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4389 字
「 ── 斐伊你在〈封書〉裏會記錄些什麼呢?」
這個問句出自一名少女,她笑得如太陽般燦爛。
夕陽色的頭髮彷彿黃昏時分的天空。她的頭髮綁成三股麻花辮垂在背後,生得一雙琥珀色的大眼,容貌實在純真、稚嫩可愛。她身上披着白衣,雙手並未穿過袖子,看起來倒像是個踮着腳尖的小孩。
少女在走廊上走着,身旁還有一位青年的身影。這裏沒其他人了。走廊牆上沒幾扇門,裏面幾乎都是霧鑰機關所構成的機械。看得出這條走廊還是在這些機械的夾縫間開闢出來的。
少女與青年兩人靠在一起,在這條蜿蜒狹隘的走廊上走着。
少女口中的斐伊指尖夾着一根香菸,他心裏想着收在口袋裏的一張紙,把煙叼在嘴上。
「要記下什麼好呢……」
聽見他的低語,少女一臉難以置信的瞪大著眼。
「你還沒決定啊?真不敢相信。馬上就要正式來了耶?」
「……我有什麼辦法?別看我好像閒着,其實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黑曼和歐德都比你忙,他們都說已經準備好了。」
「那麼比安卡總還沒完成吧?」
「比安卡明明就是第一個寫好的!連同我的份一起……」
「啊~對吼,是這樣啊……」
── 連同我的份一起 ── 聽了這句話,斐伊一臉愧疚地直搔着頭。
「是你提議的。如果你算是個大人,說過的話就要確實做到。」
這裏是「某個霧鑰式」的研究所。只要今晚這裏的實驗結束,就算完成使命,斐伊的團隊也會解散。
他們幾個研究夥伴五年來一直共同行動。其中一人提議讓每人在最後幾天內留下一封〈封書〉,而那個人正是斐伊。
── 我可沒想到這件事做起來會這麼麻煩……
點子明明是他出的,真要記錄起〈封書〉的時候,他卻毫無頭緒,即使到了今晚,實驗將要正式開始,他也還沒準備好。
「就是說啊。要是我整天只照顧着你,日子一定會過得很苦。所以我想當個霧鑰士,如何?」
正好相反。
「唔哇,這還真是傷人啊……」
這棟研究所也不怎麼大,包括他們兩人在內,常駐研究員只有五名。
這種力量可以干涉飄在雲界的〈霧〉,並將之轉換爲物質。這種技術可以跳過一些階段 ── 烘烤泥土製成磚塊或器皿 ── 打鐵鑄成刀劍或機械 ── 直接精製物體,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可或缺的事物。
「住手啦!頭髮會亂掉啦 ── 啊啊啊啊?」
斐伊邊說着,邊摸了少女的頭,然後環視這幾位可靠的部下;他們沒有一絲懼意。
少女的反應並不奇怪。不過高過兩輪的說法似乎有點過頭……
斐伊笑了起來,並將自己的身體拍得砰砰作響。
「我們在做的事情會惹到《芬里爾》,哪怕是剛纔那一瞬間,我們都可能被牠咬死。」
這句話令斐伊瞪大了雙眼,然後他來回摸了少女的頭數次。少女不喜歡這樣,三股麻花辮左右搖晃。
這個世界有一種稱爲霧鑰式的力量。
「不準說我是無業遊民。再說,我這個大人哪時候變得沒用到要給妳照顧了……」
「我的意思是,以妳的體質是不可能的。妳不是連霧鑰機關都無法妥善運用嗎?」
「我想各位都有自己的目的,也許是要拯救世界,也許是要名垂青史,或者只是單純地想要成功後的酬勞。」
「這就表示妳是有用的。」
斐伊很不耐煩的嘆氣,少女接着指着他,說道:
「這種體質除了封印『那個』以外,就沒有別的功用了嗎?」
「各位,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了嗎?」
更有不少人深信神話故事,進而探索〈七大鑰〉,或者試圖使之復原。這些人多半在途中認爲夢想不可能實現而放棄、受挫,剩下的少數人則是不厭其煩,一輩子都投注於追逐夢想。
少女身體抖了一下。
「我們認識的時候你就是個沒用的大人啦!」
── 像做我這門買賣的,要是個人資訊外流就等於是自尋死路,我也沒辦法啊……
「……也罷,我不否認我是個沒用的大人。」
這條走廊由人造石構成,每當他們跨步,地面就會發出刺耳的聲響。這種建材是經由烘烤霧鑰式組成的泥土所製成,牆壁用的也是同樣的材質。這種材料既便宜又堅固,因此常被當作建材使用,但以生活機能來說並不夠舒適。
經斐伊這麼一說,少女突然停下腳步。
斐伊答得好快,少女含淚連續揮了幾拳。
「這裏是我的研究所。沒差啦,又不會怎樣。」
「妳啊,原來之前連我的年紀都搞不清楚嗎?」
「考慮個屁啊,白癡。」
斐伊也有他的目的。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他花的時間有五年之久。
不過這樣也好。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
這時斐伊開心地對着她笑。
其中,斐伊遇到了大多數人無緣的好運 ── 同時也是絕望性的厄運。
當然沒人回話。雖然沒有回應,衆人的背影卻明顯訴說着,他們都有在聽。
斐伊爲了逃離〈封書〉的話題,對着看起來最不適合待在這樣研究所的少女問道:
聽了這句話,少女總算破涕爲笑。
斐伊猛然亂抓了幾下頭髮,兩人來到一扇大門之前。
如果是比較膽小的人,就算當場嚇死也不奇怪,面對這種低鳴,研究員仍能埋首完成各自的職責。
「啊……煩死人了。我可是正值二十多歲的黃金年華。抽菸這點程度的娛樂妳就別計較吧。」
「那麼之後當然是要照顧你這個無業遊民呀!」
確定這點後,斐伊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那幾位研究員身後設置着巨大的霧鑰機關。這些機器排列成環狀,中央有個足以承載人的平臺。這個裝置用以將少女所封印着的那個東西 ── 《芬里爾》,與少女進行分離,並將其再次封印。這是今晚實驗的關鍵裝置。現在研究員正全神貫注於裝置的準備及調整。
據神話所述,在世界終結之時 ── 亦即人類的時代開始之時,諸神將一個奇蹟 ── 〈七大鑰〉留給人類。今天的霧鑰式,就是對〈七大鑰〉的模仿與發展所得的成果。
孤島上只有男子和少女所處的研究所。其他建築就連一間商店也沒有。也難怪這個男子會想以香菸做爲最簡單的享受。
「喔喔這樣子啊。」
神話中的諸神對人類並不溫柔。人類之所以能存在於這個世界,是因爲神賜予人們霧鑰式這魔法般的力量。倘若沒有霧鑰式,人類恐怕早就滅亡了。
她的笑容仍然如太陽般的燦爛。
門後有三名男女。他們分別看著文件或儀器,縱使所長斐伊入內,他們也沒對他打招呼,甚至連視線也沒有轉移。
一個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長的男人,一個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幼的少女,兩人站在一起,恐怕任誰都不會相信,他們的年齡其實相差不到一輪。事實上,說他們是父女還比較有說服力。
斐伊也知道自己生得一臉老態,不過他還只有二十五歲。被她多估了兩輪年紀,情緒不由得低落。
斐伊苦笑,少女對着他奮力揮出一拳。
「可是我還活着。這是因爲有妳在保護我吧?」
「所以說,妳本來以爲我幾歲?」
「你是說……封印體質嗎?」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也沒辦法。我就保護你吧。」
「天知道?倒不如說,這是一種可以用來封印『那個』的力量啊。也許妳應該擔心之後能否一如往常地過日子?」
「我抗議。你把我當小孩子看待。我已經十六歲了。我要求你給我社會人士的對待。」
「……的確,還讓小孩子給說教了,真不像話。」
「妳辦不到。」
斐伊嘆了口氣。
然而,設備與人員之所以簡單,並非因爲這裏的重要性低。
研究內容 ── 資訊或研究對象若是外流,都會釀成重大悲劇。因此只找來了少數的菁英,所以纔有這樣的隔離設施。
斐伊哼了一聲,將手放在門上。
「廢話。才這樣就死人的話就不得了了。」
「我總是在拖累大家……」
斐伊反省過後臉上帶着笑容,少女則是鼓起雙頰,表情憤慨。
這裏是個小小的孤島,漂浮在距離其他島嶼非常遙遠的位置。
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會令少女處於今日的狀況。
那樣子要是被幼小的孩童看見,他們肯定會想,自己絕對不要變成這樣的大人。
斐伊停了一下,接着低聲說道:
因此,斐伊不以爲意,繼續說道:
「我哪時候這麼說了?」
斐伊纔剛說完,少女便瞪大著雙眼,彷彿聽見一個在這世上不能爲人知曉的大祕密。連她那長長的三股麻花辮也跟着抖了一下。
好不容易壓平的頭髮一口氣變得散亂,少女因此尖叫,然後恨之入骨地瞪着斐伊。
如此耀眼的笑容令人難以直視,斐伊選擇敷衍地回話:
接着斐伊自言自語似地說起話來。
「跌破眼鏡。斐伊還是二十幾歲的人啊……!」
── 妳這不是也有小孩的自覺嗎……
「話說回來,蓮卡,妳自己又有什麼打算?如果今晚的實驗順利,妳就自由了。不管要做什麼事都沒問題喔?」
「可是,我什麼事都辦不到。」
這些神話故事無人不知。
這棟建築物的外觀彷彿是個正四方體的箱子,和室內結構一樣了無生機,完全沒有一絲溫暖。
仰望這霧鑰機關,你會聽見不像這個世界上會有的低鳴。光是聽見這個聲音,心中就會充滿憎惡,彷彿連心臟都要被壓爛。
「就靠你們了。」
斐伊將這股衝到喉頭的感想吞回肚裏,曉以大義地說道:
這些事物以〈霧〉爲原動力,而少女的封印體質就是排斥〈霧〉的性質。如果讓少女使用霧鑰機關,其功能甚至會停止。就連〈封書〉也是,如果沒有霧鑰士協助,她也無法寫入。
「你都不談論自己的事情,我當然不知道。」
少女的封印體質現在被用於某個目的。當她從該目的解放後,其力量甚至可能變得更加強大。
「還有!研究所禁菸。爲什麼你明明是所長,卻能滿不在乎的破壞規矩呀?」
斐伊現在有目標,不過他也有一段時期沒有工作,過着遊手好閒的日子。不曾整理房間,喫飯不是用買的就是請人做給他。相對的,對於香菸之類的享樂卻是莫名的講究。
「你不覺得這樣無法當其他研究員的榜樣嗎?」
斐伊嘆息,同時在攜帶式菸灰缸裏將香菸熄滅。少女看了後笑得如鮮花般綻放。
聽了斐伊的說明,少女嘟起嘴脣。
他們必須如此。與其將時間花在問候這種瑣事,還不如將那一秒鐘用於提升實驗的精準度。斐伊找來的就是這樣寡言又可靠的人們。
「你真冷血!三言兩語的就否定小孩未來的夢想,這不是大人應該有的行爲!」
所謂霧鑰機關是一種機械,由霧鑰式產生的齒輪及礦物組成。這種東西同樣以〈霧〉爲動力運作。
所以她不可能成爲霧鑰士。
也許衆人正在想像自己的夢想,現場一片寂靜,甚至聽得到衣服摩擦的聲音。
「唔,斐伊都不認真對待我。我可否認定自己受到公然猥褻,並且考慮大聲哭喊?」
「不多不少,就是四十五歲!」
── 十六歲明明就還是小孩……
「妳看。就算我這樣做,也還是活着吧?」
「怎麼了?」
「我們能否達成各自的目標,就看今天、這個夜晚、這個瞬間。在此,我還是要鄭重表示……」
斐伊仰望上方,眼前沒有天花板。
漆黑的空中掛着兩輪明月,月亮即將重疊。這種天文現象稱爲重蝕。
斐伊看向身旁那位有着一頭夕陽色頭髮的少女。
「我想拯救這位臭屁的公主。各位,請助我一臂之力。」
少女驚訝地睜大雙眼。
斐伊是爲了這個目的纔在這裏。
爲了在明天也能看見少女太陽般的笑容。
爲了將這名少女從《芬里爾》這巨大的枷鎖中解放。
這一天,人類觀測到暌違五十年的重蝕,許多島嶼發生了一些事件。
某座島上因爲霧鑰士之間的鬥爭而有許多人類喪命。某座島上原本沒救的生命得救了。某座島上有兩名不中用的候鳥,他們無法獨自飛行;他們傳達了某位少女五十年來無法傳達的思緒,寄出一封〈封書〉,斬斷了一段絕對語言造成的糾葛,一名男子則飛向昔日友人的身邊。
而在斐伊他們所在的孤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