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入空虛

“你幹嘛突然說要送我回家啊?還特地跑到上院來。”

“沒什麼。”

我把着田代的腳踏車，和她並肩走在入夜的住宅區裏。

“女生不要一個人在半夜到處亂晃。”

“幹嘛現在還說這些老頭子說的話啊?稻葉。”

不能讓田代一個人回家——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這麼覺得。

“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嘻嘻嘻。”

“我纔不喜歡會說這種話的女生。”

如果“怨念”想要擁有身體的話，又是爲什麼呢?

會不會是想去什麼地方，或是想做什麼呢?

“稻葉，你有女朋友嗎?是那個跟你一起拍大頭貼的人嗎?”

“你白癡哦!那是男的啦……喂，你什麼時候偷看了我的學生手冊?”

“怨念”附身……不，也許已經完全控制三浦的身體了呢?

那個東西現在就能到任何地方去，而且什麼都做得到。

“兩個大男生會一起照大頭貼嗎?而且還貼在學生手冊上。”

“你們不是也跟女生一起拍大頭貼嗎?”

“這是兩碼子事吧?”

我不知道原因。

不知道原因，但是我總覺得……那個傢伙得到身體之後，一定會先來找田代。

“啊!就是這裏，這棟大樓。”

秋音點頭。

“果然是三浦!”

“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幫助三浦老師……或許也是命中註定。”

“欺負三浦老師的峯女也是，雖然裝腔作勢，但應該還是隱瞞不住自己的女性特質。就算她們總是高高在上、瞧不起男生，可是在男生眼裏看來，只會覺得她們脫掉一層外皮也只是母的。三浦老師一定也是這麼想。”

——咚！

“仔細想想，三浦現在根本就還在住院嘛!畢竟他是今天白天才剛昏倒的。”

三個人全都靜了下來。

“三浦會到那個地方去……是巧合嗎?”

田代是個可愛的女生（個性就另當別論了）。無論是臉蛋還是身材，應該都算滿有女人味的，這種人跟男生黏在一起就特別顯眼。

“心的迴響?”

“如果孩子出事的話，做父母的要怎麼辦?你們要多想想，畢竟你們身邊還有會替你們擔心的父母啊!”

我飛也似的回到公寓。

吵鬧三人組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也許是巧合，不過那個東西會不會是看到了田代和夕士打打鬧鬧的場面，才因而加深了這種印象呢?”

我一度相當煩惱，不過還是將三浦手上的水果刀踢進樹叢裏。然後我把三浦抬到大樓前面的道路旁邊，讓他躺着，這樣應該會有人在發現他之後把他送到醫院去，認爲他是因爲剛纔的大音量而嚇得跌倒在地的路人。我現在……現在還不能把他當作襲擊女人的兇手。

“你爲什麼突然說要送我回家?稻葉，這才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呢!這和在腳踏車停車場襲擊我的人、還有三浦的事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我聽一色先生說過情況了。”

我走進停車場，卻沒看到她的身影。最裏面的牆壁開了一個大洞。

秋音問我。

“……”

“就是現在!”

男人大概被吹了三公尺遠。手握水果刀的那個傢伙是……

富爾更加誇張地對我敬禮。我苦笑說：

田代的嘴巴像是鴨子一樣翹了起來。

我慌張地從後門跑了出去，結果在通道的暗處發現了躺在地上的女人雙腳。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被拖行的關係，女人的裙子翻了起來。我記得那個內褲花紋!

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就好了。

“你是說，本我怪物奪走了三浦的身體嗎?”

“哦!好。”

“聽說三浦昨天好像從醫院逃出來到處亂晃，結果被人發現倒在外面，才又被送回醫院，可是他竟然是在我家的大樓前面被發現的耶!你怎麼想?”

隨之而來的是震撼了停車場和整棟大樓的超大聲響與衝擊波，還有碎玻璃噴裂的聲音。

田代和男生相處的時候總是大刺刺的，經常和男生們打鬧，我沒有別的意思，不過她的行爲確實足以讓旁觀者有“別的意思”。如果看在那種對女性有某種情結的傢伙、或是“怨恨女人”的傢伙眼裏，就更會讓他們覺得她“又在勾引男人了”吧?那個傢伙一定會詛咒這種女人（不過那個傢伙大概覺得所有女人都是這樣吧）。

富爾用力地搖搖頭：

我那天也立刻回到公寓去。

秋音的臉變了——變成了“專業人士”。

某個人騎在田代身上。有個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東西，是刀子。

“我怎麼聽不太懂……”

“哦!”

可是……

我送田代回到了她位於六樓的家，下樓之後看到居民們正在照顧三浦。我心裏雖然對那些被打擾的居民感到抱歉，不過也鬆了一口氣，同時還有種極大的滿足感，或者應該說是成就感吧!

我若無其事地回應。可是，田代卻睜大眼睛瞪着我說：

我用力地打了田代幾巴掌，她馬上就睜開了眼睛。

“沒、沒關係吧!我就說是巧合了。還不是因爲你怕三浦，我纔會擔心你。我很討厭女孩子一個人在半夜到處閒晃，萬一出事怎麼辦?”

立刻就打探出詳細情報的田代連珠炮似的說。

身爲女人的秋音說得這麼寫實，我該做出什麼表情纔好呢?

“我覺得……會不會是因爲田代是個引人注目的傢伙啊——就‘女人’來說。”

爸爸，媽媽，不好意思，借我用一下吧!不過我是真心希望她們能更珍惜自己、珍惜她們的父母。

昏過去的那張臉上顯現出非常疲憊的表情，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會襲擊女人的傢伙。

“是哦?”

如果是偶發意外的確是無可奈何，但是有很多意外都是隻要平常小心就可以避免的。我希望她們能夠謹慎行事，平安無事地長命百歲。

從住宿研修回來的秋音果然已經在等我了。

“果然是因爲內在空虛啊……”

“夕士說過，三浦老師看起來像是殘骸、空殼。那個東西就是從他心靈的隙縫侵入的。”

垣內倒是很認真。

“不不不，那是主人的‘心的迴響’。”

“田代?!”

“那是跟蹤狂啦!小田。三浦老師愛上小～田～了!”

“夕士之所以會感覺到田代被盯上，就跟那個時候的機車車禍一樣。可是，爲什麼田代會被盯上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瓦斯爆炸吧!剛纔超大聲的。”

我聽得似懂非懂。

“就是這樣。秋音，絕對是這樣。”

“謝謝你，稻葉，到這裏就可以了。我去停腳踏車。”

“田代?”

“咦?什麼事?”

“這、這是怎麼回事?”

秋音點點頭說：

“應該是巧合啦!三浦住的那家醫院距離你家那棟大樓也沒多遠，不是嗎?”

“稻……稻葉!”

“後來果然出事了吧?雖然只是巧合，但要是你不那麼晚回家的話，就不會被人襲擊了。”

我用力點頭。

櫻庭大笑。

我幫了田代——而且還是用“小希”，感覺真有點興奮。

櫻庭和垣內也露出苦笑，不過我狠狠地對她們說：

“聽好了，田代。今天放學之後馬上回家，絕對不可以出門。攻擊你的傢伙可能還在那裏虎視眈眈，你可別忘了這一點哦!櫻庭、垣內，你們也是，短時間之內不要在晚上出來走動，順便去提醒其他的女生。”

停車場傳來了嘎噠一聲。

“我覺得你的推理是正確的。”

我摸摸田代的頭。她的後腦勺有點腫，應該是田代發現有人而回頭，看到黑色的男人近在眼前，嚇得撞到腳踏車才往後倒。幸好她沒有失去意識，而且好像也沒發現那個傢伙就是三浦，好險。

“噁心死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就太惡劣了吧!”

“田代、田代!”

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音。我拿出放在褲子後口袋的“小希”，翻到“審判”頁的動作感覺好慢。

“是的，是的。如果主人希望做什麼的時候，我們就會有所回應。”

“積聚在那個房間裏的意念應該非常古老了，是因爲長時間吸收學生們的不安和恐懼才變大的。”

田代朝着我飛撲過來，說：

“好了，您應該很累了吧?主人。回公寓吧!可樂餅飯在等着你。”

田代走進了停車場。

“我不知道。是有那種在毫無因緣的情況下，只是碰巧經過那個地方，類似無差別殺人魔的狀況。不過三浦老師對女人的心境並不單純，如果說是巧合的話，我覺得有點牽強。但是感覺又不像是被吸引過去的……我想，這也許是等待着三浦老師的命運吧!”

周遭陷入了一陣大騷動。停車場裏的腳踏車和機車全都倒了，到處都有玻璃破碎，居民們全都跑出來查看。

事情牽扯的範圍太廣了——三浦的性格、他在白峯碰到的事情，以及在條東商校“最糟糕的邂逅”，這些東西全都是原本就應該發生的嗎?在三浦出生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註定會碰到這些事了嗎?

隔天，田代精神十足地來上學。校方宣佈三浦要請一陣子假。

“……後門!”

如果一切都像這樣，是我多慮就好了。

“就算你這麼說……”

“哦!對、對耶!”

“我怎麼知道啊?先不說這個，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呢!”

“布隆迪斯!”

“烏漆抹黑的!烏漆抹黑的臉就在我眼前啦!”

“真是了不起，主人。”

“說‘就是現在!’的人是你吧?富爾。”

幸好能夠平安到達。

“那個人是怎樣?怎樣啊?”

“哎呀!你還真敢說啊!秋音。”

“稻葉好像老頭子。”

秋音的話讓我喫了一驚。

我感到不解，不過富爾卻滿足地笑了。

“已經沒事了。他逃走了。”

原來停車場的出入口有兩個。田代從那裏回家去了嗎?

詩人大笑。秋音則聳了聳肩繼續說：

“因爲這是事實啊!再怎麼清高的女性也還是擁有雌性的部分。我最討厭那種明知如此還裝模作樣的女生了。”

秋音的話實在很一針見血。無情的批評簡直就跟長谷一模一樣。

“就是這一點把那個傢伙和三浦老師連結在一起的。”

怨恨女性特質的兩個男人。

“所以，我想那個傢伙大概把田代當成第一個犧牲者了。”

“把田代……”

“因爲是值得紀念的第一個獵物啊!相反的，在田代還沒被襲擊之前，其他的女生都不會有被盯上的危險——應該是這樣。”

“瘋狂的傢伙都會非常在意樣式、形式之類的東西。”

淨寫一些瘋狂故事的詩人也表示同意。

“三浦會怎麼樣呢?秋音。”

“三浦老師的意識應該會漸漸被侵蝕吧!從外表看來會很像是精神疾病。如果那個傢伙沒有一定程度的強大力量，是無法‘安定’下來的，所以三浦老師接下來也會一直是病人哦!”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在精神病患當中，應該有很多這種類型的犧牲者吧!

“在三浦老師變成那樣之前——應該說是在女生們被襲擊之前，一定得想想辦法纔行。”

我點點頭，心想一定得做些什麼纔行。不能讓田代被襲擊，而且我也想救救三浦。確信三浦“被附身”了之後，就顧不得當事人或是親屬的允諾了，秋音一定可以拯救他。在他被送到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之前，在我們真正束手無策之前，趁着還有機會的時候，我想盡一份心力。

畫家說過：“救不了的人就是救不了。”

我認爲他說得很對。

所有的東西都救不了。

可是，“救”和“不救”的界線又在哪裏呢?

“會不會就是‘不要見死不救’呢?”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活生生的田代，真厲害。”

緩緩坐起來的三浦感覺上消瘦不少，不過沒什麼異樣。他有點難爲情地撓撓頭。

“什麼嘛……什麼叫做完全忘記?別說得那麼簡單。”

三浦用驚愕的目光看着我說：

秋音拿着花束站在三浦住的醫院門口等我。

詩人輕描淡寫地說：

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的秋音用力踩了踩那張紙。

我和秋音把三浦扶起來，他看起來更憔悴了。

原來如此——

我拿着零餞包走出了病房，接着躲在柱子後面。

“這是……式神之術。”

三浦瞪着站在通往頂樓出口的田代。他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激烈，臉上不斷冒出汗水，眼珠子也鬼鬼祟祟地轉動着。

秋音又不是摔角選手，她的腳絕對不可能這麼有力。這一定是“靈力”的衝擊。

“爲什麼她們可以那樣對我?明明錯的就是她們啊!什麼叫做無法遵從老師的做法?誰會聽你們的話?少瞧不起人了!”

“你看起來很累，老師。昨天晚上沒有逃出去吧?”

“瞧不起我啊！你瞧不起我啊!你以爲你是誰啊?臭豬!母豬!”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傢伙被更大的空虛給吸進去了啊?”

這不是數目的問題。龍先生應該也想拯救所有的人。

被雨淋溼的頭髮貼在臉上，三浦消瘦的臉龐顯得更悽慘了。

“……你說什麼?稻葉。我怎麼可能像個小孩?我是了不起的大人誒!”

如果真的有緣分的話，就盡力做到最好吧!

“哦，是稻葉啊!”

我吞了吞口水。

“噢……噢、噢、噢……!”

這就是現實。

果然不需要好高騖遠。

藤之老師是秋音現在修習靈能力的師父，同時也是月野木醫院裏負責替妖怪看診的醫師。這個模仿田代的式神就是藤之老師做的。

詩人一邊喝着茶，一邊說。

那聲音聽起來很像三浦，但其實並不是。

我們默默地互相點了頭。我的心跳得好快。

對三浦來說，那是“第一次的挫折”。

“稻葉……你去一樓的商店幫我買菸……買一包七星……錢……那個抽屜裏面……有零錢包……”

“‘踩’這個動作也是一種封魔法術。這麼一來，那個傢伙就無法從這裏出去了。”

富爾從胸前的口袋裏探出頭來說。

我因爲命運的引導而來到妖怪公寓，並且遇見了“小希”。所以，我會認識三浦也是命運的安排囉?

天空下着猶如霧一股的綿綿細雨。

“有緣的人會飛越時間、空間出現在我們面前，出現在我們伸手可及的地方，所以，我們只要伸出手就好了。只要對方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我們就能出手拯救。但要是不有所行動，就算對方待在我們身邊，我們也救不了。”

這些話完全解答了我目前的窘況，在我耳邊餘音繚繞。

田代又點了一下頭，離開了病房。

三浦抓住田代，把她壓倒在地上，一邊掐着她細細的脖子，一邊將她的頭用力地撞在水泥地板上。

“他是今天早上才恢復意識的。”

如同蒸氣般的黑色物體從那隻能用“野獸”來形容的身上竄出。

“女人……”

“什麼?”

“我沒錯。我一直都很優秀，大家都很支持我，可是居然被那些小鬼們踐踏摧殘。”

“唵阿味羅吽怯左洛!”（注：這是“文殊菩薩八字大威德祕密心真言”的其中一句經文。）

“哈哈，我好像逃出醫院，跑到外面去閒晃了。給大家添麻煩了。”

“可是病房裏不能打手機吧?這裏是七樓，到頂樓比較快。”

咚!她踩紙的衝擊震動了水泥地。

秋音捏起人形紙。

“呃……”

一如往常，道行高深的法術還是讓我冷汗直冒。

三浦朝着田代飛奔而去。

“哦!好。”

人們得面對、得克服的現實。

混雜着憤怒、痛苦和混亂的聲音聽起來轟隆作響。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慘。我……我……又不是爲了喫那種苦而努力唸書的。”

“外面在下雨耶!”

“三浦老師，一切都結束了。我想你應該會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不過只要把那些事情完全忘記就好了。希望你能快點好起來，回到工作崗位上。”

“你在亂說什麼啊?老師。現在的你簡直就跟無理取鬧的小鬼一樣。”

這句話深深地敲擊我的內心。

但是，龍先生並沒有因此而責備自己，那是他盡力做到的最好結果。被救出來的人對龍先生來說都是有緣人，兩百個犧牲者則是從龍先生手中滴落的水。

“田代。”

“我去頂樓打個電話。”

自尊心和自信心越強，感受到的反差就越大。

“我要殺死所有的女人!”

老師的母親立刻接着回答。

就在三浦用更高的聲音咆哮的瞬間，黑色物體被脖子給掐住的田代張大的嘴巴吸了進去。

三浦吼得似乎都要吐出血來了。我覺得他將所有壓抑的東西全都吐出來了——那些本來不會讓任何人看到的心靈黑暗面。

三浦應該也覺得自己的狀況不尋常，可是在他心中，和那個傢伙相互吸引的痛苦、悲哀和怨恨已經超越了理性。正常的自己逐漸扭曲掙扎、劈哩啪啦地崩毀——三浦再也無法忍耐這種恐懼，於是把理性驅逐了。

三浦的臉色變了。

這一瞬間，田代變成了一張紙片。我全身爬滿了雞皮疙瘩——那張紙片是人的形狀。

“嗚啊!”

像龍先生一樣道行高深的人，還是無法阻止兩百個人集體自殺。

“就是這樣。接下來只要把這個交給藤之老師處理就行了。”

我在心中向她道歉。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我若無其事地試探。

不過，也得做好可能救不了的心理準備纔行。

三浦隨即便離開病房，連周圍的狀況都沒有確認，好像被某種東西附身。他彷佛被拉着一樣跑上頂樓，我跟在他身後。

“三浦老師。”

“啊!我去把花插起來。”

讓人窒息的悶熱、甩不掉的溼氣，就像是惡夢中的場景。

“待在身邊也救不了……”

秋音用平靜的聲音說：

站在一旁的田代對三浦微微點個頭。

秋音的話和以往一樣沉穩而平淡，沒有“知情者的優越感”，也沒有對三浦的憐憫。可是，三浦卻用銳利的眼神瞪着秋音。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

“女人……”

也許有時候救得了。

“不管用再怎麼大的手掌汲水，水還是會從指縫滴落。即使是傳說中手掌有蹼的釋迦牟尼，應該也無法不讓水滴從手中落下吧!我們能做的是去關心手中的水，而不是滴落的水。這並不是代表我們對滴落的水不聞不問，也不是放棄的意思。”

“女人全都去死——!”

頂樓當然沒有別人，只有撐着紅色雨傘的田代佇立在那裏。

“稻葉。”

隔天放學之後，我對田代她們說了：“今天也馬上回家，不要再出門。”便火速離開了學校。

老師的母親說完便走出了病房。雖然她的臉上帶着微笑，不過內心應該非常擔心、非常不安吧。

鐵青——應該說是黑成一片，只有眼睛散發出銳利的光芒。他的身體微微顫抖，像是在呢喃着什麼一樣蠕動着嘴脣。

不久之後，三浦用極度壓抑的聲音說：

“這就是緣分。”

母親離開了之後，田代立刻從房門的陰影處探出頭來。

這次輪到我驚訝了。我接着說：

三浦就像是力氣被吸走似的，等到黑色物體點滴不剩地被吸進田代的嘴裏之後，他便倒在地上。

三浦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如同控訴般喊着：

低垂的灰色雲層直逼而來。

“對不起哦!伯母，你之後可能還會更擔心。”

但是，“也有救不了的人”……

“你……根本不瞭解自己嘛!”

我回想起畫家的話。

無法活出自我的傢伙。

這種人認爲全世界只有自己一個，其它的東西全都是裝飾品，而且完全沒有自知之明。

“你有好好聽峯女的學生說過話嗎?你有配合過她們的價值觀嗎?”

秋音制止了忍不住發火的我，說：

“好了……回去吧!夕士。”

秋音牽起我的手，快步離開了現場。

三浦淋着雨，呆呆地看着我們離去。在沉重的灰色風景中，彷佛淋溼的悲慘老鼠一般跌坐在地的身影，似乎就是他內心的寫照。

“我做錯了什麼?我不知道!我很拼命，我很拼啊!”

他的叫聲被悶溼的雨水吸了進去，沒有傳達到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