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圓和小白
《妖怪公寓》 · 香月日輪 · 2萬 字
時間邁入了暑假。
我在送貨公司打工、和英語會話社一起跟當地的外國人交流、和長谷等朋友一起去露營,每天都過得忙碌又快樂。拜琉璃子親手做的料理和公寓裏的溫泉所賜,我的身體狀況好得不得了,身心方面都變得相當充實。什麼事都不用做的日子,我就在公寓涼爽的後廊上看書度過。真的是非常非常幸福。
妖怪公寓前院裏的樹木在夏日豔陽的照射下,散發出迷濛的美感,花草也都活力十足。薊花和向日葵都很漂亮沒錯,不過一旁的桔梗和山茶花也不知爲何全都開花了。沐浴在燦爛的日照下,花兒們感覺似乎有點熱壞了。日復一日,山田先生揮着汗奮力拔除雜草。
在繁茂的樹蔭下,起居室東側的後廊上吹撫着清涼的風,無論什麼時候都很涼爽,令人心情舒暢。躺在地板上打盹的時候,琉璃子還會端杯冰咖啡出來。
“夕士,露營好玩嗎?”
平靜安穩的午後時光,我和詩人一邊喝着咖啡,一邊坐在後廊閒聊。畫家把疊成一堆的畫冊當作枕頭,正在睡午覺。
“嗯。這是我第一次烤肉,超級好玩的。”
“烤肉啊……下次就在這裏的院子裏烤烤看吧!”
“哦,不錯耶!”
“就在你離開之前來烤好了,怎麼樣?”
“……”
在唧唧嗚叫的蟬旁邊,某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靜靜地停着不動。如同透明水母般的浮游物體橫切過視野。這都是我早已習慣的日常生活了。
“夏天結束之後,我們就要分離了呢!”
“對呀……”
“這裏的生活很有趣吧?”
“嗯,真的!”
我們兩人都笑了。
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曾經在後廊閒聊的記憶也會流逝在遙遠的彼端。懷疑這一切是否真的發生過的那一天,究竟會不會來臨呢?
“那也沒關係哦!”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龍先生的聲音。
小茜大姐笑了。雖然它的臉很恐怖,可是笑顏卻無比溫柔。
小圓的母親是個從鄉下地方離家出走的年輕少女,因爲遇到了不喜歡工作的男人,所以過着非常困苦的生活。
“因爲所有的犬族好像都是山神的眷屬。小茜大姐是替山神工作的山犬,換言之就是狼啦!人家不是都說,狼是侍奉山神的靈獸嗎?”
“所以,那個東西總是獨自一人怨嘆着自己的生活,不停煩惱着爲何自己得不到幸福。就在那個時候,她懷孕了,孩子就是小圓。”
每個人都有適合各自生存的地方,每個地方也會有每個地方的常理和思維。人們只要順應着這些東西活下去就好了。
“是、是什麼?這裏不是沒何不好的妖怪嗎?”
“真是個可愛的男孩子呢!”
“夕士會看到討厭的東西了呢!”
“啊,小茜大姐來了。”
男人離開之後,小圓的母親找到了發泄怒氣的替代對象。她開始虐待小圓:哭的話就打,大小便的話就丟到外面去,也沒好好喂小圓,每天都惡言相向。她就是這麼對待一個不到兩歲的幼小孩重,就是這麼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
“媽媽來了,就表示今天晚上那個會來囉?”
“大神爲了讓小圓遠遠離開聖域,才答應了奴家任性的請求。”
“就是小圓的母親。”
“太誇張了吧!”
“那個?”
“我過去的人生和未來即將展開的人生,已經完全不同了哦!”
“嗯,應該算是妖怪吧!唔……這樣啊……”
畫家問。小茜大姐對畫家點了點頭。
“爲什麼會那麼……”
“小圓的母親要來——爲了殺死小圓。”
小圓是被自己的親生母親殺死的——而且還是虐待致死。
小圓的母親是個只能“憎恨小圓”的人。那就是她的全部。所以就算死了,還是沒辦法脫離這樣的想法。就算死了,她還是想要虐待小圓、殺死小圓、追捕小圓。
真是令人震驚的故事。
詩人點頭。
小白爲了守護小圓不被母親的怨靈傷害,便帶着小圓來到祭祀山神的“大神神社”。
詩人這樣子的說話方式是非常少見的。話說得不清不楚,又好像有點不太專心,而且他看着睏倦地揉着眼睛睛的小圓時,眼中的某處似乎帶着晦暗。坐起來的畫家看着小圓的眼神,也和平常不太一樣。
本來,小圓和小白都該因爲污染聖域的罪名而被當場處死的,然而當時替他們求情的,就是直接侍奉大神的靈獸之一的小茜大姐。小茜大姐那時纔剛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那、那像秋音之前做過的那種……那個,呃,‘驅除’呢?”
“過得好不好呀?嗯?糖果好喫嗎?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呢?”
小圓的母親是在強烈的歇斯底里之下殺害小圓的。
“這位是稻葉夕士。”
我的聲音顫抖了。
“哇?!”
“明明一邊是狗、一邊是人也沒關係嗎?”
“那個東西利用憎恨小圓來保全自己。即使人已經死了,她仍舊沒有從這個執念當中逃脫。”
突然,躺在畫家一旁睡覺的小白大吠出聲。我還是第一次聽見那隻狗吠叫。那隻白狗總是黏在小圓的身邊,像是在守護小圓般和他待在一起。由於小圓完全不說話,所以我還以爲小白也不會叫。
那個時候也是一樣。因爲某事而開始歇斯底里的母親,掐住了小圓纖細的脖子,然後重重地將他摔到庭院的地上。小圓的頭受到重擊,幾乎呈現瀕死狀態。
替沒有出生證明、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圓取名字的人,就是詩人。
“種族的隔閡並沒有那麼深厚。對我來說,不管‘愛的東西’是什麼、不管是不是生物,我都還是會喜歡。”
“這就是那個東西的執念形成的痕跡。”
“——!”
“要消滅那個東西很簡單。可是這麼一來,被那個東西的執念束縛的小圓也無法成佛。爲了讓小圓成佛,就得先讓那個東西成佛纔行。”
然後,從起居室門口鑽進來的是一隻超級大的狗。我倒抽了一口氣。
“什麼?”
“咦?可是剛纔一色先生不是說小圓的母親要來嗎?”
用雙腳站着的大狗,身高比我還高,超過一百七十公分。它穿着一身白底紅色楓葉圖案的漂亮和服,有着好大的耳朵和發出燦爛光芒的紅褐色眼珠。咧開的大嘴巴里面整齊排列着狗的牙齒,血紅色的舌頭垂在外面。雖然我應該已經看慣了大部分的怪物,不過還是被它強大的魄力嚇到了。
我問詩人,不過詩人卻只曖味地回答了“大概吧”。狀況果然有點奇怪。
我說不出話來。某個東西揪着我的胸口,讓我有種反胃的感覺。
“沒辦法好好塑造‘自我’的人,一旦發生了什麼事情,就會對自己失去自信——即使那是不好的事情也一樣。這種人不會覺得那是自己的錯。因爲那·裏·不·存·在·着·自·我·哦!”
“那個東西渾噩度日,還把被男人拋棄、生活不順利的怨氣全都推到小圓身上,一直虐待小圓。”
只不過,那個世界並不是全部。世界是更廣大的。
“嗨,小茜大姐。辛苦您了。”
“怎麼回事啊?”
這個時候,周遭的氣氛瞬間靜了下來。我已經知道這是代表某個力量強大的東西來臨時的感覺了。
小茜大姐嘆了一口氣。
我全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瘠。因爲太恐怖了,我的胸口難受得讓我發出了乾嘔。
我看着詩人。詩人露出了有些困擾的表情。
“每次小圓被丟到庭院裏去的時候,照顧他的都是野狗小白。”
因爲生下了小圓,所以小圓的母親便被當時交往的男人拋棄。剛開始的時候還好,可是當男人聽到小圓生出來之後,立刻開始疏遠小圓的母親,不久後便以此爲由,甩掉了她。雖然原因不光光只是小圓的誕生,可是她根本沒想那麼多。小圓的母親就是典型的“從來沒想過是自己的錯”的那種人。
“靈魂不潔淨是什麼意思啊?”
“是龍先生嗎?”
“好像就連龍先生也沒辦法說服那個母親哦!除了等那份執念減弱之外,別無他法。隨着時間流逝,總有一天母親的執念也會變得淡薄。不先等母親成佛,好淨化小圓的靈魂,小圓就沒辦法上天堂。”
小茜大姐對着這麼說的詩人笑了。狗,笑了。
爲了不讓小圓幼小的靈魂流離迷惘,於是小白便決定讓自己也死掉,變成靈魂好守護小圓。
“因爲它放不下小圓。”
詩人大笑出聲。
“只要這個執念存在,那個東西就會一直在世上飄蕩,然後一想到就會跑來殺小圓。”
小圓和小白樂不可支地靠了過去。小茜大姐撫摸着小白的頭,然後溫柔地抱起小圓。然而,它疼愛地舔着小圓的模樣,根本像是隨時都要一口吞掉小圓似的,感覺很恐怖。
小茜大姐走到我的身旁。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這並不是那種如同空氣密度變大一股的壓迫感,或是體型巨大、外表嚇人,而是“靈壓”這種東西。我拼命地支撐着隨時都會癱軟的身體。
那一瞬間,躲在庭院角落的小白立刻襲擊母親,咬斷了她的頭頸,殺死了她。可是,小白也被附近目擊的民衆當場撲殺了。聽說當時小白沒有逃走,也沒有抵抗,就這麼被活活打死了。
爲什麼?爲什麼能夠如此憎恨一個人呢?爲什麼非這麼憎恨一個人不可呢?
“小茜大姐是……妖怪嗎?”
看到我這副樣子,詩人和畫家拼了命地憋着笑。小茜大姐眯起了紅褐色的眼睛。
小茜大姐溫柔地撫摸着坐在自己膝蓋上的小圓的頭髮,對着我娓娓道來。
小茜大姐還溫柔地用鼻子頂着小圓的臉頰。小圓雖然面無表情,不過用自己的小手摸着小茜大姐的他,感覺他還是相當開心。雖然我是覺得小圓本來就是幽靈,根本無所謂過得好不好的,不過撇開鬨人的和被哄的兩方都不是人類這點不淡,看起來真的跟一般的親子沒什麼兩樣。
“小茜大姐”——這就是嗎?!
“原來如此……所以小白纔會一直跟小圓待在一起啊!”
這個聲音……簡直就是大野狼說人話時的聲音嘛!犀利而嚇人的聲音,光是聽了就讓人毛骨悚然了!感覺就好像連聲音裏頭都潛藏着靈氣一樣。小茜大姐就用這個聲音哄着小圓。
小白搖着尾巴,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那裏,在小圓細瘦的雙肩上,有兩個漆黑的手印。看起來就好像小圓揹負着那個手印,或是那個手印箝住小圓的樣子。
在深夜的黑暗中,小圓因爲寒冷而顫抖哭泣。給予幼小的身軀溫暖、舔舐傷口、時而帶着不知從哪裏弄來的麪包和點心來照顧小圓的,就是小白。不只因爲小白是隻母狗,而且它對小圓有着超乎界線的愛。
啊!怪不得小圓不會說話,怪不得小圓如此面無表情。要是爸爸、媽媽沒有灌注親情,小孩子又該何去何從呢?小圓還這麼小,就已經“窮途末路”了。什麼都沒辦法思考,什麼都說不出口,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茫然地發着愣。
我嚐到了久違的心跳加速的滋味。某個從未體驗過的東西逼近了。
小白向犬族的神明“大神”求救。可是因爲小圓的靈魂已經不潔淨了,大神無法允許將他留在聖域裏面。
“初、初次見面。我、我是稻葉夕士。”
“小圓這個名字是我取的,因爲他的眼睛圓滾滾的。”
看到小白的模樣之後,詩人才一副理解的樣子說。
小茜大姐撫摸着黏在它身旁的小白。
虐待小圓一事,讓母親的精神徹底地開始瘋狂了。母親經常因爲瑣碎的事情大發雷霆,接着就對小圓拳腳相向,或是弄壞東西。
是否瞭解這個事實,將造成每個人人生的重量和深度全然不同。這間妖怪公寓,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
我充滿自信地這麼說。
小茜大姐拉開了小圓的襯衣讓我看。
母親溫柔的臉在我眼前浮了出來。
“小茜大姐是來看小圓的嗎?”
詩人點點頭。
小茜大姐覺得小圓是人類,應該要得到人類的疼愛,於是便把小圓和小白帶到“壽莊”來。就如同它所想的一樣,生活在這裏的小圓受到詩人、畫家、秋音等每個人的疼愛。不過因爲小茜大姐要侍奉大神,所以只能偶爾來探望小圓。
“爲什麼?”
然而,小圓的母親原本個性就隨隨便便、擅自妄爲,所以男人自然也不可能珍惜這樣的女生。在被男人拋棄了之後,爲了釣到下一個男人,小圓的母親便徘徊於燈紅酒綠的街道上,勾搭上更沒水平的男人。這樣的惡性循環一直持續着。
“可是有時候會有不好的妖怪來訪哦!有過門不入的妖怪,也有像今天一樣,專程跑來這裏的妖怪。”
小白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便看着我搖搖尾巴。
可以爲之捨命的愛。就算種族不同,但是我想小白絕對就是小圓的“媽媽”。
“確、確實,我從來沒見過那麼自我中心的人,一個母親……竟然對自己親生的孩子那樣……明明還是個嬰兒……”
詩人也朝着門的方向看過去。
“怎、怎麼會……”
“因爲對方是隻和憎惡、痛恨這種負面的情感共生的人啊!除此之外,她找不到塑造自我的方法。”
“可是自己的小孩……”
“就是因爲是自己的小孩。”
小茜大姐靜靜地說。
“會有如此強烈的靈魂束縛,就是因爲一人是親、一人是子……”
“……!”
這句話的份量,讓我的胸口揪成一團,幾乎讓我無法呼吸。
憤怒摻雜着悲傷一湧而出。在某天,我無法活下來的爸媽留下了我這個孩子撒手人寰,他們究竟有多麼不捨呢?只要一想到這點,我就完全無法原諒小圓的母親。絕對無法原諒!因爲自己是女人?因爲自己比較軟弱?因爲男人也有錯?這種藉口根本都是屁話!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絕對不會原諒她的!
但是,其中確實有母與子的羈絆。
那雖然是既諷刺又殘酷的羈絆,但仍然是無論什麼東西都無法取代的親情連繫。
雖然我百分之百不願意認同,但是不管怎麼說,母親就是母親。
(我已經……不再擁有的……母親……)
溫熱的水滴滴落在我盤着的雙腿上。
“……”
眼淚湧了出來,劃過臉頰。
“呃……咦?”
我被自己竟然哭了這件事嚇了一跳。我可是從來沒有在人前落淚過。
“你想到自己父母的事了嗎?”
詩人輕聲笑了。那副笑臉太過溫柔,害我的雙眼深處好痛。
“唔……不是……”
“蔬菜就烤來喫吧。這個茄子看起來也好——好喫哦!”
“可以嗎,小茜大姐?”
畫家遞出杯子。
“好吧。這也算是學習嘛!”
我一緊張,便胡亂擦拭着眼淚。這時小茜大姐溫柔地止住了我的手。
“我們每次都在觀摩。”
“好懶散的傢伙!”
“一色先生要做什麼呢?”
但是現在,小茜大姐在這裏,小圓在這裏,小白也在這裏。
“很嚴苛的學習呢!‘媽媽’真是壞心眼。”
“秋音會在結界裏面保護小圓。夕士啊,你也一起待在那裏好了。那個東西非常醜陋恐怖,不是什麼非看不可的東西。”
大家全都笑成一團。真是愉快的一刻啊!我完全無法想象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是殘酷又悲傷的。
大家都看着我。
“你的臉在笑哦!夕士。”
最重要的是,這裏本來就沒辦法搞什麼卡通啊、漫畫裏面出現的“大戰”。小圓的母親似乎沒辦法進入這棟公寓本身所擁有的結界裏,只能在大門附近打轉而己。
無論是模樣還是聲音,都不是人類,但是這個時候的小茜大姐,真的就是貨真價實的“媽媽”。我的本能如此認爲。
就算小茜大姐和小白是妖怪又怎麼樣?比起那些愚蠢的人類,他們的存在高尚多了,不是嗎?
每年三、四次,每當小圓的母親來到這裏時,小圓都會在秋音房間的特別“結界”裏被大家守護着,好像是類似惡靈絕對無法對其出手的防護罩一樣。這段期間,小茜大姐和龍先生就會把母親趕回去。
那像是墨水流過紫色的空間一般,有一股混濁的、像是黑色煙幕的東西,搖搖晃晃地朝着這裏接近。
古董商人突然現身了。
“雖然沒什麼華麗的花招,不過這可是真槍實彈,不是特效。”
“你也是一點兒也沒變呢!古董商人。”
“如果你只是想看恐怖的東西的話,我勸你還是放棄比較好哦!夕士。”
“什麼東西這麼香啊?”
“分你喝吧,古董商人。”
但是詩人、畫家、秋音等等的“人類”也在這裏,我因爲這個事實而得到了救贖。
“纔不要。”
畫家簡潔有力地說。
“好了,那就請安倍晴明多多指教了。我們來準備迎戰怨靈吧!”
畫家和詩人連看都沒看穿着家紋和服背心的狗一眼。想必,這也是常有的狀況了吧!
我詢問秋音。
“哇!”
“就是式鬼。”
大大的竹簍裏面裝了滿滿的肉和蔬菜,接着它們還拿出了一壺酒。
古董商人牽起小茜大姐的手,恭敬地吻了一下。這些言行看起來全都假得要命,而且感覺好像是故意的。真是個完全看不出真正心思的男人。小茜大姐也露出了苦笑。
對於現今世上的親子關係,我一直都冷眼看待,這或許只是因爲自己沒有爸媽的緣故。老是着眼於不好的例子,或許也只是因爲我希望能有“如果自己的爸媽還活在人世,一定不會這麼做”的想法罷了。
我如此對自己說明。
“哈哈,那是龍先生的使魔吧!”
“哦哦,是生鹿肉,生鹿肉耶!”
“啊,秋音說過……我記得好像是聽術者命令的神靈……之類的。”
“果然是小茜大姐來了!”
“!”
庭院的那一邊突然出現了秋音的臉。
“哎呀哎呀,這不是小茜大姐嗎?您還是一樣美豔動人……”
看來,詩人對着層出不窮的藝術品送上了讚美之辭。畫家無視這樣的詩人,不停地在杯中倒入美酒,一杯杯往嘴裏送。
“提早下班了,因爲藤之老師的式鬼來報告說看到那一個——了。”
“小圓要怎麼辦?”
“嗯。”
“打擾了。”
我點點頭。我想看看小圓的母親。原因我也不知道,或許真的是想看看恐怖的東西吧!
“不要揉,不然眼睛會腫起來哦!”
小茜大姐點點頭。
“種族的隔閡並沒有那麼深厚。對我來說,不管‘愛的東西’是什麼、不管是不是生物,我都還是會喜歡。”
不知不覺間,在小茜大姐膝蓋上的小圓沉沉睡去。小白也把下巴放在小茜大姐的膝蓋上,直盯着小圓的臉瞧。
小茜大姐的表情猛然一變,耳朵向後傾倒,發出銳利光芒的眼睛瞪視着門口。
“如果沒別的工作要做的話,他應該是會來的。在龍先生自己沒辦法來的時候,總是會像那樣派式鬼過來。那就好像是龍先生的分身哦!碰到情勢危急的時候,就會幫我們奮戰。”
秋音抱着小圓走了,小白跟在他們後面。
在後廊出現的是用兩隻後腳站立、穿有繡着家紋和服背心的兩隻狗。那兩隻狗畢恭畢敬地寒喧道:
畫家笑了。
古董商人摳着短短的鬍子說。
原來如此,小圓的母親只有孤單一人吧!可是小圓卻有好幾個“媽媽”:小茜大姐、小白、秋音、琉璃子,大家全都疼愛着小圓。詩人和畫家、龍先生這些“爸爸”也有好幾個。小圓無法從親生父母得到的愛,現在大家全都盡心灌注在他身上——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就算他的肉身早己不在這個世上。
我也朝着門那邊看了過去。住宅區沉浸在紫色裏,在街燈滲出的點點光芒之中,一個黑色的不明物體移動着。
“藤之老師的式鬼是指?”
“……日本古代故事……”
穿着人類服裝的動物,用着人類的語言交談着。
畫家像是在嘲笑似的笑了。這麼說着的畫家,也稱小茜大姐一聲“媽媽”。大家一定都把小茜大姐看成“媽媽”吧!
“啊,來了呢!”
“快要到這裏了嗎?”
“藤之老師是月野木醫院負責替妖怪看病的醫生,也是我的師父哦!式鬼就是,嗯……聽術者的命令去做東做西的神靈……你知道安倍睛明嗎?”
“每次都這麼客氣呢!”
奮戰?難道真的會跟卡通或是漫畫一樣,發生“大戰”嗎?我果然搞不太清楚。這是另一個世界的話題。
真沒用!好不甘心!人類把人類……而且還是自己的小孩……爲什麼不能好好珍惜他暱?。
“聽說那個人連開門、關門都是式鬼幫忙做的哦!”
小茜大姐那紅褐色的銳利目光中帶着悲傷,直愣愣地看着我,最後終於點了頭。
小茜大姐站了起來,把小圓交給秋音。
“秋音,你的打工呢?”
這麼一想之後,眼前的光景看起來就變得滿溫馨的了。看到拼命說服自己的我,詩人和畫家還是那副老樣子,聳着肩膀訕笑着。
大家全都因爲我的這句話而笑了。
“是什麼東西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是怎麼樣的東西……”
詩人爲我解說。
“這是鹿肉和夏天的時蔬,請各位一起享用。”
我看到之後,想也沒想地立刻向後跳。
小茜大姐的話,如今更讓我感受深刻。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對了,我這裏有鹽漬龍眼珠,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啊?”
“嗯,只知道名字。”
我不經意地一看,發現一隻白鳥在庭院上空盤旋。
能夠超越人類,將人類雙親無法給予的愛全心付出的“非人類”都在這裏。這樣的事實擺在眼前,讓我的眼淚無止盡地流淌着。許許多多的想法在我的胸口流竄。
“在這種地方真是失敬。小的是代表附近的犬族,來向小茜大姐致敬的。”
“原、原來如此。侍奉犬神的小茜大姐比一般的狗偉大,所以它們纔會來打招呼。”
“……”
“那個……我也可以觀摩嗎?”
小茜大姐拿出懷紙(注:懷紙是日本古代的人們穿和服時,摺疊起來收在懷中的紙張,用於擺放食物、擦拭、書寫等。),靜靜地按壓着我的淚水。某個溫暖的東西包住了我。如同遙遠過去的回憶一般,帶着些許哀愁的懷念感覺在我的全身上下擴散。
“使魔?”
切得整整齊齊的夏季時蔬,全都用高質量的小型炭火爐烤過,沾上柑橘醬汁、芝麻醬和食鹽就可以食用。鹿肉則準備成生鹿肉片、甜味噌拌鹿肉還有烤鹿肉,而且每道料理都裝在鋪着竹葉的大盤子裏,旁邊還裝飾着可人的黃色花朵。雖然每次都是這麼豐盛,但我還是要說,這真的是每個細節都完美無缺的作品。其它還有鹽烤鮎魚、涼拌芝麻豆腐,小巧可愛的器皿裏還放着櫃塗(注:櫃塗是將蒲燒鰻切成小段放在白飯上食用的名古屋鄉土料理。)。
“小圓圓,跟姐姐一起去房間裏玩吧!”
“把怨靈當作下酒菜,喝個痛快。挺有趣的吧?”
夕陽西下,西邊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紅紫色。
“哈哈——”
對着這麼說的詩人,小茜大姐又點了一次頭。
畫家咧嘴一笑。
看到新鮮的食材,琉璃子也大大發揮了她的手藝。並排放在後廊的料理,簡直就像從美食雜誌上面剪下來的照片一樣。
“真不愧是……琉璃子!你白皙的十指就如同交織出美妙樂章的指揮棒、彷佛阿拉寇妮的天球(注:阿拉寇妮是古希臘神話中一位非常會織布的少女。天文學上就將以地球爲中心,以無限大爲半徑,內表面分佈着各種各樣天體的球面稱爲天球。詩人是形容琉璃子的手藝就像阿拉寇妮織出來的世界一樣美麗。)一般,生出至高、神祕和驚愕……對吧?”
庭院前方又出現了,人影。
虐待兒童、反弒父母,向父母撒嬌的小孩、全副心力都寄託在小孩身上的父母……
“託您的福。今晚是‘那個東西’來訪的日子嗎?”
空氣在瞬間凝結,異樣的氣息包圍着公寓。剎那間,雞皮疙瘩爬滿我全身。剛纔還在房間和庭院窸窸窣窣的妖怪們也全部一鬨而散。詩人和畫家,甚至連那個古董商人的眼神都變了。除了凝重的態度之外,他們的目光中也充滿了緊張。
空間裏的靈氣增加了,大概是因爲小茜大姐的靈氣升高的關係。這種事情,就連我都知道了。胸口有種被綁住的感覺。在強大的靈氣籠罩下,我好像就會有頭痛和反胃的感覺。
黑色的煙幕在門口出現了,搖搖晃晃地,就像黑色的火焰一樣。人類的剪影在其中浮了出來。
“!”
是女人。不過能看出這一點,是因爲她身上那條好不容易纔穿住、看起來很像裙子的東西。她的全身上下都破爛透了,頭髮亂七八糟,瘦得跟骷髏一樣,皮膚髒得漆黑,雙手無力地垂着,表情呆滯。
“那就是……小圓的母親……?”
“很慘吧?”
看着我扭曲的表情,詩人說。
“剛開始的時候還比較像人哦!隨着年紀增長,她也漸漸崩潰了……等到變得跟破抹布一樣的時候,她還會來嗎?”
詩人的這番話,總讓我覺得心頭悶悶的。年年逐漸崩潰的“人”的形體,那到底具有什麼意義呢?驅使女人變成這副模樣以及使她這樣行動的,究竟是什麼呢?
女人一邊晃着殘破的身體,一邊頻頻朝着門裏頭窺視。很明顯的,那就是一副在尋找什麼東西的樣子。然而,就在她伸出腳踏進門內的瞬間,青白色的火花便在空間裏劈里啪啦地四處飛散,女人則像是被火光彈開了似的向後退。她無法進入“結界”裏。不過即便如此,女人還是在門口晃來晃去,不停地意圖要進來,也不停地被彈開。那模樣就好比壞掉的人偶一樣;別說是女性的尊嚴了,在她身上連一絲絲人類的尊嚴都感受不到。
多麼悲哀、多麼可笑、多麼醜陋的模樣啊!人類的靈魂,竟然可以墮落到這種地步嗎?
“真是太可悲了……這竟然是想見孩子的母親的模樣啊!”
古董商人心有所感地喃喃說着,我則覺得有點反胃。
“啊——”
女人開始發出呻吟聲。她伸出雙手,激動地抓着空間。一頭撞向結界之後,她再度被彈開。然後她用力地揮動手腳,歇斯底里的症狀開始了,即使死了還是一樣!
“嗚啊——啊——”
女人一邊發出令人聽不下去的吵鬧聲音,一邊哭喊着。那個樣子,簡直就像……簡直就像對無法見面的親生孩子有多麼深的愛戀似的。就在這麼想的瞬間,我吐了。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喫那麼多嘛!”
畫家冷冷地說。
然後我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裏握着古董商人給我的“做夢石”。只不過我不覺得自己的夢跟這顆石頭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就是了。
一定有的——我如此祈求並祈禱着。
“早啊,夕士。睡得好嗎?”
我任性地思念起媽媽來。因爲知道就算想見面也不可能見得到,所以我總是儘量不去想雙親的事。但是,我現在好想見見媽媽,好想見見爸爸。
“嗚——啊——噫——”
只是眼淚不停地流出來、流出來,根本停不下來。從內心深處擠出來的嗚咽變成眼淚落下,不停地、不停地……
溫柔的聲音,溫柔的手——這是“媽媽”的聲音和手。心頭百感交集的我深深地低下頭,然後離開了起居室。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怎麼了。
“‘那個東西’已經沒有人類的思維和情感了。連自己是誰、爲什麼會在這裏徘徊都不知道。可是即使這樣,她還是有對小圓的執着。在茫然徘徊的時候,只要一想到小圓的事,就會驅使她到這裏來。”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你該不會看了那個吧?你很壞心耶!”
“昨天晚上真是不好意思……受你們照顧了……對不起。”
就是因爲成爲“母子”,才能織出奇蹟似的羈絆。毫無疑問地,女人和小圓是連結在一起的。即使變成了怪物,即使在那之前身體就先毀壞、變得跟破布一樣,女人還是一定會來這裏;即使被結界阻擋、即使被小茜大姐的落雷打中,女人一定還是會來這裏——爲了“殺了我的孩子”。那個樣子,真是無上的醜惡、無上的悲哀、無上的恐怖。讓女人變成這樣的,就是她對小圓的想念。
“哦,可以看到它的鬥氣了呢!”
這裏沒有不好的東西,沒有悲傷的東西,沒有醜陋的東西。這裏有的是安穩、溫柔、溫暖……
“滾!這個丟盡雌性尊嚴的卑劣傢伙!”
我回想起小茜大姐的話,胸口突然緊縮了,好像從腹部深處到喉嚨全都被緊緊綁住般的痛苦。琉璃子替咳個不停的我送上一碗清湯。
秋音和往常一樣,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生氣的時候,就盡情發火。
小白當了我一整個晚上的“媽媽”。
就算只有一小塊碎片也好。
“沒錯、沒錯。夕士也真是的,竟然哭累就睡着了,像個小嬰兒一樣。還是阿明先生把你抱回房間去的呢!”
這當中,沒有愛的存在嗎?
“再怎麼說,我也不能讓你黏着我睡覺吧!我跟小白說,小圓就由我來照顧,麻煩它照顧一下夕士。”
昨天晚上的事情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妖怪公寓”的早晨一如往常地爽朗、安穩。
不久之後,女人就像來的時候一樣,搖搖晃晃地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她應該還會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在那一帶繼續徘徊一陣子吧——直到某一天,她又突然想起小圓的時候……
我對着詩人和畫家深深地低下頭。
在這樣的時光中,小圓的媽媽仍舊無法成佛,四處徘徊走動,然後終有一天會回到這裏吧。大家並不是忘了這回事,也不是假裝不知道。在看着那醜陋悲哀的怨靈時,大家的眼睛都是真摯的,有憤怒,也有悲傷。
秋音的房門映入眼簾。
“話說回來,‘在花田裏野餐’什麼的……難道我有少女情懷嗎?”
古董商人給了我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石頭。我露出苦笑。
雖然很難看,但我還是忍不住痛哭失聲。現在的我,只想好好哭一哭。
畫家這麼說。我的腦海中浮出“被人抱着的自己”的模樣,直冒冷汗。
窗戶旁傳來了小鳥的鳴叫聲。一定是青色的鳥兒們。
秋音沒放過一個勁兒不好意思的我。
詩人一面照顧着我,一面對我說:
“小白?”
“……”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和爸爸、媽媽、長谷他們說了些什麼,不過幸福的感覺仍然殘留在我的身體裏。心情真是非常滿足。
“對吧!來來來,我們來喫好喫的飯吧!”
小茜大姐問我,聲音中夾帶的柔情,讓我覺得心頭好似突然揪在一起了。光是沉默地點頭,就讓我費勁了心力。
不過就連這個,大家還是把它當作“現實”來接受,當作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你還好嗎?夕士。”
“是哦……對、對不起,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咦?”
詩人這麼說之後,小茜大姐也點了頭。
秋音橫躺着在看書,小圓則在秋音的棉被裏睡覺,小白也貼在小圓的身邊睡着。
這下子我可麻煩了。像什麼話嘛!在女生的懷裏哭累了,就像小孩子一樣被人抱上牀睡覺。長谷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會怎麼說我。看着這樣的我,秋音放聲大笑。
秋音用雙臂悄悄地摟住了我,她柔軟的胸口讓我的心情平靜了下來。
就算只有一小塊碎片也好,難道在某個地方、在她連自己是女人都無法意識到的內心某處,都沒有“身爲母親的感情”嗎?
“唉,真是令人不快。”
“啊,夕士,我送你今晚好眠的護身符吧!這是‘妖精王的做夢石’,可以讓你做個好夢。”
女人離去之後,四周便恢復了平靜。龍先生在空中飛舞的式鬼也消失了。庭院的各處再度傳來了蟲鳴,散發朦朧光芒的水母也開始飄浮了。
雖然看起來悠悠哉哉的,不過畫家和詩人吐出來的氣息都很沉重。古董商人則是誇張地縮起肩頭。
而對無法解決的事情時,即使一己之力無法幫上什麼忙,大家還是相信事情總有轉圜的一天,把它看作自己的日常生活。
秋音替我端來了我的伙食。
“夕士?你怎麼了?”
那天晚上,我夢到了爸爸、媽媽。
我好想你哦!媽媽。
詩人的話總是會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慨。
“因爲是母親對母親嘛!再也沒有比這個更恐怖的對戰了。”
悲傷的時候,就盡情悲傷。
“呃,謝謝你。”
“啊,夕士,早啊!”
小白走到門口,抓了抓門,好像是在說:“幫我把門打開。”我打開門,剛好秋音也從她的房間走了出來,懷裏抱着小圓。小白朝着她的腳邊貼了上去。
“啊——真恐怖。”
山田先生在看報紙的運動版,佐藤先生則是一邊注意着時間,一邊享用着琉璃子做的超級好喫的早餐。小圓坐在喝着咖啡的畫家膝蓋上。詩人享受地啜飲着茶,我和秋音則扒着大碗的飯。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夕士。”
小白站起來之後,猛舔我的臉。
鹽烤鯖魚、燴茄子和柴魚、菠菜炒香腸、海帶芽味噌湯,還有把昨天剩下的鹿肉製成的滷肉澆在飯上,旁邊再打一顆蛋,成了滷肉蛋飯,太好喫了!
“就是因爲是母親和孩子……”
“日後,小圓也要麻煩你多多關照囉!”
一定有的——我想。
我像是被吸過去一樣往那裏走去,接着打開了門。
“夕士還是先去休息比較好哦!”
“啊,早安。”
通往二樓的樓梯不知道爲什麼長得不得了。我覺得腦袋好像麻痹了一樣。
大家好像也都從緊張當中釋放了。宴會重新開始。
“……來這裏之後,我已經變胖一些了,因爲琉璃子煮的飯很好喫。”
映照着朝陽的彩繪玻璃散發出七彩光芒。
爸媽去世三年來,這是我第一次放聲大哭。
“啊!這次也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早安。”
小茜大姐靜靜地摸了我的頭。
“你學到不錯的東西了吧,夕士?跟小茜大姐說的一樣呢!”
什麼都忘記了,連自己已經死掉、自己曾經是人類都忘記了,她竟然還記得小圓,竟然只記得要殺小圓。天底下有這種執着嗎?
在溫暖的陽光照射下,爸爸、媽媽和我去花田野餐。一邊喫着媽媽做的便當,已是高中生的我和他們兩個人聊天,說着各式各樣的話題。長谷在中途加入了我們,大家都一直笑着。
我苦笑着,面前突然有某個白色的東西動了一下。
小茜大姐站了起來。它皺起了眉頭,表情真的就跟生氣的狗一模一樣。
那份“想念”竟然不是出自愛子之心,真是太令人難過了。
小茜大姐的怒吼就像是雷鳴一樣轟隆隆地響着。結果還真的成了落雷,咚的打在女人的腳邊。女人被吹走了,我們也飛了起來。庭院中的空間流竄着細細的電氣。小茜大姐的身體發出了類似蒸氣的鮮紅色氣體。
“你啊,給我再增胖一點。個子那麼高,體重會不會太輕了一點啊?”
“昨天晚上,我把夕士託給小白了哦!”
“啊!夕士。”
沉沉睡着的小圓,他的睡臉是如此天真無邪、如此可愛。我死也不願意把他交給那個怪物。我瞭解發出雷鳴似怒吼的小茜大姐的心情。
詩人和畫家彼此對看了一眼,接着輕聲笑了。
“咦?你一直待在這裏嗎?”
什麼都不知道、毫無罪孽、安穩睡着的小圓,睡臉雖然可愛,卻很悲哀,悲哀得令人心疼。
可是,失去人性、失去一切的女人卻只記得自己的孩子,而且光靠這份記憶,女人就可以找到孩子的身邊。碰不到孩子時,女人呼天搶地地哭喊、粗暴瘋狂,她的確是對自己親生的孩子有所依戀。
因爲昨晚的事,我難爲情地搔了搔頭。這麼說來,我的記憶在那之後就消失了。自己究竟是怎麼回到房間裏的呢?
秋音笑着說。
她默默地拍着我的背,就好像母親哄着孩子一樣。
女人晃悠悠地站起來之後,茫然地呆站了一會兒。那副模樣就像是智能不足的人一樣,大大張開的嘴巴里流出了口水,眼睛也失焦了。
“……真的假的?”
雖然這麼做,不見得能解決什麼問題。
但是透過這些行爲,無法解決的事情就會變成自己世界的一部份,“存活”下來。那是確確實實會讓自己的世界更開闊的。
再過不久,我在這間“妖怪公寓”的生活就要結束了。
在那一天、那個洞窟澡堂裏、那個玄關前面,我所擁有的常識和知識都瓦解四散了。被突然發生的“不可思議的現實”撞個正着的我,什麼都無法相信,但是即使如此,事情還是沒有改變,除了接受之外別無他法的我,最後還是放棄了。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覺得在這裏發生的“不可思議的現實”,已經成爲自己的血肉了。我在這裏驚訝、煩惱、哭泣、歡笑、學習。看見的、聽見的、感覺到的、思考過的東西,全都滲進我的身體裏,就在我的世界裏活着——我有這種感覺。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這個暑假能夠永遠不要結束。因爲一到九月,我就得馬上搬家了。
想着“好想永遠待在這裏”的自己,總覺得有種類似羞赧、可笑的溫暖心情。
那天下午,我側身躺在清涼的後廊上,和詩人喝茶、聊天。
“這個茶真的好香哦!”
“聽說是蕎麥茶,和蕨餅的味道超合的~啊~真是美味。”
“喂——稻葉——!”
“!?
忽然,從玄關處傳來了耳熟的聲音。我跳了起來。
“竹……竹中?!”
飛奔到玄關之後,果然看到竹中站在那裏。
“來了、來了!嗨!”
“誒、誒……你是怎麼啦?爲什麼突然……”
我手忙腳亂地把竹中拉到外面去。
“因爲你都不招待我來啊!”
“我也有很多事情要……”
然後,詩人快步走了出來說:
“完了……”
抱着一顆大西瓜的秋音睜大眼睛站出來,看了看我們,然後又看了看逃走的竹中他們。
“吵死了!小鬼!”
到了外頭之後,我嚇了一大跳。那裏站着五、六個男生,大家的手上都拿着香菸和酒。他們的臉我全都有印象,就是前陣子在漢堡店裏看到的竹中的朋友。
我的頭上傳來誇張的崇拜尖叫聲。我抬頭一看,發現麻裏子從二樓的窗戶探出上半身來看着我們。她旁邊還站着古董商人,而且兩個人手上都拿着紅酒杯。
竹中似乎終於發現我的“本質”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了。不過他還是重新瞪大了驚訝的眼睛,朝着我飛身撲來。
“耶——夕士!好帥哦——!”
“你夠了沒啊,竹中?這樣子未免也太隨便了。”
然後,四個穿着和服的矮胖男人大搖大擺地從玄關走出來。每張臉上都只有一個眼睛,而且口中還生着大顆的獠牙,正是如假包換的“鬼”。
“有自己的風格是不錯,不過你多餘的動作太多了哦!稻葉。”
暑假結束的黃昏,我和公寓的居民們在前院舉行了盛大的烤肉晚會。
我想也沒想地喊了回去。結果古董商人的心情似乎變得更好了。
毫無羞恥心的態度。其它那些傢伙也都露出了賊笑,令我毛骨悚然。
遵命遵命。在合氣道四段的你眼中看來,我的拳法應該是根本亂無章法吧!
接着,竹中又用和那副眼神一樣討厭的口吻說:
“你到底想幹嘛?你以爲人多就可以爲所欲爲了嗎?”
長谷那張冷靜的臉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打擾了。”
詩人把浸溼的毛巾遞給我,我用來擦掉鼻曲和嘴角的血跡。
“臉蛋那麼可愛,個性竟然那麼狂野,是我喜歡的類型哦!”
“你的男子氣概指數增加了哦!夕士。”
“原來那就是你的本性啊!夕士。看起來還真像個男子漢呢!”
“好像重金屬樂團的演唱會哦!”
“什麼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竹中哼笑一聲,好像在說:“那有什麼不對的。”
這麼說完之後,我們全都捧腹大笑。
“打擾了。”
他的行動似乎驚醒了其它傢伙們,於是他們也一起向我衝來。
“你們啊,爲了自己好,還是不要對夕士動手吧!在這個世界上,是有絕對不可涉足的領域的。你們還這麼年輕,應該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被搞砸吧?是不是呀?”
“我就是最討厭你這點,稻葉,老擺出一副‘我是大人’的死樣子!”
“那是什麼東西啊……絨毛娃娃?”
“嗨——歡迎回來!”
“都在!”
大鬧了一場以後,還從小鬼身上搜颳了酒和香菸的畫家,看起來滿足得不得了。他托起我的下巴,仔細端詳我滿是淤青的臉之後笑了。
竹中他們呵呵笑着。我一把抓起了竹中的衣領。
竹中他們鬼鬼祟祟地向後退,打算逃走。然而,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裏的畫家,早已雙手抱胸,殺氣騰騰地站在那裏了。
畫家這麼說。出人意料地,他對野炊相當擅長。
除了四個鬼和麻裏子、古董商人之外,其它肉眼看不到的妖怪們……都在!公寓裏、牆壁上、盆栽裏、地面上、樹蔭下、天空中,以及竹中他們的身邊,充滿了“某些東西”的氣息。這些傢伙們全都盯着我們看。被這幾百雙眼睛瞪視的竹中他們,全都發起抖來。
“我可是一口氣把所有的工作解決之後就趕回來了哦!哇——味道真不錯!”
可是他們小看我了。我心中懷抱的不滿和不安,根本是這些傢伙們想都想不到的。在學校認真學習,可是和我的生活大有關係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能表露自己的“真心”。
“哦哦,請請請。玩得開心點哦!”
看來我似乎也被竹中他們視爲“夥伴”了。雖然我在學校很認真,不過他們大概是覺得我其實太過壓抑自己了,所以看起來纔會這麼憂鬱。那是因爲我的眼神太狠,就連要人客套地說“你的眼神很平靜”大概也沒人說得出口,而且有時候言行舉止會變得很胡來,要是被人認爲“那傢伙好像很想大鬧一場”,我也無可奈何。
竹中他們拖着癱軟的身體逃走了。明明渾身是傷,走路還搖搖晃晃的,可是就是逃跑的速度特別快!真是名副其實的“夾着尾巴逃跑”。
“在個人畫展的會場,他也偶爾會亂一下,摔椅子啊、翻桌子什麼的。還有畫迷是專門來看他大鬧的呢!”
“別把我跟你們這些只會裝模作樣的傢伙混爲一談。連什麼是真正的虛張聲勢都不知道還在那裏大小聲。虛張聲勢也要有所覺悟的,竹中。你們做得到嗎?你們這些傢伙,只是在玩單純的流氓遊戲吧?明明是一羣除了裝壞之外就無法表現自己的傢伙,還說什麼‘我們也可以教你很多東西的啦’!”
一對六的混戰展開了。果然,要同時跟六個人對打還是很喫力的。
“嗯。”
“啊……他們該不會就是一天到晚在打麻將的那些傢伙吧?第、第一次看到,原來他們都是鬼啊!”
麻裏子送了個飛吻過來。啊啊啊,這些人真是的。
“竹中?”
“你這混蛋!”
仗勢欺人的“假不良少年”。他們本人可能只是裝出不良少年的樣子,可是說到底,還不就是一羣獨自一人成不了事的傢伙們聚集在一起罷了。
那些傢伙開始邁出步伐。
面對不管怎麼看都不像人類(臉是人臉,但是從和服袖子裏伸出來的卻是毛茸茸的手)的東西,我笑臉以對。並不是因爲我覺得“反正這已經是最後一晚了”,所以就自暴自棄的緣故。今天晚上,這棟公寓爲我辦了送別會。我是主角,所以我想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
“久等啦,啤酒來了!冰冰涼涼的哦!”
一邊回想着這些事情,一邊和那些傢伙對於的我,竟然有種不可思議的舒暢感覺。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一陣突兀的歡呼聲爆出來。
陽光減弱、大氣惴惴不安地波動着,颳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凜冽空氣。在不知不覺間感受到異常氣氛的身體,開始喀噠喀噠地顫抖起來。
一個聲音突然貫穿我的腦袋,接着所有的人全都飛了起來。受到靈波攻擊的身體,因爲恐怖和驚愕而動彈不得。庭院在一瞬間靜了下來。
“因爲深瀨是‘旅行畫家’,露營對他來說根本就是家常便飯了。”
“等一下,竹中!”
從外面來的妖怪們全都帶了一甕甕的酒、魚乾和水果來。聽說要參加這種集會,只要帶些伴手禮來,就可以被視爲夥伴。
竹中朝着我飛撲過來。
畫家真的在一瞬間揍了竹中他們一行人——每一個人。雖說和我打過之後,他們都已經有點疲累了,但是這身手未免也太快了,身段也華麗得不得了。要說武術的話,長谷也算很厲害,但我覺得畫家比他強好幾倍。
“死小鬼說什麼菸酒,真是不要命了。天罰——!”
“你的房間是202號房嘛。來,走吧!”
“我帶酒來了。”
竹中的臉瞬間脹紅。
“你以爲我喜歡這樣啊?”
“把別人家的院子弄亂,還想大大方方地逃走啊,小鬼?”
佐藤先生和麻裏子、公寓的居民們,還有那些外型不像人類的東西開始一一聚集過來了,簡直就像是萬聖節晚會一樣。
“要好好珍惜朋友哦!資優生。忤逆我們的話,可是沒辦法待在學校的。”
“腳和腰都沒什麼力哦!竹中,你要不要考慮去送貨公司打工啊?”
就在這個當兒,揮出去的拳頭撲了個空,我也漂亮地摔了一跤。一羣人立刻壓到我身上來。
“上啊!”
面對竹中那副瞧不起人的眼神,我也毫不猶豫地瞪了回去。竹中的表情稍微扭曲了一些。
“這可是……累積了相當多的經驗呢!”
“混蛋——!”
“不過就是酒跟香菸,你別那麼大驚小怪嘛!真是難看。我們也可以教你很多東西的啦!你的酒量也不錯啊,不是嗎?跟大家一起玩吧!”
“佐藤先生,今天好早哦!”
我徹底感受到了。
竹中他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那也是當然的吧。就算鬼真的出現在眼前了,誰都不會馬上相信那是真的。不過在四個鬼一同睨視着竹中他們的時候,周遭的空氣瞬間一變。
一看到這種基於“因爲不良少年看起來比較帥”、或是“因爲這樣很好玩”等等原因,而在暑假混在一起的輕浮傢伙,我就一肚子火。這種傢伙連“覺悟”這種東西都不知道。
“嘿嘿,稍微來了個妖怪、人類連手攻擊。”
我抓住竹中揍過來的右手,然後朝着他的左臉揮出一拳。竹中軟趴趴地跌了出去。
“烤肉就交給我吧!”
竹中粗魯地撥開我的手。
“怎麼了?怎麼回事啊?”
詩人這麼說完之後,露出了笑容。那張跟塗鴉一樣裝傻的表情別具意義,看起來最是可怕。
竹中露出了惹人厭的笑容。一陣子沒見,他的表情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眼神灰暗,用那副高高在上、瞧不起人,可是卻又帶着些許自卑的目光直盯着我看。我的感覺在不知不覺間開始變得不太對勁。我自己的眼神可能也好不到哪裏去,所以纔會常常被一些小混混找麻煩,可是竹中目光中的討厭感覺,毫無疑問,絕對是來找碴的眼神。不過,我也開始“變成想打架的眼神”,好想大喊一聲:“你那是什麼眼神啊!”然後衝過去揍他一拳。
“不要把別人的災難當作下酒菜啦——!”
“因爲在搬到宿舍之前,我想看看你的房間嘛!我們沒地方好去啊,稻葉。外面那麼熱,能不能讓我們在你的房間住~一下啊?”
“與愛犬一起邁向一段一段的旅程,感覺真棒。”
“自己還不是從小就抽菸喝酒。明明只是想打人嘛!深瀨也真是的。”
“快點把他制伏!給他好看!”
“搞得盛大一點喲,少年們!乾杯!”
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超大型烤肉架上,放滿了大量的肉類和蔬菜。
畫家把雙手手指的關節折得劈里啪啦響,雙眼也閃閃發光。看來他很樂在其中。竹中他們那些假不良少年也知道,這纔是真正猛者的壓倒性魄力!
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
幹什麼杯啊?!
在瞪大了眼睛的我旁邊,詩人笑着說。
在二樓的窗口,麻裏子和古董商人開心地拍着手。不知不覺間,和四個鬼同時出現、充滿着庭院的可疑氣息也消失了。
這是那些埋頭躲在屏風後面、沉默地打着麻將的傢伙們第一次登場。他們恐怖的程度,完全不輸給小圓的母親。跟圖畫上的鬼一模一樣!
“啊,對了、對了,大美女琉璃子在哪裏呀?好想要她幫我們弄個下酒菜哦!好想要她來陪我們喝個酒,然後再順便做些好事——哈哈哈哈!”
我也笑了回去。
穿着繡有眼熟家紋的和服背心的狗來了。
“小的是代表小茜大姐前來的。請收下。”
它們遞出一尾完整無缺的漂亮鯛魚。
“小茜大姐派你們來的?”
禮物上面還附着一封信。是小茜大姐給我的信,一首短歌。
前進路並非只有一條奴家不會忘卻你的身影
“哦,真不愧是媽媽,好風雅呀!”
“它說不會忘記你哦!夕士。”
我沉默地點點頭,澎湃的情感充滿了胸口。爲了這種小事情,竟然特地……
“請替我……請替我向小茜大姐道謝。”
我對着狗使者深深地低下頭。光是這麼做,就已經讓我費盡心力了。我完全想不到自己該如何用字遣詞、該如何回禮。明明今後可能不會再見面了啊!
“這是琉璃子給你的。”
秋音交給我的是一個大盆子,裏面整整齊齊地排列着小碗和小碟子。是外表看來就很漂亮的燉煮和天婦羅。客人們全都興奮起來了。
“這也是琉璃子特製的。”
山田先生搬過來的是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飯糰。
“哦哦,是三角飯糰。”
“三角飯糰!”
妖怪們中,有好些傢伙非常喜歡三角飯糰。聽說米好像是有靈力的吧!
不久之後,開心地咬着三角飯糰的傢伙們,還有與古董商人鬼鬼祟祟地聊着天的妖怪們,全都在一瞬間朝着門的方向看去。
“這是……”
細細的香菸散發出香草的味道,圍繞在古董商人身上。他像是想要抱着我一樣,從上往下俯視着我。我吞吞吐吐地說了:
“古董商人給我的餞別禮物,嘿嘿。”
如同相聲一樣的對話,讓我看得目瞪口呆。彷佛仙人一般的龍先生,好像電突然變得比較容易親近了。我忽然覺得好有趣,一個人呵呵呵地笑彎了腰。
“怎麼啦,夕士?”
過了半夜之後,我跟着說要帶小圓一起睡覺的秋音先離席了。聽說宴會還要一直持續到清晨。
“餞別的禮物,收下吧。”
“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工作用具。”
古董商人抓起一縷龍先生的頭髮,然後直接印上了自己的吻。我呆若木雞地望着這一幕。
“龍先生!”
龍先生的眼神和聲音依舊充滿了力量。當他說“要分離了呢”的時候,各式各樣的回憶閃過我的腦海中。來這裏時的驚訝和迷惘;和龍先生、詩人、秋音聊天;小圓、小白和小茜大姐的事。
“嗨,秋音。還有在修行嗎?”
“那我也幫你祈禱吧!希望夕士能夠平凡地過着普通的生活。”
就在大家再次喧鬧起來的時候,古董商人向龍先生遞出一杯很像是鮮血的酒。
“……還有,也麻煩你別偷我的頭髮好嗎?”
“哦哦,妖怪天線(注:在《咯咯咯的鬼太郎》故事中,主角鬼太郎的頭髮會在感應到妖怪存在時發光立起來。)!”
我也看着門那邊。一個黑色的人影突然出現了。
“你還真是老樣子呢,古董商人。”
古董商人又露出了更具意義的微笑。
“偷……頭髮?”
“……”
“能不能別稱爲淡藍色啊?”
“龍先生,好久不見。”
進入九月之後沒多久,我搬離了這棟公寓。
然後……
龍先生很難得地大聲說。
“果然不出我所料。”
與其說是拿來當護身符,其實我是想要有個能夠回味這段生活的紀念品。即使總有一天,在這裏度過的日子全都變得像豔陽下蒸騰的熱氣一般曖昧不明,我希望自己的手中還是實實在在地握有一個東西,能夠證明這並不是一場夢境而已。
“龍先生,你帶什麼來啦?哎呀,是山女魚(注:山女魚,又稱佳魚,是日本櫻花鉤吻鮭的一種。),真是太棒了!”
“這頭髮還賣得很好哦!像這樣,嵌在水晶擺飾裏面,歐洲的貴族夫人們不管多少錢都會買。”
人類和非人類的笑聲、談話聲、吠叫聲。
古董商人一邊這麼說着,一邊讓我看了擺飾。水滴形的水晶和臺座之間,夾着一根固定成“8”字型的頭髮。
“離開這裏之後,我想夕士的靈力應該就不會受到刺激了。安心地生活吧。”
不知道是幽靈還是妖怪的東西們一下子拍我的肩膀,一下子摸我的頭;又是勸我喝酒、喫菜,又是說些搞笑有趣的話給我聽,真是我在妖怪公寓裏最棒的一個晚上了。對於即將回到普通世界的我來說,這個印象深刻的夜晚可能是我一輩子都再也無法體驗的——充滿了幻想,以及感動。
詩人補充。我聽完之後拍了一下手。
秋音將自己的手重疊在我握着擺飾的手上。
我緊緊握住那個擺飾。
“能不能不要把我跟那個東西混爲一談啊,一色先生?”
“你也來了。”
窗戶外頭有個像火焰一般的謎樣發光體,在溫暖黑夜的環抱下,發出了各種顏色。
夜越來越深,非人類的氣息也越來越濃厚。酒和小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烤肉網上不斷地出現肉和蔬菜,讓來訪的客人們個個活力十足。大家喝着酒,嘴裏塞滿了菜餚,高聲談笑,模樣看起來真是非常開心。
“咦?可……可以嗎?”
“我可是帶了壓箱寶來了,也讓我加入大夥兒吧!”
古董商人被龍先生握住的右手上,纏着兩根長長的頭髮。
“我覺得生喫比較好……”
“要不要來杯巴特里伯爵夫人(注:巴特里伯爵夫人(ElizabethBathiry),人稱“血腥女伯爵”,她相信人類的血液能使她保持年輕,據說她大約殺害了六百五十個人,並且喝他們的血。)的鮮血呀?”
“呃,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對不對,一色先生?”
“《咯咯咯的鬼太郎》裏面也有出現過。”
古董商人發出了意味深長的哼聲。他該不會想歪了吧?那又是想到了什麼呢?古董商人在我眼前拿出剛纔那個擺飾,說:
龍先生露出苦笑。也只能苦笑了吧。能讓龍先生露出苦笑,還真是有一套。
“怎麼啦?滿臉笑意的。”
“真是跟人魚一樣的頭髮呢!”
“烤來喫,烤來喫。”
“要記得我們哦!這樣就好了。”
古董商人一邊說着,一邊順順地摸着龍先生的頭髮,然後拆掉了綁住頭髮的繩圈。龍先生的長長黑髮唰的滑落肩頭。
“哼。”
“只是一兩根頭髮而已嘛,有什麼關係?”
我將手肘支在窗臺上,不斷地眺望着這幅光景,甚至連睡覺都忘記了。
“不要隨便把別人的頭髮當成商品!”
在大家彷佛看着明星似的目光中,龍先生優雅地前進着。也有一些妖怪偷偷摸摸地逃走了。
“……嗯。”
“你也沒什麼改變,真是令人高興,‘東洋的藍色珍珠’,豔麗的淡藍色。”
“謝謝你……秋音。”
龍先生溫柔地摸摸我忍不住垂下的頭。
“原來是在不滿這個問題哦!龍先生。”
“是嗎?你要回到那裏去了啊?真是可惜。”
“嗨,大家好。大家都玩得很開心呢!”
出面解說的人是秋音。
果然是龍先生。我飛奔了過去。
“有龍先生頭髮的擺飾嘛!這個可是絕對靈驗的。”
“有……有龍先生頭髮的擺飾……要……要多少錢?”
龍先生一邊輕輕地撥開古董商人的手,一邊說。
“頭髮?”
在樓梯上面,抱着小圓的秋音笑着問。我讓她看了有龍先生頭髮的擺飾。
回到房間之前,我把古董商人叫到樹蔭下。
“原來你有這種自尊心哦?龍先生。”
“那叫做靈發,頭髮裏面寄宿着靈氣和靈力。”
古董商人稍微睜大了灰色的單眼看着我。我覺得自己的臉好像有點變紅了。
“我……我想說把它當作護身符……那個……感……感覺應該會很有靈……”
“你到底打算給我多少酬勞啊?”
“幸好還來得及。要分離了呢!夕士。”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