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威爾舉着銃機槍，對着神父外貌的「東西」質問。

幾秒鐘以前，天空雲層稍微分開，露出朝陽的簾幕。

如今天空又被厚實的雲層籠罩。這個現象彷彿是希望在眼前破滅一般。

雪花飄落不絕，周圍的景色抹上一層斑駁的灰。很快的就連蒸氣餘熱未退的列車，也覆上一層棉花般的白皙。

這裏是一座廢墟。

以前這裏有一堵高聳而具威權的外牆，後來被打得粉碎，殘骸的另一頭是一大片毀壞的城鎮。直到此時威爾才發現，列車之所以停在廢墟外圍，是因爲軌道在此中斷。

長時間降下的雪花已經結爲冰霜，坍塌的外牆也已經凍結。

一個女人在前一刻纔剛消失，就好像融入這片雪景。

雖然這個人誤入歧途，卻還是有可能迴歸正道。

一個少女對這個女人伸出援手，試圖拯救身陷迷途的她，如今卻失魂落魄的癱坐在地。

是那個東西殺了這個女人，它擁有神父的外形，只見它聳肩說道：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英靈戰士》。難道郵差只擅長送信，卻不擅長聽別人說話嗎？」

威爾聽得咬牙切齒。

「是啊。你是何方神聖倒也不重要。反正不管你是誰，我都要狠狠的把你幹掉。」

「哈哈，你想打倒我？當郵差的還真是幽默感十足，了不起啊──唉呀。」

威爾不理會《英靈戰士》的言詞，一刀砍了過去。

這一擊被對方輕盈躲開。只見威爾皺着眉頭，但他在意的是另一回事。

──這傢伙怎麼搞的。說話口氣完全變了……？

神父反覆握拳松拳，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

「你幹了什麼！」

「哈哈哈，沒用的。」

威爾扭轉銃機槍，以槍管架開神父的手槍，緊接着銃機槍在身後兜了一圈，槍尖再度刺出。

「看樣子你真的是霧鑰式啊。我不知道你跟海力熙神父是不是同一個人，不過你的所作所爲不能原諒。」

「難道是──」

接着威爾身旁發出慘叫，讓人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沒來由的話題令威爾皺眉，這時《英靈戰士》彩虹色的雙眼發出光芒。

鞭子的尖端超越了音速。砰的一聲，鞭子產生衝破音障的聲響，利刃般的鞭打擊中《英靈戰士》。

這些言語之間帶着令人不舒服的自信，威爾難以聽聽就算了。

「──濃霧污染症！小蓮，讓大家到列車裏避難！」

──要阻止潔西卡，就只能儘快打倒這傢伙。

到了這個節骨眼，《英靈戰士》還笑得出來，這讓威爾直覺得噁心。突然間……

威爾稍微屏息了一下。

潔西卡後退幾步，似乎她也覺得這副景象很噁心。

──花太多時間會有危險。

「哈哈哈，無知真是令人羨慕。你其實是個叛徒啊。」

強行動用霧鑰式的潔西卡也完全無恙。癱坐在地的潔西卡，還有待在她身邊的小蓮也沒事。

難道那裏面不曾充填着「某種東西」嗎？

「──你蹂躪了〈封書〉。罪該萬死。」

──潔西卡在這裏用了霧鑰式，怎麼人還好好的沒事？

威爾沒有時間遲疑。

阿洱特倒地的位置只留下些許的紅印子。

「哈哈哈，我只是實現了他們的願望。」

神父沒能閃開，也沒能抵擋，身體接連退了兩步。

另一隻手被潔西卡的荊棘纏住，整個人被拉倒在地。

「哈哈，不能原諒啊。什麼不能原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以爲你的對手是誰啊？」

「哈哈，麻煩你指教指教了！」

然而潔西卡還是揮動荊棘。

威爾身旁一個舉槍的男人突然跪倒在地。

「你們不是想要走出去嗎？不是想要對〈霧〉有抵抗力嗎？那我就給你們啊。」

覺得痛苦的只有解放軍的男人。

「──沒這個必要啦。」

她的臉色原本就蒼白，如今卻是一片鐵青。即使身上穿着溫暖的航空服，也看得出她的下巴正在發抖。

「你做了什麼！」

是一直追隨着阿洱特的解放軍成員。這起意外來得太突然，起初衆人都怔住了，如今都因爲憤怒而回過神來。

前方有潔西卡的鞭子。後面有威爾在。即使厲害如《英靈戰士》，表情也因此僵硬。

威爾直覺這麼認爲，於是再度砍了過去。

然後他們的身體發生變化。

手臂突然脫落，冒出魚鰭般的突起物。雙腿之間脹得沒有一點空隙，竟然變成了一條尾巴，軀體彷彿酒桶一般，連頸部也是同樣的粗大。再看到頭部，只見頂上頭髮紛紛掉落。

「……你笑什麼？」

這時有好幾個槍口抵上前去。

威爾手上使勁，銃機槍發出唧嘎聲響。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神父槍口朝向威爾──

銃機槍的刀刃被手槍擋住，另一個槍口對準威爾。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好的──」

威爾對這身形有印象。

「嗯。好像適應多了。這樣應該就能跟你這個對手好好打上一場了。」

他豈止不上前制止──

「唉呀唉呀，我什麼都沒做啊。郵差啊，你們應該很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吧？」

原來是金髮少女揮動荊棘之鞭攻擊，淺紫色的雙眸帶着盛大的怒氣。

「──太慢了。」

「搞什麼，這……這不就是──」

然而〈封書〉的收件人被殺了，而且還是寄件人下的手。

來到這裏的路上，她強忍着懼高症，又歷經一場超乎自身能力極限的空戰。現在如果使用霧鑰式，將會危及性命。

光溜溜的頭上只剩下往左右拉長的雙眼，緊緊繃在身體表面，另外還有一張裂得開開的嘴巴。鮮肉般的體表長出密密麻麻的鱗片。

──難道這傢伙對解放軍的人動過什麼手腳……？

「咕，哈……別痛下毒手啊。」

──不行，她聽不進去。

──這是《英靈戰士》搞的鬼嗎？

雖然她的臉色依然鐵青，臉頰倒是恢復了一點紅潤，身體狀況看起來甚至比稍早以前還要良好。

這時神父的槍口對準了他。

「真教人不爽啊。郵差，你的打法簡直跟『那傢伙』一模一樣。還不只是招式，連長相都跟像極了那傢伙年輕的時候。」

搶在小蓮做出反應以前，《英靈戰士》抬起頭來，雙眼仍是詭譎的彩虹色調。

說着，彩虹色的眼睛看向解放軍那幾個男人。

由於威爾明白潔西卡的怒氣，他也就無法上前制止。

果然不只一個人爲這怪現象所苦，解放軍的其他男性也倒在地上，身體同樣的膨脹開來。

威爾皺了眉頭，發現自己的身體倒是沒有異狀。

伊絲卡癱坐在那裏，夕陽色頭髮的少女摟着她的肩膀守護着她。

潔西卡與小蓮似乎也有同感。兩人雙眼瞪得好大，似乎覺得毛骨悚然。

解放軍的男性成員突然發狂，表情苦悶。只見他的身體猶如氣球般的膨脹。

想到這裏，威爾注意到了。

威爾與潔西卡是〈候鳥〉。他們是武裝郵務商，負責運送寫入記憶的信件，人們稱之爲〈封書〉。

這塊大地沒有〈霧〉，她的力量也就沒有根源。

雖然只有一瞬間，威爾還是感到困惑。沉重的一腳趁着他微露破綻之際擊中側腹，威爾承受不住飛了出去。總算他還能雙腳着地，但是一時之間還無法恢復平衡。

爲了送件──光是爲了這點，他們就要在這充滿死亡與自由的天空飛翔。

「那傢伙……？」

然後雙方武器碰撞了兩三次。

他的銃機槍對準《英靈戰士》的脖子揮落。

「你有破綻喔，郵差──呃？」

威爾繞到《英靈戰士》背後。

即使只剩下一顆頭，它還是笑着。

──打法跟海力熙神父一樣啊。

威爾恍然大悟，仰望天空。

「潔西卡，別使用霧鑰式！」

說着，手上握住兩把手槍。

「嗚，啊，怎麼搞的……」

《英靈戰士》露出勝利的笑容，這時有幾條荊棘攻了過去。

他們擊墜的是什麼東西？

對於〈封書〉──對於候鳥──再也沒有比這件事更嚴重的侮辱了。

身體膨脹的男人叫得死去活來。

原來威爾與潔西卡擊墜的導彈充填着高濃度的〈霧〉。儘管他們防止休塔特•孥魯遭受轟炸，卻也使得這片天空散佈了大量的〈霧〉。

所以潔西卡才能任由怒火燃燒，大肆使用霧鑰式卻還無礙。

不只是那個男人，包圍在《英靈戰士》周圍的解放軍成員紛紛按着胸口，一個個蹲了下去。

銃機槍早已將他手臂斬落。

《英靈戰士》撲倒在地，手臂並未流血。

「──很像霧妖吧？」

《英靈戰士》笑了。

「哇哈哈哈哈哈！這下他們就能在什麼『真正的天空』生存了吧。唉呀，用不着謝我。他們向來是做牛做馬的，我只不過是賞了他們應有的獎勵罷了！」

「混帳──呃？」

威爾揮刀上前，化爲異形的解放軍卻在這瞬間一擁而上，保護《英靈戰士》。

雖然被變成這副德行，他們到底還是人類。

威爾的刀停住了。

「──威爾！」

這時異形的尾巴打向威爾。

幸好他以銃機槍擋住攻擊，然而這一擊卻不是這樣就能徹底阻擋。

威爾被打倒在堅硬的瓦礫堆上，喉嚨深處感覺到有鮮血湧出。

──這教我怎麼砍得下去……！

威爾站了起來，潔西卡奔上前去。

「潔西卡，該怎麼做才能把他們恢復原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種事情，我一時之間……」

潔西卡平常閒適自若的樣子消失得無影無蹤，表情像是隨時都會崩潰痛哭的樣子。

──潔西卡怎麼會如此狼狽？

威爾心裏有個模糊的疑問，突然間他對這問題的理由有個直覺。

有人在她眼前變成霧妖般的樣貌。

潔西卡有一半是人類，另外一半是霧妖。

下一個瞬間，地獄般的業火沖天噴發。

就連幾分鐘前消失的阿洱特也沒留下一點痕跡。

「希爾達……？」

《英靈戰士》的臉瞬間鐵青。

仰慕着她，一路追隨自此的解放軍也消失了。

長槍在一瞬間灼熱化，貼着地面直擊《英靈戰士》。

在烈焰般的長槍與電光的色彩襯托之下，光芒與陰影點綴在她純白的肌膚之上。

不對，就連雲界也不例外，整個世界都是──

她有一頭紅酒般妖豔的紅髮，雙眸同樣鮮紅如血。肌膚是病態般的蒼白，身上穿着漆黑的洋裝，肩上還撐着一把烏黑的洋傘。

她的半人半妖一定是在奇蹟般的平衡之下成立的事實，如此危險的平衡倘若當初有一點點的失衡，潔西卡變成他們那樣也不奇怪。

接着少女射出毀滅的長槍。

其他東西什麼也不剩。

不對，大陸以外的羣島，還有蒼界也包括在內──

少女手中的長槍變得灼熱，離子化的大氣產生放電現象。

着火的大氣，以及絕不容許任何抵抗的絕對摧毀。威爾對此有印象。

神父外貌的那個東西抱着頭從火焰之中跳了出來，身上已經燒得焦黑。

毀滅一切的計劃現在仍在步步推進。

最後只剩下幾道白色的蒸氣，直衝雲霄。

「爲什麼……」

它開槍了，但這在夜色般的少女面前根本沒有意義。

威爾砍不下去。潔西卡同樣心生動搖，無法戰鬥。

《英靈戰士》注視着前方──一名少女站在外牆的殘骸上。

「呿，是那個小丫頭嗎！」

畸形的怪物瞬間碳化粉碎。

在場的任何人都沒注意到一件事。

希爾達注視着《英靈戰士》，手中的機械化爲青白色的光點消失，然後她又組成了一把長槍。

緊接着，一道藍白色的光束在這羣異形之間穿梭前進。

「──唔？」

這些人剛纔都還是人類，小蓮一時之間大概也無法攻擊他們。不過爲了保護伊絲卡，小蓮仍然環抱着她，這也表示或許小蓮還很冷靜。

──霧鑰式？而且強得離譜……！

──怎麼辦呢？

異形仍然向威爾等人發動攻擊。

「──呃。」

明明現在應該要先保護好自身，威爾卻手足無措，只能眼睜睜看着這些怪物……

這句話到底是對誰說的？

毀滅提耶拉──

雖然不知道潔西卡對這之間的道理有多少程度的理解，但想必她也感覺得到，人類霧妖化的現象必定與她半人半妖的根源有關。

「消失吧。」

摧毀了這一切的《英靈戰士》也消失了。

這兩者之間難道沒有關聯？

神父外貌的那個東西似乎非常恐懼，它面對威爾時的從容已經完全被粉碎，竟然將自己的頭顱抱在腋下，並且拔出手槍。

《英靈戰士》突然喊了一聲向後跳開，聲音中甚至透着恐懼。

那個神父外貌的東西呆立不動，彷彿明白抵抗是不具意義的。

別說痛楚了，他們可能連自己的死亡都感覺不到。

威爾的低喃聽起來只有無限的空虛。

它甚至發不出慘叫，身體猶如一灘液體般的散開。

長槍不只貫穿了它，甚至貫穿了後方鐵打的列車，在空中消失。鋼鐵的外表在接觸到長槍的瞬間軟化熔解，然後蒸發。

子彈碰到長槍引起的熱風，還沒擊中少女就消失了。

她是現代最強的霧鑰士，手中握着外形猶如長矛的機械。威爾知道那是重炮級的槍械。

「〈永恆之槍〉？這什麼情形，幹麼拿出這種東西──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