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MASTER

風和日麗。

陽光和煦，天氣暖呼呼的。路上的女生，身上都穿着春天的亮麗色彩，只見滿街五彩繽紛。

長谷準時來了，我引導他從馬路上騎到公寓門口。

把機車停在公寓的前院之後，長谷慢慢地環視庭院和公寓。大白天，這裏暫時還不會出現奇怪的東西。

眼前是平靜、安穩的春天庭院，只不過翩翩散落的櫻花下，開着紅色的薊花，不知道長谷有沒有注意到其中的奧妙。

「雖然房子有點老舊，但這地方還滿不錯的嘛，稻葉。我還以爲會更陰森恐怖咧！」

我只能笑臉以對。

「你的行李還真多啊！長谷。」

摩托車後座綁着一個紙箱，裏面塞了一大堆東西，甚至還有一大束花。長谷一邊拿下安全帽，一邊用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說：

「我是來拜託人家好好照顧你的，怎麼可能空手來？」

「太誇張了吧！」

長谷盯着苦笑的我看。

「稻葉，你……」

「怎樣？」

「瘦了哦？不對，應該說變結實了……你在做重量訓練啊？」

「沒有，我根本沒運動，這一個星期我根本沒時間……啊……」

早上和中午的修行消耗的體力，根本不輸給一般的運動。我每天都在鍛鍊身心、喫好喫的飯、泡溫泉，一個星期下來，能有這樣的成果其實並不奇怪。

「原來是這樣。」

「怎樣？」

我告訴長谷這一整個星期的事。他瞪大了眼睛佩服地說：

長谷真的很認真地和小圓、小白互相看着彼此。

我們走進玄關，秋音剛好從書樓下來。

「所以你纔會努力學習如何成爲領導者啊？」

打完招呼之後，長谷便把我拉到他旁邊坐下，然後把我的頭壓向地板，自己也深深地低下頭。

幾乎要用雙手環抱纔拿得住的大盒子裏，放了鐵罐裝餅乾以及各式各樣的巧克力，而且包裝、擺設和配色都經過設計，非常可愛。

除了花束之外，還收到護手霜的琉璃子，更加害羞地扭着手指。

我不由自主地小聲問他。長谷一臉認真地回過頭說：

「哇！你是那間大企業的重要人物的兒子，這樣等於未來有保障了嘛！」

現在，我終於可以招待長谷到「自己的家」來了。無論對我或是對長谷來說，這都非常令人高興。頭被壓在地板上的同時，我突然覺得有點感動。

「你不覺得很像嗎？你不覺得那幾幕跟現在這裏的感覺很像嗎？」

長谷抬頭看着畫家，若無其事地說：

「好漂亮！好可愛！謝謝長谷，這個好棒哦！」

這個時候，小圓和小白來了。長谷和我都嚇了一跳。

「你們看你們看，長谷送我這～麼多東西哦！」

長谷看着小圓喫饅頭的模樣，好像覺得很不可思議。

詩人和畫家在起居室裏。

「平常真是謝謝各位照顧稻葉了。接下來，也請多多指教。」

起居室裏暖烘烘的，緣廊那裏還可以看到櫻花飄散、春意盪漾的庭園景緻。空中有個像水母的東西在飛舞，還有像狸貓一樣的東西用兩隻後腳走過。放在緣廊的饅頭數量在不知不覺間減少了。看到這幅景象的時候，長谷先是驚訝，然後微笑，似乎覺得很好玩。

「這是……小圓跟小白？」

大人們看着打成一團的我們倆微笑。

「聽說各位常喝日本酒和威士忌，所以我想偶爾換個口味也不錯……」

長谷對着我舉起大拇指，眨了眨眼睛。

長谷開心地回答。

「哎呀！這個男生就是夕士的死黨嗎？」

「真厲害……連我都看得到……啊，還摸得到耶！」

從國小時代開始，我們就常常去對方的家裏玩。但是上國中之後，卻再也沒這樣過了。我絕對不會叫長谷到伯父家來。不是因爲伯父他們禁止，而是我自己不願意。後來，我也沒有再去過長谷家。

「你白癡啊？要是我不這麼做的話，身體會喫不消的。使喚那些精靈的時候，會削減我的生命耶！這可不是在開玩笑。」

長谷笑容滿面地這麼說，不過我立刻反駁：

長谷利落地站了起來。看到只有手腕以下部位的琉璃子，長谷會怎麼想呢？應該還是會寒毛直豎，背脊發涼吧！

「當然是你的房間啊，稻葉。不過如果能睡在秋音的房問裏，我會更樂意♪」

「這是我在巴黎買的玫瑰護手霜，送給你。」

「在小地方用心，就會讓對方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知道有人在關心自己，這樣的想法會變成一種信賴，日後就會得到回報。『人情是做給自己的』這句話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它們飄飄蕩蕩，開始了不規則的移動。

「只要是琉璃子做的東西，什麼都好。」

「就各方面來說是這樣沒錯。」

「你做的事情真的跟和尚一樣呢！真厲害。好好玩哦！」

看到秋音萬分感動的樣子，長谷滿意地點點頭。關於秋音的事，我只是前陣子稍微跟長谷提過而已。他這種抓住人心的能力真驚人，怪不得能讓異於常人的不良少年一一臣服於他，真不愧是長谷，我不得不向他脫帽致敬。

長谷似乎完全感受到「那些東西」的存在了，他有時候會嚇一跳似的回頭看着背後。我看得出他已經不太冷靜了。

「長谷，你要留在這裏喫晚餐吧？琉璃子在問你想喫什麼。」

看來畫家似乎很喜歡長谷這副狂妄的態度。就像黑道版的英雄惜英雄吧……我是這麼覺得。

這個畫面很溫馨，讓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在一旁看到長谷非常認真地對着飄浮在微暗中的一雙手說話，我真的覺得很好笑。雖然一看琉璃子就知道她「不屬於這個世界」，但長谷在她的面前並沒有退縮懼怕。也是，我已經大概告訴過他這棟公寓裏的居民大概的樣子了。

詩人笑着說。

琉璃子大展廚藝時流泄出來的香味，開始在妖怪公寓裏飄蕩。隨着香氣四溢，屋子裏各個角落也開始蠢蠢欲動。

「什麼啊……根本很普通嘛！哈哈，好棒哦！」

「法國香檳王？而且還是陳年的耶！」

「多謝你照顧稻葉了。」

長谷應該理解我當時的心情，所以他什麼也沒說。在我第一次開口拒絕他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提過要去對方家裏玩的事了。

「簡直就是『那個』啊……『神隱少女』啦！』，

我感到心頭一驚。

畫家咂了兩下舌頭。

「不過都是男生，感覺有點悶呢！」

長谷帶來了十盒有名的饅頭和麻薯，盒子全都拆開了，放在緣廊和走廊上。

「我超喜歡那一幕的！就是太陽下山，街道上的燈開始點亮的同時，精靈也全都跑了出來那一段。各式各樣的神明開始聚集那幕我也超愛！」

「秋音……你真的很能喫誒！」

「什、什麼？」

「你還好吧……長谷？」

妖怪公寓的面貌在白天和晚上有點不同。晚上的靈氣濃厚，看得見的妖怪數量也會變多，有時還會出現讓人心頭一顫的畫面。長谷看了那些東西之後，會不會出問題呢？

「啊，她是久賀秋音。秋音，這位是長谷泉貴。」

長谷的手壓在我頭上的力量，感覺就代表了他的心情——不過他實在太用力了，壓得我的頭好痛。

「哦哦！你好。」

「不錯嘛！在朋友家裏辦個睡衣party。」

「香檳王～是香檳啊！」

琉璃子泡了香味四溢的蕎麥茶。蕎麥深層的芳香遍佈了整個起居室。

長谷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把我推倒。

「真是周到啊！」

「香檳王跟魚子醬……這哪是小鬼可以拿來送人的東西啊！」

「一起睡吧，稻葉。我們以前不是也一起唾過？」

「初次見面，我是長谷泉貴。」

「這家的饅頭真的好好喫。」

看着長谷對我露出笑臉，我才稍微鬆了口氣。

春陽漸漸西斜。

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長谷握着拳頭說：

在妖怪公寓裏，長谷和我一如往常地一起談天說笑，這讓我打從心底覺得開心。

「……哦。」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愉快地閒話家常。

「聽說大家都很喜歡喝酒。如果各位不嫌棄的話，就請喝吧！」

長谷在詩人和畫家而前擺上置個酒瓶。詩人看了看酒標，露出驚訝的樣子。

「這就是『那個』吧……稻葉。」

秋音說。接着長谷送上了他帶來的那一束大得要命的花。

面對感動的秋音，長谷又繼續進攻。

長谷用右手摸摸小圓的頭，左手則摸着小白的頭，小白舒服地眯起眼睛。我和其他人一直看着這個畫而，緊張得差點發抖。

「我、我怎麼不知道？住一晚……你要睡哪裏啊？」

「這是送我的嗎？好～棒哦！我還是第一次收到花耶！」

我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那是國小的時候吧！我現在可不想還像小時候那樣黏在一起睡覺。」

「我昨天才從歐洲回來。我說要買糖果、餅乾送給女生，那邊的人竟然笑我很孩子氣。不過我聽稻葉說秋音小姐很注重喫，所以……這是巧克力和餅乾的綜合包。」

必要時，不惜花費一番苦心及金錢做好前置作業——這是長谷奉行的主義之一。

「可是人家想嘛～♪」

「平常真是謝謝你照顧稻葉了。稻葉會那麼健康，完全是琉璃子的料理的功勞。每次我跟他見面，他都會驕傲地誇讚琉璃子的手藝，我聽了真是非常羨慕。」

「還有，聽說你們喜歡喫饅頭跟麻薯……」

「當然，我今天本來就是打算來住一晚的。」

詩人再度大聲笑着說。

「好……接下來我要跟琉璃子打招呼。」

「棉被……也只有一牀……」

染成紅色的天空中，有類似蝙蝠的影子在飛舞。樹蔭下、牆壁的另一頭、天花板的暗處出現了頻頻窺伺着這裏的東西。傳來陣陣看不見身影的腳步聲和東西移動的聲音。「非人類」的存在彷佛潮水一般充滿了四周。

「你像個演歌歌星…樣呢，秋音。」

「很抱歉，我的個性就是這樣。」

在夕陽西下的院子裏，草叢暗處、花朵暗處，如同染色般的光芒開始一閃一滅，那絕對不是昆蟲的竊竊私語。

「秋音晚上不在哦！」

「要不要乾脆住下來？晚上的公寓很有趣哦～」

長谷一邊這麼說，一邊若無其事地在酒瓶旁邊放了兩個罐頭——那是魚子醬。詩人大笑出聲。

「真的很周到呢！這傢伙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詩人打趣地說，不過這讓我開始感到緊張。

「……啊？」

「……哦，嗯……你這麼一說……」

「感覺就好像在那部電影的那個場景裏面誒！真令人興奮，對吧？」

長谷喜孜孜地拍着我的背。我突然覺得之前那麼替他擔心真的好傻。我當時的純真情懷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怎樣？太天真？是我太天真了嗎？

恰好在這個時候，晚餐準備好了。

琉璃子不知道該不該配合經常在家裏喫西餐的長谷的口味，不過看來到了最後，她還是決定端出我們平時常喫的東西。

餐桌上擺滿了色、香、味俱全又豐富的豪華料理，有春季時蔬和肉、魚、豆腐，味噌口味的勾芡料理，還有油炸料理、涼拌料理……全都是下飯的美味。

首先端出來的，是西式西紅柿醬汁沙丁魚，微酸的口感最開胃。

「沙丁魚丸好好喫！」

「我本來是不敢喫沙丁魚的……不過這個我敢喫誒！」

喫慣高級料理而變得很挑食的長谷，竟然對琉璃子做的菜感到驚豔不已，讓我覺得好得意。這一桌子的心意不只是琉璃子給長谷的回禮，更是爲了我，一起招待客人忙進忙出的心血，讓這一頓飯變得更加美味。長谷送的花被分裝在花瓶裏，裝飾着餐廳的各個角落。

「這個涼拌豆腐櫻花蝦……簡直跟料亭裏面的料理一樣，很入味耶！」

「琉璃子說，櫻花蝦和海帶芽混合能夠提出食材的精華風味，而甜酒醃蘿蔔和芝麻油則有畫龍點睛的功用。」

秋音解說。

「哇～甜酒醃蘿蔔！原來如此……」

「要不要再添一碗飯？長谷。」

「哦，要要要！」

紫蘇奶油烤豬肉和薄蛋皮卷甜味噌牛肉讓我們白飯一碗接一碗，還搶着喫那滿滿一大盤的奶油芝麻醬涼拌春季時蔬。

「這個鯛魚天婦羅的口感真是爽脆。」

「那是清煎哦，稻葉。留着魚皮直接下鍋煎，所以才能把魚皮那麼漂亮的櫻花色保留下來，很費工夫。」

「酸酸甜甜又不膩的勾芡料理也超下飯的。」

「像我這種普通人，眼前突然出現幽靈或是妖怪……是一定會害怕的。」

「真是好喝。」

儘管之後也會有不安的情緒，或者可能再發生什麼糟糕的事，我一定都能熬過去。只要公寓裏的夥伴們和長谷都陪伴在身旁，我就能撐下去。

「長谷？」

「好厲害哦！這裏超棒的，是真正的溫泉誒！好好哦，好好哦！」

這次換我覺得獲得救贖了。

在夢境和現實之間，妖精的歌聲一直迴盪着。

不過……都不要緊了。

「……我嚇到了。」

「那是長谷專用的哦！平常早餐都是喫麪包吧？」

長谷將手放在我的雙肩上。

看長谷開心得像個孩子，我不禁噗哧一笑。

「雖然聽過許多鬼故事，不過我並沒有親身體驗過，總覺得那是和自己沒關係的世界。」

嘎啦一聲，房門猛然被打開，長谷迅速跳進了房裏。

突然碰到這種超乎想象的事情，如果周圍的人能夠支持我、如果連長谷都能接受的話，我覺得自己也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我從房間窗戶看着前院的暗處。一個輪廓發出金光的黑色人形物體在櫻花樹樹蔭下走來走去。他看起來應該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因爲喜歡纔在那裏徘徊的吧！

長谷仰頭喝光了寶特瓶裏面的水，然後大大地吐了一口氣，在棉被上坐了下來。

光線照在長谷的臉上，他的睡臉跟小時候完全一樣。

「嗯……」

「怎麼樣？主人，要不要聽聽妖精的搖籃曲暱？」

「她不會怎樣……」

入夜之後，色彩繽紛的不明物體在妖怪公寓的前院緩慢地飄來飄去，這些是沒有存在意義的單純靈氣聚集物——簡單地說，就是從有存在意義的妖怪身上散落下來、類似灰塵的東西，好像是這樣。以灰塵來說，那帶有些許哀愁的亮光倒還挺美的。

「富爾。」

「啊，沒有……」

「……」

我觀察着長谷的表情。他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之後，突然爆笑出聲。

另一張桌子上，兩個壞心的大人在喝香檳。

「因爲這是主人散發出來的波動，我是不會看錯的。」

長谷說着笑了起來。

「美麗耀眼的波動，現在又增加了強韌和彈性。」

「對啊！你說得沒錯。」

我終於開懷大笑了。

她的歌聲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震撼。那是一首沒有歌詞、只用鼻音哼出來的調子。雖然不知道歌曲的意思，旋律卻靜靜地滲透進黑暗中，我總覺得眼前似乎浮起了某個充滿異國風情的景色。

富爾從一直放在桌上的《小•希洛佐異魂》裏現身。

因爲不想讓長谷看到我的眼淚，我只好一直抱着他，結果他的身體卻突然失去了力量。

秋音這麼說。她已經添了四碗飯了——而且直到剛纔，她都還在喫饅頭。

「幹嘛？稻葉，我是說出真正的感想啊！我可是羨慕得要命呢！喫完那麼好喫的料理之後，還可以泡溫泉，根本就是高級溫泉旅館吧？」

由於富爾先說了這是搖籃曲，所以我也覺得聽起來很舒服。身體好像變得輕飄飄的……

「他好像很累呢！」

「……嗯。」

直到這一刻我才瞭解，原來長谷接受這裏之後爲我帶來的喜悅是超乎想象的……同時也發覺，我比自己想象中還要不安——無論是面對《小•希洛佐異魂》，或是往後的日子。

我忍不住抱住他。

「這位大人的波動……就說它像是平靜水面上的漣漪吧！非常沉穩，非常滿足。雖然身體似乎很疲勞，不過心靈是安定的。」

「西蕾娜，吟唱咒歌的妖鳥。」

沒錯。在洞窟溫泉看到房東先生的時候，我還昏倒了。

「哦……那是貞子。」

「小圓寶貝，你想喫魚子醬嗎？你一定會覺得不好喫吧～」

「幹嘛啊？長谷。」

詩人、佐藤先生和山田先生笑着說。

我和長谷在餐廳門口齊聲說。

「但是……但是啊，你……」

我翻開《小•希洛佐異魂》的IV0;141;這一頁。

這傢伙溫柔的聲音，還真是噁心到讓我忍不住笑出來呢！

「哦？今天早餐有吐司麪包，真難得。」

長谷竟然睡得不省人事。看來是因爲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的關係吧！他一定從那天過後，就沒能好好地平靜休息——更何況他還去國外旅行了一整個禮拜。

「喲！年輕人就是有活力，真好。」

我在不知不覺問睡着了。

「房間裏充滿了不錯的波動呢！」

畫家發出了滿足的聲音。品嚐了抹在薄餅上的魚子醬之後，詩人也喃喃地說：

「喂！」

「這個魚子醬也是相當昂貴的東西呢！鹹味美妙極了～」

「妖精的搖籃曲？」

我搔搔頭。應該先跟他說一聲的。貞子（假名）當然是無害的幽靈，不過外表非常嚇人。她又高又瘦，一頭黑髮長及腰際，臉上只有一張嘴巴。主要出沒的地方是廁所和浴池，大概是喜歡有水的地方吧！

可是一笑……淚水也跟着就溢了出來。

幽暗的春夜在安穩中又帶點冷豔。我彷佛還能聽見庭院裏櫻花紛紛飄落的聲音。

雖然嘴上這麼說，長谷的指尖還是在顫抖。我的胸口驟然冷了下來。

「稻葉。」

關掉電燈，拉上窗簾之後，飄蕩在窗外的昏暗光芒，看起來更富有幻想色彩了，就像靈界的燈火似的，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長谷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不過我總覺得他的眼神有點緊張。

「誒，長谷？」

「你……該不會一直都很害怕吧，長谷？」

「『節制』！西蕾娜！」

「睡得超香的。我好久沒有睡這麼沉了。

整個房間非常安靜。美麗的發光物體緩緩飄過窗外。

擺着飯鍋和味噌湯鍋子的餐桌上，放了平常沒有的吐司麪包和烤麪包機。

我小心翼翼地讓他躺下，輕輕爲他蓋上棉被，怕吵醒了他。

長谷笑着說：

「我要從廁所出來打開門的時候，一個頭發超長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沒有臉一……」

「早！」

坐在詩人旁邊的小圓向他要魚子醬喫。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所以應該覺得很稀奇吧！

「哦哦哦！太厲害了！！正統的岩石浴池誒！」

「你一開始一定也很害怕吧？」

「是什麼樣子的波動呢？」

詩人一邊這麼說，一邊在湯匙邊邊盛了一點點魚子醬，送進小圓嘴裏。小圓咀嚼了一下，立刻用力眯起眼睛，把魚子醬從小小的嘴裏吐出來。整個餐廳爆出笑聲。

我也一樣。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其實是如此靠近那個世界，而且就存在於日常生活當中。我也壓根兒沒想到自己竟然會住在這種地方。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長谷的聲音迴盪在地下洞窟溫泉裏。冉冉升起的蒸氣讓燈光顯得朦朧，溼溼滑滑的巖壁感覺就像位在不知名深山裏的神祕溫泉。呃，不過實際上，這裏很有可能就是那樣的地方。因爲聽說這個地下空間的所在位置，其實和妖怪公寓完全不同。

「哈哈哈哈！沒錯！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是很美好。」

「嗯……！」

長谷在我的耳邊，用我從來沒聽過的溫柔聲音這麼說。

「哦，是嗎？」

「雖然會被一些看不習慣的傢伙嚇到，不過這裏是個好地方。對吧？稻葉。」

「突然看到妖精啊、獅鷹、幽靈妖怪什麼的，怎麼可能有人不怕啊？那天晚上我完全睡不着呢！」

「……是嗎？」

西蕾娜是一個麻雀般大小、模樣像鳥的女人。她是人面鳥身，也就是所謂的「鳥身女妖」，只有臉是人類的臉，身體全覆滿了純白的羽毛。她在黑暗之中發出朦朧的光芒。那副模樣有點可愛，卻也有點可怕。

「怎麼了？」

「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幽靈跟妖怪哦！」

西蕾娜發出鳥囀一般的聲音開始唱歌。

「哦？」

「好久不見，主人。」

「嗯，我知道，稻葉。我知道啦！」

老實說，比起長谷說自己完全不介意，像他這樣在看到幽靈、妖怪之後坦承自己害怕，我還比較安心，因爲這纔是正常反應。而且，長谷真的接受了這棟公寓，此時我才更真實地感受到這一點。我的情緒變得很激動，有點想哭。

矮小的介紹人又彬彬有禮地行個禮，然後他抬起頭，用力吸了一口氣。

「睡得好嗎？長谷。」

秋音一邊喫着盛得尖尖的飯一邊說。

「特別爲了我準備的？我好感動哦，琉璃子。」

琉璃子不好意思地扭着手指。傳菜臺內側放着長谷送的玫瑰護手霜。

我喫着晶瑩剔透的米飯，配上烤魚和絞肉燴豆腐。長谷則是一口氣在吐司麪包上放滿了雞蛋、培根和炒節瓜。彩色豆沙拉的漂亮顏色很有春天的感覺。

「偶爾喫喫吐司麪包也不錯。」

「因爲這個奶油很好喫。」

「好像飯店的自助式早餐。」

「味噌湯跟吐司也很對味哦！」

「咦，真的嗎？」

在從早上開始就很熱鬧的餐桌旁，我們一直笑着。洋蔥馬鈴薯味噌湯竟然和吐司麪包的味道很合，這讓長谷覺得很感動。

我也好久沒有體驗這麼悠哉的晨問時光了——畢竟從放春假開始，我就碰上了那種騷動。今年的春假感覺真是相當漫長。

「這裏真的是一個好地方。我還真有點不想回去呢！」

長谷一邊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一邊這麼說。

「春假期間就待在這裏吧？」

秋音若無其事地說完之後，長谷也淡淡地回答：

「這個建議聽起來不錯。」

「喂喂喂，你不要太囂張哦，長谷。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你有什麼好忙的？」

「就是那個啊……我還得重新開始修行……對吧，秋音？」

「那你就修你的行啊！我會在起居室裏而懶洋洋地休息的♪」

聽到來自長谷的「請求」，感覺還不賴。

「那今天就繼續開始修行吧！」

「什……麼啊？」

「什麼什麼～賞月酒？」

「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哎呀呀～」

「嘿嘿♪」

裏面塞滿了一顆顆「大黑球」。

長谷和舊書商握手。

運用書本的魔法師。

「我帶了三瓶來呢！全都喝光了嗎？」

「小圓好可愛哦！是不是鬼魂……根本無所謂。」

「你們這些披着人皮的妖怪！」

「我回來了。啊啊啊啊～累死我了！」

舊書商讓所有人都到自己的身後避難。

這個時候，舊書商回來了。

「晚上的賞花酒啦！」

好久沒看到這種讓人寒毛直豎的東西了。長谷把小圓的臉轉向自己的胸口，自己也儘量不去看那些東西，身體轉向斜前方。腳邊的小白壓下耳朵，發出了低嗚。

舊書陸商加入之後，酒宴顯得更熱鬧了。喝了酒之後，從大人們嘴裏說出來的白癡話題和經驗談，真是非常有意思。

舊書商喊完之後，浮在空中的書本前方出現了一個發出金色光芒的圖形。在圓形之中，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符號——是魔法圓！

畫家笑着說。

詩人、畫家和山田先生也在緣廊賞着花，順便喝點小酒。長谷完全被小圓給黏上了，不過他一點也沒露出厭煩的樣子。我橫躺在沙發上，舒服地釋放着全身的疲勞。今晚也是如此美好。

舊書商一邊摳着稀疏的胡碴，一邊這麼說。我也激動地回他：

「歡迎回來～」

「我不知道還會有什麼東西在這裏出沒哦！你可別嚇壞了。」

「啊，這就是舊書商先生嗎？」

「你這傢伙……」

舊書商看着動彈不得的我，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笑了。

咚！咚！——震動是從起居室的角落傳過來的。

「……」

我確定衝擊就是從那個行李箱傳出來的。

在微微的月色照射下，櫻花紛飛，落在公寓的庭院裏。今天晚上，色彩斑斕的發光體還是在那裏飄蕩。

舊書商吐了一口氣。

哈哈……果然，吸了這裏的靈氣之後，它們就甦醒過來了。」

大黑球開始蠢動，然後全部一起轉過來看着這裏。那是一堆人頭。

長谷對我吐舌頭。太囂張了，這傢伙太囂張了。

長谷摸摸小圓的頭，小圓則用圓滾滾的眼睛催促着長谷多讀一些。這個畫面讓我覺得很動人。這一瞬間，小圓又多了一個「爸爸」了。

我和長谷都驚訝地呆站在原地。

人頭一邊嚷嚷着，一邊從行李箱裏面滿了出來，然後不斷掉落在地板上。裏而到底放了幾顆人頭啊？

「很好喝哦～♪」

咚！——在一陣幾乎要讓行李箱騰空的撞擊之後，箱子突然打開了。

「行李箱……？」

舊書商擋在我們前面，對着人頭羣伸出左手。

下一秒——

就在這時……

面對帶着微笑輕描淡寫地敘述這一切的舊書商，長谷也笑着點頭。

結果，從我中午吟誦《般若心經》修行開始，一整個下午，長谷不但喫了美味的午餐、跟畫家熱烈討論摩托車的話題，還在溫暖的緣廊打盹，看來在妖怪公寓的生活讓他很滿足。

「哦，你就是夕士的朋友長谷嗎？」

「不過，我擅長的領域呢，就是黑書和稀有書籍。所以人們都稱我BOOKMASTER！」

「古今東西的舊書我全部都有。從大文豪的作品到平裝書，一應俱全。」

詩人也笑了。

「哇！」

看來他的心裏有底了。

「不是啦！是魔書使啦！魔書使！」

我和長谷立刻合力抱起小圓。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誇張地行了一個禮，然後抬起頭。

「舊書商先生……你究竟是……」

我還完全派不上用場吧！最重要的是，《小希洛佐異魂》也放在書樓房間的桌子上。

女魔頭笑眯眯地說着，拍拍我的背便離開了。目送着她離開的長谷看起來心情很好。

「當日本人真是不錯～」

「秋音還真可愛。」

那個魔法圓發出了更亮的光芒，然後「啪」地一聲發動了攻勢，連串的衝擊使得空氣也在顫動。

「如果你再早一點回來，就可以喝到這傢伙帶來的香檳王了。」

「大家快靠過來。」

舊書商這麼喊完，他的左手前方的空間就開始發光，在光暈上浮現的，是一本書。

「而且還是陳年的哦！」

「至少也稍微留一點給我吧！」

「七賢人之書！」

「哦，要來一杯嗎？」

「哇——！」

咚！——突然傳來一陣衝擊。

我和長谷跳了起來。

「書店老闆？」

「嗚哇——！」

不是魔法使，而是魔書使。

頭髮凌亂、沾滿鮮血的一堆人頭，對我們張着嘴巴，開始大聲地講話。

「您好。稻葉受您照顧了，真的……」

「哎呀～我只是負責搬搬書而已啦！倒是你，應該嚇了一跳吧？朋友住在這種地方，而且還在進行魔法師的修行。不過，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舊書商得意地推了一下圓框眼鏡。

「……少來了。」

我筋疲力竭地洗完澡回到房問，看見小圓坐在長谷的膝蓋上，聽他念圖畫書陸。也太溫馨了吧！

我們相視而笑。

「交～給我吧♪我『舊書商』可不是隻有名字好聽而已哦！」

「喲，修行辛苦啦！」

「我要留在這裏兩、三天哦！稻葉，可以吧？」

「怎麼有書……？」

「哎呀～該怎麼說呢？突然想體會一下『假日的爸爸』的感覺。」

晚上我們享用完美味的晚餐之後，便在起居室稍作歇息。

「阿拉多輪！」

那裏放着舊書商的行李箱。

「可能哦……這麼說來，應該是那個吧？」

那本書……要怎麼用纔對？我該怎麼處理這羣人頭？

被畫家一瞪，舊書商只好撓撓頭。

「怎麼了？」

接着——

浮在空中的書和滿地的人頭都不見了，眼前只剩下打開的行李箱。

舊書商走進起居室之後，咚地一聲放下行李箱，裏面好像又裝了什麼東西的樣子。纔剛回國就東跑西跑的，這傢伙還真忙。

「三瓶！」

「籲！」

人頭不斷從行李箱裏面湧至地板上。每一個人頭都傷痕累累、血跡遍佈，簡直慘不忍睹，而且它們好像在生氣，口中一直吐出激烈的漫罵。空氣中的陰氣漸漸擴散開來。

「你怎麼還沉得住氣在這裏分析啊？怎、怎麼辦？秋音又不在，我……」

「香檳王？！」

「你是不是又裝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在裏面？」

那我呢？

「BOOKMASTER……？」

就像《小希洛佐異魂》的「MASTER」——主人一樣，舊書商也是魔法島的主人嗎？

「魔法師和魔法書的關係本來就是密不可分的。道行高深的魔法師都擁有自己的魔法書。其中有的魔法師透過魔法書陸才能施法——比如我和你——就是所謂BOOKMASTER啦！夕士。」

「……這麼說來，龍先生就沒有拿書，秋音也沒有。」

「沒錯。我們使用書和龍先生使役式鬼有點類似。我們是訂下契約，使用書裏的精靈，透過書使用書中世界的神力。」

「書中世界……」

「我的書《七賢人之書》裏面，封印了七個魔法師的力量。我可以自由使用他們的力量。」

「……」

我呆呆地看着舊書商。沒想到「前輩」就在這裏。

「爲什麼你不早點告訴我？」

舊書商搔搔頭。

「因爲我害羞啊！而且……」

「而且？」

「我跟你的等級完全不同吧！」

「……也對。」

的確，我連「BOOKMASTER」的邊都還沾不到。

「呼……」

長谷抱着小圓跌坐在沙發上。小蚓的眼睛睜得圓圓大大的，似乎有點嚇到了。

「那些人頭怎麼來的啊？」

畫家一邊喝酒一邊問。

「是被斬首下來的武士人頭吧？」

「很想闖出一番大事業。」

「真不愧是黎明先生。」

我笑了，長谷也笑了。

琉璃子爲我和長谷送上熱紅茶，還端了杯熱可可給小圓。我的身體和心裏都溫暖了起來。

「因爲在那個時代，沒有人權思想，所以有很多不合理的行刑。即使只剩下一顆頭但仍充滿怨念的人，應該很多吧！」

長谷坐起身子。

「你住在妖怪公寓裏，每天跟怪物在一起，還變成了魔法師。這是怎樣？要脫離現實也該有個限度吧！」

「你的思考方式真不像個年輕人。」

「我總覺得我的人生會就此改變。」

「嗯。」

長谷說到這裏，停頓了片刻。

「也有人說血的部分是用屍體的血畫的。」

短暫的沉默之後，長谷平靜地開口說：

這種毫不緊張的態度，也是因爲「習慣」的關係嗎？

「從現實的角度思考，就會發現這個夢想需要時間、金餞、人才和工夫，也不知道在我有生之年能不能實現。這種現實層面的考慮也是不能忽視的。」

「哎呀～我沒想到它們竟然會『復活』嘛！還不是因爲有人說無論如何都想要這種玩意兒，所以我纔去批貨的。」

由於小圓還是黏在長谷身邊，所以我們三個男生就呈現「川」字型擠在小小的棉被裏（小白在腳邊）。

「……」

「稻葉，我這個人啊……」

長谷坐起來，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身邊。另一個我從沒看過的長谷的表情，距離我好近。

「那就是魔法師啊……你也能變成那樣嗎？」

詩人毒舌吐槽。舊書商則是大方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話纔好，只能盯着天花板動也不動。

「哎呀，我是不會叫你變得跟我一樣啦！不過你要好好加油哦！至少別被書給喫了，小師弟。哈哈哈哈！」

「嗯？」

「……這個地方應該住不膩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該佩服他們。總之，「習慣」這種東西實在太可怕了。

「……」

不是脫離已經鋪好的路，而是善用那條路——這真是很長谷式的想法，我不禁笑了。

但是，這是隻有你才能描繪的夢想吧！長谷。

「你這麼覺得嗎？」

「你明明知道，還搞出剛纔的狀況？」

長谷也笑了出來，然後他說：

雖然一直以來，他都會告訴我不能對別人傾訴的不滿、不安和祕密，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過長谷會把這麼具體的「膽怯」說出口。

不管夢想和理想有多麼完美，在現實生活中是不會那麼順利的。

詩人也完全不爲所動，好像什麼爭都沒發生過一樣。

「哇，真的假的？！」

「可是……」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聽長谷說真心話……不，是喪氣話？

這句話在夜的幽暗中逐漸擴散。

長谷聳聳肩說着。小圓的睡臉正向着他。

「嗯……你可以的，長谷。」

「但是你啊～稻葉，你卻面對近在眼前的現實，努力奮戰——不過你是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努力着啦！」

不過，似乎不是如此呢！當然，對我來說也不是這樣。

「嗯。」

「沒錯。」

「行刑圖？」

從長谷的聲音聽得出他還是有些驚訝。

長谷瞪了我一眼，接着他翻過身，和我面對面。

「啊～啊，真是太無聊了！現實這種東西真是越想越無趣——」

「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不過他一出現，你就看得出那是他了。」

「……」

「……我只是而對現實而已。」

「你的身邊竟然發生了這麼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相較之下，我深深地覺得自己的夢想還算相當現實。」

長谷雖然出身富裕，但卻很瞭解現實的殘酷——從小就是如此。所以當我被現實打敗的時候，他也能理解。

「……」

「可是？」

長谷終於繼續開口了

舊書商從行李箱中拿出一本書來。那是一本繩裝的日本和紙舊書，內容是人頭和屍體大雜燴。

今天晚上，黑暗的房間窗邊依舊有淡淡的光暈飄浮着。小圓睡着了，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是江戶時代末期的行刑圖。」

「看着這樣的你，我心裏才能得到平衡，所以我從來不曾邀請你到我的王國來。其實……我最希望你能待在我的身邊，當我的左右手……」

然後一陣靜默充斥在安詳的空氣中。駭人的人頭彷佛不曾存在過似的。

長谷微微揚起嘴角。

「我很喜歡那樣的你。」

「我也想和龍先生見見而呢！」

「嗯。不管怎麼樣……」

在黑暗中，長谷嘻嘻笑着。

「師兄」拍拍我的背，不忘對我諄諄教海。不過我倒覺得，既然入了這行，那我寧可當龍先生的師弟。

無論多麼不合理、多麼骯髒、多麼可悲、多麼沒道理，「現實」就是那麼理商氣壯地擋在眼前。

長谷的父親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大企業裏的重要人物，母親是大政治家的女兒，打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擁有金錢和權力了。再加上他的頭腦聰明又有條理，長得也不錯，就算什麼事都不做，將來一定還是會變成精英份子。

我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聽到這種「表白」。我一直覺得長谷總是自信滿滿、絲毫不差地過着計劃中的人生。對他而言，我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我們之問的關係也只是單純的死黨而已。

「長谷……」

「現實主義就是我的本性，要實現理想，就必須和現實妥協……所以……有時候，我看不到夢想的盡頭。」

他的表情終於豁然開朗了。

正因爲長谷不是個好高騖遠的人，大家纔會受他吸引。

「我是已經完全改變了。」

片刻之後，長谷才忍不住嘻嘻笑着說：

長谷推開我，用力躺了下去。

「哦，原來如此～」

聽了畫家的說明，我和長谷點點頭。

「我天生就該這樣。」

「我們從一開始就很契合，一定也是因爲緣分吧！就某方面來說，我的夢想是脫離現實的。收服鎮上的不良學生，自己一個人擔任大組織的首腦，在未來的某一天奪走那家大公司什麼的……」

「因爲以前沒有照片，所以浮世繪畫家會在刑場畫下死刑犯的屍體。換成現在的說法，應該算是死亡報告書吧！」

「嗯？」

「……」

舊書商啪啦啪啦地翻著書。

「和紙這種古代的東西，會讓『意念』存活更久。如果是現代的紙，最多撐個二、三十年，裏面的意念就消失了，但埋藏在古書裏的意念，即使過了幾百年，強度還是跟當初一模一樣。所以這種行刑圖、妖怪圖或幽靈圖之類的，都必須小心保管纔行。」

「面對完全束手無策的現實，你拼命去思考、去煩惱，感到絕望甚至憤怒；可是你都能咬着牙撐過來。那種散發人性之美的感覺，我很喜歡。我在你身上看到人類的本質，很率直、很動人。」

「組織自己能夠信賴的軍隊，靠自己的力量奪取那家大公司，建立起我們自己的王國。」

「……你會擔心嗎，長谷？」

「是我的綠洲哦！稻葉。」

長谷這麼說。在微暗之中，他露出了我從來沒有看過的表情。

「我未來的路已經鋪好了。可是如果只是平平凡凡地在上而跑，那未免太無趣。我希望我的軌道上跑的不是普通的電車，而是超大型的重量級列車。」

「……後面那句是多餘的吧！」

我笑了，不過看起來一定像是在哭吧！

話說回來，提出這種委託的白癡到底是何方神聖？得到懷有怨念的屍體圖之後又要幹嗎？真是的。我突然覺得好累。

「你還是你囉！」

「別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啦！連我爸媽都沒這麼對我說過……太害羞了吧！」

你有這個能力，這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小圓的安穩呼吸聲蓋過了不安的沉默。

「誰知道？魔法師好像也分成很多種類。事實上，舊書商和秋音就完全不同，龍先生也是。」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稻葉，我說的是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哦！」

「你啊……」

「我還是會堅持我的夢想，稻葉。」

「一定會實現的。」

他的語氣感覺更堅定了。

「嗯。」

我們用力握住彼此的手，小圓就夾在我們之間。我感覺到一股嶄新的力量充滿了我的體內，空氣似乎也和以前不同了。我打從心底覺得高興又滿足，一點也不想放開手。

「嗯，稻葉……」

「嗯？」

長谷遲疑了一下。可能還在想該用什麼話表達吧？還是根本理不清自己的思緒呢？我很想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於是靜靜地等待着。

「我們啊……」

「嗯？」

長谷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然後他摸摸小圓的頭，說：

「感覺很像一家人吧？」

「……」

這句話讓我典名地覺得感動，莫名地。接下來，長谷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是爸爸，你是媽媽。」

「……」

我用手指在他的額頭上敲了一記。

「少說這種無聊的話！」

我們安撫着嚇得跳起來放聲大哭的小圓，直到天亮才哄他入睡。

早上五點整，秋音便來到房間，亳不留情地爲我進行晨練。這段期間，長谷和小圓都在甜甜的夢鄉中沉睡。

就在我進行午間修行、只能喫一片吐司麪包的時候，長谷又喫了美味的中餐，然後還在起居室裏瞎混，和詩人他們聊天打諢，過着歡樂的時光。到了晚上，又是一頓讓人食指大動的晚餐，並且泡了極樂溫泉。

惠理子這麼說完之後便笑了出來。我也笑了。我現在已經可以和伯父家的人笑着說話了。

心情真好。

「哈哈！」

長谷盡興地（那是一定的吧！）度過了在妖怪公寓的這五天。（竟然給我待了五天！）

雖然我們的人生都有所轉變，但我們是一起體驗這一切的，這也加深了我們之間的羈絆。雖然無法想象未來會怎麼樣，但我身邊有可以百分之百信賴的夥伴們。長谷也親身感受到了。所以，沒問題的。

我總是渴求着某些東西。

長谷用拳頭槌了我的胸口一記，我也打了回去。

「啊？沒有……哈哈哈！不是啦！長谷說自己很像假日的爸爸。哈哈哈！」

「今天就要開學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以這麼開朗的心情目送你離開呢！長谷。

「……」

喫完琉璃子做的超級好喫的早餐之後，準備上學。

回到公寓，我看見秋音抱着小圓坐在緣廊上。小白則緊緊黏在他們身邊，用鼻子發出吁吁的聲音。

這個「某些東西」究竟是什麼，我還不知道。雖然現在還看不見未來的路上有什麼在等待着我，不過我卻感到心滿意足。

「早。」

「你好像……變帥了呢！夕士。啊！我知道了。你交女朋友了嗎？」

「那還真是謝謝了。」

「是的，師兄。」

在春假期問，我竟然在做魔法師的修行，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要是學校那些傢伙知道的話，不知道會說什麼——光是這麼想象着，我就忍不住想笑。

我一呼喚，代表0的富爾便在《小•希洛佐異魂》上方現身。

「爸爸？」

長谷發動摩托車的引擎。

他一邊戴上安全帽，一邊惋惜地這麼說。

「他一直在鬧彆扭，好不容易纔睡着。小圓寶貝超級喜歡長谷呢！」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條東商校二年級的學生了。

「早啊！新人魔法師。今天就開學了嘛？小心不要暴露身份哦！」

他還是做了那個周到得要命的敬禮動作。富爾抬起頭，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哎呀呀！您又變得更可靠了。雖然小，可是本書也是不折不扣的魔法書，您越來越有主人的樣子，我們全都感到驕傲。」

被貞子嚇得發抖的你，套用一句你的說法——那種「散發人性之美」的感覺，我很喜歡哦！

「嗯。」

我改變了。自從第一次踏進妖怪公寓開始，我就一直不斷地在改變。

我總覺得我們兩個人，現在都站在嶄新的起跑點上了。

能夠這麼平靜地目送着你的背影，真的讓我覺得很高興哦！長谷。

我也會想，不知道下次和你見面將是什麼時候？還是再也無法見到你了？

「您叫我嗎？主人。」

「富爾。」

然後，嶄新的我出現了。

我們見面的時候總是那麼快樂，每次你不着痕跡地替我着想，都讓我覺得很開心，還會罵我、鼓勵我……然而，每當和你離別時，寂寞和不安都會佔據我的心。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呢？如果能夠繼續維持現狀，那我應該可以平凡地畢業、平凡地工作、平凡地過生活吧！

「……加油哦！」

「幸好小圓不在。」

「我知道了。」

我的喃喃自語乘着春天的溫暖空氣，彷佛花瓣一般在藍天中飛舞。

我露出苦笑。

新學年要開始了。我們都有很多事情要忙，大概又會有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了吧！

隱藏了真實身份在公司上班的佐藤先生這麼說。大家都笑了。

嗯。

不過，我們已經不會像以前一樣緊張不安了。

「我會再來的。」

「遵命。」

「放心，小圓，他一定很快就會再來的——因爲爸爸也說他很喜歡你哦！」

「早啊！」

「哦哦，真是令人期待呢！」

「啊哈哈！那夕士就是媽媽囉！」

我輕輕地摸着小圓的頭。

「我想情況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不過總而言之，你就好好做吧！師弟。」

鍛鍊靈力的集訓生活，就先暫時告一段落。

長谷的摩托車揚長而去，只剩引擎聲還回蕩在我耳邊。目送着他離去，感覺這一路上又添了幾分春天的氣息，灑下來的陽光似乎還散發着花朵的芬芳。

「要再來玩哦！小圓也會等你回來。」

我站在妖怪公寓的餐廳門口，深深低下頭。

和一年前比起來，我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昨天和許久未見的伯父家的惠理子見面時，她驚訝地看着我。

「我把話先說在前頭哦！富爾，你可別像上次長谷在場的時候一樣，又突然跑出來。要是被學校那些傢伙看到，可是會引起無法收拾的大騷動的。」

你告訴了我對於未來的不安。但是透過我和這棟妖怪公寓，你決定要擁有更大的夢想，這也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這個女魔頭竟然心平氣和地給我笑着說出這種話。

雖然富爾做了一個更誇張的敬禮動作，但是我覺得他根本是故意的，完全不可信任。不過，我還是將《小•希洛佐異魂》放進一書包——反正就算不帶，它還是會跟過來。

就像舊書商說的，這又不是卡通或是漫畫，不太可能突然碰到什麼奇怪的事情，不過我還是無法抑制滿腔的熱血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