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毀滅的時候
《妖怪公寓》 · 香月日輪 · 1.1萬 字
我爲什麼沒這麼想呢?
「你才真的很冷靜呢!稻葉,讓我放心不少……」
我到底對什麼有自信?爲什麼能輕鬆以對?
難道打算在千晶他們面前使用「小希」嗎?
這麼一來,接下來會怎樣?我都沒想到嗎?
我的確曾在無關緊要的人面前使用過幾次,但那幾次的狀況都能矇混過去,或是魔法不會被他人看見。
不過,這次不一樣。
如果我在千晶和田代她們面前用了魔法會怎樣?像《哈利波特》裏那樣?
「哇!稻葉會魔法耶!超酷的,就像哈利波特一樣,好厲害喲!」
他們會這麼說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即使千晶可以把治癒能力姑且當作是「穴道按摩」相信,萬一親眼看到我肩膀上坐着會講話的小人,或是操縱隱形衝擊波、空中飛馬的人……
這對一般人的價值觀會帶來多大的衝擊呢?恐怕難以想像。
我承受得住吧?
長谷之前也沒事。
但是,千晶他們呢?
妖怪公寓裏有許多人生中的前輩。至於我和長谷之間,有「信任」的情感相系。
我倒不是不相信千晶和田代。
不!正因爲相信他們……
萬一……
我又不像龍先生或是舊書商,完全屬於「那邊」的人,一輩子天天都要和妖怪打交道。我的目標是當一個縣政府小職員,我生活的世界在「這邊」:心想在「這邊」應該不需要用魔法解決什麼事。
聽到我快哭出來的聲音,佐佐木笑了。
我想像那一刻……感到一陣暈眩,比當初告訴長谷真相時更害怕,雙腳抖個不停,差點當場崩潰。
二樓的辦公室、會議室和倉庫,都空無一人。沒多久,看到一個小房間擠滿了人,應該就是展場工作人員。
「還沒有。」
我看看千晶。
我瞄了一下那羣歹徒,但千晶輕輕搖了搖頭。
在佐佐木侃侃而談的同時,「荷魯斯之眼」回來了。
「……主人。」
「稻葉。」
田代她們也是,不知道有多害怕。
不是這樣的!真正的問題出在……
假設出現這種狀況——
佐佐木和我隔着廁所門對話。
砰砰!又是一陣敲門聲。大概已經沒話題可說了,佐佐木大喊:
千晶就是這樣。
我打開「小希」。
人只能大步向前邁進。
「看到了!原來集中在同一個地方……爲什麼呢?人質……也不是啊?」
「喂!有完沒完啊?快給我出來!」
一切順利解決——必須這麼相信,並且付諸行動。
這麼說來,保全人員中的確有內賊。
「我哪知道?那傢伙很細心哦,計劃訂得很仔細,齊藤、山田他們不管問什麼,他回答起來都像有備而來,只是我跟加藤都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沒關係,照田中說的去做就沒錯……」
我原先以爲什麼魔法根本就毫無影響。
聽到鈴木這麼說,幾個女生頓時緊張了起來。
保全人員室和走廊上有幾名保全人員昏倒,看起來不像死亡。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該不會被下毒吧?」
一聲令下,「荷魯斯之眼」就縮小成乒乓球尺寸。
「面對未知的結果,我從來沒這麼害怕過……我明明也知道不用去想這些,只要相信一切會順利解決就好……」
富爾出現在我的腿上,雙手合十像在祈禱。
我們屏住氣息聽着田中說的話。
「荷魯斯之眼」的畫面中除了展示的相關物品及工作人員的私人物品外,還出現一個詭異的東西,但當時我並沒特別在意。
「風險大才好玩呀!嘿嘿嘿,而且田中已經準備好周詳的逃脫計劃,要不然有再多好處我也不幹。這麼大一票……還是第一次遇到咧,又期待又緊張。不過啊,田中連我這種小咖也給一把槍耶!真開心,我還是第一次拿槍。」
即使如此,我真的能使用「小希」嗎?這纔是重點。
千晶和田代看到我回來,頓時都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幾名歹徒開始喫起自備的糧食。
或許害怕被千晶和幾個女生當作怪物,或許會顛覆大家的價值觀,造成心理創傷,但如果還是要拯救大家,我可以用「小希」嗎?
「……呵。」
「不要緊吧?稻葉。」
但此刻一想到要在千晶他們面前用「小希」,竟是這麼可怕。
雖然我的狀況不太一樣,但心情是相同的,這樣的情緒沒有差別。
「田中……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全吐出來輕鬆多了。對了,千晶,我看差不多該行動了?」
接到主人的命令後,「荷魯斯之眼」咻地飛走了。
「欸,田中~甜點至少可以先享受一個小妞吧?」
「變小!」
我把「荷魯斯之眼」放回「小希」,按下馬桶沖水閥。
然而——
「你在等這個啊?」
認爲就算身爲菜鳥魔法師,對我的人生來說,魔法只是一小部分。
「啊!我也要,我也要!」
「嘿嘿,接下來就是令人期待的時間羅~得好好補充體力!」
萬一……被他們當作怪物看待……
「荷魯斯之眼」恢復成原本的大小,在表面重現剛纔看到的景象,我迅速瀏覽。
說完之後,兩個小混混乖乖地走回去,交替走過來的佐佐木則帶我去洗手間,我察覺到千晶和田代都擔憂地看着我。
鈴木他們看着這邊,笑得猥褻。
頁面發出青白色閃電,同時出現一顆排球大小的巨大眼珠。
真希望最好能別用到。
走到洗手間一關上門,雙腳就不聽使喚地發抖。我蓋上馬桶蓋坐下,深呼吸之後拚命告訴自己:冷靜點!
意思是工作還沒告一段落嗎?不一會兒就聽見山田從控制室大喊:「喂!來啦!電話進來羅!」
我輕輕撥開千晶的手站起來。
不……不對。
我跟山田這麼說,他回我:「就隨便吐在旁邊啊!」但在另一頭的田中卻說:「佐佐木,你帶他去。鈴木、山田,你們過來。」
那是警方從展場外打進來的電話。
「喂~你在碎碎念什麼呀?傳電波啊?」
「就算心生恐懼而畏怯,主人依舊散發出金色的光芒,美不勝收。」富爾依舊照例誇張地拍馬屁。
「到這棟建築物的各個角落仔細觀察!」
即使出現使用「小希」的狀況也能設法搞定……是我太掉以輕心嗎?或者是自我陶醉?擺出獨當一面的「魔法大師」架式?
「我是田中。」
我全身冒着冷汗,溼透的襯衫緊貼在背上。
「不行!」田中斬釘截鐵地否決。「不用那麼猴急,還有很多時間。」
長谷說過同樣的話,妖怪公寓裏的大夥兒一定也會這麼說。
夕陽逐漸西下的港灣風景。離展場稍遠處,已經陸續有警車集結。
佐佐木連忙往那羣歹徒跑去。
「你拿到錢之後要幹嘛?買土地哦?」
人只能接受現實,然後克服。
「……」
「條件是提供一架直升機,BELL412型,開到會場前面。」
「我只是在怨嘆自己爲什麼會碰上這種事。」
我感受到一股比實際上失去老師和朋友還可怕的失落和絕望,未來的人生似乎要陷入深深的傷痛和陰影之中……感覺自己一輩子得揹負着這樣的結果活下去。
「正義,荷魯斯之眼!」
「就這樣?爲了這樣冒這麼大風險?」
「如果現在認輸了,一輩子都要活在恐懼中。」
田中拿起展示櫥窗對面的電話分機。
「怎麼了?你不要緊吧?」
「真快,很好!」
「警察來了!」
「你問我,我問誰啊?一定是你運氣不好啦!倒黴鬼!」
我輕輕地笑了。
「完全沒看到工作人員,大家被帶到哪裏去了?」
「我不太舒服,可以去一下洗手間嗎?」
千晶點點頭。
「咕—」
即使陷入絕望,就算拖着陰影,也只能繼續向前。
我對着一臉擔憂的千晶他們微笑點點頭。
「……沒錯。人質共有七人,六個高中生、一個大人,目前所有人都平安無事,暫時不會被殺。」
如果我用「小希」就能得救——
「買土地?你白癡啊!想也知道,當然是一次花個爽啊!」
乓乓乓,外頭有人用力敲門。
不對!
「荷魯斯之眼」也看到了頂樓,空空如也,至少連小型直升機都沒看到,也沒見到有人潛伏在那裏。
我覺得有人在搖我的肩膀,讓我瞬間回過神來。千晶的臉就在我眼前。
萬一有人受重傷呢?現在千晶也流了血,假設不只流血,甚至有生命危險呢?
「荷魯斯之眼」也看到了建築物外的狀況。
「大家都一樣,但還是要加把勁。」
果然是計劃用直升機逃亡啊!
「……沒關係,花時間也無所謂,不過我話說在前頭,珠寶展的工作人員被關在金庫裏,我們也沒辦法打開。就算金庫再大,擠進將近二十個工作人員的話,裏面的空氣頂多撐個十小時吧!空調當然也關掉了。」
我回想剛纔「荷魯斯之眼」看到的景象,原來那是在金庫裏。
「保全人員全被下藥睡着了,可以睡上一整天吧!」
聽他一說,鈴木和保全中川開心地擊掌。
「大家準備動手羅!」
千晶似乎判斷機會來了,所有人聽到都大喫一驚。
「田代,你打頭陣,大家跟好她。稻葉接着,我殿後。」
幾個女生很明顯地緊張得倒抽口氣。我也很緊張,太陽穴好痛。
所有歹徒都專心聽着田中和警方的對答。
千晶突然朝着我們所在的另一側牆壁上擲出一樣東西,體積非常小,就像個小碎片。
但那樣東西卻不斷髮出嗶——嗶——的巨響。
「啊,是防盜警笛!」
先前聽千晶講的時候看過,那是他隨時掛在皮帶上的特製超迷你防盜警笛。
「快跑!」千晶大喊。
「怎、怎麼搞的?」
幾個歹徒嚇得跳起來,慌了手腳。
我們乘機衝出展場。
「他們跑了!」
「先把聲音關掉!」
「對哦,她受過田徑負重訓練啊!」
「櫻庭——!」
「我哪知道?」
「找到你了,小鬼!別瞧不起人啊!」
「我哪知道啊!」
我跟着千晶的血跡走。
「……裏面……裏面沒子彈耶……怎麼會這樣?」
「……」
「少廢話,快照着做!」
「他該不會……打算當誘餌吧引」
力大無窮的「哥伊艾瑪斯」大概只用了三成力,但輕輕鬆鬆就破壞了門上的鎖。
「香川同學!」
千晶說完就在走廊轉角處閃身,走廊地板上留下一滴滴血跡。
「大家快到頂樓!」
「哇引」
「破壞門鎖,但小心別把門弄壞。」
「櫻庭!」
突然大聲響起一個低俗的聲音,只見鈴木從後頭一把抱住隊伍最後方的櫻庭。
我對着鬼吼鬼叫的中川打開「小希」。
兩人被彈飛後倒在地上。
頓時出現了巨大的人偶石像,頭差點頂到天花板。我輕聲命令他:
「你們兩個一定要平安逃出來!」
「那邊堆了一些建材,可以拿來把門擋住。」
「剛纔不是說過要你別礙手礙腳嗎?」
我檢查一下加藤他們帶的槍,果然也沒裝子彈,只有保全中川的是真槍實彈。
田代已經知道千晶當誘餌的事,緊緊晈着嘴脣。
「稻葉……」千晶還沒說完,「我來揹她!」垣內就先自告奮勇背起香川,踏着沉穩的腳步上階梯,黑田則在後方扶着照應。
她用力睜開溼潤的雙眼,直瞪着我。
他邊說,邊在櫻庭胸前亂摸。
「力量,哥伊艾瑪斯!」
我讓幾個女生退到樓梯邊,低下頭躲好。確認她們看不到門邊的狀況後,打開「小希」。
「千晶!」
啪哩啪哩!一道金光就像飛龍,朝中川和他身後的加藤突襲。
「只要跟警察打個信號,他們應該會想辦法來救你們下去。再忍耐一下,馬上能得救。」
黑田立刻跑過來。
「?!」
「不、不行……我、我的腳抖個不停……腳……」
田代驚訝地睜大雙眼。
(這表示槍里根本沒子彈引)
這時,我們來到了二樓中央。
「好羅,田代,過來吧!」
「嗯。」
佐佐木手忙腳亂地抽出彈匣檢查,臉上淨是不明就裏的疑惑。
砰!發出好大的聲響。
我朝佐佐木猛力揮了一拳,他整個人飛出去撞到牆壁,當場昏厥。
「小妹妹,我可不許你跑掉喲!我最喜歡你了,要上的話就從你開始~」
後面還有一個拿着槍的佐佐木。
一回過頭,發現千晶在走廊正中央停下腳步。
從二樓中央往右轉到走廊上,血跡似乎刻意遠離往頂樓的樓梯,朝建築物正面而去。
垣內語氣更強硬的訓斥香川,聽起來就像媽媽痛罵小孩似的。香川在垣內背上不停哭泣。
佐佐木和我都大喫一驚,瞬間兩人同時僵住,但他反射性地扣下扳機,我也反射性地蹲低身子。
「……咦?」
「在哪裏呀?」
「……」
「別問了,快退後,然後圍起來低下頭!」
喀鏘!喀鏘!不管佐佐木如何拚命扣扳機,就是發射不出子彈。他重新滑動槍膛上彈,但還是發不出子彈。
鈴木拿槍對着我們,嘿嘿嘿笑着。這傢伙緊追在我們後面。
「這羣女生就交給你羅,稻葉。」
「到、到底怎麼回事?難道你想用炸彈啊?」
我胸前口袋裏的富爾陶醉地說。
那道門看來是材質堅固的鐵門。
穿過迴廊,直接衝上往二樓的階梯。
「你、你要做什麼?」
「還有三個人。」
鈴木整個人像根棍子似的直直往後倒。表情變得猙獰的櫻庭低頭看着他。
「稻葉,你是怎麼弄的?」
這時,櫻庭的身體似乎稍微往下縮,然後——
我說完看着千晶,千晶露出微笑。
如果連跑龍套的槍裏都有子彈……雖然不覺得會被打中,但被一個有意開槍的傢伙拿槍指着,真的比想像中還恐怖。謹慎起見,我拿走中川的槍,插在背後的褲腰上,但我想我應該不會用吧!
爬上往頂樓的階梯時,看到田代貼在門上。
「因爲怕小跑腿惹出麻煩,所以只給沒子彈的槍嗎?」
「欸,千晶老師呢?」
我跨過鈴木癱倒在地的身體,衝下樓梯。
喀鏘!自動手槍的槍身發出乾澀的機械聲。
天空被夕陽染得一片鮮紅。建築物周圍停了警車、救護車,還有幾輛消防車。
「抓——到——羅~~~!」
「門好像沒被破壞,但打不開!」
沿着血跡走的我,也衝進那個在走廊盡頭的房間。
「幹得好,櫻庭!」
在尖銳的警笛聲中,夾雜着歹徒們的怒罵。
「你們幾個真有兩下子,我真佩服,不過到此爲止羅!」
等到幾個女生上到頂樓後,我告訴田代:
幾個女生聽我說完就走過來。
「你以爲像動作片裏的大英雄嗎?沒那麼簡單啦!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緊要關頭時,女生優先……!什麼男女平等都是鬼話連篇嘛,可惡!」
「我要回去。」
我們倆伸出拳頭,輕擊一下。
田代和垣內朝櫻庭飛奔過去。櫻庭「呼」地氣喘吁吁,她剛纔用頭鎚奮力往鈴木的下巴撞擊。鈴木痛到翻白眼,這下子應該要暈一陣子,因爲下巴也是一處脆弱的重要部位。
「這是商業機密。好了,快出去!」
來到二樓走廊時,迎面走來的是保全人員中川,後面跟着加藤。
「大家快退到樓梯邊。」
「!」
「真是精采絕倫的好本領,主人。小的能一睹主人靈活的身手,真是比什麼都高興……」
「?!」
我站起來,肆無忌憚地走向佐佐木。
血跡上有後來踩過的鞋印。
「別管那麼多,快走!」
外圍則是電視臺轉播車和看熱鬧的圍觀羣衆,消息傳得真快。
「……嗚。」
香川卻在這時停下腳步。
「高塔!伊達卡!」
我在一瞬間猶豫萬分,最後還是追上那羣女生。
「你要幹嘛?」
「包在我身上。」
我打開門,催促幾個女生。
果然,是齊藤。
千晶被押着靠牆站立,看他站的位置,如果被打絕對閃不開。
轉過頭看着我的齊藤,右手和臉上濺滿血跡。
千晶的左半身成了一片血漬。
那傢伙刻意集中毆打他的傷口……!
「快放開他!」我放聲高喊。
「哎喲喲……」齊藤笑了。「這次換學生來救老師啦,真是太讓人感動了。」
齊藤讓千晶站在他前面,千晶癱軟跪在地上,但齊藤硬是揪着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抬起來讓我看。
「你看看啊,老師,寶貝學生來救你羅!」
千晶剛纔好像被押着撞牆,只見他的右眼上方和嘴角滿是鮮血,他痛苦地勉強睜開左眼看着我。
「……笨蛋……幹嘛……又回來……」
齊藤扭着千晶的左臂,讓他身子朝前傾之後一腳踩着他的背。
「……唔!」千晶的哀號已經不成聲。
「快住手!」
「你們這個老師可不簡單哪!明知道自己流血,刻意和學生走反方向,真有一套。我還以爲只有在連續劇裏纔看得到這種捨命保護學生的老師呢!」
齊藤說得牙癢癢的,不過他那副不耐煩的模樣正道出真實的心情——「老子唸書時如果有這種老師該有多好……」看透你了!臭小子!
「不只這樣,你知道他被逮之後說什麼嗎?居然說既然要把他留下來當人質,最好還是讓他能自行活動。也就是說,把他打到痛得動不了的話,移動時還得麻煩別人照顧他……哈哈哈哈!這種情況下還能冷靜想到這些耶,真是了不起的老師呀!這種老師別說我沒看過,聽都沒聽過咧!想到就一肚子火。」
齊藤低頭看看千晶,一臉兇狠。
「還說大概弄傷一條手臂就好……我就成全你,把你的手打斷!」
「布隆迪斯——!」
「再忍耐一下!」
山田胸口中了三記子彈後倒下。
「千晶!」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不能丟下你不管……」
這時的我,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
我緩緩轉過身。
「不過,這毫不影響我一開始擬定的計劃。反正日本的警察只要發現有任何一名人質,就不會輕易攻堅。我還有很充裕的時間,太陽就快下山了。」
從槍裏取出彈匣後,看到裏面空空如也,山田整張臉扭曲變形。
山田這句話讓我靈光一閃。我輕輕把千晶放下後,對山田說:「你有沒有開過槍啊?」
「大概覺得讓那些最後沒必要留下的人拿真槍有風險吧?」
「她們很安全。我們快趁田中來之前逃跑吧!」
「田中說非到緊要關頭絕對不能開槍……不過,現在就是這種狀況吧?」
舉起槍口對準我的田中突然停止動作。
「稻葉……」千晶看着我。
「……爲什麼要這樣?」
「好不容易逮到人質,卻又放掉幾個人,你的目的就是不只要驚動警方,還要引來媒體造成騷動。你算準了釋放的人質中一定有人會直接向媒體爆料,如果還想搭直升機逃走,只會鬧得更大。千晶說過,你的個性看來不像會訂出這種計劃。」
田中突然愣住。
我拿出「小希」。
「謝謝你啦!田中先生,多虧有你,我才能下定決心。」
「就算能上網輕鬆弄到手,但在日本真正會用槍的人畢竟不多,光拿在手上也分辨不出槍裏有沒有裝子彈吧!田中知道你還有佐佐木、加藤幾個人都沒碰過槍,所以故意給你們沒裝子彈的槍。」
「如果沒讓我一槍斃命,你跟你的學生就死定了……」
「快逃呀,稻葉!」千晶一面緊盯着田中不放,一面說。
「別小看搬運工啊!」
他只是凝視着我。
田中輕輕搖了搖頭,說:「你這個老師也很了不起呀!沒想到日本的老師居然會爲了保護學生而拿槍指着人,而且還充滿殺氣……我看你確實很有能耐讓我中彈,但我可不能被打中喲!」
「我連站都站不起來,只會礙手礙腳!只要你能逃出去……」
田中這時第一次露出冷笑。
「田中逃走的時候,大概會把人質全殺掉,但你們所有人也難逃一死哦!山田先生。」
這是怎麼回事?山田也摸不着頭緒。
「果然不出我所料。看來田中除了中川以外,給其他人的槍都沒裝子彈。」
接着我們慢慢下到一樓,打算從正門出去。
我打開「小希」,踏上前一步。
我感覺到,這就是他說的「注意力」。照理說田中這種職業級人士開槍時應該毫不猶豫,但這時連他都停下了動作。
「別管我,你快逃。」
「布隆迪斯——!」
「我怎麼能丟下你不管!」
「對吧?田中先生。」
二樓中央的走廊有一面牆出現細細裂痕,門上的玻璃全數粉碎。
但來到中央走廊時,看見拿着槍的山田。
山田臉上漸漸失去表情,就像凍僵似的。
「……沒想到一個高中生還有這麼大本事。」田中舉着槍,口吻平靜地說。
我從背後察覺到千晶正看着我。
「先前放掉的那些人和警方都不知道歹徒到底有多少人,如果現場的歹徒全死光了,你認爲警方要花多久時間纔會查出來其中有一個人逃掉呢?你們到最後全都得變成田中爭取逃亡時間的冤魂。」
千晶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恐懼或驚訝。
田中默不作聲,異常冷靜,似乎事不關己地聽着我的話。我接着對山田說:
我和田中對看了一眼。
依舊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掛着一抹殘忍的冷笑。
「幸好大家平安無事……!」
我架起千晶,肩膀碰到他胸前的傷口時,他痛得呻吟。
「布隆迪斯——!在最後審判中喚醒死者的神鳴!」
咚——咚!
咚暱——!齊藤在衝擊波的籠罩下,整個人被彈到後方牆上,把牆壁撞破一個大洞後,癱倒在牆下口吐白沫。
「別說了,快逃啊,稻葉!」
喀鏘!果然沒子彈。山田一臉錯愕。
這聲巨響連會場外都聽得到,衆人以爲引起爆炸,頓時一片譁然。
「對嘛,你果然是獨立犯案。帶着同夥、人質以及蒐括的財物,在警方和媒體強力追捕中乘直升機潛逃,這些都只不過是做給警方和同夥看的……障眼法!其實你打算自己帶着幾件真正高價的珠寶,偷偷從海上潛水逃亡。在警察考慮攻堅還是準備直升機時,就是你逃走的時機對吧!哼,果然就像『007』或『瞞天過海』一樣。」
「抓到羅~」
「你看看彈匣吧!山田先生。」
千晶向我伸出右手。
山田稍稍皺起眉頭。
千晶一睜開眼,先是尋找齊藤,看到齊藤整個人癱在牆邊,他露出驚訝的表情,卻沒多說什麼。
他對着我扣下扳機。
「結束了啊……」
「田……田中……」
「……」
「……什麼?!」
我挺起肩膀架着他,在走廊上快跑。
我把千晶扶起來,他一把緊緊抱住我。
我阻擋想掩護我的千晶,繼續說着:「你剛纔舉起槍上膛,表示那是第一顆子彈吧!你那把槍,裏面真的有子彈嗎?」
我在他面前啪答一聲合上「小希」。
田中手上雖然有槍,卻沒舉起來,看來沒打算真的開槍,不過還是讓我冒了一身冷汗。
「總之你快逃……」
富爾在我胸前口袋中高喊着。
因爲千晶正舉着槍瞄準他,槍是從我背後拔出來的。
我對着緩緩面向這邊的田中說:「我看到潛水裝羅!」
「……?」
出口上了鎖,但鐵門可以用手動按鈕啓動,於是我打開鐵門。
砰!一聲乾澀清脆的聲響。砰!砰!又連續兩聲。
我衝到千晶身邊把他扶起來,趕緊把手伸到他流着汩汩鮮血的胸口,施展療愈能力。我自己也累了,沒辦法使出百分之百的力量,但總得先暫時止血纔行。
山田看看我這邊,又看看田中,他也是滿頭冷汗。
雖然滿身是血,左臂癱軟無力下垂,僅用單隻右手舉着槍的千晶渾身仍散發出強烈的殺氣。
「田中打算把你們全都幹掉,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
「扶我站起來。」
「等、等一下……」
「你必須等到天黑才能偷偷逃亡吧!」
我知道,這就是田中的「殺氣」。
「!」
田中就站在山田後方通往二樓的階梯上。他也面無表情,但比起山田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制止了千晶往下說。
「發射看看就知道了。」
「……」
我們倆相視了大概十秒鐘,卻感覺好久。
在「荷魯斯之眼」捕捉到的畫面中,有個讓我納悶的地方,就是紙箱旁邊藏了一套潛水衣和潛水裝備。我心想,爲什麼這裏會出現這種東西呢?而且只有一套。
田中被震飛到走廊另一頭倒下,手上的槍不知道被彈到哪裏去了。
我也緊抱着千晶,或許會碰到他的傷口,但我還是緊緊地、用力地抱着他。
山田拿着槍上了膛。
「千晶……」
山田聽到這裏總算有了反應,全身顫抖個不停。
「稻葉,你幹嘛回來?我不是把那幾個女生交給你嗎?」
田中看到我做出怪異的行爲,往後退了幾步。
「沒啊,所以我現在超興奮的,第一次拿到槍就可以真的朝人射擊耶,簡直激動到不行。好啦!要先射哪一個呢?」
「中川、加藤還有佐佐木……是你這個學生撂倒的?怎麼辦到的?真厲害。難不成你是武術高手?」
現場氣氛十分緊張,彷佛處在真空中,空間冰冷得教人呼吸困難。
「田中……」
鏗鏗鏗,鐵門緩緩往上拉開,只見天空一片藍紫色,升起的第一顆星閃閃發光。
「哦……」
在建築物正面一段距離外,停放着警車和機動小組的車輛,一整排手持盾牌的機動小組成員看着我們,簡直就像電影畫面。
鐵門拉開之後引起周遭一片譁然,警方的探照燈一下子全往我們倆集中。
「千晶——啊啊!」
「千晶老師——!」
田代、櫻庭和垣內三姊妹不顧員警的制止,朝我們衝上來。千晶伸出右臂迎接她們。
「老師——!」
田代她們顧不得衣服沾上血跡,緊緊抱住千晶,也抱住我。
「稻葉!辛苦你啦,稻葉!」
「平安就好!活着就好!」
「哇啊啊啊——!」
我和千晶滿身是血(我身上的是千晶的血),一發現我們倆平安無事,田代她們再也止不住淚水,終於能放聲大哭。
機動小組成員和急救人員一起跑到千晶身邊。
「還有其他人質嗎?歹徒呢?」
「歹徒一共有七個,現在全部意識不清,有一個可能已經死了。」
組員們點點頭,對部下打了個信號。
「出動!」
武裝隊伍進入會場。
急救人員量了一下千晶的脈搏,讓他躺上擔架,我們幾個則緊跟着。
千晶微笑以對。
「對、對不起,一時忘記……」
「血已經止了,因爲有人幫我止血。」
原來是靠雲梯車上到屋頂,這時候機動小組應該也正從頂樓攻堅吧!
我們出去之後,換那批家長進到病房裏,他們頻頻說着:「真的很感謝老師。」或是:「不知道該怎麼向老師道謝纔好。」幾個女生先前不斷強調千晶如何奮勇挺身保護她們,每一位家長都不斷對着千晶行禮。看到千晶不好意思到想起身回禮,醫生趕緊將這些家長們趕出病房。
千晶的治療花了好一段時間,在這期間大家的家長都趕來了。看到幾個女孩子精神都還不錯,父母們頓時似乎都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說得也是,再怎麼說,她們都是女孩子,大家很自然地都會不小心想像最糟的狀況。
「老師你自己也是呀……流了好多血……」
「哇!謝謝,稻葉!」
「好——!」
「先讓學生進去好了。」
「沒錯,太爽了!」
「欸,回家羅!三姊妹。大家還等着呢!」
「快啊!稻葉也來!」
「整個人跟棍子一樣直挺挺倒下去!」
「千晶老師還好嗎?」
全身上下沒受半點傷的我和田代她們把血跡擦乾淨後,脫下沾滿鮮血的衣服,暫時換上醫院裏的衣服。等待千晶治療的同時,醫院人員還端來熱呼呼的微甜咖啡,這時大家總算「呼~」鬆了口氣。
「真是驚險的一天啊……」
「現在可以見老師嗎?請讓我們看看老師!」
先前我還悠哉地想着妖怪公寓裏會是哪個房客來呢~這時卻大喫一驚。伯母跨着大步走到我身邊,二話不說就往我頭上猛敲一記。
「嘿嘿。」
「對了,老師呢?」
「治療告一段落了嗎?」
「還以爲再也拿不回來呢!」
「夕士!」
「欸,拿去吧,你們的手機。」
我、田代、櫻庭和垣內,都在各自的親人面前得意地笑着。
千晶的左手臂、還有左半身到大腿都滿是鮮血。
我脫口而出這句話,惹得坐在對面的救護人員忍不住笑了。
「她超厲害的,老師,櫻庭居然用頭鎚把那個鈴木擊倒!」
員警和消防隊員一大羣人來回奔走。一知道田代她們幾個人質自行逃脫,後方的媒體和看熱鬧的羣衆也鼓譟了起來。
千晶驚訝得睜大左眼。
「這樣啊……」
警察要我們提供監護人的資訊,要聯絡他們來把我們接回去。我沒多想就告欣警察「壽莊」的電話……但這種情況是不是該聯絡阿博伯父纔對呢?
「嗯,只有櫻庭腫了一個包。」
「千晶。」田代輕輕叫了一聲。
救護車從現場駛離時,即使在車內也能感受到外面一片此起彼落的鎂光燈。畢竟這是一起引起社會大衆關注的案子,接下來還會轟動一陣子吧!當然,媒體不會報出我們的姓名,但消息想必還是會走漏。好長的一天……還沒結束。
「謝謝,太好了!」
「大家都沒事吧?」
「她們先到醫院了,香川好像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櫻庭把頭伸到千晶面前,千晶右手輕撫着櫻庭的頭笑了,「哈哈哈!」
「不過,腫這麼大一個包很痛吧?」
看來是主治大夫的一位醫生走了過來,幾個女生立刻衝上去。
「啊……惠子伯母?!」
大家看着氣焰囂張的櫻庭都忍不住笑了,整個病房充滿衆人歡樂的笑聲。
我把裝有田代她們幾個人手機的塑膠袋遞給她們。
走出病房時,我突然轉過頭,發現千晶看着我。他笑了,輕輕舉起右手,我也對他笑一笑。
「謝謝你,千晶老師。」
接着垣內、田代紛紛伸出手疊在櫻庭的手上。
「香川和黑田不要緊吧?」
「腫一個包?」
櫻庭伸出手來疊在千晶的右手上。
「各位請冷靜,老師沒事了,只是雖然已經止血,還是花了點時間處理傷口,目前狀況很穩定。」
家長們全來到了病房門口。
我們分別搭上兩輛救護車前往醫院,但幾個女生執意要和千晶同車,講也講不聽,所以另一輛車其實只有我一個人。
「不要緊嗎?真的沒受傷嗎?」
「我們也想問候老師幾句。」
「香川和黑田呢?」千晶問田代。
「各位同學,差不多該讓病人休息了。」醫生說。
我們跟着醫生到千晶的病房,他正打了點滴睡着,頭上裹着繃帶,右半邊臉貼了紗布,身上也到處是繃帶,一大片自得好刺眼。
「你這孩子真是的!我接到壽莊一位一色先生的通知纔來的,怎麼不打來家裏呢?」
聽到千晶這麼問,田代略微面有難色地回答說:
田代她們三個女生臉頰紅得像蘋果,雙眼溼潤的表情美極了,大家充分感受到活着的喜悅。千晶發自內心感到欣喜,溼着眼眶凝視這一幕。
裂開的嘴脣看起來很痛,但他說起話來很清晰,聲音平靜深沉。
「我從後面被他抓住,就照老師教的用頭頂他!就是這邊,這邊呀!」
大夥兒總算放下心。
「沒問題,大家一起努力撐過來了。」
我一說完,三個人精神奕奕地回答:
「……肚子好餓。」
三姊妹露出少見的凝重神色,深深感嘆。這無疑將成爲這個夏天最深刻的回憶。
幾隻手重疊在一起的溫度緊緊地籠罩着我們。
「還在治療……啊!」
「大家都很努力,很棒哦!」
「香川同學受到的打擊太大,醫生好像開了藥讓她睡着。黑田同學已經先跟她母親回家了,看來沒有大礙,她母親說另找機會來問候你。」
田代指着建築物側邊。
千晶睜開左眼,一臉堅定地看着我們,想讓大家放心。
家長們也一起追問醫生。
「這樣啊……」
「醫生幫我止痛了,不要緊。」
走到救護車旁,一名看似現場指揮官的人對着滿身是血的我們(全都是千晶的血)說:「總之,所有人先到醫院接受治療,好好休息,詳細狀況之後再向各位請教。」
「稻葉、千晶,你們看,就是那輛雲梯車救我們下來的。」
「砰的一聲,撞上去的時候聲音好大,鈴木那傢伙連哼也沒哼一聲就倒了。」
「千晶老師很照顧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