着銀色鍾甲的貞節聖女……嘿、嘿、嘿。”

千晶賊賊地笑了兩聲，說：“因爲有很多人不瞭解世事嘛。”

“拿去，日誌。”

這一瞬間，我的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我終於笑了出來。可是，我不能在教職員辦公室裏哈哈大笑，所以只好用手掩住嘴巴忍耐。

“多謝您的雞婆。”

“又來了～舊書商好色喔。”

“哇哈哈哈哈。”

“放手一搏吧，學長！”

“真是個好答案。”舊書商感到欽佩。

英語會話社正如火如荼地爲校慶做準備。大家一起把從卡通錄影帶裏選出來的場景臺詞翻譯成英文之後，便開始練習。實際演出的大多是三年級學生。

“富爾說過，青木的心靈波動和龍先生很像，他說慾望等等的感情動搖很相似，還說他們都是‘有信念的人’。可是不對！青木和龍先生絕對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是、是、是。”

“因爲是善人，纔會用善意迷惑人。因爲是善人，纔不會被人否定，畢竟否定善意就會變成惡意了嘛。大家都不想當壞人，所以善人身邊的人，一定覺得相當困擾吧～”佐藤先生對詩人的話大表認同，接着說：

“這個香味是什麼？”飛奔進餐廳的是佐藤先生。

“喂，你們冷靜一點啦。”

千晶一邊坐在桌上抽菸，一邊……看漫畫（找出學生所藏匿的漫畫，千晶無庸置疑是個高手）。

“喔，稻葉。”

“這樣好嗎？老師，竟然說她雞婆。”

“我不想……演霍爾！”

“青木的溫柔體貼……剛好相反！”我瞭解了。

“什麼都沒寫嘛。”千晶看了日誌之後，意興闌珊地說。

“你也別這麼說啦，稻葉。”

“就像佐藤先生說。就算青木和龍先生一樣，都是擁有堅定信念的人、都是溫柔體貼的人，但他們的作法還是不同！”

“連日加班辛苦了！”

“他那個人滿好的。但是光只有人好是不行的……”佐藤先生嘆了一口氣，“那個小子啊，滿心就是想對別人好，覺得不對別人溫柔不行。結果在不知不覺之間，溫柔就變成他的目的了。”

“和龍先生擁有同樣的信念，作法卻恰恰相反……恐怖喔～～”

“什麼意思啊？”

最讓我火大的，就是她本人還沒有自己做了輕蔑他人行爲的自覺。我生氣還喫虧了哩。

隔天。

琉璃子把鮭魚卵蓋飯端了上來，如同紅寶石一般鮮紅的鮭魚卵堆積如山。佐藤先生喫了一口，發出滿意的聲音。他繼續說：

“青木老師！！”大人們異口同聲地鬨堂大笑。

我把日誌放在桌上時，忽然瞥見檔案夾之問夾着一個眼熟的白色紙袋。

“所謂的‘善人’？”

“麻煩的是誰啊。”

“因爲他們都用‘我纔是絕對正義’的銀色鎧甲完全武裝自己了嘛～就像奧爾良的聖女貞德！”

“不過，那個叫山本的女孩子的缺失，看起來也滿耀眼的，也許是因爲她年紀小吧。看在我們這些老傢伙眼裏，只會覺得‘嗯嗯，是嗎、這樣啊’而已哩。”

“氣死我了，那個蠢老師！！居高臨下地說那些話，她以爲自己是誰啊！！”我將青木給我的宇典摔在地上。

“不錯耶！這麼說來，我還沒當過高中生哩。”

千晶也回敬她一個微笑，說：

這麼說着的詩人，那張塗鴉般的臉看起來有夠可怕。

這時，青木從旁邊經過。我不假思索地別開視線。

“喔，你回來啦，佐藤先生。”

“是秋鮭鐵板燒和麥燒酒喔！”

“要是出現了和英文、演技無關的抱怨，你們可別怪我喔。”

“對了、對了！還沒成熟的青澀果實就是……”

“真～的很困擾！沒有什麼東西比善人無意義地親切更棘手了～唉，不過那個傢伙已經察覺自己的親切沒有意義啦，所以纔會煩惱到搞壞了身體。”

我壞心眼地問了一下。千晶咧嘴一笑，說：

今天晚餐動用了大型鐵板，除了油脂豐富的鮭魚、洋蔥、豆芽菜、馬鈴薯鐵板燒，還有加了鐵板豬肉的特製炒麪和鮭魚卵蓋飯。

“這麼說就表示你瞭解咯？”

“咿！太豪華了，我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佐藤先生眯起了原本就很細的眼睛。由於同事突然離職的關係，佐藤先生忙着交接、分配工作，這幾天幾乎都沒喫到公寓的晚餐。

我專心地聽着，連鮭魚卵蓋飯都忘了喫。

擔綱木村拓哉配過音的霍爾一角，那位三年級男生馬上就因爲壓力而煩惱。

“希望能夠順利成熟咯。”

“啊，可是數學好像很難耶～我也不喜歡物理。”

“是嗎？我還沒辦法到那種境界。”

“不過也沒什麼用。就是因爲太認真，纔會沒辦法學習各式各樣的價值觀。我們部門辭職的同事，就是這個樣子。”

“啊哈哈哈，放心啦，間宮！”

佐藤先生一口喝掉了燒酒，說：

“商業學校怎麼樣？數學課很少喔。”

“可是……她的確是個‘溫柔體貼的人’吧。”

“什麼事都沒有，校慶的準備也很順利。”

“不要看從學生那裏沒收來的漫畫啦。”

不只是龍先生，秋音、詩人、畫家、舊書商、佐藤先生、公寓裏的大家的溫柔體貼，就是什麼都不做的溫柔體貼——只是永遠一起談天、大笑大鬧而已。但是，這就足以替我療傷，可以讓我從中學習了。

“真熱血呀～”舊書商嘻嘻笑着。

佐藤先生紅着臉喊了一聲：“好喝。”

“我瞭解我有不懂的事。”

（是藥袋……！？）

自從上次甩頭就走之後，山本還沒來過社團，搞不好她已經退社了。

“原來如此！青木和龍先生不同的地方就在這裏！！”我不禁站了起來。

我好久沒這麼生氣了。竟然理直氣壯地說別人是弱勢，這也算是替人着想嗎？

“要是有了也麻煩啦。”

“胸部大跟沒有腦袋是兩回事啦，稻葉這個白癡！”

“！！”

“溫柔地關心人是好事。問題是，那份溫柔可能會招致嚴重的結果。嚴格和放任，都是溫柔吧！？”

“還是琉璃子做的飯最好喫！”猛喫鐵板燒，又喝了一杯杯的酒之後，佐藤先生大聲喊着。沒錯，不管哪一家餐廳，只要喫過琉璃子在這間公寓裏做的飯，一定都會甘拜下風吧。

“所謂的善人。”舊書商和詩人相互點點頭。

“呀哈哈哈哈！！”舊書商和詩人兩個人齊聲大爆笑。

“她們都是又青、又硬、又苦澀的果實啊！”

“！？”

所有社員都用“嘿，好久不見”的眼神看着山本，而我、田代以及當時在場的一年級小弟則嚇了一跳，動也不動——我們萬萬沒想到她還會再來社團。

會不會是來交退社申請書的？我暗自忖度。然而山本連招呼也沒打，就直接從大家面前走過，在被人拖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文庫本來看。這個舉動，讓社長終於發火了。

“山本同學，既然來到社團，就麻煩你表現出社員該有的態度。”

山本從黑框眼鏡後方看着社長。她的眼神還是很陰沉，說：

“社員該有的態度是怎樣的態度？”

“啊？……我告訴你，現在大家都在爲校慶做準備。”

“那是所有社員都非參與不可的嗎？我不想參加。”

“啥？……那你來這裏做什麼？要看書的話，直接去圖書館不就好了？”

喀噠，山本站了起來。她瞪着社長，不過滿臉通紅，眼神也像是快要哭了。很不巧啊，山本，我們社長不是看到這種表情就會退讓的人，你惹錯對象啦。

社長對着打算走出社辦的山本大喝一聲：

“你不想幫忙準備校慶活動沒關係，但是在校慶結束之前，你都不準來參加社團。放你一個人在那裏看自己的書，看了就凝眼！”

社長這麼說完的同時，山本也剛好踏出大門。我——大概其他社員也是——對於社長的意見感同身受，然而，不知道是哪個神明的惡作劇，青木居然就站在敞開的門外。

“！！”

我和田代幾乎驚叫出聲。青木一臉嚴肅，看着悻悻然離去的山本和我們。

爲什麼青木會在這裏！？我這麼想，不過仔細思考一下，青木也是英文老師，什麼時候會來參觀英語會話社都不奇怪。

“……發生什麼事了？剛纔那位同學哭了喔。”帶着深刻憂鬱的青木的臉，還是很漂亮，甚至讓人覺得很假。

“呃……”

社長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結果，青木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

“欺負是不對的行爲喔。”

即便搞不清楚爲什麼要道歉，我們還是低下了頭，總覺得很難堪。

“……”

“好屌喔～我也搞不清楚爲什麼，但是好像看到很屌的東西了耶。”

“通往地獄的道路是用善意鋪裝的……原來如此。”

“不是，那個……那個啊，老師。”

沒錯。青木是英文老師，所以極有可能和英語會話社搭上。如果青木取代坂口成爲社團顧問，或是以輔導老師的身分出現，這位男子氣概十足的社長搞不好會被超級善意惹惱，最後不得不退社。要是真變成這樣，英語會話社會在一瞬間四分五裂的（我也會想馬上退社）。

說得很好，不過沒有意義喔，老師。大家默默不語的原因，是因爲太驚訝了。

社長裝作惡心的樣子，吐了吐舌頭。大家果然都這麼覺得哩。

“是，請放心。”

“那是二年級的英文老師吧。她搞什麼？”

“一大羣入圍住一個女孩子、把她弄哭……你們都是高中生了，還做這種事……真是悲哀呀。”

“是嗎？要做到喔。答應老師以後不可以再欺負人了。”青木握起社長的手。

“啊，煩死了。我不想跟那種老師扯上關係。就算是誤會，我也不能讓她多嘴，我得先去跟坂口老師說一聲！”

“懂了嗎？大家要跟她和好，知道嗎？我也會從旁協助。我隨時都願意聽大家說話，告訴我吧。”青木這麼說完之後，露出一如往常的聖母般慈悲微笑。

江上社長……真有男子氣概——雖然是女的。

所有人都傻眼了……我和田代抱頭苦思。

“不要緊的，老師！我們會自己解決，請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跟她和好的。”

“太好了，老師真高興。”青木笑容滿面地看着大家，這才離開了社辦。

“明明是個很溫柔的老師啊……對吧？”

“傷腦筋……”既然已經先入爲主地認爲是我們欺負山本了，你當初又何必問“發生什麼事了？”啊？

“……啊？”

“大家要和睦相處！因爲無聊的事情相爭、受傷，又能怎麼樣呢？更何況是欺負別人，受傷的不是隻有對方，你們也都會受傷呀！”

“對不起……”

社長一邊露出牽強的笑容，一邊這麼說。幹得好，社長！別讓她再插手。

“真討厭，我都起雞皮疙瘩了。那個老師擺出一臉溫柔的樣子，卻一口咬定我們欺負人耶！？什麼‘隨時都願意聽大家說話’啊，她以爲自己是誰！”

“那位同學叫什麼名字？是幾年幾班的？”

社長瞪着我們二年級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