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
《妖怪公寓》 · 香月日輪 · 6269 字
到了妖怪公寓溫暖的客廳,我和長谷纔在夜晚空氣中奔馳到全身凍僵,琉璃子特地爲我們做了蛋花烏龍麪。細細的烏龍麪裹着軟嫩光滑的蛋花,搭配口味溫和的高湯,怎麼好喫到這個地步呀!一下子身子都暖起來了。
「琉璃子,我也要來一碗蛋花烏龍麪。」
「啊,還有我!」詩人和龍先生好像無法抗拒高湯的香味。
四個人大口吸食烏龍麪,一邊流着鼻水,我和長谷把從慶二伯父那裏聽來的往事告訴龍先生。
「慶二先生看來就像恭造老大去除毒質之後的改良版本耶。」
聽完之後第一個開口的詩人這麼說。
「沒錯。」我和龍先生用力點點頭。
「龍先生爲什麼畫出的是老大年輕時期呢?」
「這是因爲他展現的模樣是最有感觸的那段時期,其他也有出現死亡時的模樣,或是自己理想中的樣貌等等,各式各樣。」
「哇,」我們幾個大表感佩。
「不過,聽起來實在太諷刺了。唯一繼承自己天分的兒子,竟然對自己這麼反彈,而且還是日後才發現,一定懊惱得要命吧。」
詩人露出苦笑。
「也難怪會形成一股怨念和執着的意念了。」
聽到龍先生這麼說,長谷的喉頭髮出一聲低鳴。接着龍先生伸出手,疊在長谷放在桌上的手。
「透過你的『血緣』試試能看到多少吧。」
長谷的表情顯得緊張了起來。「麻煩您了。」
龍先生凝視着長谷的另一側,客廳裏頓時呈現一片寂靜。跑到客廳來的小圓一看到長谷就搖搖晃晃地想靠過來,卻被我制止。
「你先待在這裏一下子哦,小圓。」
小圓坐在我的腿上,一臉詫異地望着長谷和龍先生。
「……原來如此,真是個美男子!……在鄉下地方的確很顯眼啊。」
在想像上依照一定的步驟,這也是魔法的基本工夫。所以成了鬼魂的恭造老大才會出現在小汀姊的夢裏。不過,本身既然不是術士,老大不管想在夢裏做什麼,都不可能讓小汀姊在現實生活中懷孕。
「匕首刺不了他……也是受到力量的保護嗎?」
「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事……」
龍先生繼續尋找,一會兒之後眯起雙眼低吟着,「嗯~」
「我……要潛進去嗎?」
「這種手法叫做『潛水』。直接潛入對方的夢境或內心,探索隱藏的祕密及深層心理,也可以說是超心理學版本的催眠療法。當然,你不會像電影『聯合縮小軍⑶』裏那樣縮小。」
「我……?!」
沒有形體的神靈「毀滅」。在「彎曲」的想像下,真的讓湯匙彎曲。
「老大受到一股靈力保護,但並非那股力量刻意這麼做,也不是老大有意驅使那股力量。力量只是純粹存在於老大的內心,對那股力量來說,大概只覺得待在那裏很舒適吧。」
「是『力量』。」
我笑着說,長谷卻沒笑。我握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龍先生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背後頓時竄起一股涼意。
「爲、爲什麼要保護他呀?」
「這……該怎麼解釋呢……雖然很強大卻單純,沒有明確的意志……對了,先前提過附身女明星的獸神吧,就跟那個狀況差不多。只是碰巧在那個地方,偶然附身而已。不同的是,這股力量保護了老大。」
「只要貼上這塊咒語牌,就能封印住『力量』吧。這麼一來,老大的意志力應該會減弱很多。」
「這應該是老大的想像吧。」
「就像『駭客任務』呀,對吧?龍先生。」詩人說。
「啊,對耶,講這樣比較容易瞭解。」
「是的。老大對於舍不下的權力有太深的眷戀,對照理說應該成功的未來還很有野心。如果慶二先生留在本家,如果瑞羽小姐和叡仁先生結婚,如果有你和小汀這樣的孫輩……慶二先生一家人正象徵着老大沒能實現的夢想呀。」
「這種狀況下只能進入對方的心理正面對決。」
我們每個人都探出身子。
「不清楚他的出身呀……好像是個貧窮的小村子。對老大而言,故鄉跟出身都無所謂吧。」
「走吧,長谷。我們得救救小汀姊,再這樣下去她會被老大殺了!」
「……老大的背後……好像有什麼……」
「怎麼了嗎?」
「他……幼年時期好像受到嚴重的虐待。」
龍先生似乎大喫一驚,嘆口氣說着。但其實龍先生本身也是美男子呀。
「就像我當初講的,這不屬於鬼魂或妖怪的領域,也沒辦法靠我的咒語或夕士的療愈能力來解決。這屬於人類超心理學的範疇。」
「這、這種事辦得到嗎?」
龍先生露出淡淡苦笑。長谷依舊沒回過神繼續說。
我接過牌子。
「我好歹也是個菜鳥魔法師唄。」
「要讓靈魂出竅嗎?」
說到這裏突然停下來。
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明知道自己這樣很不莊重,但我覺得越來越像橫溝正史的小說情節了。
「這個……要怎麼帶着呢?」
「超心理學……」
長谷的臉色明顯越來越慘白。
「是老頭子執着的意念嗎?」
「力量?」
「會以不完全的型態吧。或許老大借用小汀的身體,是將那股想像化爲胎兒寄宿在子宮裏,但實際上只成了在子宮外的一顆腫瘤。想像中或許打算『依循着該有的步驟』,卻無法實現。」
龍先生的眉頭愈見深鎖。
「因爲屬性很類似吧。」
龍先生嘆了口氣。
「當然,這種事是不可能的,雖然這類魔法也不是沒有。不過,這一切都是將『想像』具體化。」
「那股」力量』是妖怪嗎?」
在場所有人都嚇得往後仰。腦中浮現光片中小汀姊腹部那個胎兒外型的腫瘤,頓時冒出一股類似作嘔的惡寒。
龍先生緩緩轉過頭望向我。
「你說進入到想像中嗎?」
「……」
「嗯,個性的確是這樣……」
「比較接近神靈,沒有實體……我能感覺到黑黑的一團……」
我和長谷再次對望。
「我也想看看,沒有照片之類嗎?」
「他只是自己沒感覺吧,把這個『可怕的胎兒』當成是內在的自我。偶爾會有這種人,本身對神靈之類的訊息毫不在乎,卻被附身或揹負着重要的守護靈。」
「我沒辦法出手攻擊老大的內心,但可以朝『力量』下手。」
「……嗯~只能說他們頻率相同吧。」
「當然也得靠想像攜帶嘍。」
「長谷。」龍先生瞪大眼睛盯着長谷。
「恭造老大試圖借用小汀的身體重生!」
「只要出生在慶二先生家,自己的所有夢想就能實現……這份狂想擴大到成了執着、怨念,在老大臨死之前,他的遺憾和眷戀就是強烈到這種地步。然後,那股執着獲得了力量,就化爲『具體的型態』,也就是小汀做的夢,還有身體上出現的變化。」
「不過,老大已經過世了,這麼一來那股力量應該也獲釋纔對呀。在力量沒有明確的意志下,應該會回到原來的地方,要不就是跟着主人的魂魄到另一個世界……但目前這股力量哪兒也沒去,至於牽絆它的……」
龍先生邊說又在小圓的圖畫紙上畫起來,只見一團像龍又像鬼的生物,宛如胎兒一般蜷着身體。
「沒錯。這個狀況下的母體就是恭造老大的內心,深層心理之中。他應該和那股力量同在那裏。因爲通道很大,我想長谷應該能迅速進入,不過,要傳遞我的力量還是要有夕士這樣具有靈力的媒介比較好。」
「在老大背後的……他是小時候遇到『那個』的,大概十二、三歲……『那個』在深山裏面,不知道爲什麼會在那裏。他是到深山裏找食物時遇到『那個』……不小心遇到了……」
「意思就是老頭子那身兇惡的個性不是來自不幸的遭遇,而是與生俱來的。」
「我?!」
千晶也屬於這類人吧。根據秋音的說法,可能有高階的守護靈跟着他,但他雖然有過超自然現象的經驗,本身對神靈之類好像也不太敏感……說起來我也一樣?!
我輕輕點了下頭,握住長谷的手。
我和長谷對望了一眼。
「不過……他把這些情緒反彈出去,感覺不到他的哀傷或痛苦。反彈出去是講得比較好聽……事實上,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嘲諷,對虐待他的人有強烈的污衊,還有……殺氣。他犯下的第一樁罪行很可能就是『謀害親人』。」
「要是夕士可以陪着長谷一起去就更好了。」
長谷依舊不發一話。或許他對於自己捲入「這類狀況」還沒有實際的感受。不過呢,長谷,這裏可是「妖怪公寓」唷?!
過了一會兒,龍先生輕輕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
龍先生點點頭。
我一說完,龍先生就給了我們一張寫着「禁」的牌子。
「腫瘤在目前的醫學上仍然束手無策,而且這不是自然生成,也沒辦法動手術割除。該怎麼辦纔好?」
長谷眨了眨眼。
「……」
條東商校神祕小房間裏的「意念怪物」,和同樣詛咒女人那個行屍走肉的「三浦」之間的相遇。如果三浦沒到那個地方,「意念怪物」肯定現在仍在原處。這簡直就是命中註定最糟糕的一場邂逅。
「修正在心中的想像,或是加以破壞。」
……怪怪的。
「如果有共同的夢想或心態,也可藉此當作通道。至於你和老大之間,就是血緣關係嘍。此外,還有老大對慶二先生一家人的執着,這更是一條大通道。」
長谷愣了一下。
進入別人的心裏?然後改變在那裏的想像?聽起來好籠統啊。
「聽起來真是一場可怕的邂逅啊。」聽詩人這麼形容,龍先生點點頭。
這聲音聽來很平靜。長谷和龍先生彷佛對峙似的看着對方。
想像化爲物理現象呈現,這是超能力或魔術中的基本原則。
「正面……對決?!」
我和長谷對看了一眼。我們倆一起去看了「駭客任務」這部電影,長谷回想着電影情節,一面低喃。
我其實不太瞭解龍先生說的意思。跳脫意識?強化自己的想像?
「他……」
「應該沒有年輕時期的,這倒讓我想起來,他好像不太愛拍照。」
「但聽說老大不相信這種事情。」
「能夠進入老大心中的只有長谷,然後能進入長谷內心的只有夕士……對吧?」
長谷這傢伙就是有這種亂七八糟的知識。
「把身體留在現實世界,只有意識進入母體裏……」
龍先生的態度相當嚴肅。話說回來,這個人本來就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不過……
(不過……這麼一來,該怎麼辦呢……?除非對象昇華,意念是不會消除的。什麼狀況下才能讓老大的執着昇華呢?)
「老頭子那股想生在我們家的執着……真的會出現在小汀的身上……?」
「他的目的就是要重生。但要讓他接受事實,就是即使留在小汀的體內也無法達成願望,要不然就得打擊他的這股意志。想救小汀就只有這條路。老大的能力固然漸漸衰弱,但還是來不及。」
「你去吧。只有你能瞭解一切,進入老大的心裏。」
「要進入對方的內心,也只能自己『跳脫意識』。其實原本應該要先鍛鏈強化自己的想像,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這部分我會支援。」
「在那邊可以用小希哦。因爲它本來就沒有實體。」
「真的嗎!……嗯,反正我想大概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啦。」
「怎麼能這麼說呢!主人!」
富爾突然出現在桌上。
「小的」行將會竭誠協助主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任憑主人隨意差遣!」
「好啦,知道了。」
「潛水」在妖怪公寓的某個房間裏進行。
花了一點時間纔在房間裏做好準備,我和長谷就在我房間裏等待。
窗外看得到妖怪公寓夜晚的庭院裏飛舞着淡淡的小光球,大小就跟握起的拳頭差不多,宛如棉花輕飄飄的發光體,發出淡淡紅、綠、黃的光芒,飄浮在空中不會落下。庭院角落好像聚集了發出微弱光線的一小團東西,偶爾還會有銀色的東西宛如流星畫過夜空。
長谷愣着直盯窗外出了神,他大概還沒進入狀況。即使平常出入妖怪公寓,圍繞在妖怪、精靈、鬼魂之間也不以爲意;或是突如其來聽到朋友成了魔法師,也只是笑着說「是哦」……一旦自己成了當事人……果然不一樣啊,真的笑不出來啦。
縱使嘴巴上說「我最瞭解你」,但真是這樣嗎?我忍不住這麼想。或許有了解的部分,有共鳴的部分,卻不是那種「什麼都懂」的想法。這麼一來,會在本身都不知不覺的狀況下立刻變成「僞善」。
長谷看看我。
「不好意思,把你扯進來……」
「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呀,笨蛋!」
我輕輕拍了一下長谷的頭。
人的心就像萬花筒,會隨着各種想法陷入漩渦,雖然懂得這個道理,但終究無法適應。
我們只能一點一滴慢慢理解成千上萬的心理片段,就算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只能這樣一點一滴邁進。
我把雙手搭在長谷的肩上。
「長谷,這個狀況或許有些特別,不過對手可是個人唷。當事人還是把自己當作人,所以這跟你在長谷本家見到老大時沒什麼兩樣呀。」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長谷輕輕點了點頭。
接下來彷佛一瞬間,又像過了一會兒,一回過神來發現身在黑暗中,自己的身體發着光。
龍先生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裏傳來,感覺像在耳邊,又有點像在腦子裏。
「你們倆先冷靜,讓情緒平靜下來。」
全身頓時就像飄了起來,一股入睡時的感覺襲來,身體輕飄飄的,有種舒服又似不安的感覺。
我伸手隔着衣服碰碰胸口。再次清楚感受一下平常掛在脖子上的那隻裝有龍先生頭髮的幸運符墜子。
「哈哈……真厲害耶,我們好像鬼魂哦,還輕飄飄的!」
「長谷要緊緊握着夕士的手,你們倆都要仔細想着自己的模樣,從穿着、髮型……夕士,咒語牌帶了吧?」
「你們倆在這裏躺下。」
「這就是……『通道』……?!」
妖怪公寓有好幾個沒在用的房間。實際的房間顯然比公寓外觀看起來還多,嗯,倒也像這棟公寓會有的風格啦。
「有!」
「接下來……閉上眼睛。」
「我只能幫到這裏了。我沒辦法到另一頭,我把維持你們本身想像的力量寄放在夕士身上。」
「長谷,你想想恭造老先生。」
在龍先生的指示下,我和長谷並排躺下。
「欵,長谷,反正有什麼狀況只要腳底抹油就好啦。」
「來吧!!」
註釋:⑶原片名爲「Fantastic Voyage」,一九六六年上映,是第一部利用微縮科技深入人體拍攝的科幻片,二〇一〇年有重拍版本。
「你也要清楚意識到手上握有咒語牌哦。」
發呆一下子之後,看出身體稍微透明,但確實出現顏色。衣服也還穿着!
傳來一陣敲門聲,龍先生從門口探進頭來。
龍先生打開一樓靠內側的房門,有一間三坪左右、空蕩蕩的房間,四個角落點着蠟燭,房間裏瀰漫着迷濛柔和的燭光。
我右手上緊緊握着咒語牌。
我們倆對看了一眼。
龍先生用手掌輕輕蓋住我們的眼睛。
長谷用力點着頭。
這時,不曉得打哪兒來,突然有個「哇啊啊啊啊啊」的聲音,像是低吟,又像吼叫,不能說是聲音也不算動靜的感覺出現。
龍先生接着又對實際上站在內心入口的我們說了。
是啊……人心難測。就連龍先生這麼高階的靈能力者,也有無法預測、無法理解的事情。
「啊,不過感覺模模糊糊……」
毛衣上原本有的紋章只成了白白的一團,看不出圖案。
面對驚人的體驗,一時之間忍不住心跳加速。
我握着長谷的那隻手更緊了些。
「我相信你們倆一定有辦法能應對料想不到的狀況,但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證,只能告訴你們,一旦有什麼狀況,就趕快回來吧。只要想像自己要回來就行了。」
(啊……)
長谷握着我的那隻手又用力了一些,我也緊緊握着他。
「唔……!」
我拉着長谷的手,朝向隧道高舉。
隧道里隱隱閃着宛如夕陽般又紅又黃的光線,有種不祥的預感,在在透露出前方沒什麼好事的感覺。
在我們眼前的一片漆黑中,出現一條光的隧道。
我對着長谷高舉雙手,長谷看到之後似乎也下定決心,和我擊掌。
「該走嘍。」
長谷熟悉的臉,黑髮,黑眼珠。眼睛一帶跟慶二伯父神似,至於白皙的皮膚是遺傳到瑞羽伯母。剪裁講究的襯衫,搭配墨綠色的喀什米爾毛衣,名牌牛仔褲……啊,不對,腦子裏要想的是自己的模樣!呃,前陣子剛修過頭髮,前面劉海比以往短了一點點,貼身內衣是在花車特價時買的便宜貨,灰色的喀什米爾毛衣是長谷的舊衣服,還有兩件三千塊的牛仔褲……
龍先生問我們做好心理準備了沒。
龍先生的聲音再次響起。
「雖說恭造老先生化爲惡鬼一般的執着,但他終究是人類。你們這場拉鋸是人類對人類,沒有什麼應對不了,當然……還是可能遭遇不測。」
「走吧!」
我突然回過種,發現有人緊握着我的手。長谷也是以同樣的模樣出現。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覺得他好像比我清晰,牛仔褲上的品牌標誌清楚浮現。
「稻葉。」
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冷靜點,冷靜點,不斷對自己這麼說。然後我突然想起來,趕緊看看右手,稍微鬆開握緊的拳頭,龍先生給的「禁符咒」還好端端地在掌心。我鬆了口氣。一瞬間又驚覺一事,轉過頭看到塞在褲子後方口袋的小希,我忍不住噗哧笑了。
長谷表情顯得有些僵硬,但還是輕輕嘆口氣閉上眼睛。
長谷直盯着隧道,紅光映射在他膚色白皙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