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愛爲何物

午後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滿整個房間。

窗邊停了三隻琉璃色的小鳥看着我。

寂靜無聲的妖怪公寓，甚至像聽得見櫻花散落的聲音。

如同孩子一般蜷着身體哭個不停的麻裏子，這時也總算冷靜了一些。

「不要緊吧？」

我靜靜地問她，遞上面紙。

「……嗯。抱歉，突然哭了起來。」

麻裏子抬起頭，露出苦笑。即使一張臉哭得紅腫，她依舊那麼漂亮。

麻裏子看到小圓把手放在她腿上，喉頭又一陣哽咽，好像快哭了。她一把抱起小圓，滿足愛憐，真的疼到人心似的蹭着小圓的臉，又親又抱，那副模樣讓人看了一陣鼻酸。

麻裏子抱緊小圓，邊哄着他邊問：

「夕士，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很可惜，目前沒有。」

「這樣啊……」

「……」

「我呢……我也是，沒有喜歡的人……就在像你這樣的年紀時……應該說……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喜歡』。」

看得出來麻裏子一雙大眼正望着遙遠的過去。

她生前的那段歲月。

詩人之前曾說過，麻裏子以前是個富家千金，而且還是個「很會玩的人」。

「我爸爸是個炒地皮的暴發戶，雖然出身環境不太好，卻很會做生意，剛好又搭上景氣蒸蒸日上的便車，一下子就成了大富翁。我媽媽呢，講白了只是爲了錢結婚，而不是看上我爸爸。不過他們倆都不是壞人，我也很愛我的爸爸、媽媽。只不過……」

只不過「他們都沒什麼教養」，麻裏子這麼說。她的語氣中帶着深深的還憾。

麻裏子笑着說，眼中卻再次泛起淚光。

我終於瞭解，麻裏子放棄投胎，甘願當怪物託兒所保母的真正原因。

麻裏子的內心重新開啓了一扇門，看到前所未見的自己。

我很想這麼說，話卻說不出口。我緊緊擁抱麻裏子，代替了言語。麻裏子在我懷裏縱情放聲大哭。

「結果他搔搔頭說，爲什麼……這不就是常識嗎？我聽了……真的大喫一驚。一瞬間才知道真的有『青天霹靂』這回事。」

麻裏子懷了心愛男人的孩子。

（現在，我們所在的這個空間倒是有許多豐富的情感……）

麻裏子第一次懷孕是在十五歲那年。

「夕士，性愛這回事只能和真正喜歡的人做。單純爲性而性，跟和喜歡的人一起，兩種感覺真的完全不同。那些不是直正幸福的性，人會因此毀滅。」

「他讓我覺得語言是活生生的。現在的我能完全體會，直到現在才……他說的話都是有血有肉、有生命的。所以他說着自己的家人、工作、人際關係上的煩惱，或是學生時代的戀情，每一字一句都深深打動我的心。然後我又想了，竟然會爲這種事情感動到哭，我以前到底都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呀？那，我又有什麼話題能讓他感動呢？……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備受打擊。一面對麻裏子，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切……我都覺得無所謂……不管是懷孕……還是墮胎……」

在閱讀一本本書籍後，和男友一次次的對話中，麻裏子察覺到一個重點。

甚至到了不確定那是不是真正的富足。

引發大量出血之後，麻裏子的性命也就此結束。

「夕士，你往後也要更用功啊！學習更多東西，世界就會變得更寬廣，這樣就不會錯過真正重要的人事物，才能獲得真正的幸福……！」

「明明覺得那麼快樂……我……卻什麼也沒留下……」

重點是，透過學習各種事徹來緞陳大腦。

「我是大家的女王。一大羣英俊挺拔的男人爭相奉承我，說我長得漂亮，說喜歡我、愛我。至於女孩子們，就聊些時尚、演藝界的話題，大家都會來告訴我有什麼好東西，哪裏有很棒的店。每天都過得好開心，我……我一直認爲這些都是理所當然……把一切視爲天經地義的日常生活。」然而，麻裏子「天經地義的日常生活」卻在某天出現劇變。

「不過，問題並沒那麼單純。我……我真的……心中升起一股恐懼，後悔自己從來沒好好用功。」

沒多久，兩人開始正式交往。

「對……就是這樣，沒錯。夕士的頭腦果然好多了，我……我從來不懂這個道理。」

「從小學、中學到高中……印象中，我從來沒有用功讀過書，成績永遠都是倒數，不過，就算老師怎麼說我我也無所謂。對吧？因爲我從小到大凡事都能順自己的心意，即使書念不好也無妨。」

平靜的聲音中充滿着深深的哀怨，聽得連我的心都揪成一團。

那天夜裏，公寓裏的住戶們齊衆一堂，等待小球的媽媽來接孩子。

「哭成那樣是會累的。」

在那之後，麻裏子每星期會算準時間，配合那名男子接妹妹下課的時機到舞蹈教室。和那名男子在會客室裏一起等待下課的那段短暫時光，讓她感到無比幸福。雖然只是持續着有一句沒一句的對話，對麻裏子來說卻像靈魂獲得洗滌。然而，麻裏子卻因爲一番看似沒什麼意義的對話突然大哭，嚇了那名男子一跳。

「不過呢……嗯，這些就類似頭腦體操嘛。」

理所當然，麻裏子打掉了那個孩子。

緊緊夾在我和麻裏子中間的小球，大概受到麻裏子情緒的感染，也哭了起來。接着又把小圓也一起惹哭了。

「腦子只想到開心的事，能和大家一起快快樂樂的比什麼都重要。我喜歡跟別人上牀，懷孕之後就不能做愛吧！所以他們鼓吹我打掉小孩，理由就這麼簡單。」

「沒錯，我真的很笨。就是那種書念不好的笨，腦筋不好的笨。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我這個蠢蛋卻不懂。哈哈哈！這當然呀，我根本沒用功過嘛！書只看時尚雜誌，電視只看歌唱節目，從來沒看過新聞、報紙。」

她雖然看着我，眼神卻似乎穿透了我，望着不知名的遠方。

好一會兒，麻裏子用那雙眼睛凝視着我，以低沉的嗓音平靜地對我說：

人長得漂亮、身材好，外加家裏有錢，出手又大方，正因爲麻裏子這樣的特質，簇擁在她身邊的全都是些「不正經」的分子。煙、酒、賭博、毒品，當然還有性，全都是那些奉承她的傢伙教壞當時還只是孩子的麻裏子。

男友告訴她，就從閱讀入門，知識和語彙都可以從閱讀中學習。男友還爲麻裏子選了一些散文和雜學的書籍。

「他聽完之後的確感到很震驚，但他說，那些人這樣對待年幼的我，他們纔有問題。此外，父母也要負起責任，讓子女自由發展和放任是兩回事。」

麻裏子深刻體認到自己有多無知。

「沒、沒這回事呀！」

先前平靜的哀傷一下子轉變爲痛苦嘶喊。

麻裏子對自己父母那些言行舉止心裏有數，她反問男友爲什麼如此瞭解。

身爲獨生富家女，麻裏子打從懂事起就很瞭解「奢華」的感覺，成長環境中也能讓她盡情揮霍，凡事都能隨心所欲，要什麼有什麼，不虞匱乏。

那天，她碰巧到舞蹈教室接朋友，在會客室裏遇到也是來接妹妹回家的那名男子（因爲下課時間很晚），兩人交談之後，麻裏子立即墜入情網。

直到這時，麻裏子深切感受到自己過去什麼也不想、什麼也沒感覺，只是膚淺地一天過一天。同時，也體悟到圍繞在自己身邊奉承的人們也一樣。

面對握着自己雙手的男友，除了這句話之外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男友也一樣，只是一個勁兒地緊握麻裏子的手。

「是我年輕時太荒唐吧！纔會導致這個後果……」

沒有一個人真實去感受麻裏子，沒有一人真正爲她着想。包括她在內，所有人的想法都相同——「高興就好」，只有這一個。麻裏子終於瞭解，就連那分「快樂」其實都像虛幻的海市蜃樓。

「真想讓長谷看看夕士大肚子的樣子。」

「麻裏子，後來妳不就真的懂了嗎？」

「不愛呀！只是不得不念。」

「哭累了啊？」

所以，問題不出在這裏。

作風海派的麻裏子，周圍自然經常有一大羣人簇擁。

她自己也不知道常一起混的那羣人之中，到底誰纔是孩子的爸爸。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真正喜歡的人』上牀。光是他的一個吻……就讓我感動得哭了，覺得好開心、好幸福，腦袋一片空白。當然，我從來沒體驗過這種性愛，從來都以爲只要開心就好。一旦體認到這一點……就讓人感到好失落。」

麻裏子嗓音沙啞地說：

我苦笑着回答。我的T恤全被麻裏子的眼淚沾溼了。

「我終於懂了，用功唸書真正的意義在於『思考』。他說，因爲我每次都提出再簡單不過的問題，反而讓他得好好思考，還笑着說這似乎讓他的腦袋變得更好了。當時我又感到一陣青天霹靂……」

每一滴眼淚都是那麼單純，就像寶石似的。

房門靜靜打開，桔梗走了進來。

麻裏子把至今荒唐的歲月，以及十五歲時第一次懷孕，還曾經墮胎過三次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男友，希望獲得他的諒解。

我想起千晶說過的這句話。年輕的麻裏子，就連難過也辦不到。在她小小的世界裏，沒有「悲傷」、沒有「痛苦」、沒有「厭惡」，而且也沒有「忍耐」。

但是，寶寶卻沒順利活着生下來。

『悲傷的時候盡情難過。』

這是麻裏子真正最幸福的時刻。

（但真正的富足，又是什麼呢……？）

「我終於知道了……好不容易纔懂……一直以爲身邊的那些男人很喜歡我，以爲大家都愛我。但我錯了！那根本稱不上什麼喜歡。不僅如此，我自己連什麼叫『喜歡』都沒認真想過。」

「就因爲我這麼笨，笨到完全沒考慮到未來……才讓真正愛人的孩子死掉！讓心愛的人難過！我知道這是我的報應。對我這個什麼也不去感受、什麼都不多想的笨蛋來說，這就是我的報應！」

手頭上隨時有閒錢，愛怎麼花就怎麼花，跟一羣男人鬼混，肚子搞大了就墮胎。麻裏子這種生活從中學時期持續到二十歲左右。

麻裏子在我胸前哭着這麼說。

看着難過啜泣的麻裏子，男子盡其所能地安慰她。

「我說他們沒有教養並不是輕視或嘲笑，我自己到現在也沒什麼教養。爸爸、媽媽雖然沒學問，在社會上卻也很傑出、獨當一面。爸爸能洞悉時勢潮流，一舉致富；媽媽也很健談外向，結交很多朋友，我覺得這樣也很好。爸爸、媽媽對於自己沒有學問也不以爲意，爸爸常驕傲地說，沒有學問一樣可以過這麼好的生活。所以……他們也沒對我說過要好好唸書……一次都沒有。」

即使在學校書念得不好，但腦筋好、具備思考力的也大有人在。只不過，麻裏子所處的是個什麼都不必多想的環境，有放任她自由發展的父母，以及自由運用的財力。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你覺得用功讀書爲的到底是什麼？分數、小數點、梯形面積，你不覺得就算不懂這些還是能活下去嗎？」

「塑造一個懂得思考『一未必等於一』的頭腦。我開始懂得去想，眼前所見的事物最初是什麼樣、最後變成怎樣。這樣的轉變很重要。」

當麻裏子發現「心目中理想的自己」時，頓時又驚又喜，她的內心出現動搖，徹底顛覆以往的一切價值觀。

『人會因此毀滅』，這句話纔是重點吧！

痲裏子眼中又開始滴下淚水，絕美的眼淚。

「我真實感受到自己活着，對於活着的時刻心存感動。我心想，好喜歡這個人，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喜歡上別人的感覺其實這麼美好啊……！」

「因爲他們自己也很忙，根本沒時間多管我，我也樂得輕鬆，整天忙着玩樂，曾經有過好幾天沒見到爸爸、媽媽。偶爾在家裏看到爸爸時，說的話卻是：『好久不見——給我零用錢，爸爸——』然後爸爸的回答也是：『好啊、好啊，要多少？拿個十萬夠不夠？』媽媽也一樣。我聽了很高興啊，好愛爸爸、媽媽……」

詩人邊說邊津津有味地喝着酒。

麻裏子……太過富足了。

滴答，傳來淚水落到地板的聲響。

「夕士，你的頭腦很好，但你愛念書嗎？」

「啊，啊，小球要回家啦~真沒意思。」

就在即將迎接成年禮的那陣子，麻裏子遇到了一名男子。

第一次真心想要的孩子，最後卻無法擁有還落得失去性命的下場，麻裏子內心與其哀傷，更飽受強烈悔意的苛責。自己的幸福、男友的幸福，以及兩人愛情結晶的幸福，就此劃下句點。麻裏子在病榻上哭着向男友道歉。

麻裏子媽媽將兩個小寶寶摟在懷中，看來幸福極了。

對於自己的愚笨感到羞恥至極的麻裏子，拜託男友「教她如何唸書」。

麻裏子咯咯笑了。

一時之間，我有這種感覺。

「現在我終於瞭解，會愛上那個人，全是因爲他的真誠、正直。一方面可能他對我一無所知，只見他難爲情地紅着一張臉，說和大美女交談緊張得不得了，但是很高興。還說公司同事全都是男的，所以很期待每次到舞蹈教室接妹妹下課的機會……他的言談直截了當，沒有矯飾，不帶任何目的。但我好想繼續聽他說話，甚至一想起來就覺得呼吸困難。」

麻裏子和小圓、小球，一起躺在對摺的被子上睡着。

麻裏子聽了我的話，驚訝地睜大眼睛。

「最後什麼也不剩的快樂……根本毫無意義。我可以回想起那些玩樂的片段，但總覺得支離破碎，每一段回憶都一樣，卻不像鮮活的記憶，就算回想起來也不開心，沒有任何感覺。」

「是啊！我現在也這麼想。sine、e、ta，這些是什麼鬼啊？我也懷疑真的有必要學這些嗎？」

「等我瞭解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校方當然會請父母到校懇談，但麻裏子的父母對她的在校成績漠不關心。其實他們對女兒的一切根本毫不在意。

「他說，其實自己也沒那麼會念書，兩人就一起同心協力用功吧！」

「我什麼也沒想，只是爲了消遣而跟人上牀，毫不考慮就墮胎……什麼生命的意義，或是這些事對女人的身體有什麼影響，連想都沒想過……這些就算沒有相關知識，只要稍微有點思考能力，應該都懂吧，懂得生命有多重要，懂得幹這些事對身體不好呀！」

這是麻裏子對四個夭折孩子的贖罪方式。

淚水爬滿麻裏子美麗的臉龐，滑過下巴滴落。小圓伸出雙手，擦拭麻裏子沾溼的臉頰。麻裏子貼緊小圓的臉，一遍遍親吻着他圓嘟嘟的臉頰。

麻裏子吞吞吐吐。

痲裏子的雙眼微微溼潤。

「當時我還不知道那個人到底好在哪裏。體格固然強壯，倒也稱不上英俊瀟灑，我卻只是一個勁的心跳加速，腦袋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忍不住注意他的一言一行，但每當目光交錯就難爲情得要命，又不願避開眼神……這種感覺還是頭一次，我到底怎麼了？自己都嚇了一大跳。我跟朋友們說了，他們告訴我，這不就是戀愛嗎？……我忘不了那時的心情。」

畫家說得興致盎然，舊書商也在一旁敲邊鼓。

「他一定會跟戴上面具一樣，面無表情地愣住吧！」

「一瞬間肯定胡亂想象些有的沒的吧！」

「沒錯！保證是這樣~」

「哇哈哈哈哈哈！」

大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自己鬧得很開心。這倒也跟平常沒兩樣。

好的、好的，我不會吐嘈啦！決定不反駁了，因爲實在太累了。

「各位晚安~」

黑漆漆的庭院另一頭傳來聲音。

「啊，是園長。」

麻裏子走進院子裏。從黑暗中現身的是妖怪託兒所「鶴龜園」的園長……看起來像一般女人，一身運動服、穿着圍裙，頭髮紮在腦後，只是……

「面具……」

園長戴了一個漩渦圖案的面具。

「真不好意思，給各位添麻煩了。當初也想到，說不定在媽媽回來前蛋就提早孵化，沒想到真的這樣，大家辛苦了，真對不起。這些點心是小意思，請笑納。」

「呃，好。謝謝。」

應對就和一般狀況沒兩樣。

除了面具之外。

（講到面具就想到藥商。這意思是說，存在着『戴面具一族』嗎？）

「園長，那孩子的媽媽呢？」

「已經來了哦！不過，因爲『體型十分龐大』，沒辦法進來『這裏』。」

「哦哦！……嗯，對啦、對啦，頭髮飄來飄去，然後眼神很可怕，被盯上的人都會變成石頭。」

「好的，園長。」

舊書商和富爾同時低喃着。

「啊，對哦。問問看吧。」

「哦哦？」

「嗯嗯，哦哦哦……呃呃。」

我和大人們都嚇得跳起來。

「咻咻咻咻~~~~！」

「艾奇德娜（注：Ea，一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怪。）。」

麻裏子也笑了。

舊書商偏着頭思索。

「你知道雷馬是什麼嗎？」

「那是拉米亞（注：Lamia，希臘神話中人首蛇身女怪。）。」

「體型大到不象話，但出生時竟像小球那樣？」

「上半身是女人，下半身就像剛纔看到那樣，長了幾百根觸手，體型十分巨大，棲息在暴風之中，掌控打雷。」

我們茫然看着若無其事地提起皮箱，又若無其事離去的園長。

我翻開「小希」的「Ⅸ」那一頁。

只見大貓頭鷹露出一貫愛睏的表情，我在牠耳邊大叫。

麻裏子到小圓身邊坐下，和我們一起仰望夜空。

「老爺爺！有件事想請教！」

在盛開的夜櫻另一側，春季夜空中的滿天星斗也與櫻花爭豔，美不勝收。

「那是什麼啊？妖怪嗎？」

「……全身披着紅色鱗片……」

舊書商苦笑說着。

觸手大概有一公尺那麼粗，金屬質感的銀灰色表面，在光線反射下透着七彩光芒。有幾處類似疣狀吸盤的突起，突起部位不斷扭動着。

「你們知道啊？」

「外型是一隻鳥。」

園長抱起帶來的褐色皮箱，啪咔打開。

「大章魚。」

我嘆了口氣。這位老爺爺真是一點都沒變。

「小的也是，實際上並未親眼見過。」

小圓坐在門廊上仰望着天空。他也知道小球離開了嗎？我摸摸他的頭。

園長啪的一聲蓋上皮箱。

「是雷馬啊！」

「孩子已經平安回到媽媽身邊了，感謝各位大力協助。」

「身體是蛇。」

一瞬間皮箱裏呶~~~地一聲，伸出一根類似巨大章魚的觸手。

「那是中國的相柳（注：中國神話中人面蛇身怪物，而且還有九個蛇頭。）吧，越離越遠了啦！」

「賽壬（注：Seiren，神話中的海妖。外型是人身、島翼、魚尾，用歌聲迷惑人心。）嗎？」

一陣青白色閃電在公寓庭院亮起，接着出現了一隻大貓頭鷹，是侍奉智慧女神米娜娃的一族，掌握世界上所有「知識」。只不過有個缺點，就是「老年癡呆」。

「不是妖怪，應該算靈獸……不對，該說神獸纔對吧？」

「既然知道這麼多，爲什麼就是想不出雷馬呢？」

一下子好像全身毛孔打開，呈現強勢的狀態，卻輕輕要從我懷裏捲起小球。這時，小球還緊揪着我的上衣，但觸手卻停了下來，一直等到小球鬆開手，纔將小球捲起來，倏地消失在皮箱裏。這一連串行動都讓人感到濃濃的愛。

「那是斯芬克斯（注：Sphin，希臘神話中的獅身人面，愛向路人提問）啦，隱者爺爺。現在是問雷馬耶！」

「小球的媽媽是……」

「有九個頭。」

「……唉！怎麼這樣。」

「Krake（注：挪威語中的章魚海怪。）！」

「那麼，我先告辭了。給各位添了不少麻煩，也辛苦麻裏子了。明天見。」

富爾也幫着大吼。

「不知道耶，有各種說法。有人說頭髮的部分就是雄性，也有人說下半身的觸手纔是……隱者說不定比較清楚。」

「是雷馬……」

「上半身是女人啊……那沒有雄性嗎？」

「變得有些孤單啊！小哥哥。」

「所以來了一部分。」

「寇庫馬！」

「那是梅杜莎（注：Medusa，希臘神話中的蛇發海怪，人類只要見到她的臉孔就會變成石頭。）吧？就說要問的是雷馬嘛！」

大人們咯咯大笑。

「嗯，熊貓的小嬰兒一生下來也才十公分左右嘛！」

「……嗯嗯~~……哦哦，就是跟伊底帕斯（注：Oedipus，希臘神話中底此斯王子，無意中弒父娶母，演變爲亂倫悲劇。）問答的美女呀，還露出整片胸膛。」

「我只在文獻上看過。」

園長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