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五 祈求心愛的你死去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1.7萬 字
「你還真是個糾纏不休的男人呢。」
希爾達將茶杯傾斜,看似傻眼地說着。
她身前站着一名彷彿軍人的青年。他的年紀大約二十五,眉間有個傷疤,腰際掛着一把沒有劍身的劍。
青年從胸前口袋取出一根香菸,接着亮出煤油打火機。這訴說着他想要抽菸。
青年移動到下風處,像是在表示他最起碼的禮儀,希爾達則是聳肩回應。
青年舒暢的吐出搖曳煙霧,並收起他金色的打火機。
「……只要妳把《彩虹橋》還來,我會馬上消失。」
在某次事件中,希爾達從某個自稱海姆達爾的男人手上奪走一個名爲《彩虹橋》的霧鑰式。那是〈七大鑰〉之一。
青年──比爾基德爲了回收這霧鑰式而接近希爾達。事情從希爾達來到提耶拉一個月後開始。
──表面上是這樣。
希爾達裝模作樣似的呵呵笑着。
「唉唷,你說小妹真的擁有這種東西嗎?」
這樣的戲碼在這幾個月來每天都大剌剌地重演。
──再忍耐一下子比較好。
希爾達知道青年的真正目的。
青年的目的與希爾達現在待在這個國家的目的是同樣立場,因此纔會在心照不宣的狀態下共同行動。
但是,比爾基德不能讓他的組織知道這件事。
所以纔會像個隨從似的跟着希爾達。
希爾達靜靜俯瞰着腳下那片市容。
她正在休塔特•諾因的外牆──在外牆上方。
「心理變態也該有點分寸。」
伴隨着笑聲,夜空中出現一片白色。
「這裏的人簡直對〈霧〉毫無抗性。是因爲要對此做防護吧?」
「……〈霧〉的抗性是可以取得的?」
「當妳在紅茶裏面摻入不純物的時候,小妹就和妳水火不容了。」
「小妹就當你在稱讚我囉。」
「〈霧〉嗎?」
「……真是嚴格。剩下的五十分是什麼?」
修妮現身了。原本被威爾砍斷的右手已經恢復原狀。
比爾基德始終不改臉色,修妮感到無趣似的尖着嗓子說道:
「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氣餒,什麼時候遍體鱗傷,真是好可愛好可愛,棒極了!」
比爾基德皺着眉頭,彷彿給人出了一道難解的謎題。
「妳少給我一副事不幹己的表情。」
修妮說着,雙手抱住肩膀,身體愉悅地顫抖着。
「看着那兩個人,就會想起往事,會有活着的感覺──這是事實。所以說,他們是需要守護的人。小妹和妳這個只會破壞的人是不同的。」
希爾達感覺到風正以修妮爲中心漸漸死去。
兩人的對話是無盡延伸的平行線。
修妮調侃似的攤開雙手說道:
比爾基德似乎比她慢了一拍才發現。他將手摸向腰間劍柄。
希爾達緊咬着牙關。
修妮與希爾達瞪着彼此,她突然像想起某事似的看向比爾基德。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入手掌,希爾達只當作沒看見。
「心愛的、可愛的、令人氣惱的,最頂級的玩具──我最愛的希爾達──今天妳能否完好如初呢?」
這時希爾達眼睛突然眯得細細的。
希爾達輕輕搖動茶杯,搖頭說道:
空氣發出摩擦音。
「唉,也罷。我可不是來找妳聊這種事的。」
「如果可以揭開這段歷史,或許也能發現你在尋找的東西。」
修妮看似高興地扭曲着表情說道:
「這個國家的城市到處都有堅強的防護。」
「哇哈哈,超對我的胃啊?像札克斯那樣聽話的也不錯,但這孩子或海姆達爾這樣叛逆的孩子不是比較美味嗎?」
紅茶一滴一滴的從臉頰上流下,修妮伸舌頭舔了一下。
「……妳真是個不容輕忽的女人。」
希爾達呵呵笑道:
「……妳的意思是?」
「提耶拉的歷史很長。在你的飼主創立〈七大鑰〉的時候,甚至更早之前就存在了。」
「他們在保護身體不受〈霧〉侵犯。他們爲什麼對〈霧〉會這麼的沒有抗性……可是,你沒這麼想過嗎?」
比爾基德的視線有一瞬間看向希爾達,之後他靜靜後退。
「在遠離雲界的天上,在〈霧〉無法抵達的廣大土地之中,被風也吹不進的牆壁給包圍着──他們究竟是在保護自身不受什麼侵襲呢?」
希爾達皺着眉頭,修妮隨即發出刺耳的笑聲。
看見希爾達冷淡的眼神,修妮一臉遺憾地說道:
「真是巧合。妳一直在伊絲卡身邊陰魂不散的,小妹也覺得很礙事呢。妳差不多也該死死算了。」
「……看來我得讓你休假了。」
「……低級。」
「五十分。」
「喝紅茶的時候,我是鮮奶派的喔?」
「於是乎,最後剩下的玩具終究是人類吧?大致上只要把他們逼到絕路都會有同樣的反應,但偶爾會有些孩子表現出不同的反應,這樣就有趣到極點了。」
希爾達對她冷淡以對,話聲中充滿着輕侮,修妮卻突然逼近到她的眼前。
嘩啦一聲,修妮臉上被潑了紅茶。
「真是難得。原來妳喜歡這樣的男人啊?」
然後她露出詭譎的笑容。
「不過,如果你太讓我不開心,我可不知道會怎麼樣喔?」
希爾達冷冷微笑。
希爾達微笑着,像是在教導愛撒嬌的孩子,只見她的視線再次落向休塔特•諾因的市容。
「妳好像很擅長籠絡別人養的狗啊,希爾達。」
「唉,也罷。畢竟你是個還不錯用的棋子,因爲心情不好就弄壞了倒是有點可惜。」
希爾達自言自語般地說着。
「沒有不同。看着那兩個孩子拚命掙扎的樣子,妳不也是很享受嗎?只有在那瞬間才真正感受到自己還活着。哇哈哈哈,看吧,妳和我沒什麼兩──」
修妮隨手拿出手帕擦臉。
「哇哈哈哈!」
「……嗯?」
「他們還真是可愛……喔,不過你放心吧?我再怎麼壞,也不會連妳的玩具都搶了。」
兩名幼小的少女可愛地對着彼此微笑。
「美味……?」
「我會盡最大限度的努力。」
「家犬如果沒人餵食,連尾巴都不會搖的,修妮。」
「不是很可愛嗎?爲了拯救已經沒救的情人而背叛朋友,卻又偷偷摸摸地拚命幫助遭到背叛的朋友。」
然後她看向比爾基德。
「別這麼急着問答案啊。」
修妮食指突然抵在希爾達胸上,非常愉快似的繼續說道:
「傷疤男的確是個惹人愛的玩具,但其實我有個更愛更愛的玩具喔。那就是──」
「我差不多要把
伊絲卡
拿來用囉,如此一來,希爾達妳會有一點礙事耶?妳去死好嗎?」
「小妹聽不下去了。」
「其實這裏的人獲得〈霧〉的抗性後,就會離開這裏。」
修妮輕輕飄在空中。
修妮啊哈哈的笑着,然後做了個嫵媚的動作,略斜着頭說道:
比爾基德閉目數秒,然後睜開眼睛猛吐一口煙霧。
比爾基德輕輕嘆了口氣。
「非常對不起。談判需要時間。」

「你這傢伙整起來真沒意思……夠了。你退下。」
「幹麼說得一副事不關己似的?妳不也一樣嗎?我活了這麼久,真是閒得要死囉。不管什麼遊戲,我都快玩膩啦。」
「所以說嘛,我告訴妳,都是一樣的喔。妳保護,我破壞,只是作法不同,但我們都是爲了娛樂而玩玩具。」
「意思就是,我要是發起狠來,可不會溫柔到讓你活命喔。」
說着,他的視線朝向腳下城市。
然後她那雙藍眼睛猶如新月般的彎曲。
「他們叫威爾和潔西卡吧?他們是妳的玩具吧?」
「小妹和妳不同。」
聽了這令人悚然的挑撥,比爾基德面不改色地彎腰說道:
幾秒鐘後,一艘翼舟從外牆起飛。
「傷疤男?如果你太不管用的話,我會把你寶貴的項圈也打壞喔?」
希爾達放開茶杯,堅毅地瞪着修妮。
希爾達眯着那雙神祕的紅眼,仰望着與城鎮相反的天空──擁有羣島的天空。
希爾達也展開裙襬,在周圍散佈青色的粒子。
「很不巧,小妹最討厭妳了。」
兩名少女展開衝突。
✉
「應該是這一帶。」
威爾只拿着一把銃機槍,飛奔來到休塔特•諾因的外牆。
──雖然是她,但會不會有個萬一……
威爾奔跑的時候,外牆上數度冒出閃光。
他馬上明白那是希爾達正在戰鬥。
──糟了。我要怎麼爬上外牆?
威爾應該駕駛翼舟。
正當他後悔之際……
「……喂。我現在可沒空陪你們玩啊。」
幾個黑影從陰影裏竄了出來。
他們穿戴着特徵明顯的甲冑與面罩,是索達特。
──三人……一個小隊嗎……
他們以三人爲一組行動。
「……不好意思,現在我可沒辦法放水喔?」
這是威爾最初與最後的警告,說完便砍向最近的一人。
威爾搶上前去,看在常人眼裏甚至快得會留下殘像,但對手可是訓練有素的索達特。只見對手毫不驚慌地以手臂的甲冑抵擋。
鏘的一聲,銃機槍被彈開。
威爾冷冷地眯着眼睛。
「潔西卡。希爾達拜託妳了。」
「──跑起來,威爾!」
有人從天上掉下來了。
但索達特可不會因此而放水。
雪白的少女輕輕從天而降。
對手有三隻。
正當冰冷的恐懼舔舐着威爾的背部之際……
那是近戰用的斬擊彈。彈匣爆發的衝擊會直接施加在刀身之上。這種彈藥非常粗暴,就像是將手榴彈捆綁在武器上打人,其威力遠遠超越人類的臂力。
〈嗜血劍〉能吞噬〈霧〉。其力量甚至可以劈開霧鑰式。
「希爾達……?」
「這麼可愛的玩具,我必須給點獎勵纔好吧?」
當他想要起身時,突然想到要打開郵件包。
這是希爾達喜愛的其中一個霧鑰式。
溫熱的液體低落威爾的臉頰。
──她幹了什麼?
希爾達輕聲呻吟,威爾總算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威爾伸手擦拭,結果是紅色的。
「──呿。」
但即使有這樣的能力,這招霧鑰式畢竟太強了。
──〈穆斯貝爾海姆〉……!
──看來無論如何,跟她對話都不會有意義……
他們不會看錯,那個人正是那個嘴巴惡毒的少女。
光線產生折射了。
荊棘之網攔住從天而降的人影,但它無法完全抵銷衝擊,馬上被扯壞了。這時威爾正好以雙手接了下來。
──如果我無法把這個交給妳,就不配當〈候鳥〉了。
知道其形體以後,威爾瞬間臉色鐵青。
修妮抱着肩膀全身顫抖。
禁一級霧鑰式〈穆斯貝爾海姆〉──藉由高頻電磁波將目標化爲第四態──換句話說就是使目標爆炸,是極其兇惡的力量。
滴答。
「修妮……!」
威爾這次斬擊是帶着砍斷對方手臂的打算揮出,結果也確實砍斷了甲冑。然而,甲冑下卻劈里啪啦的散發着火花。
他瞬間屏住呼吸,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啊哈,剛剛真是好個殺氣啊。讓我毛骨悚然。」
──雨……?
同一時間,一股無以言喻的重壓施加在身上。
──現在不是省子彈的時候了。
索達特身體從腹部一分爲二,被擊向外牆。
其中一隻索達特揮落火紅髮熱的劍──就像〈封書〉中的追蹤者所使用的武器──威爾由下往上揮動銃機槍格擋。
說着威爾將洋傘也放在她身旁。
是索達特的上級兵。正如其名,全身都由機械構成。就好比是這個國家的霧鑰士,連威爾也需要仰賴槍彈,否則難以擊倒。
喀鏘,第二聲槍響發出。
威爾臉色突然鐵青──噗通──噗通──他感覺到手臂裏的鼓動。
──擋得住嗎……!
他反射性地抬起頭,爲之屏息。
他從裏面取出的是〈封書〉。是佛鈕司要送給希爾達的。
遭到三隻機械兵包圍,威爾流着冷汗。
說完,她伸出舌頭舔了嘴邊,彷彿眼前正擺着豐盛的菜餚。
儘管如此,她的雙眼仍閃爍着好戰的目光。
銃機槍剩餘子彈有六發。威爾將下一發子彈重新充填爲狙擊模式,筆直舉着銃機槍。
「──呃,子彈怎麼?」
就連試圖追擊威爾的索達特也停住腳步。
「還有,這是小蓮要拿給妳的。妳一直很寶貝它吧?」
「把希爾達弄成這樣子的,就是妳吧。」
索達特一劍揮空,當威爾從其腋下鑽過以後,頭上竟有網子般的東西在伸展。那是植物爬牆虎──拔去倒刺的荊棘。
機械士兵似乎想要撐住,儘管它穩紮着馬步,卻沒有意義。
威爾毫不猶豫地照着那聲音去做。
「──呃,這個傷勢!」
「這幾個是機械兵啊……!」
修妮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一瞬間被狙擊了,這是一記完美的狙擊。然而──
喀鏘,解鎖般的聲音響起,青色粒子散發出來。擴散在空中的粒子畫出圓與直線的幾何圖樣,而後收斂。那是霧鑰式。
威爾伸出手臂試着要接住,但他馬上發覺到這樣救不了人。如果是從外牆頂端掉落下來,以人類的手臂無法支撐那股衝擊力。
子彈沒被擊出。只有擊錘發出喀鏘一聲空響。威爾再次扣動扳機,結果還是一樣。
威爾筆直挺出銃機槍。
威爾聽見頭上傳來笑聲。
她好像和希爾達交戰過,倒也不是毫髮無傷;白色洋裝變得焦黑,到處都有破洞,額頭上面還有鮮血緩緩流出。
不只是流血,少女的身體猶如冰凍般的冰冷。那實在不像是活人的體溫。
一隻索達特揮劍試圖阻擋威爾,但威爾壓低身子鑽了過去。滋的一聲,他的髮梢燒焦,腳步仍然向前踏出。
「真不愧是我可愛的玩具。我心愛的好對手。我所厭惡的希爾達!其實我有點不安,要是妳真的死了我該怎麼辦啊?」
──先解決了一隻!
銃機槍不只擊碎了長劍,還順勢砍入索達特的軀體。
「啊哈,瞧你一臉眼熟的樣子。來吧,收下吧?不必跟我客氣!」
「威爾真愚鈍。爲什麼要一個人先走……?」
「啊哈哈哈!怎樣?你生氣了?可愛啊可愛。妳可是被愛着呢希爾達。」
即使如此,威爾仍不顯狼狽,扣下扳機。
咚!撼動軀體般的沉重聲音響起,紅色長劍破碎。
但她的傷口很深。異常低落的體溫也是個問題。若不馬上治療會危及性命。
──好冷……?
之前威爾在彈藥用盡的時候,若沒有潔西卡幫助,恐怕也會被逼入險境。
正當威爾朝着下一個對手舉起銃機槍之際……
怒斥了一句後,潔西卡似乎也察覺到威爾接住的是什麼了。她無言以對。
「咕……」
這也表示他覺得在這之後自己有可能無法交出這郵件。
修妮組成出來的,是形狀如長劍般的槍枝。
──沒事的。還活着……
更糟的是,威爾剩下的彈藥只有一個彈匣──僅有八發。
威爾接住希爾達,雙手卻沾得又紅又溼黏。
威爾一說,修妮便看似難受地抱着肚子說道:
威爾的領悟進而轉爲決斷。
潔西卡晚了威爾一步趕到現場。她可能是在威爾飛奔而出以後就立刻追了過來。
「啊哈哈哈,厲害,這下妳保住小命了。」
咚,威爾將人影連同沉重的衝擊接了下來。
威爾提高警戒,修妮隨即朝天舉起手臂。
嘰哩哩哩的噪音響起,衝擊令手臂發麻。原來是那把劍正發出高頻率的震動。
對準威爾直線射出的集中光束畫出彈跳般的軌跡幾度曲折,反而打向修妮。
「……哼。」
雪白的傘將之揮開。
咚的一聲,光束在修妮腳下炸開。
令人眩目的閃光加上震撼大氣的衝擊。波動散去以後,白色少女興致勃勃的眯起一隻眼睛。
「〈諾倫〉啊──妳起來啦?」
威爾回過神來往後一看,發現希爾達已經在潔西卡的攙扶之下起身。威爾留給她的洋傘已經在她手中開啓。
威爾發現自己又給她救了一命。
「啊哈哈哈,既然妳起來了,那就繼續來啊,繼續啊。我們再玩玩吧,希爾達!」
「──不好意思,小孩已經該睡了。」
威爾挺出銃機槍阻擋修妮的去路。
──說真的,還真不知道要怎麼打纔好啊……
威爾不知道原理爲何,但子彈確實被封鎖了。而且對方還有初次對峙時的那種奇異的拘束能力。更糟的是,唯一能和她對抗的希爾達也已經倒下。
威爾找不出絲毫的勝算。
「啊哈,你想當騎士嗎?真可愛,可你還算不上是玩具喔。」
修妮嘲諷似的扭曲着眉毛,然後拍手說道:
「有了!我想到好點子了……你們幾個,先跟這個孩子玩玩吧?」
修妮的眼睛看向兩隻索達特。
「妳說什麼……」
在威爾理解其意思以前,索達特已經分別從左右疾奔向威爾。
在不利的姿勢下,威爾無法承受這股衝擊,雖然他在一瞬間就被反壓了回去,但也因此使得插在銃機槍上面的殘骸飛了起來。
──看仔細了。
──但實際上,它們已經服從命令了。
威爾勉力回砍,銃機槍的刀刃卻被索達特的甲冑輕易彈開。
「……呼。」
修妮笑翻了,眼裏甚至泛淚,威爾看了像是死心似的停下腳步。
這不可能。
索達特以左臂抵擋銃機槍,隨即以紅劍反擊。
威爾不是霧鑰士,能力比他強的對手比比皆是。
威爾一個勁地看着對手。
伴隨着鈍重的觸感,索達特的身體有一半被砍斷。
威爾以銃機槍格擋的同時試着拉開距離,但兩隻索達特巧妙地掩護着彼此的破綻,不給威爾一點喘息的機會。
──趁現在!
威爾發出狂嘯,將全身的精氣神灌注在銃機槍,朝着索達特滿是破綻的軀體揮出,砍向甲冑與甲冑連接的縫隙之間。
他使盡全力揮舞,最糟的情況甚至會將之打彎。雖然原本已有心理準備,但愛槍不只沒有彎曲,其刀刃甚至連一點受損都沒有。
「──所以說?你說誰是八千歲的老太婆啊?」
威爾對着活了八千年以上的少女如此說道。
吞霧之刃被封殺了。
「弄壞了算我對不起妳。」
威爾右手握着銃機槍,將索達特的劍連同其手腕接了下來,然後他用手掌將劍柄往上推,刺入索達特的喉嚨。
然而威爾還是能活到今日,這都歸功於預判的技術。
這三股力量支持着威爾走來。
令人窒息般的怒氣。
「潔西卡。」
儘管心裏困惑,兩隻索達特已然逼近,威爾將目標放在右側,從側面繞圈似的揮出銃機槍。
曾有一段時間,威爾無法判讀風勢這般眼不能見的東西,而這也對他造成阻礙,使他無法在天空飛翔。
聽了威爾那句話,修妮低着頭,身體顫抖。
「威爾,快逃!在這裏打太不利了。」
正因爲那一擊如長鞭般的有彈性,只要讓基準點偏移,負荷就會全部集中在一個點上。
它們服從了修妮的命令。
正因爲索達特的一擊很完美,威爾才能將那衝擊完全轉嫁至銃機槍的一擊之上。
陽傘突然從一直笑着的修妮手上掉落。
「啊哈哈哈!原來妳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啊。再讓我多聽幾次吧!」
鏗鏘。
由手肘彈向下臂,再以手腕爲基準點,將最大限度的力量凝聚至劍尖。
〈霧〉完全被封殺了。
那一擊可以將威爾的肚子剖開,但他突然一個後退躲開。厚實的航空服猛然綻開。
只追求這一點,可說是完美的一擊。
修妮伸出舌頭,輕聲補充說道:
儘管不知道這點,卻看得出來索達特正停下動作在發怔,而這就發生在它必殺的一擊被直接反彈回去以後。
這時第二隻索達特襲來。
「挺能幹的嘛。竟然顛覆我的預料,還真是不簡單呢?給希爾達當玩具真是可惜。如果是我先發現你,絕對不會讓給別人。」
「……怎麼?」
雖然無法一刀兩斷,索達特鏡頭的光卻消失了。
喀鏘,擊錘發出空響。子彈還是被封鎖着。
這些事情從威爾踩穩腳步至今還不到一秒鐘。
威爾筆直挺出槍托,使其與索達特握劍的拳頭重疊。
威爾一隻手按在槍身上,利用槓桿原理將索達特的殘骸挑了起來。斬擊偏離了威爾,在地面挖出一個坑洞。
威爾帶着破竹之勢施展這一擊,將索達特帶着面具的頭砍了下來。
正因如此,索達特的手纔會從手腕的位置被砍飛。
他沒時間拔出刀刃了。
而且他甚至讓全身凝聚力氣,穩紮馬步,藉以放棄閃避這個選項。
修妮拿手帕擦拭她和希爾達戰鬥時弄髒的臉,又用梳子梳理凌亂的頭髮,同時對威爾讚不絕口。
威爾的〈嗜血劍〉可藉由吞噬〈霧〉增強鋒利程度。這座城市原本就被外牆包圍,〈霧〉很稀薄,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受到修妮的影響。
威爾有洞燭先機的「眼」。
槍彈也被修妮鎖住了。
「其實索達特有兩種喔。有人類的士兵,以及完全是機械的人偶。人偶對於女孩都會百依百順吧?」
「──喝啊!」
威爾鬆了口氣,他拍拍胸口,並以極其嚴肅的面孔對着修妮說道:
威爾說完,雙腳緊緊踩着地面。
噗咚,這下索達特真的倒了。
那把劍還被握在斷手上,持續震動的劍輕易貫穿了機械裝甲。
修妮微笑拍手,同時輕撫她破損的洋裝。焦黑的布料變回純白的顏色,全新的褶邊搖擺着。
機械兵有意識嗎?這點威爾不得而知。
──再看更仔細一點!
那並非預知能力這種魔法般的力量,而是一種「技術」,可以從對手的呼吸或肌肉的動態預判其動作的方向。
「──哦哦哦哦哦!」
「讓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如果沒有霧鑰式,人類是無法戰勝機械的吧?」
──刀子變鈍了……?
這時候,飛向空中的劍終於落下。
白色少女很開心地整理服裝儀容,然後笑着歪頭說道:
「唉唷,真令人驚訝。你好厲害喔。那幾個挺強的喔?就算是我的部下,如果空手也不太可能打得贏。厲害啊。」
「哈……?」
「呿──」
雖然機械兵倒地,但這還只是開場表演。
然後她抬起頭,表情突然變得開朗。
「只不過,知道指令碼的,大概只有跟提耶拉建國有關的人吧?」
聽了希爾達的哀號,修妮興奮似的跳來跳去。
再加上有噬霧者這樣的刀刃,威爾這一路走來連〈七大鑰〉也接連擊退。
索達特的劍從高處揮落,朝着威爾筆直砍下。
即使最後一隻從背後繞過來,威爾也一直盯在眼裏不曾漏看。
「混帳,妳想玩人偶,還早個八千年吧?」
✉
斬斷。
可以對機械兵索達特下命令的,就如波爾曼所說,應該只有他們的國王纔對。
威爾現在只能預判對手的動作,他只剩下預判能力了。
威爾觀察的不只是索達特的動態。視野內所有會動的都被他盯在眼裏。
非人類的機械兵在這個狀態下仍然果敢揮劍,但這時威爾也已經拔回銃機槍了。正是索達特的斬擊將銃機槍從殘骸之中解放了。
不足的力量就靠銃機槍的子彈彌補。
正因如此──
藉由預判,威爾可以預測任何攻擊,可以迴避、可以施展反擊。
威爾總算得以喘息,他看了一下銃機槍的狀況。
緊接着第二隻索達特也追了上來,仍舊是一劍揮出。
──我哪有說妳是老太婆?
深不見底的憎惡在藍色的雙眸中晃盪。
威爾只覺得希爾達和修妮對於年齡都太敏感了。
威爾的身體嘰嘎嘰嘎的響着。〈嗜血劍〉在脈動,減緩了幾分效果,但修妮束縛人的能力還是發動了。
就在威爾以銃機槍擺出架勢之際……
「──欸,你知道雪橇嗎?」
一張純白的臉出現在威爾眼前,鑽到他拿銃機槍的手臂下面。
──她什麼時候……!
冰冷的手突然壓在威爾臉上,然後他被一股非比尋常的力量壓倒在地上。
「啊哈哈哈,雪橇就是這樣玩的喔?」
修妮跳起,坐在四腳朝天的威爾身上,緊接着伸腿猛在地上一蹬。
「喔,啊……」
地面被修妮踏出坑洞,同時威爾也被擊飛。
但修妮的氣還沒消,只見她一把抓起威爾的頭髮。
──看不見……?
修妮闖入攻擊範圍的瞬間,以及現在這般抓着威爾的瞬間,威爾都沒能看見。威爾擁有預判之眼,竟然反應不過來。
「雪人也是很好玩的喔。我來教你怎麼做吧?」
說完,修妮將威爾壓在地上,彷彿要將他埋入地面。看得出來她不只想扭斷威爾的脖子,而是想將他整個身體壓死。
「威爾!」
是潔西卡的聲音。
「提耶拉的人類對〈霧〉完全沒有抗性。相對的,他也沒被操控〈霧〉的《芬布爾》給干涉。」
「真是不巧,那個人遠比小妹或妳想得還要遲鈍。」
這下不只威爾震驚,連潔西卡也發出呻吟。
「唉呀?我勸妳別有奇怪的想法纔好?就連妳放在口袋的結晶〈霧〉也不例外喔?」
「潔西卡!」
「阻止我的不是妳,而是『那個小弟』對吧?」
修妮的手伸向潔西卡的脖子,威爾感覺到自己血液倒流。
『……那當然。』
潔西卡被撞倒在地,聲音中透着混亂。
少女面帶愁容微笑。
「咿──」
反過來說,只要將防護卸除,不必觸摸也能閱讀。曾有一名男子運用這項功能,創造出一本名爲〈永恆機關〉的書本。
所以他纔可能是對抗修妮的王牌。
『如果沒有你,小妹會很難打贏修妮。這是給你的獎勵。』
連人體內流動的〈霧〉都能停止的霧鑰式──這簡直是可以停止時間的東西。
──不對。難道是擴散式的〈封書〉……
即使如此,和修妮相比之下,的確是比她低階。
所以潔西卡在修妮面前也只能表現出毫無防備的樣子。對手對於〈霧〉的力量愈強,修妮愈是有利。
威爾雙腳使勁想要衝上前,但這動作太遲頓了,豈能阻止修妮?即使用進全力,他也無法突破束縛。
『那只是小妹一時心情好……這樣說你應該無法認同吧?』
從他們悽慘的樣子來看,這可能是十二年前追蹤者剛與修妮決戰過後。
青色的光芒擴散開來。
「威爾……!」
少女略顯困惑似的低下頭說明:
看了威爾的表現,修妮猛地指着他說道:
十二年前──〈封書〉記憶中的演員,只有追蹤者不在現場。無法想像他和修妮交戰會毫髮無傷。
『爲何不殺我?』
伊絲卡看了那個身影,不由得發出聲音。
追蹤者無法理解似的說着。
「答對囉。冬天的暴風能將世界的一切凍結。我的《芬布爾》能停止〈霧〉。即使是在人體內流動的微量〈霧〉也行──延續至世界末日的災厄之冬──這就是創世記描述的芬布爾之冬。」
聽到這裏,修妮忍俊不禁般的笑道:
荊棘在威爾與修妮之間蔓延,但卻突然在空中靜止,彷彿他們在孤兒院看見的相片似的。
這句話是少女說的,她的手正在流血。
──怎麼搞的?連我們都在解讀……?
所以這個少女纔會永遠是年幼的姿態。這霧鑰式正象徵着修妮這個想要毀滅世界的人。
「咦……?」
潔西卡的身體猛地飛了起來。
「嘿?你沒有外表看起來的呆呢。」
「伊絲卡……?」
然後她呵呵笑着。
修妮拋開威爾襲向潔西卡,但潔西卡的姿勢在揮動荊棘的時候僵住,完全沒有反應。
修妮貌似佩服地挑眉說道:
──怪不得札克斯會被說成二流……
追蹤者舉起面具,上面帶着裂痕,口中夾着哀怨詢問。
然後她看向潔西卡。
「啊哈哈,那孩子後來不知道怎麼了?死了?是不是被我們的〈霧〉給侵犯,變得不成人樣?」
就在威爾呼喊之際……
威爾臉上浮現困惑,他馬上察覺到事情背後的原因。
──當時的追蹤者……?
霹靂一聲,〈封書〉被拆封了。
少女捧着洋傘,一個男人如個「大字」躺在她跟前。是追蹤者。看樣子,少女給他喝了血液。
「小妹沒能打倒她。」
希爾達咬着嘴脣低下頭,隨即恍然大悟似的瞪大雙眼。也許她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手上拿着東西,只見她臉色略顯呆滯地看着〈封書〉。
「──喚醒──」
威爾不知道奇怪的點在哪,只覺得自己忽略了很重大的事情。這樣的異樣感湧上心頭。
「……這叫《芬布爾》吧。妳不只能停止霧鑰式,連人類的時間也能停止嗎?」
看來連他們準備好的王牌──《槲寄生之槍》碎片也免不了被《芬布爾》侵蝕。
聽了伊絲卡與潔西卡顫抖的聲音,威爾知道自己被擊中了。
「欸欸,別來煩我好嗎?我現在心情正好呢。」
『如果是因爲吟唱絕對語言而存活下來的小妹,血液說不定能當作血清,結果好像給小妹猜對了。』
少女的服裝亂七八糟,漆黑的洋裝沾滿髒污,分不清究竟是泥巴還是血跡,手套也有破損,鞋子更是少了一隻。
──她早就看破了……
「大叔……?」
『妳搞錯順序了。那是因爲妳之前沒有殺了我。』
「……小妹沒打倒過她。」
威爾直覺這麼認爲:
威爾忍不住跪在地上。
──……?不對,等一下,哪裏怪怪的?
像是在表示肯定似的,希爾達呻吟着說道:
──我看起來呆關妳屁事……
✉
威爾以銃機槍充當柺杖,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聽了少女的話,追蹤者搖頭說道:
咚咚,幾個沉重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都寄到這裏了,如果是無聊的內容小妹就炒你魷魚──佛鈕司。」
可能是因爲雙方早已交戰,她一直待在遙遠的位置觀看。
「──呃?啊……啊?」
十二年前,希爾達應該曾經擊退她一次。若非如此,她應該不會丟下伊絲卡而離開此地。
明明知道無效,威爾卻不知射了幾發子彈。而那幾發子彈全都朝着威爾發出。原來這個少女也能自由移動原本停止的〈霧〉。
──看不見……不,是沒有意識?
威爾在心中暗罵,這時修妮輕飄飄地騰空浮游着。
然後他感覺到側腹部有沉悶的痛楚。
威爾交手過的〈七大鑰〉幹部之中,有人曾被希爾達笑說是二流角色,而這個對手還是威爾拚命使出渾身解數才能擊退的人。
而這就表示……
追蹤者的甲冑也已經碎裂,爪子不見了,劍也折斷了;他倒在地上,有一口沒一口的喘着氣。
「……希爾達,這種對手,妳是怎麼擊倒的啊?」
──她想毀了她的喉嚨!
──這傢伙,竟然把我擊出的子彈給……!
黑色少女吟了咒,妖豔地微笑着。
『──醒來了嗎?是你贏了。』
威爾馬上發現那是槍聲。
然而,希爾達搖頭說道:
「沒錯沒錯,一旦冬天結束,一切就會毀滅喔?」
原則上,〈封書〉只有觸摸到圖樣的人才能閱讀。〈封書〉是記憶的片段,可說是當事人的分身。有這樣的防護機制是理所當然。
原來是伊絲卡以身體衝撞的方式將潔西卡撞飛。
『其實是因爲你沒有對伊絲卡下手。以你的身手,如果以那孩子當擋箭牌,還是會有勝算。所以小妹纔沒有打算取你性命。』
在數封〈封書〉的記憶中,追蹤者的攻擊對象總是希爾達一人。
孤兒院時的記憶也一樣。在那個場所,如果拿院長或伊絲卡當擋箭牌,以追蹤者的身手多少可以給希爾達造成傷害。
然後希爾達略顯落寞地微笑說道:
『還有……真要說明理由的話,應該是因爲你很愚蠢吧?』
嘴裏雖然說着愚蠢,眼神中卻透露着愛慕之意。
『你的憨直,讓小妹微微感覺到懷念的味道。』
威爾知道她言下所指是誰。
──蘭迪斯•貝爾納爾──
一個曾經擊墜一座浮空島的大罪人,希爾達與她姐姐曾爲他的夢想而拚命。
後來希爾達的時間停止了。
如果這是十二年前的往事,希爾達的時間則早在那之前就未曾跨出任何一步。一個人如果透着蘭迪斯的形象,她是無法殺害對方的。
追蹤者無從得知這些內情,只聽他吼着說道:
『開什麼玩笑!』
少女爲之震驚,瞪大雙眼。追蹤者激動說道:
『妳贏了。妳打敗我了。勝者爲王。瞧不起我吧。笑吧!』
追蹤者貼着地,爬向少女。
『明明是妳贏了,爲什麼要露出這種表情?』
『什麼表情……?』
追蹤者緊抓着希爾達的腿,感嘆地喊道:
倘若由其他人施展這招,可能無法對修妮產生作用,但若由希爾達施展就另當別論。
鎖煉是從她背後伸展出來的。
『只要妳還掛着那個表情,我就一定會殺了妳。』
『我要殺妳。一定要殺。就算要花幾十年,我也要殺了妳。』
儘管被噴發出的熱氣壓迫,修妮仍挺直膝蓋站立着。《芬布爾》應該已經失去大半部分的功能,但修妮仍靠它撐過剛纔的同時射擊。
『管家,什麼鬼?』
少女看似無奈,臉上露出落寞的微笑。
追蹤者使勁咬着牙,說道:
「蠢斃了。反正現況還是沒有改變吧,妳就要死在我手裏囉?」
「妳的《芬布爾》……就算是小妹也無法阻止,但我可以讓它發動喔?」
希爾達呵呵笑着,似乎再也無法忍耐。
『從下次開始,只要你輸了,小妹就要處罰你。一開始就先讓你幫小妹打掃房子好了。小妹已經離開半年了,應該很髒了。』
「原來如此。真是完美。你還真的把小妹殺得片甲不留了呢?」
「──《彩虹橋》──這東西侵蝕了我的《芬布爾》……呃!」
少女呵呵笑着起身。
少女忍不住發出微笑。
『……真是個聽不懂人話的男人啊。』
『……佛鈕司。』
即使以陽傘反彈,即使閃身躲避,黑色鎖煉仍然窮追不捨,不讓修妮有機會後退。
『──
在此揭開終焉的咆哮
──
被囚禁的《芬里爾》之靈歌
──』
黑色鎖煉往周圍擴張,但其中心卻組成了比潔西卡的身體還要巨大的東西,彷彿是個蟲繭。
『妳的表情不是贏家的表情,算不上是贏家。所以該殺。』
修妮一臉無言的表情,希爾達不理會她,清了清喉嚨說道:
看到這裏,修妮臉色明顯轉變。
碎片漸漸縮小,彷彿熔化掉了,青白色的光向其四周擴散。
正因爲數量有限,伊絲卡從外圍闖入時才能救到潔西卡。
希爾達展開裙襬。青色磷光散發出來,一眨眼間就形成劍形的槍枝──她組成了〈穆斯貝爾海姆〉。
『妳這個贏家,爲何總是哭喪着臉。』
這些沙子每一粒都是用以霸佔他人霧鑰式的裝置。似乎是原本就預藏在信封之中。
〈封書〉的景色停止,十幾挺的〈穆斯貝爾海姆〉在震動。
『小妹是贏家,你用逃這個字眼還真奇怪。』
單方面告知去向,單獨離開現場。與以往相同的追逐遊戲還會繼續下去。
黑衣少女怔怔地仰望夜空。
追蹤者雙腳顫抖着起身。
『有個差點就能實現的夢想,小妹現在還放不下。也許小妹就是在對此感到哀傷。』
幾道閃光忽然消失,其他停不下來的則是以左手開啓的陽傘揮開。
『小妹覺得現在已經是在笑着了?』
彷彿〈封書〉重現似的。
「這種東西,現在又有──呃?」
希爾達就是利用這點發動了《芬布爾》。
✉
『也許你比蘭迪斯還愚蠢呢。』
希爾達斜拿着〈封書〉的信封,話才說完,彩虹色的沙子便從裏面稀里嘩啦的灑了出來。
『妳是贏家,還有什麼好不開心的?』
大地熔解爲玻璃質,氣溫瞬間上升。
這招是〈七大鑰〉之一,幾個月前,希爾達從一個名叫海姆達爾的男子手上搶了過來。
希爾達對於霧鑰式的干涉能力很強,即使沒有鑰,她也能發動霧鑰式。如今再加上《彩虹橋》,就算是《芬布爾》也無法倖免。
『──醒來了嗎?是你贏了。』
「失去了《芬布爾》,妳要怎麼殺我?」
好幾道閃光朝着修妮打了過去。
夜色般的兩人消失了。
潔西卡暴露出霧妖的姿態,她操控的鎖煉鏟開了大地,貫穿了建築物,刺入外牆,朝着修妮猛追。
『……開什麼玩笑。』
『胡說八道。我殺了妳。』
少女將洋傘耍得團團轉,心情極佳。追蹤者緊咬着牙瞪着她離去的背影。
少女仍是一臉困惑地搖着頭。
希爾達不禁嘆息,並搖頭說道:
數量超乎尋常的鎖煉從空中竄出,鏘啷鏘啷的響着。
『小妹要回到亥佛尼亞。那是南方羣島裏的一座島,與此遙遙隔着一片天空。小妹的房子就在那裏……這樣你怎麼辦?』
「妳以爲這點程度的侵蝕就能霸佔我的霧鑰式啊!」
──不,應該不只如此。
這首歌以小蓮擁有的黑狼爲形象。
藍光突然在周遭散發開來。
〈封書〉的景色一點一點的瓦解,周遭又回覆到夜晚的休塔特•諾因。
『「殺」這個字眼還是少說纔好。這是個建立於希望性觀測的詞語,越是需要這個行爲的人,越沒有用到這個字的意義。』
重現的內容是佛鈕司的〈封書〉。
『你說這些又有何用,小妹已經要離開這裏了。』
『這點小妹就真的忘光了。小妹最後一次哭泣,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芬布爾》每次可以停止的數量有限。而這〈封書〉是對着在場所有人重現的。」
彷彿在爲不在現場的小蓮發聲似的,歌聲滲入萬物般的擴散。面對《彩虹橋》與《芬里爾》──兩個〈七大鑰〉,修妮也不由得咂嘴。
半人半妖──這個姿態展現了潔西卡身爲霧妖的一面。
她的眼神像是個迷路的孩子,就連威爾也不曾看過她這個樣子。
『那妳哭出來不就得了。』
她閉上雙眼,雙手握着《槲寄生之槍》的碎片,將其每一面都包覆在掌心。
潔西卡的身上也散發着那樣的光。她全身發出淡淡的青光,頭髮轉化爲翠綠色,雙眼也變得如夜晚般的深藍,破損的蝶翼也從她背部露出。
『難道妳連鏡子也不照的嗎?如果一個孩子擺出這樣的表情,妳會覺得他是在笑嗎?』
『無論妳逃到哪裏,我一定會去殺妳。』
──這首歌……是《芬里爾》嗎?
「……這什麼東西?剛纔那場鬧劇,豈不是令人沒勁嗎?」
這是修妮第一次發出焦慮的聲音。
是潔西卡的歌唱。
修妮突然嘲笑說道:
『那麼,小妹一定是忘了。小妹只知道這樣的笑。』
【我要殺了妳。殺了不會笑的妳。我要用盡一生,殺得片甲不留。】
不只有希爾達,威爾與潔西卡、伊絲卡,就連修妮本身也是重現的對象。
雖然不知道〈封書〉的重現範圍有多廣,但能閱讀的不只有人類。其他四肢動物或鳥類,甚至連昆蟲都會受到影響。
『真是個不討喜的名字……這個嘛,就賜你個名字,叫作馬杜克吧。這是某個故事之中,一個能幹的管家的名字。』
希爾達側着頭,動作可愛。
『你叫什麼名字?』
但她還沒理解到一件事。
少女原本只說要給追蹤者獎勵,現在則展現了她的誠意。
末端看起來像是蟲繭分解開來的東西,又或者像是末端將這個蟲繭從有別於現場的某處拖了出來。
然後鎖煉之繭突然冒出裂痕。裂痕之後沒有鎖煉,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被封鎖在裏面。
黑暗的裂痕發出鮮明的光彩。
是眼眸。
裂痕裏露出充滿敵意的紅眼。
光是被那隻眼盯着,身體就好像要被壓扁,只見那隻眼浮到潔西卡的頭上。
不曾被遺忘,從神話時代便一直髮揮功能,最古老的霧鑰式《芬里爾》──破壞的集合體就在那裏,人類只能等着被踩爛。
只要潔西卡唱完,其本體就會被解放。
「這種招式──妳以爲我會等妳唱完嗎?」
黑色鎖煉襲來,修妮反過來跳到其上。
她接着朝向潔西卡疾奔──但她並未理解到一點。
「那麼,誰來負責阻止我?」
威爾已經搶到潔西卡身前。
在修妮阻止希爾達的時候,《芬布爾》已經超過其能力範圍。
威爾的身體早已從災厄的冬季解放。
「你不過是個玩具……呃!」
威爾從頭上筆直往下揮落一擊,在修妮右眼留下一道縱向的切痕。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令人想要掩住耳朵。
仔細一看發現,修妮的臉上有蒸氣般的煙霧竄起。
希爾達一臉失望的樣子,伊絲卡臉上依舊帶着困惑。

伊絲卡十二年來一直等着,是他們將她送到希爾達身邊的。身爲郵務商,這豈不是一次令人驕傲的送件嗎?
〈封書〉的景色瓦解四散。
希爾達,十二年來外表如一。
「……是因爲〈霧〉,對吧?」
他們可沒那麼不解人情,會去幹擾這闊別十二年的重逢。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希爾達肩膀輕輕顫抖。
像潔西卡這麼美麗的女生,威爾不是沒把她當異性看待。他反而一直拚命告誡着自己不能輕率行動。
他抬頭一看,發現提耶拉的天空掛着兩輪明月。
潔西卡的治療只是修復傷口、止住出血。她無法連失去的血液都補充回去。希爾達的霧鑰式應該也是如此。威爾流的還包括早上被刺傷的血。別說貧血了,他根本要沒血了。
修妮失去蹤影,伊絲卡站到她面前。
伊絲卡搖頭說道:
✉
──啊,糟了……血,流太多了……
──這就怪了?
「──想知道嗎?」
希爾達並不回答,只是將眼睛眯得細細的。
威爾的期待無處宣泄,只得滿是尷尬地收回心中。
威爾訝異地瞪大雙眼,然後點頭說道:
威爾和潔西卡對看一眼,靠向希爾達那邊。
既然她主動對威爾示好──
「……唉唷,喔,嗯。抱歉。謝啦。」
在場的人都太大意了。
「……結果在製作〈封書〉以前就找到希爾達了。」
威爾回身一看,發現潔西卡與希爾達都是肩膀起伏,氣喘吁吁。
──她這是在撒嬌嗎?
威爾覺得那就是希爾達在十二年前離開這個國家的理由,也是她今日又回到此處的理由。
「……嘿嘿。我比姐姐還要高了。」
「……感覺不是很舒坦。」
其下方顯露出來的是──
的確,還有幾個疑問仍是隱晦不明。
「咦……?可是伊絲卡在找的是妳……」
威爾與潔西卡輕輕轉過身,彷彿沒有看到似的。
潔西卡點頭,臉上卻是無法釋懷的樣子。
沒有繁星閃爍,這片天空算不上是美麗,但在離別時分仍會讓人多少覺得感傷。
希爾達的身高完全被伊絲卡追過了,所以她必須墊高腳尖。
「修妮,妳曾說要毀滅世界,但小妹的世界是沒辦法摧毀的。」
「我們的送件到此算是結束了。」
憎惡的聲音令威爾屏息。
──修妮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咦……?
「──妳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知道這件事,妳就沒有退路了。即使如此,妳還是想聽嗎?」
「〈候鳥〉的工作不是隻有寄送〈封書〉而已。」
直到這個關頭,威爾纔想起這點。
吐出黑色鎖煉的《芬里爾》也靜靜回到虛空之中。它留下低鳴而去,像是在爲它沒能得到解放而表示不滿。
「這也是事實。小妹在途中留下伊絲卡走了。儘管小妹知道,她心裏會寂寞,還是這麼做了。」
「妳不記得了嗎?」
「妳在找的應該不是小妹,而是妳的『兄長』。」
「……?」
「怎麼了嗎?」
他回頭一看,發現伊絲卡正抓着希爾達的肩膀。
如果潔西卡沒有注意到,威爾可能已經就地倒下了。
希爾達欲言又止,將視線別到一旁。
伊絲卡發不出聲,彷彿胸口堵塞似的,希爾達則是如同十二年前那樣,摸着她的頭。
兩人輕輕並列而坐,潔西卡卻將手環繞在威爾腰上。
──唉,她一直在爲我操心啊。嗯,我就這樣想吧!
「──你看見了……」
「威爾大哥,我該怎麼辦……」
的確希爾達不帶着伊絲卡走是有其無奈之處。但是──
「說的也是……」
伊絲卡不知所措,希爾達代替她點頭說道:
「怎麼了嗎?」
伊絲卡在希爾達面前蹲下。
追蹤者──佛鈕司爲何要追殺希爾達?十二年前修妮一度撤退,爲何如今又盯上提耶拉?
話說回來,這少女平常是多麼的潑辣,如今卻專心致志的在爲威爾療傷,威爾自然不覺得難受。
「喂,喂,怎麼啦?」
威爾的視野突然扭曲。
「妳長大了,伊絲卡。」
伊絲卡,成長了十二個年華。
「怎麼會……可是……」
「姐姐,告訴我。我以前在找的是誰?我來自哪裏?」
「……這就是妳回到這個國家的理由嗎?這又與伊絲卡有什麼關聯?」
「十二年前──伊絲卡遇到小妹的時候正在找她的家人──找的是她的哥哥。於是小妹一邊找她的家人,一邊在提耶拉里遊走。」
追蹤者──佛鈕司所說的哭喪臉的少女,如今已不復存在。
──難道有什麼尷尬的理由嗎……?
「其實〈七大鑰〉發現《加拉爾號角》的存在了。這次修妮大概真的會將提耶拉擊墜。」
修妮沒放過那一瞬間。
淚水溼了伊絲卡的臉。
她讓植物爬到威爾側腹所受槍傷之處,正在爲他治療傷口。明明她也有受傷,卻不將能力用在自己身上。
──今晚是最後一次看這片天空了吧……
伊絲卡困惑的聲音將威爾的意識稍微拉了回來。
「爲什麼不幫她找到最後呢……?就是她的哥哥。」
失血令威爾的頭腦開始模糊,但能像現在這樣依偎在一起,威爾覺得偶爾爲之也算不錯。
──逃跑了……?
實際細數,威爾身上有三處遭到槍擊,分別是腹部、腳部、肩膀,而且那還是對抗霧妖用的子彈。被這種東西打到,人體根本不堪負荷。
「妳那時候還太小了。在等待的時候,會把小妹當成兄長也不奇怪。」
伊絲卡的表情像是自己的信念受到撼動。
潔西卡壓根兒沒看着威爾的臉。
「對……」
「──威爾真愚鈍。要在身上開幾個洞才滿意?」
希爾達點頭回應。
她說話時的笑臉正如她的外表,就像是個年幼的少女。
不只威爾大意,潔西卡與希爾達都鬆懈了。
爲了避免打擾伊絲卡與希爾達重逢,衆人有意識地忽略了現場曾有敵人的事實。
「呀啊──?」
伊絲卡失去蹤影,只留下小小的尖叫。
「伊絲卡?」
威爾抬頭一看,發現修妮正在天上,一隻手按着臉龐。
她的手中還抱着伊絲卡。她似乎失去意識了,四肢騰空晃啊晃的。
「沒關係,這次就算我輸了。」
然後修妮瞪着威爾,眼神帶着八千年份的惡意。
「下次我會好好的疼愛你。絕對不會讓你死去。我會永遠永遠,絕對一直疼愛着你。」
她言下所指,和一般的「愛」完全相反,這點無庸置疑。
接著有個巨大的黑影停在兩名少女面前。
「那是──〈亡靈〉……!」
無人機械,讓這個國家不愧爲天空之門的東西。
──這傢伙,連〈亡靈〉都能操控啊……!
然後威爾回想起來。
爲何只有這次,雖然在天空飛行,卻沒有遭到〈亡靈〉襲擊?
──原來是被修妮佔有了!
修妮在〈亡靈〉的背上坐下。
「掰囉?今天我已經達成目的,這就回家囉。」
修妮揚長而去,威爾跑了起來。
「別想跑!」
威爾應該也有發現吧。
「追啊,潔西卡。」
自己原本坐着的地方,已經累積了一灘非比尋常的血窪。
正因爲明白這點,修妮纔會處之泰然。
現在射擊會波及到伊絲卡。
「威爾等等!」
雖然希爾達啓動了霧鑰式,卻無法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