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五 在連結兩片天空的夾縫之間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1.6萬 字
「──伊絲卡。快睜開眼睛啦!」
伊絲卡的意識被嘈雜而可靠的呼聲喚醒。
「咦……?我……」
小蓮的臉彷彿隨時會哭出來似的,潔西卡的表情也是拚了命似的,雙手按在伊絲卡身上。
伊絲卡躺在冰冷的地上,發現自己全身上下都是穿破皮肉的傷痕。
她勉力移動視野,受損的玻璃容器映入眼簾。大量的機械管子露在外頭,上面還附着黏稠未乾的血液。
──對了……我被抓住,然後……
伊絲卡總算明白自己的處境,卻聽潔西卡語帶歉意般的說道:
「……會留下一點疤痕。」
從潔西卡的樣子看來,伊絲卡知道自己的狀況相當危急。
伊絲卡搖了搖頭,小蓮隨即怒道:
「伊絲卡妳這傻瓜!說好不要被人抓了,結果妳兩三下就被抓走。」
「啊,哈哈……抱歉……」
伊絲卡有氣無力的道歉,小蓮肩膀隨即垂了下去。
「……騙妳的啦。小蓮纔是傻瓜。明明說好要保護伊絲卡,卻沒有保護到。」
伊絲卡將手伸向小蓮的臉頰。
「妳,這不是,來了嗎?」
說着,她臉上微笑。
「雖然我做錯事了,小蓮妳,還是來了。因爲我相信妳會來,所以我,不在乎。」
伊絲卡不明白打開那扇門是否正確。
「──我懂了。這部分就由我來阻止。」
人偶只是嘴脣微開,再也沒有其他動作。
『用不着擺出架勢,我已經沒有半點力量了。』
「我不知道能做得多好,但也只有我能阻止下墜吧?」
伊絲卡也還記得。
伊絲卡愛上了天空。
在這段路上,她認識了〈候鳥〉,知道天空爲何物,又與解放軍共同行動,幾經煩惱後找出問題的答案。
「現在我想拜託你接受我第一個委託。」
她想表達的是,世上絕無消滅了也無所謂的事物。
霧妖已經攻過來了。』
我只是想配合著她,過着這種笨拙的人生罷了。』
「妳還不能動!」
「……小蓮明白,可是伊絲卡妳沒問題嗎?」
「可是霧妖這些怪物我就沒辦法了。所以說──」
「姐姐──好痛!」
「伊絲卡……」
『我們是「邪惡」。身爲人人憎恨的邪惡,如人所願的作惡,毀滅世界給予救贖。
王都遭受導彈威脅的時候,伊絲卡被修妮盯上的時候,這個少年總是站在最前面,設法解決所有問題。
威爾一聲哀號外加咒罵,一如往常的景象令伊絲卡自然而然的笑了出來。
伊絲卡覺得自己臉紅了。
真不知道機械究竟能否解讀,但人偶確實喊了一聲「喚醒」。
看來伊絲卡對這個敏銳的少女就是無法隱藏祕密。
雙方的對話沒有交集。
威爾似乎注意到她的聲音了,他正準備轉頭察看,潔西卡卻對他丟石頭,要他別轉頭察看。
如今她仍無法理解哥哥的想法。
它根本是惡意的集合體,令人噁心。
「現在只找得到這種東西,妳就湊合著穿吧。」
威爾手握銃機槍,潔西卡出聲制止。
「提耶拉還沒停止下墜。來想辦法解決吧!」
兩片嘴脣勉強擠出聲音,令人聽得不是很清楚。
難道這也是個《英靈戰士》?
人偶沉默了一下子,似乎是笑着說道:
「嗯,飛吧,威爾。」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威爾遞出一張紙,上面畫着淺藍色的圓。
「──呃。」
這時諾伊靠了過去。
她所愛的天空中,總是有着威爾。
「威爾大哥呢?」
但伊絲卡還是想讓他看見她所見過的人與世界。
後來她成功與希爾達重逢,卻還沒向自己原本在找尋的哥哥講過任何話。
伊絲卡拿着那張紙,仔細想像她想要傳達的每個思念。
伊絲卡只想起身,傷口卻疼痛不堪。
「威爾大哥……你現在有〈封書〉嗎?」
看來這是《英靈戰士》的服裝。諷刺的是,這還是件神父的大衣。
「說是這麼說,到底該怎麼做?」
威爾伸出手來。
『告訴那個夜色的少女。謝謝妳早我一步打倒修妮。』
但那如果是錯誤的選擇,這兩個少女一定會阻止她。
『天知道。我應該是被痛恨的吧?』
然後人偶仰望上方,身體嘰嘎嘰嘎的響着。
伊絲卡進入門後,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個栩栩如生的人偶。
聽了伊絲卡的提問,威爾表情驚訝的點頭回應:
威爾毫不馬虎的貼上郵票,蓋上郵戳並交給人偶。
「要飛囉,潔西卡。」
原本它還勉強看得出是個人身,如今卻是一點一點的崩解消失,最後沒留下一點碎屑,彷彿找回了已經停止流動的時間。
人偶自我解嘲,又補充了一句:
『我消失後,提耶拉的支配權將轉移給伊絲卡。就當作你們打倒我的獎勵吧。接下來隨便你們。』
最後她喊了一聲「封存」,藍色的圓圈便染上黑色,圓圈又被好幾條直線連接起來。
說完這最後的話,人偶脖子一軟低下頭去。
伊絲卡穿着神父的大衣起身。
──你在這種時候真是帥氣……
嗡嗡嗡的,東西震動的聲音傳了開來,同時,房間的角落似乎有東西在移動。
潔西卡使了一下眼光。
看着人偶的末日已盡,威爾起身說道:
『還真是遲來的初戀呢。』
阿洱特好不容易纔平靜下來,結果卻被《英靈戰士》殺害。解放軍與她擁有共同的夢想,結果也被變成怪物霧妖。
傷口還在痛。
『我就告訴你們一件事情當作謝禮──提耶拉距離雲界已經不到一〇〇〇界碼。
看着兩人的背影奔向翼舟,伊絲卡對她的摯友喊話:
當初伊絲卡之所以找尋〈候鳥〉,是爲了找尋拋下自己的家人。
「──我來。」
威爾搖頭表示不明白。
『修妮輸了,休塔特•孥魯大多數的功能也被破壞了。我跟修妮不同,早就沒有任何肉體。此時此刻的意識恐怕馬上就會消失。是你們贏了。』
「──你這傢伙!」
就在這時……
威爾幫在場衆人說出了心聲。
伊絲卡順着那方向看去,發現一個熟悉的背影。夜色般的少女把頭枕在他的膝上。
「威爾在希爾達身邊。」
但她的任務還沒結束。
只要她現在閉上眼睛回想,感覺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
威爾咬牙切齒。
伊絲卡說着看向威爾。
接着伊絲卡發現人數不對。
「你這什麼意思……?」
「也麻煩妳了。去幫助威爾大哥他們。」
她被索達特逼上絕路,感受到死亡的恐懼時,天空之鯱殺入重圍。他在轉眼之間打倒一衆士兵,又帶着伊絲卡進入無垠的天空。
沒過多久,人偶似乎笑了。
那是個男人身形的鐵塊。
威爾疑惑不解,機械人偶繼續說道:
「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爲你們而死?還不只這樣,甚至本來還有救的人也都變成霧妖了,你這樣到底是爲了什麼!」
但他的手並不是伸向伊絲卡。
「等等威爾。」
〈封書〉裏面寫的是伊絲卡在這一星期的記憶。
──它還能動啊?
『還需要多說嗎?我只是想毀滅世界。〈七大鑰〉這個組織就是爲此而創的。』
伊絲卡還沒說到最後,威爾就點頭了。
「……什麼東西?」
因爲相信,所以伊絲卡果斷行動。
「……開什麼玩笑。」
「什麼──」
這樣的初戀,打從一開始就是無法實現的心願。
伊絲卡擦了擦臉。
現在沒空哭泣了。
小蓮也是一臉憂心的奔跑而去。
「……我也幫點忙吧。在都市的設施方面,我多少有些知識。」
諾伊說這些話時,並未看着伊絲卡的臉。
一切都還沒結束。
什麼都沒有改變。
幾十分鐘過後,提耶拉將進入雲界,都市裏所有的人都將喪命。
能否阻止這一切,全看伊絲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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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到雲界被打出一個大洞,但翼舟卻毫髮無傷的等着威爾倆,這或許是因爲有希爾達的保護。
威爾立刻跨上操縱席,心裏卻沒有平常的激昂。
「──現在距離雲界太近了。」
「嗯。」
〈霧〉源自雲界,隨着高度下降,其濃度則會迅速提升。
如果位在雲界上空一〇〇〇界碼,即使是〈候鳥〉也有義務配戴防霧面罩。
即使提耶拉是風吹不進的大陸,沿岸附近的都市卻也受到〈霧〉的侵蝕。現在也許還有外牆阻隔,但在高度穩定以前多半會突破外牆。
──如果提耶拉只是往上飄,危機無法解除。
威爾覺得大勢已去。
這時潔西卡雙臂輕輕環抱過來。
威爾將護目鏡戴好,發現手握繮繩的自己是何等的慷慨激昂。
「──威爾大哥他們已經開戰了。」
「抱歉。我只能做到這樣。」
「……這次的事,我認同他。」
「這景象還真嚇人。」
仔細一看發現,城裏到處都是,在平凡無奇的牆壁、招牌、甚至空無一物的地方都冒出這種會動的圖畫。
就算能施展優異無比的空戰技,現在的威爾畢竟是連槍炮也沒有的狀態。
煙盒裏還有幾根菸,比爾基德卻將煙盒連同心愛的打火機輕輕放在那張胸膛上。
當他開始下降,小蓮也乘着黑狼追了上來。
現在唯一的牽掛,就是那幾個年輕的〈候鳥〉。
本來他應該好好弔祭他一番。
或許是因爲曾經「連接」,伊絲卡對提耶拉發生的一切都有所知覺。
那是一張安詳的臉,難以和他悽慘無比的死法聯想在一起。
「真希望能跟你一起抽根菸。」
面對發飆的霧妖,人類簡直無力抵抗。
一架翼舟與一頭黑狼正在提耶拉正下方飛翔。
威爾當下的感受,竟然比立足於蒼界的羣島還要深刻。
「那時的事已經原諒了。是那個男的自己沒骨氣。」
熟悉的風,那氣味令人舒暢。
也許她的憎恨在二度相見的時候已經平息。
「……好一個心滿意足的表情。」
「沒什麼,只是現在這個狀況,讓我回想起半年前的事。」
如果沒有這個洞,威爾想飛到雲界可能也是個問題。
而且威爾他們位於大陸的中央。
「怎麼?」
──可是現在是整座大陸都有事啊。
那面牆看起來只是普通牆壁,現在卻冒出了圖案。那就好比這個國家一種叫做「相片」的技術。
一旁的牆上亮了起來,彷彿在告訴比爾基德他只是杞人憂天。
半年前,〈傀儡師〉使用的霧鑰式失控,一個島嶼險些墜落。
先前他滿臉是血,現在已經擦拭乾淨了。
潔西卡一臉狐疑,威爾搖頭回應。
「但也很方便。」
不僅有提耶拉的墜落,希爾達的鐵錘也打入雲界。
就算厲害如絕對語言,想來也無法遍及各處。
對他而言,這是最頂級的稱讚。
深邃無垠,廣大浩瀚的另一片天──雲界。
不過威爾覺得,到時候波爾曼又會引起別的問題,到頭來還是要挨潔西卡的打。
──不行。功能幾乎都停止了。
幾個影子顯現,彷彿是要迎接威爾等人。
「先跟你們說聲抱歉了,接着來跟我跳一支舞吧。」
透過《英靈戰士》的記憶,比爾基德也看見他們身陷危機。
王都傳來的雷響已經停止,可見戰鬥已經結束。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着?
伊絲卡之前受困的地方,正是休塔特•孥魯的中樞,〈天空之鑰〉以外的控制裝置也集中在那裏。她發一聲喊,控制面板便從地板彈了出來。
爲了找回另一張羽翼,他甚至背叛志同道合的朋友。
苟且偷生、忍辱負重,今天終於找到拯救「她」的方法。
爲了呼應這個總算化敵爲友的男子,威爾揮動繮繩,飛向大羣的霧妖。
──這次他已經表現出男子漢的一面了,這下我可不準失敗。
威爾並不緊張,倒是苦笑了一下。
爲了一探雲界的另一端,威爾與潔西卡的夢想纔會展開。
家園遭不速之客踐踏,天空的王者理所當然的表現出憤怒與戰意。
他讓對方等了十年。
但他還是拿出一根香菸,並用那黃銅製的打火機點燃。
──這裏沒有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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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打手勢要她提高警覺,並且迅速而慎重的壓低高度。
的確雙方每次碰面時,波爾曼都會造成某些問題,潔西卡也因此生氣。
現場只留下一個青年靜靜長眠。
在抵達雲界以前,說不定會先在這裏墜機。
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想必潔西卡對他的言語可以稍微溫柔一些。
當時也是大地碎裂,深入雲界,威爾爲了避免墜落而戰,潔西卡則爲阻止島嶼崩解而歌唱。
但威爾仍然不畏挑戰的說道:
升空後,威爾透過希爾達打出的大洞看見雲界。
雖然有她的屏障保護,高密度的電磁波還是將機器的線路燒得一乾二淨。
潔西卡閉上雙眼,大口吸氣,全身徜徉在風中。金色的秀髮如流蘇般的展開,開始散發淺綠色的光彩。
但這相片竟然像〈封書〉一般,自己動了起來。
坑洞的大小道出破壞的規模。現在各處仍看得見崩塌,瓦礫也從上方落下。不少鋼筋更是暴露在熔解過的地表之外。
希爾達那一擊的威力太強了。
洞裏現在充滿了〈霧〉,已經看不見另一端。
威爾甩動繮繩,翼舟拍動船翼。
因此她也自然而然的明白該怎麼做才能阻止提耶拉墜落。
看着那些會動的圖畫,比爾基德明白波爾曼爲何會是一張心滿意足的表情。
雖然對方聽不進去,也無法理解,威爾還是以人類的語言訴說。
「怎麼……?」
──多想也沒用!
──但統帥被打倒了,我的機會只有現在。
──我回來了。
潔西卡的《
槲寄生
》之歌能吞噬〈霧〉,具有防護牆的作用。
接着她略顯無奈的低語。
然而──
他等了十年。
是霧妖。
比爾基德如此確信,因此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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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覺得這裏纔是自己的棲身之所。
「欸,潔西卡。妳差不多可以原諒波爾曼了吧?」
大陸彷彿頂上的斗笠,周遭昏暗無光,陽光卻從大洞射入,形成傘蓋般的軌跡。
「抱歉了,我們纔是侵入者。」
每一幅畫都是同樣的景色。
但威爾仍然飛過一個又一個的圓圈,一層又一層的深入──突然間視野光明開闊。
「我要唱了。不知道能傳到多遠。」
〈霞曲〉的霧鑰機關提升轉速,猶如在爲自己迴歸天空的懷抱而高歌。
比爾基德低頭看着曾是警察的男子。
伊絲卡臉色鐵青,卻聽諾伊說道:
「喂,妳沒辦法把其他都市的功能轉移到這裏嗎?」
「咦?啊,說不定……說不定可以喔。」
「那就試看看啊!」
諾伊直言不諱的發號施令,伊絲卡便對休塔特•孥魯以外的都市發出干涉。
幾乎所有功能都在休眠狀態,而非損壞狀態。
伊絲卡重新啓動沉睡中的功能,並將其控制權轉移至休塔特•孥魯。
──成功了!
其中一塊控制面板起死回生,諾伊迅速上前操控。
伊絲卡覺得她的背影很眼熟。
──真的好像阿洱特大姐……
如果當初以不同的形式認識,或者她沒弄錯做法,或許伊絲卡與阿洱特已經共同以天空爲目標努力着。
諾伊並非阿洱特。
伊絲卡雖然明白,卻免不了將她大力協助的身影與阿洱特重疊。
然而,諾伊語音苦澀的卻說道:
「……不行。來不及。在浮起來以前就會先衝入雲界了。」
這點伊絲卡也感覺得到。
接通各個都市後,提耶拉的功能是恢復了。
但現在墜落的畢竟是一個大陸的質量。在確保有足夠的位能顛覆這股質量以前,重力與慣性的法則會先將提耶拉往雲界牽引。
「從這邊操作太花時間了。如果能透過手動全面啓動都市的動力,或許可以稍微縮短時間……」
「唱吧,潔西卡。我要飛了!」
如果不這麼做,將來可能還是會被修妮這樣的人物利用。
諾伊滿臉驚疑,伊絲卡開口對她說出心中的盤算:
──但這還不賴。
烏蓮的身體衝撞撲了空,但這種霧妖的恐怖之處,就在於牠們不會因此罷休。
光點乘風高升,一接觸到提耶拉的底面便即擴散開來,形成一片苔蘚般的綠色。
「妳那邊的功能也交給我。與都市間的連接就由我來吧。妳幫我把要發佈的影像確實接通。」
各都市的居民異常平靜。
──好孩子。繼續跟過來吧。
馬上有個小霧妖迎面撲來。
他以身體學會的這招,讓機體在尖魚羣間遨遊前進。
機體發出藍白色的光芒,殘像開始烙印在各個霧妖眼中。
在威爾成功迴避的瞬間,烏蓮的尾足大幅展開,彷彿風車似的旋轉。
船翼發出輕輕一聲摩擦聲,〈霞曲〉開始垂直下降。
面對成千上萬的大批霧妖,威爾反而露出笑容宣示:
牠們的身軀在一〇界碼以上,甚是龐大,相較之下翼舟彷彿是隻小狗。
「──如果把我看得見的景象都放映到都市裏……」
「想得美!」
〈霞曲〉船翼拍動,船體仍是高昂的震動着,速度更上一層。
如果此舉可行,十二年前伊絲卡與希爾達根本無法在各地行走。
雖然身處封閉的範圍,上下距離一〇〇〇界碼,這裏卻有值得挑戰的偉大生物在等着他們。
「這裏可是提耶拉。一無所知的陌生人都在拚命了,人們卻還是活得糊里糊塗的,這樣對嗎?」
現在的目標應該是讓霧妖爲他們兩人癡迷,甚至將從天而降的威脅拋在腦後。
──烏蓮……這麼說來,這一帶好像特別多呢。
威爾現在無法得到潔西卡的幫助。畢竟她必須歌唱。
這招彷彿是個旋轉飛射的斧頭,恐怕連石牆都能輕鬆粉碎,哪怕只是被擦到一下,船翼也會瞬間碎裂。
「我能看見威爾大哥他們在提耶拉下方飛行。如果能讓各個都市裏的人看見這景象,或許會有人發現事情不妙。」
但如果沒發生那件事,也就不會有現在的發展。
「……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妳的出身來歷,但我還真的會想要追隨妳呢。」
「沒用的。我們也是靠文書或傳令而聯絡的。沒辦法一次對這麼遙遠的各地下達命令。」
就算能夠防止提耶拉墜落,這點肯定也不會改變。
這種龐然大物竟然成羣結隊的現身。
因爲伊絲卡成爲〈天空之鑰〉,威爾與希爾達陷入險境,潔西卡與小蓮也面臨生命危險。
仔細想想,諾伊是個突然被捲進來的人,是最跟不上狀況的人。
一隻與威爾並排飛翔的烏蓮突然朝着側面垂直加速。
「什麼?」
不露出尖牙對抗,只是從一旁通過,如此行爲對於以天空爲棲息地的主宰者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這時伊絲卡突然發現一件事。
一羣霧妖在前面等着,威爾迎面飛去,同時注意着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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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這能擴散到多遠。
乘風──這招空戰技由潔西卡所創,威爾命名。
『啾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這招也是威爾能獨力在空中飛行的支柱。尖魚個個只會橫衝直撞,威爾則是靠着
腳下是廣大的雲界。
他們所受的教育告訴他們外界不存在着任何事物,生活起居也侷限在狹隘的都市。阿洱特迷上天空後曾經失控,諾伊彷彿看見居民產生了同樣的反應,爭相闖向外
「好!」
在兩道障礙的包夾之下,感覺天空特別狹隘。
沒錯,現在的目標不是擊墜霧妖,也不是逃離霧妖。
但威爾臉上並未露出恐懼或焦躁。
這片景象恐怕連身經百戰的〈候鳥〉也會畏懼,威爾卻是露出凶神惡煞般的笑容。
牠的身體如炮彈般的橢圓,左右有一對小翅膀,形狀類似魚鰭。這種霧妖屬於尖魚類,在羣島周遭有廣大的棲息地。
頭上是提耶拉漸漸墜落的大地。
他們甚至不知道腳下的大地其實位在空中。頂多有人會對地面的搖晃感到不安,但只要被索達特瞪個一眼就會假裝不知道。
〈霞曲〉的速度快得將尖魚甩在後頭,這時又有其他種類的霧妖上前迎戰。
威爾轉頭對着潔西卡輕輕點頭,潔西卡雙脣隨即靜靜開闔。
但至少還能傳達提耶拉現在的處境。
在已封鎖的功能中,有個「放映」功能。
威爾甩動繮繩。
『──
在此揭開邁向黃昏的序曲
──《
槲寄生
》
一根枝條的歌
──』
威爾輕拉繮繩,拉高船首瞬間減速。
諾伊搖頭說道:
爲了讓《槲寄生》的種子隨風飛揚,爲了避免霧妖侵襲提耶拉,威爾必須展現無人可比的飛舞能力。
不會思考的機械無法令人如此慷慨激昂。
或許過程並不正確,「選擇」卻還是一點一滴的將希望連向未來。
速度計顯示爲時速一五〇界裏。這速度已經遠遠凌駕於尋常翼舟之上。
翼舟乘着尖魚打亂的風勢,輕巧的從其上方貼身滑過。
伊絲卡不容許如此。
「──那也無妨!」
現在無法傳達精密的思維,無法派人去開啓動力。
烏蓮發出怒吼,威爾卻早已將之甩得遠遠的。
以前城裏各處似乎都日常性的放映着影像。如今仍有許多地方堪用。
她將手放到控制面板。
這種霧妖的身體猶如軟體動物,身體後方有着衣帶般長條的尾足。透過那長而巨型的尾足,可以使出牠們擅長的銳角迴旋,動作彷彿流彈一般。
霧妖紛紛咆哮,像是接受了威爾的挑戰。
又因爲飛行速度正快,〈霞曲〉簡直像是朝着那旋轉的斷頭臺猛撲過去。
──爲什麼我「看得見」威爾大哥他們在飛?
伊絲卡能以視覺情報知悉他們在雲界飛行的景象。
尖魚羣一舉改變動態,開始追逐〈霞曲〉。
然後提耶拉的人民會接觸到外界的空氣,因而喪命。
「……等一下。如果能對索達特下令……」
潔西卡背後冒出小小的翅膀,翅膀上又散發出藍白色的光點。
威爾把繮繩往左拉,使得機體傾斜。翼舟畫出螺旋狀的軌跡迴旋,輕巧鑽過十隻尾足的間隙。
衆多尖魚簡直化爲一個巨大的生物。
諾伊瞪大雙眼,然後笑道:
這樣的動作威爾已經看過、面對過無數次。
伊絲卡的話聲強硬。
威爾甩動繮繩。
界。
但她不會多說廢話,只是盡力而爲。
「──放馬過來。今天的我,誰也追不上。」
「居民會變成暴民啊。」
各個都市的距離都遙遠無比。
「我們不能凡事都交給別人掌握,今後一切要靠自己思考,靠自己抉擇。」
威爾彷彿見到久違的朋友,覺得有股親切感,手上繮繩稍微放鬆。
他關心飛在反方向的小蓮,結果發現她正在發射霰彈吸引霧妖的注意。
雖然她騎的不是翼舟,飛行技術卻不輸給威爾。再加上她有如此華麗的攻擊,正是個顯眼的目標。
小蓮引誘了大量的霧妖,但她仍飛得輕鬆寫意。
確定小蓮平安無事後,威爾再度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天空。
幾隻烏蓮飛了過來,畫出鋸齒狀的軌跡。
威爾握住短短一截繮繩,施展敏銳的緊急制動及快速回旋。霧鑰機關快速改變轉速,閃爍的機體發出好幾個殘像。
──比起小蓮的彈雨,這還算不了什麼!
身處霰彈與〈亡靈〉的槍林彈雨時,潔西卡曾經放棄指點,當時威爾只覺得死定了。
相較之下,烏蓮的衝撞不過是體積龐大,並不具有什麼威脅。至少威爾在看見對方攻擊時才閃避也還來得及。
烏蓮紛紛貫穿殘像,《槲寄生》的碎片也被牠們送向遠方的天空。
這時潔西卡雙臂用力,像是在提醒威爾警戒。
威爾視線迅速左右一掃,發現情況不對。
腳下的雲界冒出一個長而巨大的影子,彷彿蟒蛇。
威爾感覺到寒毛直豎。
他對這影子有印象。
因爲就是這個霧妖在天空給了威爾一次洗禮。
「──界龍嗎!」
『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藍色鱗片的霧妖從〈霧〉海浮起。
鮮豔的藍色令人眼睛爲之一亮。
即使沒有言談,彼此還是心有靈犀。潔西卡精確算中威爾的意圖,威爾也在一瞬間理解到她的敏銳。
機體與雲界接觸,激起了牆壁般的一層〈霧〉。
時速一九〇界裏──摺疊船翼後,〈霞曲〉的速度漸漸上升。
但既然選擇了速度,也就表示捨棄了迴避性能。
威爾自然而然的收緊繮繩。
或許這片天空根本不需要銃機槍。
虎鯨一直在追逐那對蝶翼,如今卻是以自己的翅膀在飛行。
──哦,這招搞不好有用?
──不對,我們還能飛。這樣就夠了。
界龍的下巴從一旁衝過,差點掃到船體。
迴避過後,機體從雲界浮出一個頭的高度。
黑狼得到充分的〈霧〉,並展現出它的真實樣貌──威爾與潔西卡曾經與這個最大最兇惡的霧鑰式對抗。
船翼原本朝兩側展開,現在則是收向機體,呈現摺疊狀態。船翼保持在銳角的角度,船體看起來已經不像是隻鳥,反倒像是個箭鏃。
這個身影終於現身,尋常霧妖在牠身邊彷彿是畢恭畢敬的臣子。
光憑潔西卡的歌唱,無法擴及整座大陸。
界龍龐大的身軀從正下方穿過,震得空氣劈哩啪啦作響。
天空對任何人都是平等公正的。
背後的龐然大物愈來愈近,連風聲也產生變化。
正因爲翼舟的特性是乘風飛翔,其速度也就有了極限。
『哦喔喔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哦!』
要是有槍就好了──威爾不禁這麼期望。
──還要再快!
在提耶拉往上浮以前,威爾必須爭取時間,因此現在不能使用這招。
這不是潔西卡的天空。
「如果還有另一個《米斯特汀》就好了……」
小蓮似乎看不下去了,黑狼飛奔上前。
大陸中央的坑洞也是個問題。
當初明知狀況不佳,威爾與潔西卡仍然選擇要飛。天空可不會因爲你狀況有點不好就停下來等你。
界龍一心要逮到威爾,牠急起直追的感覺從後方傳來。
「成功了!」
〈亡靈〉遇到殘像就被喫得死死的,威爾這才明白它們是多麼低等的對手。
時機太晚會撞到提耶拉。時機太早會成爲界龍的餐點。
現在沒有霧妖會想攻擊提耶拉。
界龍在減速後就必須全力追趕,否則跟不上〈霞曲〉。
在同一時間也證明了一件事──即使是如此偉大的霧妖,同樣會爲〈霞曲〉癡迷。
威爾繃緊神經,試圖聽音辨位,提防界龍的下巴從背後殺來。
威爾反射性的把繮繩往側面拉,使得機體反轉。船翼的尖端畫出螺旋狀的白雲,機體上下顛倒。
──不能依賴潔西卡還真不好受。
威爾跟潔西卡學來的戰技幾乎都無法在此時施展。
半年前挑戰界龍的時候,威爾手上有足夠的火力將之擊墜。
威爾壓低高度。
就某種層面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
威爾歡喜得嘶吼。
潔西卡環抱在威爾身上的雙臂突然一緊。
《槲寄生》從雲界吞噬了大量的〈霧〉,並且爆發性的成長,延伸到提耶拉的邊緣。
威爾反射性的拉動繮繩,船翼稍微張開。船翼承受強烈的風勢,使得機體往上方傾斜,行進路線因此偏移。
牠的美麗比起《英靈戰士》變化後的新生霧妖更絕,顯然是另一個境界的美。
威爾感受到大限將至,同時也閃過一個想法。
雖然威爾冷汗直冒,卻也發現每當界龍攻擊過後速度就會變慢。
「──小蓮?」
潔西卡的翅膀是蝶翼。就算她擅長迴避,有時還能有空間跳躍般的動作,但是並不以速度見長。
雙翼大張時的確最適合乘風飛行,但若風勢太強,就會全面承受風與〈霧〉的阻力,一點一滴的減緩速度。
正當提耶拉的底部近在眼前的時候……
──還差一點。
高度計的變化不會急遽顯現,威爾必須靠自己掌握。
現在不能使用霧鑰加速器。
這並非威爾出於計算而做出的判斷。
──既然無法擊墜,最標準的做法就是甩開牠。
在翻面飛行的同時,威爾展開原本摺疊的船翼,順着頂上的提耶拉滑行。
現在提耶拉距離雲界的高度直逼五〇〇界碼。
提耶拉距離雲界更近,下墜的速度想來也變快了。
潔西卡在天空時的距離感比威爾精確。
──這樣還是牠比較快啊!
潔西卡話中帶着苦澀。
威爾略把繮繩斜拉,讓機體朝側方轉九十度。
他的正後方傳來一聲轟然巨響。
──也就是說,只要提升速度,界龍就無法輕易攻擊。
這一刻還是來了,提耶拉的高度即將接觸到〈霧〉。
不是利用霧鑰加速器之類的絕招,而是藉由飛行技術提升速度。
機體轟隆隆的響着,霧鑰機關的迴轉數不斷上升,簡直要燒燬似的。
──高度竟然這麼低了。
──《芬里爾》!
──厲害,你果然不會上這種障眼法的當。
〈霞曲〉直接吸收〈霧〉,速度更上一層,但界龍仍然緊追在後。
這時又受到提耶拉陰影的影響,能見度幾乎是零。
現在這架機體並未配備任何長程兵器。潔西卡也爲了防止〈霧〉的侵襲而持續歌唱着。這下沒救了。
威爾甩動繮繩。
威爾瞥眼回視,發現原本一意要追逐自己的界龍沒能迴避,正好撞上提耶拉。想來牠一撞之下眼冒金星,現在正搖搖晃晃的降低高度。
仔細一看發現,雖然有幾條枝幹已經觸及大陸的邊緣,卻還沒辦法延伸至地表。
多段高速回旋
也是同樣的道理。既然殘像已經失去意義,就算可以用在瞬間迴避,終究改變不了減速的問題。
這時潔西卡的歌也唱完了。
「再爲我飛一次吧,天空的王者!」
以〈霞曲〉現在的速度而言,五〇〇界碼的距離只要有三秒鐘就能抵達。
發光現象創造出殘像,但界龍並不爲此迷惑,仍然追蹤着〈霞曲〉。
然後黑狼的身形突然變得巨大無比。
「波」的一聲破風聲響。
在一陣高吼之後,夕陽色的少女沒入黑狼體內。
威爾再次確定界龍仍緊追在後,接着提升高度。
──現在,來了!
坑洞的範圍甚廣,根本無法填塞起來。
威爾反覆施展
多段高速回旋
,製造出許多殘像,但界龍根本不屑一顧。牠準確的從威爾身後追來。
這不是跟潔西卡學來的戰技。
威爾把繮繩猛往旁邊拉扯,機體便朝着側面垂直滑行轉向。
現在沒辦法依靠
乘風
。那招的迴避能力很強,但每次使用必定會減速。如此便無法甩開界龍。
「……不行。還不夠。」
要是使出這招,機體的螺絲會大受打擊。到時候機體可能會在空中解體。
威爾忘不了那副身影。在過去遭遇的霧妖之中,界龍是最巨大、最強悍的好對手。
威爾潛入雲界。
威爾瞥眼看了上方一下。
威力最強的《芬里爾》將身體頂在提耶拉的底部。
──喂,難道妳想把它推回去嗎?
這簡直是癡人說夢,就算《芬里爾》強大無比,光靠一己之力也無法將大陸推回去。
但小蓮畢竟無法眼睜睜看着提耶拉墜落。
霧妖卻是毫不容情的攻向黑狼。
「你們的對手是我!過來我這邊啊!」
一旦霧妖注意到黑狼,威爾再怎麼呼喊也無法改變牠們的目標。
況且威爾也已經吸引了數十,甚至數百以上的霧妖。他難以返回保護黑狼。
──可惡,這下該怎麼辦!
就在這個時候……
『──
拜託,停下來吧
──』
那是威爾無法理解的語言。
但他知道那是什麼語言。
因爲潔西卡的歌曲總是這種語言。
然後威爾無法相信眼前所見。
「霧妖停下來了……?」
霧妖停止攻擊了,彷彿是在呼應潔西卡的話聲。
不過牠們仍在黑狼周圍盤旋,像是不願解除警戒。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潔西卡突然回頭一看。
然後他輕輕握住潔西卡的手。只覺得她的手也在微微顫抖,難道對她而言,帝鯨也是令人畏懼的生物嗎?
他看着安裝在繮繩下的握把。
他並不是害怕得發瘋了。
那不是上空的提耶拉造成的。是某個東西正從雲界底下往上浮起。
✉
潔西卡的表情呆滯。
『──對不起,
打擾
了
天空
的安寧。
我們想阻止石塊下墜
。請給
我們
一點
時間──』
「展現力量吧。這就是天空唯一的法則。」
『吼哦哦哦哦哦嗡──』
帝鯨的眼睛也看向翼舟,像是在打量威爾似的。
可能是因爲希爾達的一擊直達雲界底層,牠因此浮了上來。
那塊背上長了一整面的苔蘚,彷彿一大片平原。
那個黑影的大小和小島差不多。
即使兩片天空之間有所隔閡。
如此偉大的生物竟然從天空的盡頭走了出來。威爾純粹爲這件事情感到喜悅。
〈霧〉往四面八方散開,黑影終於露出背部,上面散發着朦朧光彩。
威爾原以爲那是鱗片在發光,但他馬上發覺不對。
過了一回兒,她遊移不決的說道:
同時她也肯定,語言是能與他人溝通的手段。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並非只能選擇毀滅世界或拯救世界,比起如此危險的方法,現在又多了第三個選項。
──潔西卡可以擔任人類與霧妖溝通的橋樑。
潔西卡的身體抖了一下。
潔西卡的顫抖停止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威爾脫口說道──
「過去單挑──牠是這個意思?」
難以置信的開口問道:
霧妖曾經是人類,潔西卡的語言確實讓牠們聽進去了。
「過去,這什麼意思?」
「對。」
來自雲界深淵的主宰要測試他們。
誰都沒想過人類可以和霧妖對話,是潔西卡點出這個可能性,但她也比不上帝鯨。
然而翼舟卻被震得頻頻顫動。寧靜而強悍的嘶吼撼動了天空。

這聲低嘆帶有萬千的思緒。
長久以來威爾總是在潔西卡背後追趕,如今也不覺得已經趕上她了。
彷彿被帝鯨上了一課,瞭解到自己雖然能壓着霧妖打,實際上卻是多麼的渺小。
威爾也是緊盯着帝鯨的舉動,屏息以待。
「牠允許我過去?」
「這──竟然是……帝鯨?」
潔西卡緊抱着威爾,似乎覺得很困惑。
聲音的衝擊令人窒息,威爾咬牙忍耐。
威爾感覺到心臟跳得很響。
潔西卡既是人類,也是霧妖,她的語言超越兩者,因此帝鯨才肯做出回應。
仰望天空,渴望着另一頭,就這點而言,大家都是互相理解的。
潔西卡以絕對語言交談,霧妖一動也不動的聽着。
「帝鯨回答了嗎?」
威爾之所以顫抖,比較大的因素或許是基於這個事實。
威爾身體抖了一下。
直到此時威爾才知道,以往坐在自己背後的這個少女,是多麼的不可多得,多麼的無法取代。
──那我又算什麼?
威爾與潔西卡的目標是天空的盡頭。
因爲帝鯨剛纔給了回應。
接着她輕輕吸一口氣,以新鶯出谷般的聲音凜然說道:
「威爾,你在笑嗎?」
潔西卡明白點頭回應。
聽了威爾的提問,潔西卡閉口不語,像是內心糾葛。
牠這聲喊與尋常的咆哮不同,聽起來並不威猛。
牠是傳說級的霧妖。
那是苔蘚,一種發光苔蘚,能在深層的〈霧〉裏朦朧發光,平常是東一叢西一叢的長在各個地方。
這就是雲界的深淵。
──這怎麼搞的。好大……不可思議的大!
翼舟正下方有個巨大的影子。
兩人一路飛到現在,僅是爲了這個夢想。
接着威爾明白那也是個霧妖。
現在他要承擔的使命沉重無比。
而這也是神奇無比的奇蹟降臨的瞬間。
「──威爾,下面!」
「難道是那個意思?」
威爾的喉嚨咕嚕一響。
絕對語言果然是最強的語言。
帝鯨再度鳴叫。
如果用上這招,或許〈霞曲〉也有辦法挑戰帝鯨。除了這架〈霞曲〉,想來也沒有其他翼舟可以用在這個場面。
「對。」
威爾的手抓着繮繩發抖。
即使在八千年前有人犧牲他人,有人被迫犧牲也沒關係。
巨大無比的身形震懾人心,就連潔西卡也因畏懼而屏息。
顯然牠們的意識都灌注在下方的帝鯨。
牠是名副其實的雲界之主,遠遠凌駕於界龍之上,據說已經生存了數百年,甚至數千年。
「好厲害。」
因爲牠們也深愛着天空。
牠的側面也已經浮出雲界,遠遠看去發現有顆黑色的眼珠。
她的表情同樣驚訝,同時卻也帶着肯定:
比天空的王者們還要高高在上的霸者。
「……帝鯨叫我們過去。」
厲害如潔西卡卻也比不上帝鯨,究竟威爾有資格挑戰牠嗎?
潔西卡靠在威爾身上,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讚揚他。
「飛吧,天空之鯱。你一定比得上天空的霸王。」
這句話排除了威爾所有的顧慮。
霧鑰加速器──解放〈霞曲〉的所有功能,禁術級的開關。
拉下握把後,威爾一聲嘶吼。
「衝啊!」
〈霞曲〉開始閃閃發光。
鮮明而強烈的藍光。
開戰的號角響起。
✉
霧鑰機關發出爆炸般的聲響,速度計瞬間爆表。
風勢之強令人張不開眼睛,喘不了氣,身體也彷彿要被機體甩開。
『────────』
歌曲在風中飄動。
那歌聲不像天空之鑰那麼虛無縹緲。有個男子曾經夢想拯救世界,而這歌聲是某兩名少女獻給他的。
歌曲繚繞,船首也散發着藍白色的光芒,形成一層薄膜包覆着〈霞曲〉。
威爾不再受強風侵擾,總算可以掌握前方優遊的帝鯨。
──好雄壯啊。
威爾只能這麼描述牠的姿態。
佈滿苔蘚的身上長着巨大的魚鰭,左右各有三片。魚鰭猶如翼舟船翼般的透明,上面隱約顯現着紅色的紋路。那似乎是血管,又彷彿是霧鑰式的魔方陣。
她的翅膀散發出朦朧閃爍的鱗粉。
但若要追趕飛在前頭的人,卻也徒增阻礙。
帝鯨的六片魚鰭優美的展開,猶如振翅飛翔般的在空中划動。
威爾朝着帝鯨甩動繮繩,時機與潔西卡的呼喊一致。
仰望天空,蒼界令人懷念的蒼藍無邊無際的延伸。
展開的雙翼確實能給人自由。
「威爾,你看霧妖!」
那對蝶翼皺巴巴的,呈現摺疊狀態,以免遮掩風勢,大小卻是原始的狀態──而且是已經破碎的狀態。
這就是身處於空中的人該有的戰鬥方式。
哪怕只是一瞬間的鬆懈,機體都會敗給風勢,落得翻船收場。在風壓與霧鑰機關的包夾之下,翼舟似乎會被壓壞。
「唔,哦,哦,哦,哦,哦?」
「──駕馭它吧,威爾!」
只見潔西卡心滿意足的擦擦額頭。
──我必須對他展現實力。
──被拉開距離就玩完了。
──天空之路要到底了!
「看吧,你辦到了吧?」
「威爾,帝鯨要動了!」
威爾感覺機體將要支離破碎。
帝鯨的黑眼珠與翼舟並排了。
因爲有許多人的寄託,威爾才能以這對翅膀飛翔。
威爾壓制住狂暴的機體,極力使船首保持筆直向前,衝破陣陣狂風。
霧鑰機關的輸出已經達到臨界點,也無法利用空戰技巧妙加速。
潔西卡的背後冒出蝶翼。
那真是美麗而可靠的身影,讓人不禁有這種想法。
天空的霸者僅僅飛在幾十界碼前方,感覺卻是遙不可及。
但威爾仍未放開繮繩。
到底誰勝誰敗?
潛能。
他不過拍拍魚鰭就天搖地動了。
也是威爾飛越這片天空之後所學到的規則。
威爾在這條受到阻隔的天空之路飛行,他隱約理解到,當他穿越這條路的時候,就是勝負揭曉的時刻。
豈可稱之爲霧妖,這樣的稱呼簡直不通情理。
這樣的加速簡直是失控狀態。
「咕唔唔唔──」
「撐住啊,潔西卡!」
「怎麼?霧妖怎麼了?」
「帝鯨要拍動魚鰭!」
整個視野充滿了光芒。
──誰輸誰贏?
帝鯨拍動魚鰭引起衝擊,威爾筆直衝向那股衝擊。
──可燃性高的鱗粉。對機械很有效──
光輝形成的分隔線射在昏暗的雲界上。
白雪般的白銀色調,流動的〈霧〉更點綴了一層薄薄的迷霧。
但他不畏縮──
挑戰者有義務奉獻全副心神。
「再快點──沒問題──飛得動。」
在這陣暴風之中,機體似乎動輒支離破碎,威爾緊握繮繩,手心幾乎要滲出血水。
他必須在鑽過大陸以前先超越帝鯨。
威爾原以爲是霧鑰機關爆炸了,結果發現並非如此。
──潔西卡叫我要駕馭它啊!
威爾沒被甩開。
威爾發現帝鯨蓄勢待發,他試圖甩開威爾!
是潔西卡的鱗粉在燃燒。
撐過這陣亂流後,帝鯨又往前移動了一些。
保護〈霞曲〉的光膜一眨眼間就被擊飛了。
鱗粉爆炸性的燃燒,化爲新的推力,幫助〈霞曲〉前進。
潔西卡纔剛開口,霧鑰機關便噴出火焰。
這時潔西卡雙臂使勁環抱。
在他人的決定下飛天,根本無法證明什麼。
不對,那不是衝撞。
就算〈霞曲〉性能優異,一旦被拉開距離恐怕再也追趕不上。
事情發生在翼舟高度輕輕一揚的瞬間。
對付層級較低的對手倒還說得過去,但現在威爾要挑戰的是天空的霸者。
霧妖紛紛朝向提耶拉衝撞。
威爾要以威爾的方法,帝鯨要以帝鯨的意志決定高下。
理所當然。
霸道的風壓不只能讓人失去意識,更會把人整個吹走。
就像對付界龍的時候,威爾將船翼收疊,壓低了頭。他做出緊抱機體的姿勢,這樣多少可以降低風阻。
帝鯨大聲鳴叫,像是在獻上祝福。
然後──
沒人告訴威爾該怎麼做。
威爾緊咬的牙關開始出血,儘管隔着手套緊握繮繩,指甲卻也被壓得裂開。
這就是答案。
槍械之類的根本太煞風景,威爾只想跟牠一起飛行。
潔西卡曾經做過這番說明。
潔西卡尖叫般的呼喊,吹散了威爾從勝利感受到的後勁。
不過威爾仍然準確的逆風突進。
提耶拉的高度還在降低,威爾被夾在大陸與正下方的雲界之間,彷彿身處空中的一條道路。
但他也沒能超越帝鯨。
爆炸般的衝擊在空中肆虐。
〈霞曲〉原本就在極限狀態。
聽了潔西卡的聲音,威爾反射性的甩動繮繩。
──但光是筆直飛行追不上他。
✉
〈霞曲〉與帝鯨一同在這蒼藍與雪白的世界飛行。
〈霞曲〉步步逼近帝鯨──
威爾的故鄉是亥佛尼亞。帝鯨的龐然巨軀雖然不如那裏的島嶼巨大,卻也不單純是小島可以比擬。
不管風勢如何兇暴,威爾都必須緊追着帝鯨。
不只有潔西卡的期許。這架翼舟由嬪根家族的希爾達與吉潔爾兩姐妹歌唱而組成,經過巴多──蘭迪斯•貝爾納爾的授與,又透過波爾曼的改造而展現更上一層的
那不是攻擊性的行爲,而是整個身體上前推擠,試圖支撐住上方的提耶拉。
「牠們打算把提耶拉推回去嗎?」
那動作就像是以小蓮的行動爲標竿。
原本成羣結隊追殺威爾的尖魚紛紛出力,領頭地位的界龍也在爲提耶拉的大地奉獻心力,不在乎這是否會弄傷牠美麗的鱗片。
不久以後,帝鯨也在空中大幅迴旋,鑽到提耶拉下方參與推擠。
在幾百、幾千,乃至於幾萬霧妖的支撐下,提耶拉的下墜趨緩,最後完全停止。
驚濤駭浪般的鳴叫震天價響。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潔西卡捂着嘴,難以置信。
「喂,怎麼了?他說了什麼?」
這個少女很少表現得這麼不知所措。或許這是她第一次在天空中失措。
過了一下子,潔西卡略顯驕傲的說道:
「帝鯨說──我在天空的深淵等着。」
這是天空的霸者給的最佳鼓勵。
在雲界的底層,想必也潛藏着許多像帝鯨這般令人畏懼的生物。
他的意思是要威爾他們放膽去闖。
「……好。我一定會去。」
威爾說的是人類的語言,生存的場所也很遙遠,但他仍確信能夠飛向那裏,給了回覆。
天空的盡頭──現在他又多了個理由,無論如何都要抵達那裏。
接着威爾想起最後一件未完成的工作。
──永別了,夥伴。
威爾俯瞰人們的舉動,同時將安裝在船首的銃機槍卸下。
枝葉在地表地底雙雙萌生,想必可以保護提耶拉的民衆不受雲界〈霧〉的侵犯。
威爾對着天空刺出〈嗜血劍〉,潔西卡則是瞪大雙眼說道:
『──
綻放吧
,
《槲寄生》
之花
──』
刀刃霹靂一聲粉碎,彷彿一陣細雪飄散於風中。
今天那個夢想成真了,可惜他們沒能看見結局。
人們似乎聚集在大型設施操作機械,其他細節威爾就不明白了。
這也代表着圍繞在都市外的牆壁可以功成身退。
威爾點頭的同時,也意識到提耶拉底下的衆多霧妖。
因此威爾沒有時間猶豫。
潔西卡將手放在銃機槍上。
刀尖正對着遠方大地上的休塔特•孥魯。
那天遭到踐踏的〈封書〉至今仍放在郵件箱。
「嗯。」
這是潔西卡爲了威爾組成的刀刃。
就算提耶拉能順勢往上浮,大部分的居民也會被〈霧〉侵犯。邊緣地區的都市甚至可能全滅。
「潔西卡。」
接着他聽見潔西卡靜靜說道:
〈嗜血劍〉──威爾爲這把銃機槍取了這個名字,而它還擁有另一個名字。
「霧妖都在努力付出。如果大家還有一線生機,我們總不能放任他們死去吧?」
──也許結果跟你們的夢想有點不同……
那是一對男女的記憶,他們曾對天空懷抱夢想。
粉碎的刀刃遊走於提耶拉全境,彷彿擁有意識,在接觸到大地的同時發芽,長出茂盛的枝葉。
正是這把槍讓威爾可以面對〈七大鑰〉,好幾次拯救他脫離險境。
他大幅提升高度,飛向提耶拉的上空,依稀看見人們在井底都市驚慌失措的樣貌。
「……這樣好嗎?」
威爾帶着關愛之意凝視銃機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