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廣天空中,雲往何處去
《妖怪公寓》 · 香月日輪 · 8443 字
晚上九點,惠子伯母送我回到妖怪公寓時,房客們和長谷都等着我。
「沒事吧?稻葉。你……怎麼穿着醫院的衣服啊?受傷了嗎?」
看到長谷擔心的模樣,和之前有次趁我肩膀脫臼來回甩我巴掌那時簡直判若兩人,我連忙安撫他。
「因爲我的衣服上沾到了千晶的血,所以先換掉,我自己沒受傷,不要緊。」
接下來就是期待已久的琉璃子做的晚餐(豐盛的鰻魚炒飯、各式根莖類蔬菜細面、梅汁醬油茄子炒肉片,極品!),美味到令我邊喫邊流淚,同時告訴大家今天發生的事。長谷、詩人、畫家,還有佐藤先生、麻裏子、桔梗,每個人都聽得入神,大人們大口大口喝着酒,看來我今天的經歷成了很理想的下酒菜。
「簡直就像電影嘛!這真是難得一見的經驗啊,夕士。」愛電影的佐藤先生嘆口氣。
「話說回來……又讓人感覺到,千晶到底是何方神聖哪?」
「真耐人尋味。」
畫家和詩人都顯得興致勃勃。
「千晶老師在學生時代很會玩吧?我看他年輕時候也玩過不少危險玩意兒哦,錯不了。」自己也曾是個超級玩家的麻裏子說。
「就算不是本身自願,像這種行事高調的人,很可能被捲入危險的麻煩事裏。」
麻裏子的論調很有說服力,這種說法應該最接近真相吧!
「總之,大家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桔梗津津有味啜着酒。詩人也點頭贊同。
「女生們一定很害怕,但在團結對抗之下打敗敵人,以後就不會留下惱人的陰影吧!」
接着詩人看看我,感慨更深地說:「夕士和千晶老師果然很有緣分哪!」
這句話蘊涵着很深、很深的意義。長谷一臉擔憂,不發一語。
我對長谷還有公寓裏的房客們笑着說:「嗯。我想……得把一切都告訴千晶纔行。」
千晶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只露出微笑。
正因爲這樣……我才必須對他和盤托出。
「這傢伙一下子就得意忘形了。」
「嗨。」
「你覺得……這是命運嗎?」
千晶一說,兩人隨即露出瞭解一切的神情。
第三天,我接到堂姊惠理子的電話。
「……」
千晶看着我,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別詫異的表情。
「我想到之前告訴你妖怪公寓的真相時的狀況……這次一想到讓千晶他們知道小希……感覺比當時還害怕……」
「一切事物的存在都有其意義,所有發生的事都有意義,一定和什麼事、什麼人、什麼地方有相關性,這一點無可否認。因此,問題不在那些事物的本身,而是在蘊涵的意義上。」
好友立刻來到千晶身邊,從他手上接過果凍,放進冰箱。
對田代她們而言,整個事件完全成了過去式,現在千晶的親吻纔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真是堅強的女性。
「網路上更誇張哦!稻葉。」
我躺着仰望窗外的夜空,有滿天星星,長谷也躺着看。
「啊?」
「你呢,在這種時候會坦然面對,所以突破之後就沒事了。」
「好啊,但是現在除了家人以外還不能會客吧?」
千晶輕輕撫摸着我的頭。
表哥從椅子上站起來,往我背上輕輕拍一下。他的聲音低沉渾厚,真不愧是千晶的表哥。啊,仔細觀察眼睛一帶還滿相似的。
「爲什麼我能使喚這些精靈……我也搞不懂。只能說,是被選上的,大概就是所謂的緣分或命運吧!這是唯一的解釋。」
「那傢伙只要全神貫注……整個人就會飄起來。」
從滿天的星空中突然落下幾十顆流星,就像下雨似的。
「這個世界充滿了驚奇呀!稻葉。只有一小部分能用我們已知的常識或知識來解釋,無論化學或物理,絕大部分的事情都是未知。能看得到正電子移動的人,爲什麼看得到?爲什麼科學無法證明呢?」
「把田中和齊藤震飛的,就是叫布隆迪斯的衝擊波;對付中川和加藤的,是伊達卡這隻雷電精靈讓他們倆觸電;頂樓的門是我要哥伊艾瑪斯打開的,他是大力士。至於發現潛水服的是荷魯斯之眼,能自由飛到任何地方,將看到的東西記憶後播放。」
我一邊看着電視畫面,一邊想着:「這是誰啊?」
「不用對他太好喲!」
「……」
「這是因爲你用心煩惱,切身經歷痛苦與恐懼,努力掙扎,飽受折磨。如果只是抱怨的話誰都會,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身體……還好吧?」
「怎麼會有那麼多啊?」
在警察局的接待室裏,我和田代她們幾個女生一邊喝着咖啡,一邊聊。
「哈哈,你是稻葉夕士吧?」
「你每次遇到命運作弄就變得更堅強。」
「還有個女生,十六歲生日那天夢見有個神明跟她說:『我要你嫁給我。』那個女生長得很漂亮,有一次她被五名不良少年包圍,想對她施暴,突然一陣落雷把五個人全劈死了,後來那個女孩子就依照種明的指示,目前還在那間神社學習當一名巫女呢!我在布拉格曾看過『動態繪畫』實際上真的動了,有一幅畫畫着房間內的景象,結果抽屜還真的發出軋軋的聲音打開了,我那時候看得全身起雞皮疙瘩。」
(啊……!這個人……就是這個人!千晶曾說過,有個名門公子在他身邊總是吹起一陣徐徐微風,就是這傢伙!)
「這位老師的確可能做出這種事,他和其他老師完全不同。」
至於另一個人,年紀跟千晶差不多,身材修長,一頭捲髮梳得整齊,身上不論襯衫、領帶、外套、手錶或皮鞋,一眼就看得出全是高檔貨。他抬頭挺胸,站姿帥氣無比,充分展現出良好的家教。
「她說完全沒加砂糖,而且每顆份量很小,應該很適合你現在喫。」
「這很正常吧……!怕就怕呀,無所謂。」
「呃,沒這回事啦……」
「嘿。」
其中一人看來比千晶大幾歲,一頭短短黑髮,留着落腮鬍,體格壯碩。身穿一件樸素的襯衫,領帶稍稍鬆開,臉上的無框眼鏡非常時尚。他上身後仰靠在椅子上的樣子,整體看來……完全是一副壞壞中年男的模樣!
我咬了咬嘴脣。
千晶慢慢翻着「小希」。
我一進到千晶的病房時,發現已經有訪客,是兩名男子。那兩個人轉過頭看着我,讓我嚇一大跳。
「長谷,你快看,好壯觀的星空。」
我們倆跳起來,貼在窗邊。
「每次都發生在他坐着的時候,突如其來就發現自己的身體飄在空中,離椅子大概二十公分。朋友和公司同事一看到就說:『飄浮男,你又飄起來羅!』然後將他整個人從頭一把往下壓。」
「呃……」
我拿出「小希」放在千晶面前說:「……這個世界上,有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不是鬼魂之類的,而是我們實際能觸摸、使用的東西。不知道古人是怎麼辦到的,總之這裏面封印了一股特別的力量,而只有部分具備特殊資格的人才能運用這股力量。電影或漫畫裏經常有類似的情節吧!」
「啊……呃……這個是我們公寓裏的廚娘做的。」
奧妙的天文奇觀持續到深夜,我和長谷並肩坐在窗邊,對着閃閃發光的星空看不膩。
「這本書裏封印着二十二隻精靈,有光的精靈,也有火焰精靈、雷電精靈等,各式各樣,而我……可以隨意命令這些精靈。」
「……」
「我也該走了,千晶,店裏還有事呢!改天見。阿薰也拜拜羅!」
搞不清楚他們是開玩笑還講真的,兩人表情很認真,害我得憋住笑。
「……辛苦啦!」長谷沉穩的聲音擴散到我整顆心。
長谷稱讚我……不,長谷不是稱讚,這只是他客觀的觀察。
惠理子聽來開心得不得了,真是的。
「……嗯。」
表哥和好友同時露出苦笑,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第四天,聽到醫院已經開放一般訪客探望千晶,我比和田代她們約定的時間早一步去看他。
警察想了解歹徒全被打趴在地以及爆破聲的詳細情形,但我們所有人都搖着頭回答「不清楚」。山田果然死了,至於被關在金庫的那些工作人員,最後都平安獲救。
千晶右側臉頰受傷的部分還是一片紫紅色,但紗布已經拆掉了。
距離第二學期開始還有三天,能不能想辦法讓這場風波趕快平息呀?
「這小子很麻煩吧?」
「我們一起去看千晶老師吧,稻葉。」
「阿薰、政宗,方便請你們先離開一下嗎?」
「得要他兌現當初約好的親臉頰。」
「好漂亮……!」
千晶的傷勢需要兩星期才能痊癒,從胸口到左臂的刀傷後來在佐藤的毆打下又裂得很深,醫師雖然盡力縫合,聽說還是會留下明顯的疤痕。此外,當時被扭住的左臂嚴重傷到筋,還好不至於斷掉。
他的側臉看來有些疲憊。看看他一身的傷,就知道若沒有那股驚人專注的反應,是無法全身而退的。這三天除了家人以外禁止會客,重點就在於謝絕訪客,已經不是「最好多休息」,而是「非得好好休息不可」的程度。
「……嗯。」
兩人就像一陣風迅速地走出病房,感覺好像全在預想之內,一舉一動簡直就像依照劇本。
我提醒自己儘可能保持冷靜客觀敘述,別讓自己像在說夢話。
泡過溫泉的暖呼呼身體在被子裏攤成大字,讓我舒服到快暈倒。小圓也學我攤開雙手、雙腳。
他一雙漆黑的眼睛看着我,彷佛在說:我什麼都知道了。
「沒問題,剛好趕得上新學期開始。」
聽到千晶的回應才讓我回過神來。
「你們兩個少講廢話。」千晶的態度就像個小孩子,更讓人想笑。
案發後兩天,我和田代她們幾個到警局去接受訊問。黑田也去了,卻沒看到香川。
「連家裏也有人來採訪耶!」
電視上連續好幾天都在討論這個案子,從新聞報導到八卦節目,除了探討犯案歹徒之外,還有「靠自己逃脫的一羣勇敢高中生」或是「捨命救學生的老師」,都讓大家不斷討論(詳細狀況已經在外頭流傳了,應該是吧?)。媒體禁止採訪我或田代等當事人,但學校周圍好像來了一大票採訪記者,有幾個看似條東商校學生的傢伙(我們可以分辨出桑東商校的學生),在以打馬賽克和變音處理之下上了電視。
我和田代她們暫定,如果開放一般會客的話,就在三十一號去看看千晶。
千晶摸摸「小希」的封面,繼續說:
「就是說呀!」
「謝啦!真教人期待,替我好好謝謝你們家廚娘。」
「嗯。」
我心裏這麼想。當時聽到時覺得「跟長谷好像」,果然氣質跟長谷很類似。就是從一出生就全身名牌,接受名門教育這類的感覺,上流社會的氣質,分毫不差。
我拿出琉璃子特製的「迷你水果果凍」,每顆大小隻比五百圓硬幣大一點點,果凍中各加了一小片香蕉、櫻桃、柳橙、蘋果、桃子、葡萄,每顆果凍都帶着各種果汁的淡淡色彩。
「哦、哦哦~~太誇張了~~~!」
這間單人病房位於三樓,窗戶關上,開了一點空調。窗外仍舊是一片陽光燦爛的藍天,一成不變的夏日使得那個事件就像一場虛幻。空中自雲不斷湧現。
「唉,倒是報導上都把他寫成英雄,所以也很兩難呀!搞不好明年招生時人數暴增。因爲現任高三導師,意思就是明年會帶一年級羅!」
「我聽直巳說了,他在學校裏都靠你罩着,不好意思啊!」
「自己人,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表哥土方薰,在上院中學當老師。另外這個是我朋友,神代政宗。」
「我的朋友之中……」他突然岔開話題。「有個小子叫吹田,朋友和公司的人都叫他『飄浮男』。」
「他是一個超棒的老師!」
「嗯,我去抽根菸。」
壞壞中年男表哥加上名門公子好友,上一次是疑似從事特種營業的高大外國人和一位名媛美女,其他還有熟知黑社會內情的中國籍友人,千晶周遭的人際關係真是多樣又廣泛。
「傷腦筋耶!」
「啊,有人來看你啊?」
星星(?)一顆接着一顆,拖着長長的光亮尾巴從空中降落,眼前的景象真的宛如銀色雨滴。
「雖然沒講出全名,但寫了J東商業高校三年級導師,負責會計和電腦科目的老師,不等於呼之欲出了嗎?」
(這、這怎麼搞的,居然會有這麼帥的兩個男人~~~?)
我們倆都笑了。
醫院前方依舊停放着電視臺的轉播車,只是數量稍減。千晶病房的那棟大樓擠滿了員警。
千晶再次看看我,他的雙眼認真地直直盯着我,看得我快發抖。
「你……到底想說什麼?」千晶平靜地問我。
我好像嘴巴比腦子先動,脫口而出說:「其實只要我有心,可以同時命令一羣精靈把那些歹徒一次打飛,這麼一來就不會讓那些女生經歷那些可怕的事,也不會害你受傷。」
我從胸口到喉頭感覺一陣火熱。
「但我當時很怕,怕大家覺得我是怪物,就算我早做好心理準備要和這本書共處,還是無法克服。我到現在還是覺得自己能使用魔法實在太可怕……無法想像,對這件事……感到很震驚……」
「……」
「但我不使用魔法的話,萬一有人受傷,有人死掉……我該怎麼辦纔好呢?明明我能出手相救的呀!如果不能救人,這魔法是要來做什麼用的?」
「稻葉。」
「事實上香川嚇成那個樣子,而且你也身受重傷……如果我早點使用魔法,就不會有人受傷了!」
「稻葉!」
千晶把我一把抱在胸前,雙手緊緊地環着我。
我……哭了,自己完全沒發現。
千晶緊抱着我說:「別講這些傻話。難道因爲有能力救大家,就得負起這樣的義務嗎?然後犧牲自己?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你自己……還不是……」
「我可沒想過自己可以救別人哦!而且壓根兒沒打算爲他人送命。我只是做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事。」
千晶用雙手捧着我的臉,直盯我的雙眼。
「你知道嗎?稻葉,就算找遍全世界、全宇宙,一定找不到萬能的人。我不清楚你擁有的是哪種特殊能力,但就算比你厲害的人,肯定也沒辦法拯救一切。這不只是能力的問題,還牽涉到時機、運氣、狀況,所謂的情境包含了數不清的變數,無論多厲害的超人都不可能因應所有條件,如果真有這種人,世界早就變了!」
「……」
「我們只能做能力範圍內的事,就連擁有特殊能力的你也一樣。若結果沒辦法救到某些人,那我們能做的也只有……接受事實罷了。」
這些我應該都知道的呀!
「會呀!青木一定也會捨命救我們的,而且保證她會跟歹徒說這句話:『要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但請放過這些孩子們吧!』」
「但這種事只要檢查就知道了吧?只是她媽媽還是懷疑。」
這是我最不該忘記的,也是我最該堅持的原則。
「嗯。」
當天放學後,我到教職員辦公室把課程日誌交給副導師。
第二學期有運動會、校慶,活動一個接着一個。三年級因爲大考在即,連社團參與的節目也不能太投入……哪有可能!當然因爲是最後一次,不管班上或社團的節目都會盡情參與,不過也有人把唸書當作不參加的理由啦!
又被笑得開心的田代拐了。人生就是要及時行樂,對吧?田代大師。你可是這方面的行家喲!
「雖然你有了意想不到的能力,但也要和那股力量和平共處,當一個符合實際年齡的人。未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保持這樣……」
「嘿。」
我點點頭。
我看着噘起嘴把臉湊近的田代,二話不說往她頭上敲下去。
新學期過了一週,千晶也差不多該出院了。
「謝謝你救了我,稻葉。至少我知道,當時如果沒有你的幫助,保證我已經掛了。」
「沒關係,反正我們的希望是千晶呀~哦呵呵呵呵呵!」
內心感到格外地……平靜。
「不過,田代啊,明天開始上班會不會太快?千晶出院了嗎?」
眼看就快進入秋天了,天空一天比一天更顯得清澈蔚藍。
「哎呀呀!」
「就是說嘛!」
「那張照片放在畢業紀念冊裏可是我一輩子的恥辱耶!」
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上,果然沒見到千晶的身影。光是這樣就讓學生激動萬分,在學校附近徘徊釘梢的記者和電視臺工作人員也刺激着學生。
一如往常的頂樓水塔。
「今年社團也想些有趣的節目吧,社長!」田代睜着大眼睛說:「啊,該不會你轉到升學組之後,就說沒閒工夫參加這種活動啊?」
我們上學、跑社團,爲即將到來的運動會和校慶做準備。
我搔搔頭。
驚濤駭浪的校慶又即將來臨。
千晶聽了輕輕笑着說:「快去補充水分吧!冰箱裏有運動飲料。」
千晶一臉難爲情地接過女生們獻上的花束,他右眼上方和嘴角的傷痕還清晰可見。
千晶攏攏我的頭髮,就像母親對待孩子一樣,
「號——外!千晶明天就會來學~~~校啦!」
「大家都哭了,邊哭邊說千晶老師的壞話,還說如果是青木老師一定能救得了香川同學。」
我用力點點頭,擦掉眼淚,擤了擤鼻涕。
田代的高聲呼喊全被吞噬在秋日的青空中。
「香川同學的狀況很糟……她媽媽懷疑,是不是隻有香川同學一個人遭到歹徒凌虐。」
雖然騷動不斷,我們仍一如往常平靜安穩地過着日常生活。
「……嗯。」
「我很喜歡青木老師,但我不要再跟一大羣人走在一起了,反正他們也不把我當同伴了吧!」
我的腦海中浮現長谷說過的話,和千晶的說法不謀而合。
「欸,稻葉同學……如果當時在場的不是千晶老師,而是青木老師……你想她會救我們嗎?」
「稻葉同學。」
「青木老師說……她去看過香川同學了。」
雖然風波尚未平息,但總算恢復了我們一如往常的生活。
千晶這麼說。是啊,只要有一天能克服就好了,香川的人生也還很長啊!
「怎麼啦?身體不舒服嗎?晚上睡不好嗎?」
但爲什麼我這時還會哭成這樣,淚流不止呢?
校長報告完之後,還提醒大家不要隨便接受記者的訪問。
「你一定又在想什麼餿主意吧?」
「啊!居然先發制人!」田代誇張地擺出一副飽受打擊的模樣。「爲什麼男生都討厭扮女裝呢?這明明是活動中最容易炒熱氣氛的方式嘛~」
「花上一段時間也無妨。」
黑田輕輕點着頭聽我說。
臺下學生異口同聲地抗議,但校長一臉事不關己地走下講臺。
落得一個人的黑田沒想到過得挺清閒自在,看她那副模樣,沒多久就能交到朋友了吧!
「啊~~~社會能一片祥和真是太好了!」
黑田回答的聲音中聽得出滿滿的鬥志。
黑田噗哧笑了。
我恍然大悟。
「……整個人輕鬆多了。」
(她沒和常結伴的那羣信徒在一起啊……?)
我大口喝着運動飲料,看看千晶,還有夏日晴空。
黑田說完,嘴角露出淺淺的笑容。
「黑田。」
「都說了不能透露跟案情相關的內容嘛!」
我皺起眉頭。
香川還沒出院,或許黑田的狀況其實也還沒恢復吧!
「……」
教室內的溫度似乎一下子飄高五度左右。
「只要你有心,總有一天能如願。不用着急哦,人生還很長~呢!」
「哦哦,但就算這樣也很辛苦……真是的。」
黑田盯着我看了好久才用力點點頭,然後她靜靜從長椅上站起來。
「唉,這也沒辦法呀!」
麻生老師他們只能聳肩苦笑。
九月一日。
班會時走進教室的千晶,立刻受到大夥兒製作的大量紙花從頭上撒下,表示歡迎。
「我可沒說過喲!」
詩人曾對我說過,龍先生也對我說過……我應該都知道呀!
之後,香川沒再來學校,而直接辦理休學。青木他們雖然說了很多,但我想香川真正害怕、恐懼的,是「只自私想着一個人得救的自己」,香川最後還是無法克服那樣的自己。
不管是在走廊上或教職員辦公室裏,學生們一看到千晶就大呼小叫,辦公室「接洽採訪」的電話應接不暇,整個學校裏始終不得平靜。
換句話說,她的狀況的確糟到一個地步。
「不過,青木說完那番話就沒招了吧!最後還是得乖乖聽歹徒的話,我們也死定了。但這不能怪青木,而是隻有千晶才辦得到。他和青木不但男女有別,具備的知識和經驗也完全不同,千晶的條件比較特殊,不能拿青木跟他相提並論。」
我和田代她們幾個不只要接受班上同學、還有整個學年的學生,甚至社團團員以及顧問等人有如連珠炮似的詢問攻擊。
從辦公室的窗子往中庭瞥一眼,看到中庭植栽之間的長椅上,黑田孤零零地坐着。
我深深嘆口氣,看來這場大風波暫時無法平息了。
「嗯,所以暫時只上上午半天班。」
隔了好一陣子,總算看到千晶又躺在暖洋洋的水泥地上。
「身爲達令的確很擔心吧,不過一定也很想見見甜心哦?」
黑田嘴上這麼說,但表情顯得豁然開朗,就好像有一道光照射在她原本莫名陰沉的撲克臉上。
「我現在比較想要有朋友,而不是夥伴。看到田代同學她們後,改變了想法。」
「……」
「黑田,我們運氣很好。你別覺得遇到這種事情很倒黴,而要想想,有千晶和我們在一起真的很幸運。」
「相信各位都已經知道了,在本學期開始之前,本校幾名學生和一位老師被捲入了一起大案子,還好大家都沒有危及性命,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
「千晶老師,歡迎回來——!」
「哦哦,這陣子太寂寞了,整個暑假都沒見到他耶!」
「我……我忍不住說了,千晶老師爲了救香川同學還身受重傷!」
「她說怎麼沒在情況變糟之前先想辦法,當個老師應該有所作爲,又問其他人怎麼都沒事,香川同學實在太可憐了……她還邊說邊哭。」
「不過,要男生扮女裝演戲……這種就不必了。」
學校、街上和電視,全在騷動中度過一天又一天。
隔天,千晶到學校上課了。
我咂了一下舌。聽起來的確像青木會說的話,對現場情況一無所知,也不願瞭解,淨會講滿口理想。
「太~~~棒~~~啦~~~!」
「……青木老師她……」黑田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在說明香川同學的遭遇時,青木老師她說……『爲什麼千晶老師不肯救香川同學呢?』……」
「啊,此外,目前住院的老師、同學,除了家人及特定人士外禁止會客,所以大家別跑到醫院去哦!知道嗎?」
田代一大早就衝進教室帶來這個消息,女生們齊聲尖叫。
黑田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輕輕搖一下頭。
「不過,千萬別想着要犧牲自己去救其他人,這麼做的話,對方也很難過吧?即使擁有特殊的能力,你身體和生命的價值跟別人並沒有差異呀。所以別再說什麼你犧牲也無所謂的話,況且,你自以爲是地這麼想,也是一種……傲慢哦!」
我走到中庭向她打聲招呼,黑田聽到抬起頭來。
「嗨。」
天空很藍、很高,飄浮着幾朵雲。
躺着仰望天空,會覺得自己好像浮在藍天上。
千晶抽着煙,呼出來的煙霧也似乎舒服地往上飄。
啊,至於「親臉頰」那檔事,田代他們在三十一號順利讓千晶實現承諾了。
雖然千晶拒絕留下畫面,但確實每個人都讓千晶右手擁着,在臉頰上留下一個吻,到現在田代她們幾個好像都還暈陶陶的。
田代居然還說:「稻葉也一起來嘛!」而千晶不知道幹嘛跟着起鬨,也嚷着:「來呀,稻葉。」最後連我自己都跟着鬧起來,被親了一下。這件事絕對要保密(尤其不能讓妖怪公寓的房客們知道)。
當時大家的情緒都異常亢奮,一定是病房裏的笑氣外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