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一 井底都市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2.1萬 字
「──喚醒──」
這個詞
可以解讀〈封書〉。
圓與直線描繪出魔方陣般的幾何圖樣,淡淡的光之粒子從其中溢出。光芒漸漸形成紙片般的形狀擴散,填滿了視野與意識。
過去的記憶就是這麼重現的。
場景是夜晚的街道,天空不見月亮。
低垂夜幕之中,幾道磷火凋零。
那是火線。槍聲大作,令人不禁掩耳,或許連從沒看過槍枝的人也會知道那是槍響。
火線發自機關槍類的槍枝,其軌跡呈現鋸齒狀,以令人膽寒的速度將地面刨鑿,並且毫不留情的追逐着一名少女。
在槍火照耀之下,黑暗之中現出荒廢的民房,景象猶如廢墟。
但這裏並非遭人棄置的城鎮。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幾扇窗後有幾個膽怯的人影,似乎沒有人有勇氣探出頭來。
遭到追殺的少女保有一張稚嫩的臉孔。
紅酒般妖豔的紅髮,以及同樣色澤的雙眸。黑色洋裝簡直和黑夜融爲一體,病態般蒼白的肌膚彷彿蠟燭,分外搶眼。
她氣沖沖地咬着嘴脣,獸牙般的犬齒露在外面。
『──糾纏不休的男人!』
少女手上有一把洋傘。
碰的一聲,少女打開洋傘,綁在左右兩邊的頭髮也跟着輕輕搖擺了一下。那傘面明明像是薄紗編成,彈雨打在上面卻發出鐵板似的聲響,接連被彈飛。
由於少女轉爲防禦,追蹤者便從黑暗中現出身影。
其身影雖然很像人,外觀卻明顯有異。
手臂的長度異常,前端套着粗獷的手甲,其中一邊帶有木樁般粗大的爪子;另一邊是機關槍,由四根槍管組成。
臉部有個會發出紅光的鏡頭,以及三個槍管般長長的索敵眼。索敵眼喀鏘喀鏘的迴轉,確實鎖定了那把洋傘。
她雙手抱在小而白皙的肩上,身體微微發抖,像是受凍了。
『臭修妮……〈七大鑰〉究竟在這裏搞什麼鬼?』
斷成兩截的重機槍發出沉悶的聲響落地。少女立刻放開了手,否則可能連手臂也被砍掉了。
在〈拉塔托克斯〉的槍擊之下,就是這把劍保住了追蹤者的性命。
這令少女刮目相看。
比起現在這狠辣的掃射,追蹤者先前的槍擊簡直可以微笑面對。
少女還不熟悉這塊土地。她的情報很少。所以她還不打算痛下殺手,但她原以爲這下可以讓對方爬不起來。
爆炎毫不留情地吞噬了追蹤者──
藍光組成六根槍管,形成一把重機槍。
少女說着,呵呵微笑,紙片上則自動畫上了圖樣。
『第一級霧鑰式〈拉塔托克斯〉──每秒最多可擊出百發的彈雨,在製造疼痛以前就先讓目標昇天,是一把慈悲爲懷的槍。』
【雖然摸不清對方底細,繼續讓他追蹤一會兒說不定會很有趣呢。】
光芒以粒子狀擴散,隨即瞬間凝聚,產生質量。
槍口火光照亮那可愛的微笑。
放學後,伊絲卡的同學塔芭紗在教室裏這麼對她說着。
『小妹警告過你。』
少女說完便毫不留情的朝追蹤者扣下扳機。
追蹤者總算將少女納入攻擊範圍,而他身上也到處都是彈孔。
其他學生或回家,或參與社福工作,都已經不見人影。現場只剩下她們兩人。
『──呃?』
『嘎嘎!』
『別了,祝你
旅途愉快
。』
少女說着,抓住裙襬的一端,優雅地翹着小指將之從地面往上掀起。
「欸欸,伊絲卡,妳知道〈候鳥〉嗎?」
這個陌生的名詞令伊絲卡疑惑不解。
追蹤者在奔跑。
後來追蹤者先有了動作。
少女也想在這黑夜中隱身而去──她突然止步,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甚至伸出受傷的手臂從腰間拔出利刃。
然而,少女呵呵笑了起來,那張笑臉彷彿訴說着她正以自己的窘境爲樂。
少女的纖纖素手戴着黑色手套,這時已經悄悄繞在追蹤者的頸上。
管子裏發出來的是線條般的光帶──指向性電磁波形成的雷射攻擊。
緊接着,一道光在少女面前降下。
他丟下這句話,然後消失在黑夜之中。
少女撿起掉在地上的空彈殼,輕輕放在紙片之上,然後對着一處黑暗說道:
『──呃!』
淡藍色的光芒從裙裏散發出來。
在這陣破壞之雨中──
但追殺次數太多了,這反而令她摸不着頭緒。
這就是少女和某些人稱爲〈封書〉的東西。
「後鳥?那是什麼?鳥的名字?」
然而追蹤者仍不退縮,只見他舉着利刃,擺出前傾的架勢。砍柴刀般粗獷的白刃嗡嗡震動,發紅發熱。
『……!真是驚人。』
但他也只有這個明顯的外傷。在那變短的手臂前端,少女發現有五根類似手指的東西。
他左跳右躍,追上來的火線就用右手機關槍抵擋,即使手甲碎裂,腳下仍然毫不止歇。
反觀追蹤者已經滿身是洞。就連他握在左手的高頻刀劍也冒出裂痕,感覺隨時會碎裂。
『小妹不擅長放水。如果繼續打下去,小妹無法保證你的性命。』
然後她隨手取出一張紙片。
洋傘化爲炸彈爆裂。
倘若碰到那高頻震動的劍,少女的身體轉眼間就會四散飛濺。
聽了這聲音,一個身影冒了出來──
【那把劍,熱──不,是在震動嗎?】
『等很久了吧。現在可以出來囉。』
包括剛纔的男子在內,少女一來到這個國度就接連遭到幾名追蹤者襲擊。之前的各個被她反殺,唯獨剛纔的男子撐住少女離譜的反擊,並且發動追擊。
追蹤者高舉利爪,但他沒發現洋傘還留在原地不動。
然而,少女已經不見了。
咚隆一聲,大氣爆開。
『咕,嗚……!』
「唉唷唉唷?這就怪了,伊絲卡,妳反應太平淡啦?好像很疲倦?」
那顯然不符合少女的體格──不,即使是壯漢也需要兩人才扛得起來,少女卻能輕鬆舉起。
少女輕輕嘆息。
追蹤者躲過了一記兇殘的攻擊。
詭異的追蹤者舉起右手機關槍擊發,同時朝着洋傘逼近。
【單槍匹馬的來還是稍嫌輕率嗎……】
她的聲音與微笑非常祥和,讓人不敢相信先前她曾經對追蹤者施加壓倒性的暴力。
追蹤者的動靜消失後,少女總算嘆了口氣。
【這個人不太正常啊。】
「前一陣子老師病倒了,這可累壞我了……而且那時候弟妹們正好看到『索達特』,各個怕得要死。」
少女在追蹤者的後方。原來在洋傘開啓的時候,她已經不在那裏。
『──你這麼性急,是沒辦法追到淑女的。』
她的短髮整齊而活潑,雙眼透着極強烈的好奇心,顏色是天空般的青色。新入手的制服是枯葉般的色調,穿起來好像很不自在。她的外貌不像是個會在教室翻閱課本的人,反而適合在外面奔跑。
少女知道自己會被追殺。
他不禁在地面滑行,雙腳總算撐住了。
然而在這之中,只有少數人能對這少女構成實質的阻礙。
【自斷手甲逃生嗎?了不起的反射神經。】
滋──少女的〈拉塔托克斯〉如奶油般被切成兩截。
少女咬着嘴脣。
隨着距離縮短,子彈威力愈發提升,一個洞,兩個洞,洋傘上終於出現破洞。
『看樣子……不是修妮的爪牙。』
同一時間──喀鏘──彷彿解開鎖頭似的,一個輕快的聲音響起。
『唉唷,連這你也躲得過啊。真是可怕的身手。』
看了伊絲卡的反應,塔芭紗十分驚訝地舉起雙手說道:
✉
追蹤者的身體往後一彈。
她的正上方飄着一根管子,形狀類似槍枝,但結構不像是能擊發子彈。
少女大剌剌地說着,感覺沒有絲毫的恐懼。
『嗯……小妹接着打算往休塔特•德萊這個城鎮走。小妹就在那裏留下和這個一樣的東西如何……?只不過,不知道你是否懂得這個東西該怎麼解讀。』
『這身裝備奈何不了妳。』
他的左臂長度大約變爲原本的一半。鮮血從斷臂處滴答滴答的流出。
即便受傷,追蹤者仍未顯露退縮之意。
這是最後的警告。
當兩者距離縮短到那長臂可及之處,左邊那木樁般的爪子隨即掃出。
伊絲卡突然趴在桌上,側着臉看向塔芭紗。
她所謂的老師,指的是孤兒院的院長。
伊絲卡是孤兒。
塔芭紗慌忙捂着嘴,然後笑着安慰道:
「伊絲卡,妳就是太愛照顧人了。稍微自私一點不好嗎?」
伊絲卡今年將滿十七歲。
孤兒只能在院裏生活到十五歲爲止。伊絲卡已經離開孤兒院,但她仍會不時前去照顧弟妹。而這也是因爲院長已經年邁,就怕天有不測風雲。
伊絲卡很誇張地聳肩說道:
「這已經成了習慣,弟妹也不排斥,而且我也不討厭做家事──哇哇?」
「那跟我結婚吧!妳愛怎麼做家事我都讓給妳做吧?我的房間可是亂到不能再亂喔!」
「我幹麼要照顧妳的生活起居啊!」
被對方突然緊抱,伊絲卡一臉困擾地甩開手臂。
「話說回來,後鳥怎麼了嗎?很稀奇嗎?很有趣嗎?」
伊絲卡的頭腦因爲上課而疲倦,這時好像又恢復活力了。
她對幽默逗趣的傳言,以及都市傳說無法抗拒。
──總有一天,妳會鑄下無法挽回的過錯──
院長也曾經對她這麼說過、爲他操心,但她就是這種個性,只有這點怎麼也改不了。
「啊,對啦對啦。跟妳說喔,〈候鳥〉指的是郵務商。」
「郵務?」
郵政事業在休塔特•諾因也很普及。
「是〈亡靈〉!」
聽到這裏,伊絲卡哐啷一聲踢倒椅子站起。
「這我怎麼知道,我只是要說,會在天空飛的除了〈亡靈〉還有〈候鳥〉。」
「就是因爲不知道,纔會叫作都市傳說吧?啊,可是啊……」
這也可以算是一個都市傳說,但它現形時會發出巨大的聲響,也因此實際見過的人不在少數。伊絲卡也曾看過幾次。
引起伊絲卡的興趣以後,塔芭紗露出滿意的笑容,得意洋洋的豎起食指繼續說道:
「……不過,索達特會在外面徘徊,好像也是在〈亡靈〉飛來飛去以後吧?」
「──這種郵務商阿,聽說會把人的記憶轉爲信紙寄送。」
伊絲卡嚇了一跳,緊接着她探出身子,發現三角形的影子橫越天空,後面還拖着一條雪白的雲霧。
塔芭紗一臉喫驚,伊絲卡慌忙揮着雙手解釋。
伊絲卡從這句話感覺到無窮的魅力。
「難道說……」
「什麼?」
〈候鳥〉的傳聞可能就是因此而傳了開來。
──姐姐和爸爸……
「能飛天的交通工具,這真是太有趣了。」
天空只是放在牆上的蓋子,一塊天花板。就連鳥兒也無法飛越這片天。那只是一面牆壁,只有外觀會隨着日夜變化。
「這種郵務商啊,會在天上飛喔。他們會搭乘船隻般的交通工具,朝着牆外遠方飛去。所以纔會叫作〈候鳥〉。」
「譬如在某個時候看到什麼,有什麼感受,心裏想些什麼。這些事情都可以封入信紙寄送喔。」
「──可是,說不定是因爲這樣呢。」
休塔特•諾因被直衝天際的高牆包圍着。
「對吧?」
伊絲卡還在側頭思索,塔芭紗卻是一臉作着美夢的表情,說道:
「妳的意思是,他們不是夥伴關係,而是〈候鳥〉受到追趕?」
一個溫柔的女孩,還有一個略顯兇惡但眼神溫柔的男子。女孩頗爲年輕,伊絲卡以爲他們是父女。
若真要說牆內有什麼不自由,也只有無聊這件事了。
她心裏是這麼想的:
「天知道?」
原本幾年內不見蹤影也不奇怪的東西,在這幾個月來卻幾乎每週都會現身。
他們用氣氛詭異的面具遮蔽面孔,身上穿着鋼鐵的防護衣,行進間會手持槍枝,象徵的不是守護,而是恐怖。
「──呃,啊,沒事。抱歉。我稍微嚇了一跳……」
這不就表示記憶會被人隨意窺探嗎?即使伊絲卡顯得畏縮,塔芭紗仍然開心說道:
「怎、怎麼了?」
像是拿著有趣的玩具在別人面前現來現去似的,塔芭紗說道:
它會從牆的一端飛向另一端,然後就消失無蹤。一整年中也不一定能看見一次,就連成年人也不知道其真面目爲何。
「嗯!也許〈候鳥〉來到這裏了。」
「咦~~~~~~?妳不知道啊?」
然而,伊絲卡有個值得她賭命的理由。
索達特出現以後,現場必定會留下爆炸或燒焦的痕跡。也有人在夜間聽到機關槍般的爆發聲。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塔芭紗從窗戶探出身體指着天空。
不過,〈窗〉外的世界是寸草不生的荒野。
「這個嘛……」
就連伊絲卡也是第一次連續兩天看見〈亡靈〉。
那可能是她來到孤兒院前的記憶。
伊絲卡不經意地仰望了一下乏味的天空。
「塔芭紗,這個〈候鳥〉啊,要去什麼地方纔見得到?」
伊絲卡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塔芭紗爲此不解。
以往在城裏並不多見,這幾個月裏卻很常在路上現身。有不少人爲此感到不安。
「還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裏的人們禁止走出牆外,可以通向外界的門在幾百年來、甚至幾千年來都沒有開啓的記錄。
「騙人!又來了?不是昨天才出現過嗎?」
塔芭紗很自傲的笑着,伊絲卡卻是拚命的想要冷靜下來。她藏在椅子後方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他很故意的打住不說,盯着伊絲卡的臉觀察其反應。
──我知道牆壁外面有什麼……
〈亡靈〉指的是一種三角形的影子,會從天上飛過。
伊絲卡伸手緊緊按在胸口,眼睛看向窗戶的遠方──一片被高牆圍繞的天空。
塔芭紗也探出身子,只見她仰望殘留在天上的白色軌跡,嘴巴張得大大的。
沒有多少人會想要冒險邁向有毒的世界。在牆壁裏少不了自由,外界不是令人渴望到甘願捨命追求的東西。
塔芭紗側着頭說着,伊絲卡對此失望。
那時好像有個人牽着伊絲卡的手。
──希望回想起來的事情……我有!
「妳會這麼想啊?可是如果有無論如何都不想忘記的事情,或者有什麼事情忘了卻希望能回想起來,也都能具體化喔。妳應該也會有這樣的記憶吧?」
「把記憶,轉成信紙……?」
這段話彷彿看穿了伊絲卡的心思,她的心臟因此噗通抽跳了一下。
在休塔特•諾因,天空指的是一塊藍色圓盤狀的東西,它就浮在人們的頭上。
「不可思議的還不只是信紙呢。」
他們的臉孔已經模糊,名字也記不住了。雖不能保證他們就是家人,但伊絲卡在心中仍然這般稱呼這兩個不知名的人。
這座城鎮的人類不會愚蠢到爲了解悶而賭上性命。
伊絲卡對於孤兒院的關心程度之所以到了對私生活造成影響的地步,也是出於此因。
由於這也在索達特的管理範圍──這城裏恐怕沒有事情是在他們的管理範圍外──不當的內容會過不了審查而遭到刪除,但只要小心避開不該說的話,其實也不怎麼可怕。
就都市傳說而言,他們的八卦實在太精彩了。
「最近很常在天上飛呢……」
正好在這個時候,不知從哪裏傳來爆炸聲響。
──來自牆外遠方的〈候鳥〉……
──〈亡靈〉的數量增加了……?
「什麼嘛,怪可怕的……」
伊絲卡覺得有點浪漫,但這些話弄得她一頭霧水。尤其是寄送記憶的概念,她難以理解。
雖然牆壁很厚,但牆上到處都有〈窗〉,可以看見外界。就像一種名叫列車、來自外界遠方的交通工具上面也有。
索達特指的是在休塔特•諾因巡邏的士兵。說好聽是巡邏,但他們有權限就地射殺罪犯,尤其是對於企圖毀損牆壁的人,不經警告就會行刑。
伊絲卡也知道天空並非物體,而是空蕩蕩的空間。但儘管她知道這點,無論天空是氣體或固體其實對她來說都沒什麼差別。
──而且他們好像在跟什麼作戰……
只有石頭和鐵鏽色的大地漫無止境的綿延。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
大概在這個時候,伊絲卡腦袋裏已經沒有別的選項,她就是想要找出都市傳說中的〈候鳥〉。
每有這種狀況,恐怕都有人死去。
郵務會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這個話題平常伊絲卡多半會聽得樂開懷,如今卻是一臉鄭重地低着頭。
儘管只是片段的記憶,她卻記得很清楚。那是她幼時所見,位於某個有別於此的地方。是曾經旅行過嗎?她依稀記得曾經輾轉換過幾次住處。
──會在天空飛的除了〈亡靈〉還有〈候鳥〉──
塔芭紗很開朗地說着,但伊絲卡可笑不出來。
「天上不是會有〈亡靈〉嗎?就是那個偶爾會在城市上空飛行的東西。」
雖然不可理解,但又確實存在,基於這種令人不舒服的形象,人們給它起了一個帶有鬼魂意義的名字──〈亡靈〉。
但這是因爲──
「妳想想,索達特現在常在外面徘徊,〈亡靈〉也常在天上飛吧?這時候人們難免會想要講些開心的事情吧?」
「這就是重點了!〈亡靈〉之所以飛來飛去,就是爲了尋找〈候鳥〉。」
然而,外界並非未知的世界。
人們與空無一物的世界之間之所以被牆壁隔離,是因爲外界的空氣有毒。所以植物在外界無法呼吸,荒野纔會亙古不變。
──如果是〈候鳥〉,能不能幫我把那時的記憶具體化?
伊絲卡疑惑不解,塔芭紗把臉湊到她耳邊低聲說道:
感覺〈亡靈〉不像是隻有一隻(?)在天上來回飛行,反倒像是有很多〈亡靈〉在天上飛來飛去。
「……嗯。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我要去找〈候鳥〉。」
伊絲卡毫不猶疑地說着,塔芭紗開心笑道:
「嘿嘿,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塔芭紗偶爾會告訴伊絲卡這類的謠言,然後跟着失控的她到處行動。
對她而言,伊絲卡是隱藏在乏味生活中的小小娛樂。
然而伊絲卡總是會認真追究這些謠言。
她相信問題的答案──自己的身世之謎──就隱藏在謠言的背後。
✉
幾個小時後,伊絲卡失望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唉……結果根本找不到……」
即使找遍大街小巷,終究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找到。
如果〈候鳥〉會飛,也許會在高處出沒,她因此試圖爬上大廈或社區大樓的屋頂,結果卻被保全人員發現,落荒而逃。她也想過如果要從高空降落就必須找個寬廣的場所,因此去公園或廣場尋找,但卻找不到相像的人。
──知道〈候鳥〉一詞的人好像很少……
她想了解是否有其他人知道這個傳說,但在路上問到的人多半都是疑惑不解。
這種找法如果能夠找到,也就算不上是都市傳說了。
伊絲卡就連〈候鳥〉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如果她身邊有個稍微冷靜一點的人,應該會制止她的行爲。又或許塔芭紗有注意到這點,但畢竟她是把伊絲卡當成娛樂用具的人,總不可能期待她出言制止。
但塔芭紗好像滿意了,她已經回家了,臉上一如往常的開朗。
在她走了幾分鐘後。
鋼鐵面罩,眼球位置嵌着兩個鏡頭。抗刀刃纖維制的衣服上面有輕金屬加工而成的防護衣,外觀猶如甲冑。頭部頂着頭盔,喀鏘喀鏘,呼呼──金屬碰撞的聲音夾雜着呼吸的聲音傳出。
一名少女從她眼前經過。
少女並未對伊絲卡的聲音做出回應,而是跑了起來。
「──這邊,快點!」
新鶯出谷般清脆的聲音傳入她耳裏。
「叔叔,請給我一份這個。」
有人從伊絲卡後方猛然拉住她的手臂。
少年肩上掛着一個奇特的東西。形狀看起來像是槍枝,槍身上面卻附有砍柴刀般厚實的刀刃。
即使如此,他們心裏還是會把那裏當作〈家〉。
槍口再次冒火,伊絲卡全身緊繃,少女則是尖聲吐了口氣。
「那當然。不過,如果想要解解悶,這也算是件有趣的事情吧。」
索達特的身影又出現在後方。
伊絲卡沒往回家的路走,而是走向別的方向。
不過她別過頭後表情非常放鬆,看起來歡欣無比。
在這之中,唯一光鮮亮麗的就是小喫攤了。香噴噴的肉品與胡椒的氣味惹得伊絲卡飢腸轆轆。
這就是索達特,恐怖的象徵。
這個念頭自然使她想起孤兒院的弟妹。
──索達特……
這座城鎮像樣的娛樂就屬飲食或卡片遊戲──成年人則有酒精及賭博──就這點來想,塔芭紗會把伊絲卡當作娛樂用具也是無可厚非。
甜食固然有魅力,飢餓的胃臟渴求的卻是飽足感強的肉品。
伊絲卡將熱狗麪包喫完,又把沾在手上的番茄醬舔乾淨,然後將報紙丟進垃圾桶。那垃圾桶有一部分埋在地下,口徑很大,足以讓人鑽進去。
刺刀是爲了把機槍當作長槍使用而設計,主要用於子彈用盡或近距離交鋒,但少年的武器倒像是以刀刃爲主體,槍枝是附屬品。
金色頭髮,紫色眼眸。是她剛纔看見那兩人的其中一人。
那炮口擊發出來的並非炮彈,而是火焰。
伊絲卡付了錢,大口咬下,熱騰騰的肉汁噴了出來,差點燙傷嘴巴。
──稍微去孤兒院看一下好了……
儘管少年拿着槍,似乎不是危險人物。
「這兩人還真是可愛……」
兩人身處馬路的分岔小道上。幸好剛纔躲進這巷弄,她們才能避開火焰。
雖然她聽不見少年說了什麼,但少年確實扯開了嗓子對少女說了話,而少女只是很沒精神地搖頭以對。
不僅如此,三人竟一起舉起火焰噴射器。
接着一名少年跑了出來,追在少女背後。
──拜託快點走開……
──騙人……要開火?對着我?爲什麼……
伊絲卡輕聲笑了出來。
「──呃。」
看到那槍口冒火,伊絲卡總算了解到自己將要死亡。
「……?」
在這生死關頭聽見如此令人出神的聲音,伊絲卡不禁抬頭一看,發現眼前有一名美少女。
設計概念像是刺刀,但這道具看起來比刺刀更需要蠻力。
「跑起來。」
──可是,我們是家人啊……
這時伊絲卡的身體總算做出反應。
然而,兩人才跑沒幾秒鐘,少女便咂了個嘴停下腳步。爲了有效宣泄腳下衝勁,少女拉了伊絲卡的手臂,另一隻手則反身朝向路上揮動。
少年發出哀號,少女則是一臉錯愕地別過頭。
老闆的反應令伊絲卡落寞嘆息。只見她接過剛纔點的餐點,那是夾着肉腸的熱狗麪包,外面卷着報紙。
她順着手臂被拉動的勁道挪動身體,緊接着背部彷彿有一隻炙熱的手掌掃過。
雖然院長已經恢復健康,但還沒回到最佳狀態。偏偏她又會馬上勉強自己。很可能又會病倒。
孤兒院的弟妹也很怕他們,最近甚至會害怕外出。伊絲卡也會感到可怕。
這少年似乎比伊絲卡年長,從樣貌來看,不出幾年就要改叫他青年了。
「妳……」
伊絲卡苦笑着搖頭。
外表特異的人影從她眼前閃過。
她穿着極保暖的服裝,有兔毛帽、毛皮披肩、厚重的褶邊大衣;像是要去特別寒冷的地方。只見她隨手從腰帶上的小包包取出一物,似乎是顆糖果。然後她輕輕將糖果放入口中,臉上露出微微的笑容。
伊絲卡很幸運,她符合申請獎助學金的條件。也因此,她纔有餘力關心孤兒院……但這也僅限於她是學生的期間。
──那是什麼……?槍……?
伊絲卡抬起頭,卻不知爲何,六個鏡頭都對着她。
「好咧──咦,妳是剛纔那個孩子啊。找到〈候鳥〉了沒?」
──肚子餓了……
經他這麼一說,伊絲卡也想起來了。爲了尋找〈候鳥〉,她挨家挨戶的問過鬧區的商家。當然這個攤子她也問過。
「唉,還真是難找啊。」
沒過多久,兩人身後來了一名壯漢,抓着少年後頸將人拖向一旁。
看來他不是索達特,而這看似危險的兇器給他輕鬆自在的掛在肩上,感覺倒像是個經常背在身上的包包。
少女每前進一步,金髮便散發出奇蹟般的光彩,伊絲卡不知不覺看得入神。
他們沒能在第一次噴火時解決目標,因此立刻追了過來。
伊絲卡正走在休塔特•諾因的鬧區。
索達特果然想把伊絲卡燒燬。
伊絲卡被拉着手臂,腳步蹣跚地跟在少女後方。
伊絲卡低着頭,等待他們通過。
本來伊絲卡不應該涉及這件事情……
「煩啊。」
在這有限的娛樂攤商之中,重鹹重油的料理與甜蜜可愛的點心並存,這真是不可思議。
受到飢餓的誘惑,伊絲卡偷偷看向小喫攤。
「好漂亮……」
「咦……?」
看來老闆並不認爲〈候鳥〉真正存在。伊絲卡被人嘲笑了。
伊絲卡發現,他們的手指已經搭在扳機上面。
美麗的金髮。冷漠的眼神配上淺紫色的雙眸。桃紅色的嘴脣小小的,端正的容貌連同爲女性的人都會看得出神。玻璃工藝般纖細窈窕的肢體伴着一頭長髮。好一個姿色超羣脫俗的少女。
離開孤兒院的孤兒大部分光是照顧好自己就很難了,很少會有人去孤兒院探望。
連個警告也沒有。
雖說是鬧區,有擺設商品的不外乎是來自市政府的配給站。
然而索達特竟一直停在她面前,不願離去。
黑髮黑眼。那厚重的大衣有明顯的特徵,和少女的有相似之處,像是袖子上的皮帶、衣襬的形狀等。他的身體細瘦而結實,白色肌膚受到黑色衣服的襯托,整個姿態倒像是個從黑白世界走出來的人。
火焰一旦擴散開來,將會一視同仁地吞噬目標。他們光是在人們的身旁行動,就像是在對其宣告處刑。
巷弄狹窄,這下沒地方逃了。
伊絲卡屏息佇立。
肩上扛着巨大的炮管,幾乎和伊絲卡的手臂一樣粗。相較於那粗大的炮管,炮口倒是做得細小。
伊絲卡的背在牆上猛然撞了一下,她這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後退了幾步。
她不寒而慄。
三個索達特並肩行進着。
她接連吹了幾口氣,正打算走上回家的路,結果腳步突然止住。
有句成語叫作風姿瀟灑,說的大概就是像她這樣的人物吧。
伊絲卡因感覺到危險而注視着他,這時少年對着少女說了些話。
服飾店擺設的是二手服裝,書店賣的也是市立書院拍賣的東西。雜貨店類的更是乏善可陳,簡直難以和古董店做區隔。
槍口噴出的火焰被猛然彈開。
「──咦?」
眩目的火焰擴散開來,伊絲卡一時爲之目眩,但她還是看見少女剛纔有甩動鞭子般的東西,卻不知她是從哪兒拿出來的。
少女輕而易舉地將無從閃躲的火焰彈開,但她的表情扭曲,彷彿正爲病痛所苦。
「……屈辱。燒焦了。」
火焰燒到少女手中的鞭子上了。
少女看似不耐煩地拋開鞭子,隨即推了伊絲卡的背部說道:
「我不是叫妳快跑嗎?」
身後的索達特舉起槍,準備再次噴射火焰。
少女的話聲沒有一絲從容,伊絲卡因此覺得下一擊真的抵擋不住了,而少女也已經失去能反彈火焰的鞭子。
寒冷的恐懼輕撫着伊絲卡的背,和火焰的熱氣形成對比。
她忍着恐懼拚命邁出腳步,結果哐啷一聲,有東西從頭上掉下來。
同一時間,噹噹噹的,物體猛烈碰撞的聲音傳來。
聽起來像是軍靴般堅硬的鞋子踢向地面,但這條狹窄的通路上除了伊絲卡和少女,再也看不見有其他人在奔跑。
正當伊絲卡一頭霧水之時,答案已經揭曉。
索達特的槍被劈成兩半。
「……咦?」
從天而降的是那個黑髮少年。
他手上握着那長槍般的刺刀。只見武器在他手中轉了一下,另外兩人的火焰噴射器跟着迸出閃光。
在一次喘息之間,三名索達特的武器已經被破壞。
兩人目光帶着譴責看向少女,她慌得揮動雙手說道:
威爾老實道謝,他的少女搭檔──潔西卡隨即甩動美麗的金髮哼了一聲。
「我只不過是說『在陌生的土地上遭到強制拘束』而已。我可沒說謊。」
光是從一旁觀看,就會覺得少年手上的槍枝具有相當的重量。而且他身上穿的皮大衣好像也頗爲沉重。當他跳過索達特頭上的時候,身上不也承載着這些重量?
一眨眼間,兩個索達特已經被打倒。
畢竟人類如果頭部被破壞就不可能行動。
「憑什麼是妳擺出一副很懂的樣子啊?」
──難道說,這個人是踩着牆壁跑到那裏的?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笑的。」
「威爾!你花太多時間了。」
「這怎麼回事……不是人類嗎?」
她看起來還有點困惑,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你不知道嗎?就是綁架。」
少年以刺刀劈砍機械士兵,但這次沒像先前發出爆炸聲,反倒被對方擊向相反邊的牆壁。
看到那劈里啪啦冒着火花的身影,伊絲卡也察覺到了。
「好好好,妳笑吧!我就是那個好笑的人吧?」

索達特頭頂被劈成兩半,至此終於不支倒地。看到這悽慘的樣子,伊絲卡屏息掩面──
「呿,糾纏不休!」
索達特的身體被縱剖成兩半。
「妳知道這樣人家客觀的看會怎麼說嗎?」
他們立刻拋棄受損的槍枝,並從腰間拔出手槍或刀劍,但這時少年的身影也已經消失無蹤。
少年順勢在空中靈巧轉身,然後在索達特的背後着地。當他們回頭看時,少年已經揮出刺刀。
即使頭部已經被剖成兩半,索達特的雙手仍然抓在少年身上。
可惜他原本問到一個令人好奇的傳聞。
事情發生在稍早,他們向路人詢問「某個地方」。
明明差點遭到殺害,這兩人卻就不相關的話題爭了起來,少女因此忍俊不禁。
──嗯,突然碰到殺身之禍,會這樣也是難免的。
少年揮落刺刀,索達特也舉紅劍由下往上刺。
少年一時之間氣息閉塞。
碰上機械兵這種對手,光是一兩發子彈無法擊倒。威爾已經無法來者不拒地應戰了。
「唔──這傢伙是機械兵嗎?」
少年以牆壁爲踏臺,跳得比索達特的頭還要高。
「我剛剛纔買給妳耶。」
如飛鳥般現身的少年與少女打倒了人形機械士兵。
「妳沒受傷吧?」
──都怪妳啦,結果沒把話問到最後……
索達特突然失去阻力,架勢失衡。
索達特無力護身,衝撞之力使得牆壁毀壞,但他還是唧唧嘎嘎地掙扎着起身。
是機械。
「威爾好遲鈍。要是沒有我在,現在都出人命了。」
然後他又發現潔西卡她們被索達特追趕。
「看到好笑的人而笑,這並非壞事。」
刺刀揮落,挾帶斷劍之勢往其頭部擊落。
裂痕一直延續至倒在地上的索達特身旁。
──不過,還有一人!
「──嘎哈。」
──現在只剩一個彈匣了……
突然間,長劍在刺刀表面滑過,被擋了開來。
潔西卡那一擊使得索達特真的沉默了,威爾確認無誤以後便將他那粗獷的刺刀──銃機槍重新扛在肩上。
銃機槍沒子彈了。如果潔西卡沒有插手協助,狀況可能會更棘手。
這就是伊絲卡與兩名〈候鳥〉邂逅的經過。
✉
「──噗嗤。」
索達特倒在地上,身上火花已經消失,但現在反而噴出朦朧煙霧。雖然還有人的外觀,但可以確定它並非人類。
咚叩一響,索達特被少年往側方擊飛。
左側的索達特纔剛要舉槍,迴旋踢已經直擊他的側頭部。
喀哩一聲,他的槍托打掉右側索達特的下巴。
「跳起來了?」
少年雙膝一軟放倒身子,伊絲卡還來不及看清,他的身體已經順勢扭了一下。
接着伊絲卡頭上又有小石子紛紛落下,她因此抬起頭。
被砍斷的是索達特的紅劍。
「我知道!」
少年以刺刀格擋,或許是因爲姿勢不利,他一聲低吟跪在地面。
後來威爾踩着牆壁往上爬,總算將對方甩開。
──他是從哪裏……?
由於他們兩個年輕男女走在一起,男性路人便語帶調侃地問他們兩人是什麼關係。
正當這兩人咬牙瞪視彼此之際……
「啊、我、是的!」
「威爾虎頭蛇尾。」
威爾瞥眼看了一下倒在腳邊的索達特,看似歉疚地說道:
他的動作加上黑白的身影,讓伊絲卡聯想到傳說中在〈海〉裏悠遊的虎鯨。
伊絲卡和他們相距甚遠,好不容易纔看出端倪。
威爾以彆扭的語音說着,這時少女似乎也冷靜了,只見她用力低頭說道:
威爾正在猶豫該說些什麼纔好,潔西卡卻一臉不悅地眯着眼睛。
只見牆面有一部分形成嚴重的裂痕,小石子應該是上面落下的碎片。裂痕看起來還很新,而且一點接着一點,呈現等間隔的延續。
「有沒有搞錯?還不是因爲妳把我當成變態,又對我見死不救,結果纔會這樣?我還得逃離那個大叔,妳害得我好慘!」
即使同夥被打倒,位於中央的索達特仍不爲所動,只見他手中長劍揮落。
原來是少女拾起燒焦的鞭子補了一擊。
想不到潔西卡竟然這麼回答──
當時他的身影不在伊絲卡前方。難道他是從索達特後方殺出來的?
伊絲卡的情緒似乎還未穩定。她的話聲顯得很慌張。
這時少年的刺刀疾馳。
只要在街道上行走,威爾必然會買甜食給潔西卡。
「謝謝你們救了我。我叫伊絲卡……嗯,那個……」
「……得救了。」
「爲了表示感謝,你應該獻上甜食。」
威爾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但這其實另有隱情。
潔西卡害得威爾被燃起正義感的大漢拘束。而且對方好像還是受過訓練的人,不管威爾怎麼逃,他都執拗的追在後面。
他退出空彈匣,然後終於看向另一名陌生的少女。
少年彷彿流彈,在牆與牆之間流竄前進。伊絲卡一時之間難以置信,但看到他剛纔繞到索達特背後的那個跳躍,卻又不得不這麼推斷。
嘰啾──詭異的聲響傳開,長劍變紅髮熱。
長劍與刺刀發出劇烈聲響碰在一起,金屬碎片飛濺。
對方可是訓練有素的索達特,受訓目標就是爲了鎮壓敵人。
「我叫威爾。她是潔西卡。看來妳是被我們波及到了,真抱歉。」
威爾與潔西卡基於某個理由而被索達特追殺。雖然他們不知道這個少女是誰,卻覺得她肯定是因爲站在一旁纔會被波及。
「嗯,這樣啊……原來不是我被盯上啊。」
伊絲卡拍拍胸口鬆了口氣,卻見潔西卡搖了搖頭。她的長髮輕輕搖擺,伊絲卡不由得看得入迷。
「被盯上的是她,不是我。」
威爾眼睛眯得細細的。
「……真有這回事?」
聽了威爾的疑問,伊絲卡一臉困惑地搖頭。
「我、我不知道有這種事啊。爲什麼我會……再說,真的是我被盯上了嗎?」
過了這麼久,伊絲卡才感覺到不可置信。
她退了一步,威爾聳肩說道:
「誰知道。我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但妳如果心裏有數,還是小心一點纔好吧?」
「咦,啊……」
雖然少女隱約發出憂心的聲音,威爾還是重新扛好銃機槍,並對着潔西卡伸手。
「走吧,潔西卡。」
然而潔西卡不去握威爾的手,而是難以置信似的仰望着威爾。
「怎、怎麼啦?」
「意外。威爾真冷漠。」
「……?哪裏冷漠了?」
潔西卡把臉湊到威爾臉旁。
威爾不想讓潔西卡在這裏施展能力。既然荊棘受到損傷,表示她的狀態應該不太穩定。
──不過,這是個好的轉變吧?
這個城鎮雖然很大,人口卻不多。只要是索達特就能立刻找出目標的住處。
──現在也有人在追殺她嗎?
──說到郵務,之前有個孩子在找一個叫作〈候鳥〉的郵務商呢──
「喂、喂,別黏着我!」
街道上重門深鎖,三人走在其間。
──……嗯?難道說,潔西卡是因爲這樣纔會幫助她的?
「唉,我想也是。」
「唉唷,我纔沒多冷漠吧……」
突然被她撲到身上,威爾顯得很狼狽。雖然她好像比威爾年輕幾歲,但畢竟是個女孩子。兩個微凸的東西頂在威爾手臂上。
潔西卡零下低溫的視線刺入威爾背後。
「真的存在啊……」
「這就對了。」
「嗯,是啊……」
「送件?當地人?」
「總之,妳要不要跟我們走?正好我們在送件的途中,也想找當地人問些事情。」
伊絲卡瞪大著眼睛。
威爾皺眉說道:
紅色的天空隱約掛着兩輪月亮。很快的,太陽就會完全下山。
「嗯,對。我今天才剛開始……」
潔西卡常把這話掛在嘴上。
「威爾好色。」
對話中斷,沉悶的叩叩聲響從靴子底下傳來。
「這一帶的人家真的好小啊……」
就威爾所知,潔西卡只有主動幫助過他人一次。
她有〈夜姬〉之稱,是最強的霧鑰士之一。威爾不認爲她會敗在別人手下,但這四個月的時間並不算短。經過這般尋找還無法見到她,威爾多少也會感到不安。
正如潔西卡所言,如果在這裏跟她告別害她死去,到時候心裏會非常不是滋味。
那是潔西卡愛用的荊棘藤鞭,既然這被火燒過,就表示她多少有感受到疼痛。因爲荊棘也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嗯、嗯。大概……」
爲了進一步問話,威爾壓低音量。雖然不密集,這一帶還是有人氣。而且正因爲人煙稀少,他們兩個外地人更會顯得醒目。
「我又不是希望人類滅絕。」
「啊~真要說意外的話,妳才令人意外吧?竟然會幫助人類。」
「好厲害!太好了塔芭紗!我找到〈候鳥〉了!」
「……難道說,你會飛?」
「所以說,那個……」
地面鋪着一層油與石頭揉合而成的東西。路旁建築物都是灰色外觀,建材像是熟石膏,但其中好像混着某些更堅固的材料。這些建築在威爾的故鄉都是很罕見的。
「嗯?喔~有個絕佳的地方可以躲起來講話。」
就之前的樣子來看,她似乎連自己被盯上了都沒感覺。這樣就算問她有沒有頭緒,恐怕也問不出結果。
威爾雙臂抱胸沉吟。
「妳怎麼會知道──呃,哇啊?」
「請問,我知道爲何要離開剛纔的地方,但現在又是要去哪裏?」
伊絲卡似乎也察覺到旁人的目光了。她不再提出疑問。
潔西卡的直覺敏銳。雖然威爾沒察覺到,但她或許有察覺到伊絲卡正在找尋郵務商。所以她纔不把路人的話聽完,逕自離去。
威爾正想繼續問個仔細,偏偏潔西卡把威爾說成綁架犯,使得他不得不逃跑。
希爾達留下的記憶──〈封書〉裏面記錄着她和一個怪異男子的交戰。
「理由我稍後再跟妳說明……總之,妳與其單獨一人,還不如跟我們在一起來得安全。不必太過擔心。」
這次潔西卡什麼也沒說,伊絲卡則是忍不住微微顫抖。
「……?什麼?」
伊絲卡這纔回過神來,慌忙離開威爾。
伊絲卡仰望威爾,看似有極爲難以啓齒的事。
她的身世特異,再加上曾經被某個人類背叛,形成了她頑強的排斥感,連威爾也無可奈何。
威爾懷着心事走在前頭,這時伊絲卡伸指戳了他幾下。
「既然妳在找〈候鳥〉,表示妳想委託送件嗎?」
「如果不是郵務商,掛着這個標誌就是違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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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她回家果然不好……
「啊對了,現在纔想到要問妳……妳有沒有什麼頭緒?妳被盯上了吧?」
這個反駁好像說到她的痛處了,潔西卡氣得表情僵住,低吟一聲別過視線。
這是威爾在尋訪送件地址時聽人家說的。
伊絲卡一臉困惑地搖頭。
夕陽灑在街道上,威爾倆邁開步伐,一旁還帶着一名隨時會樂得跑起來的少女。
威爾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對少女伸手說道:
威爾他們爲了找尋一名少女而來到這座城鎮。
而當時那個他人──嚴格來說──不是人類。
威爾不禁別開視線,發現有一條燒焦的鞭子掉在地上。是潔西卡用來鞭打索達特的武器。
就這點來看,這次的事情可說是史無前例。
這句話更是讓威爾意外,他瞪大了雙眼。
「你們、難道說,就是那個……郵務商嗎?」
伊絲卡略微側頭思索,並凝視威爾的手臂。
「這、這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我纔想問你呢。」
「伊絲卡,妳是最近纔開始尋找我們的嗎?」
那標緻的容貌貼近,令威爾屏息。
「咦……我的確有到處問人〈候鳥〉的事情,但就因爲這樣……?」
──不是希爾達啊……
威爾試着讓手足無措的伊絲卡冷靜下來,同時立下決心。
「我根本沒做什麼吧!」
聽了威爾的話,伊絲卡一臉意外地說道:
威爾驚覺自己對她的在乎簡直是過度保護,於是搖頭說道:
──得找個地方讓她休息……
連威爾也不知道這個轉變的原因爲何。
……但她陷害威爾的意義何在?這還是令人無法理解。
──我討厭人類──
「嗯,嗯……」
威爾放鬆表情,看向自己之前冷漠以對──就潔西卡的說法是如此──的少女。
「……真是的。總之,我們要離開這裏囉?」
他心裏有許多疑問,像是伊絲卡爲何知道〈候鳥〉這個名詞?她想委託什麼送件?不過他還是得先從眼前實際存在的危險開始着手。
「平常的你總會說幫人要幫到底。」
話雖如此,現在還是眼前的伊絲卡重要。
──該怎麼辦呢……
威爾對這一帶的地理不甚明白,但他還是很有自信的回答。
默默走着反而令人靜不下來,威爾便將心裏想到的事情直接說出口。
「妳叫作伊絲卡嗎?難道就是妳在到處找我們嗎?」
當時有個男性這麼對他說。
伊絲卡似乎現在才找到羞恥心,只見她很羞愧似的別過視線點頭。威爾輕輕嘆了口氣,不讓她看見。
「就是妳被索達特追殺的理由啊。」
如果這裏會有人在尋找威爾這兩個外國人,威爾能想到的不外乎是希爾達。可惜的是,他似乎搞錯了。
──這麼說來,她最近好像也不說「討厭」這個詞了……?
的確,她的表情看起來很無助。
「──啊~!這是,郵務商的標誌!」
潔西卡這麼一說點醒了他。就威爾而言,也許剛纔那些話真的有不管他人死活的感覺。
「……?會嗎?」
「算是大的。」
「到底是大還小啊?」
看了兩名少女的反應,威爾發現自己的語意不夠完整。
「怎麼說呢,大家都是一個人擁有一戶對吧?而不是全部都住在像〈塔〉這樣的地方。」
「你說集合住宅嗎?嗯,很少有吧,畢竟沒有意義。」
周圍的建築都是獨棟建築,比較高的頂多蓋到二樓。
就威爾的感覺而言,這樣使用土地實在很奢華。
「這座城鎮的人口頂多三千人吧?」
「你還真清楚啊。我聽說是兩千八百人……這你應該不知道吧?」
伊絲卡態度慎重、用詞謹慎地問着。
「嗯。我從上面看下去,覺得大概是這樣。」
威爾刻意迴避飛行一詞,伊絲卡則是渾身顫抖,彷彿好奇心引起了抽痛。
相對的,潔西卡卻不隱藏不悅,嘆息說道:
「在這麼髒的空中還真虧你們能生存。」
「天空?天空如果幹淨,會有什麼好事嗎?」
伊絲卡怔怔地仰望頂上說着,潔西卡則指着地面說道:
「雖然上面也有差,但我想要說的是地面。」
「地面?地面不就是地面嗎?怎麼會是天空?」
「是天空阿。這裏是天空之井的底部。難以呼吸。」
「這種地方好像很多呢?而且不僅限於這條街?」
伊絲卡看着覺得好笑,威爾則是氣得牙癢癢。
「好厲害──……咦,那是什麼?」
「這種謠言怎麼會傳開呢……」
她的容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幼,有着一頭漂亮的夕陽色秀髮。那頭髮紮成三股麻花辮,從背上沿着翼舟垂落,身上穿的是綠色連身洋裝配上白色外套。
它的名字是〈霞曲〉。
「咦~?就是……算是城裏到處都有的能源吧……」
「嗚咕……」
威爾確認周圍無人以後,迅速將門推開。
些微的敗北感令威爾難受,同時他把手輕輕放在潔西卡頭上。
裏面有好幾排的鐵製品,都是由複雜的零件組成。各個製品都比人還高大,另外還能看見精細的機械手臂,可見原本的工程非常細膩。對威爾這兩個外地人而言,這些製品的用途不明,但可以推知這裏原是生產精密零件的工廠。
然而,這裏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地方。
伊絲卡張大著口,似乎是被這羣機械震懾住了。威爾對她問道:
看着潔西卡與威爾爭論,伊絲卡面有歉色的說道:
因爲有個少女一臉幸福的睡在翼舟的座位上面。
威爾猶豫了一下,說道:
「我們管這個叫霧鑰機關。這種機械不仰賴艾力克特,而是以〈霧〉爲燃料運轉。」
一踏進建築物裏,灰塵與油污強烈的氣味便襲向鼻腔。一旁的潔西卡毫不掩飾地皺着眉頭。
威爾說完,潔西卡便眯起眼睛。
「跟水形成的霧不同……唉,就是這東西似乎不能存在於這個國家。所以說,尋找我們就會和尋找這東西扯上關係。」
威爾要兩名少女趕緊進去,直到關上門板,他的緊張終於消除。
「話說,這些機械的動力是什麼?」
由於伊絲卡所謂的「機械」已經不再運作,人們也就不留在這裏。
「天空之井……」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威爾和潔西卡……聞到……你們的味道,啦。」
伊絲卡覺得她被耍了,猛地嘟起臉頰。威爾並不辯解,而是停下腳步。
威爾環視周圍的機械一圈。
「霧……?靠水運轉嗎?」
「謝啦,潔西卡。」
那蓋在佈下的東西橫放在地上,長度將近是威爾身高的三倍。高度幾乎也到了伊絲卡的肩膀,光是放在眼前就會有種朝自己逼近的錯覺。
「嗯……以前這一帶的機械好像都能正常運作,現在已經不行了。」
這一帶原本似乎是工業區,每座建築都長得很像,而且沒有人煙。可見這裏已經被棄置多年。
「只要把信件交給〈候鳥〉,無論對方是誰、身在何方都能送到……這傳言是我聽朋友說的。好像就是有一部分的人知道吧?」
伊絲卡觸電似的轉身說道:
看着威爾在沉吟,潔西卡無奈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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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西卡指的那兩個座位,是爲了她和威爾而設。威爾必須駕駛,而且他也不能叫潔西卡讓出她的座位。
她們在十幾分鍾以前纔剛遭到索達特追殺。這樣她會生氣也是難免的。
再看到那兩個並列的座位,其後方載着一個大型的郵件箱。
「客人會來是件好事。」
潔西卡語音中帶着譴責,卻見威爾點頭說道:
「……什麼嘛。既然你知道,有什麼好問的?」
這句話令威爾意外,同時他也察覺到自己竟然期待潔西卡這麼說出口。
「艾力克特是啥?」
「這叫作翼舟。它在空中飛行所用的動力有別於這個國家的機械──它是我們的翅膀。」
船體細長而漆黑,其腹部有一對摺疊起來的翅膀,外觀猶如玻璃般的透光。船底有划水用的船槳並排着。船首則掛着駕馭生物用的繮繩。
威爾說着,使勁揭下布塊。
伊絲卡的表情顯得特別意外。
牆壁由石頭砌成,雖然遭到苔蘚及黴菌侵蝕,結構還是很穩固。不過天花板是半垮的狀態,不是適合人居的環境。
「妳想看看天空嗎?」
睡在那上面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
威爾在那前方立定,隨即把手放在布上轉身面向伊絲卡。
威爾突然停下腳步,一行人來到一棟半毀的老舊空屋。
這是某位翼舟騎士交給他們的機體,說不定還是翼舟之中最好的機體。
伊絲卡的聲音因爲感動而顫抖了一下子,接着她的表情很快地蒙上一層困惑。
「我所知道的天空,應該是更加遼闊的。」
這也無可厚非。
「威爾淺慮。座位只有兩個。」
威爾抱頭說道:
──怎麼是我在依賴她呢……
說着,她伸手抓向一輪月亮。
「唉,妳別放在心上啦。那不是什麼好話。」
「我受害了。被襲擊了。」
「……沒關係。我隱隱約約可以理解。」
聽了這句話,威爾與潔西卡對看一眼。
「──唷,就在這裏。」
「沒什麼。」
「唔,這個嘛……」
明明威爾拜託她看守翼舟,結果別說她能否發現有人侵入,就連布塊被掀起也沒有要起身的樣子。
「……?」
經她這麼一說,威爾無可反駁。
「……別在意。她是我們的夥伴。」
伊絲卡找不到適合的詞語解釋,威爾一邊走向內部,一邊對她答道:
這些機械以前──儘管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也是藉着運轉而凝聚人氣。
──這傢伙其實是醒着的吧。
威爾兀自低吟,這時伊絲卡仰望天空低聲說道:
「啊……嗯。唉,也是。」
「威爾。」
在大批的機械之中,僅有一個東西上面蓋着一大塊布。
──這孩子知道外面的世界嗎?
「這就是我們被索達特追殺的原因之一。」
「反正差不多該換個地方躲藏了。順便讓她跟一下也無妨吧?」
「我想妳有很多事情想問,但我倒要先問問妳。爲什麼妳會知道我們?」
伊絲卡大概也發現了,那東西和擺在現場的機械有異。只見她興致勃勃地注視着它。
潔西卡的意思似乎沒讓伊絲卡理解,這時威爾插嘴勸阻她:
「我聽說艾力克特是雷電之力。人們會在池子般的地方儲存雷電,然後一點一點的使用。」
「硬要擠的話,應該還是可以三貼。」
「那麼,爲什麼尋找你們就會被索達特盯上呢?」
「那個……上面很好睡嗎?」
「可是連客人以外的都來了。」
他們每次送件都會被捲入麻煩,威爾完全無法針對這個尷尬的事實反駁。
「喔,對了……」
一艘帶翼的船從布塊底下現形。
「咦?不就是艾力克特嗎?」
「你的意思是……」
威爾看向潔西卡,發現她的怒氣全寫在臉上。
威爾被她猛踩一腳。
「潔西卡。不要隨便侮辱別人的城鎮。妳又沒因此受害?」
威爾覺得不耐煩,搖着少女的肩膀說道:
「喂,小蓮。起來。我們得換藏匿點了,否則會被索達特找到。起來了啦。」
「唔嘿嘿嘿……威爾終於也對潔西卡下手啦……要小蓮原諒你嗎?」
「妳給我閉嘴,飯可以亂喫話可不能亂講。給我起──……嗯?」
一股輕柔的衝擊碰的一聲傳到威爾背後,他因此轉身察看,發現潔西卡的臉正對着自己。
……看來她是想要揍我。
潔西卡憤慨的臉轉眼間露出困惑之情。
──原來如此。現在她無法使用霧鑰式啊……
平常潔西卡的施暴可毒辣了,像是丟東西或用荊棘打人,但現在沒有稱手的東西可丟,荊棘也被燒燬無法使用。現在她只擁有表面上的力量。
──話說,這傢伙不能施暴的時候,倒是挺可愛的嘛……
威爾不小心笑了出來,潔西卡的臉隨即變紅。
「……呿!還真得意。」
或許是威爾平靜的態度令潔西卡憤慨,她再次握拳毆打,但那衝擊就如微笑般的輕微。
這時原本沉睡的少女──小蓮似乎終於想起身了。
只聽她起身時喊了一聲奇特的呻吟,然後睡眼惺忪地來回看着威爾及潔西卡。
「……威爾跟潔西卡在打情罵俏啦。小蓮懂得看場面,所以決定當作沒看見,繼續睡的啦。」
「別說這麼多廢話,不準睡!我不是叫妳起來嗎?」
威爾抓着小蓮後頸將她拉起來,小蓮隨即一臉困擾似的揉着眼睛。
「唔,威爾不懂得怎麼對待淑女啦。如果佛鈕司看到會對你說教的啦。」
「妳放心。如果佛鈕司在,他應該會先教導妳淑女應該有什麼樣的舉止。」
小蓮彷彿被丟棄不理,無處可逃。但聽威爾如此說道:
「天空屬於我。」
門板在這時被踢毀了。
威爾從置物處取出備用的皮外套,並丟給伊絲卡。雖然城裏不怎麼冷,但天空的寒冷可是會讓自己的吐息在臉上凍結。
「……怎麼知道的?」
「要是在天空哇哇大哭可就頭大的啦。」
潔西卡一發喊,威便跳上自己的座位,連安全繩都沒空綁好。
小蓮似乎直到這時才發現伊絲卡僵在一旁。她嚇着說道:
地上的出口已經被索達特的人牆給封鎖。
是伊絲卡。威爾搖頭示意,要她什麼也別說。
是一匹狼。
它有黑色的毛,還有巨大的下顎,足以一口將人類的頭蓋骨咬碎。那是一匹遠比小蓮高大的黑狼。
威爾再次甩動繮繩,震動的翅膀掀起一陣風,大幅拍動。
威爾轉頭看向地面,索達特的一支小部隊已經湧入他們原本藏身的廢棄工廠,看來約有八個。
「對啦對啦!既然不男不女是這裏的居民,就表示她是地窖里長大的囉。你一下子就要把地窖女帶到黑夜的『雲界』嗎?」
「該怎麼說呢,真是抱歉……」
「這個不男不女是這裏的人?」
「潔西卡應該更加展現出佔有慾纔對。」
威爾一說,小蓮便仰望頭上──隔着破了大洞的天花板看着天空沉吟道:
「飛吧,威爾。」
小蓮表情呆滯了一陣子,然後她驚訝地睜大雙眼。
「沒關係。真是辛苦你了,我很明白。」
伊絲卡一踏上去,威爾便接着將她往上抬。確定她已經縮着身子在座位上坐好以後,威爾便將她的身體與背後的郵件箱固定住。
只要把她固定在郵件箱,不怕動輒就被甩開。
這時小蓮彷彿回過神似的喊道:
「不必客氣,妳可以揍她喔?」
黑狼溫柔揹負着少女主人,緩緩起身。
「──呃,上來,潔西卡。要飛了。」
伊絲卡慌忙穿上外套,威爾則搭着雙手爲她做出一個踏板。翼舟足以承載兩人及郵件飛天,但那尺寸之大,初體驗者突然之間想跨也跨不上去。
威爾手握繮繩。他輕輕一甩,發出霹靂一聲悅耳的聲響。
威爾看着小蓮與潔西卡瞎扯,這時有人輕輕拍他肩膀。
小蓮表情開朗地說着,威爾沉着嗓子嘆道:
「不是這個啦……」
「我只要能飛,怎樣都好。快點飛吧。」
小蓮緊盯着出入口,三股麻花辮末端分岔開花。
「走啦,威西卡!」
她俐落地固定住靴子,並綁上安全繩,然後身體比平常更往前擠。
小蓮躲在翼舟後方渾身發抖,伊絲卡似乎看了頭痛,抱着頭說道:
威爾挺直背脊,以身體中心穩定機體的角度,隨即對背後的親密戰友說道:
威爾忍不住一拳打下去。
「穿上這個。」
「服裝也好、髮型也好、平坦的體型也好,小蓮研判這個不男不女是個像男生的女生啦。」
「交給你了,小蓮!」
索達特的火焰噴向那裏,但卻消失了,彷彿被吸收似的。那倒不像是潑水滅火,而是猶如火焰被吞噬了。
「地窖女……!」
小蓮被丟在原地。
「威爾。油臭味的傢伙來了啦。」
〈候鳥〉的翅膀跟着竄上天空。
〈霞曲〉的船翼歡喜地震動着,霧鑰機關在脈動,彷彿有了生命。同一時間,沉重的阻力由腳至腰,由肩至頸傳至身上。一看他腳下,發現機體已經離開地面。
小蓮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助,潔西卡回以很不耐煩的眼神。
「不、不男不女?」
「小蓮!夠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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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溫柔莫名的深入人心,威爾不禁差點掉淚。
「潔西卡妳倒是評評理啊!」
「……這孩子是怎麼一回事?」
「索達特要來啦。」
「我不是說有客人嗎?我想讓她看看天空啦。而且〈霧〉也所剩不多了。」
小蓮的身體噴出黑色霧氣,彷彿是在對威爾的聲音做出回應。
威爾看向伊絲卡,一臉正經地點頭說道:
潔西卡不等威爾說完,早已坐上翼舟。
小蓮自傲地挺起胸膛,伊絲卡反而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
威爾看向伊絲卡。
「沒啊,這倒是還沒……」
「威爾又撿了女孩子回來啦──呀啊?」
「那爲什麼呢?現在要飛還太早啦。」
不只是威爾,潔西卡與小蓮也看向翼舟後方突出的東西,那是兩個樣子有點笨拙的桶子。黑色船體配上這兩個藍色的桶子,不只顏色不對,連形狀也很不自然,看起來略顯突兀。
「妳那時候不就是這樣嗎?」
伊絲卡因屈辱而顫抖,威爾卻點頭說道:
「小蓮知道錯了,這就迅速賠罪,請停止使用暴力的啦!」
一雙纖細的手從威爾背後緊緊環抱着他,耳邊傳來潔西卡的低語。
小蓮打了個好大的呵欠,坐在翼舟上來回搖晃雙腳,並且一臉不服似的嘟着嘴脣。
「等等,那個女孩呢!」
廢棄工廠的門板傳出嘈雜的敲門聲,彷彿在對小蓮的直覺予以肯定。
看樣子她沒有翼舟。
就在這個時候。
即使眼前的現象再怎麼離奇,索達特也沒愚蠢到會讓目標從眼前逃走。
「現在不還是晚上嗎──啊,〈封書〉的位置找到了嗎?」
「總之,要換地方囉。」
「爲什麼要在這時候換成容易引起誤會的說法?」
「走啦!」
那是副油箱,裏面裝着翼舟的燃料,也就是威爾他們所說的〈霧〉。
翼舟在起飛的瞬間最無防備,小蓮便負責在一旁守護。
伊絲卡嘴巴反覆開闔,好像是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小蓮雙眼眯得細細的,三股麻花辮猛然跳了一下。
「要飛囉,潔西卡。」
「威爾你應該想想小蓮的辛勞啦。一天二十四個小時給妳和潔西卡在那邊放閃,小蓮除了休眠也沒別的法子了。這點你怎麼看的啦?」
「威爾!」
「別介意。雖然她是這副德行,在天上可是很可靠的。」
黑色霧氣擴散開來守護小蓮,然後又漸漸凝聚成一個形體。
小蓮跳到黑狼背上,緊攀着其頸部。
「爲、爲何?怎麼了嗎?」
她所謂「油臭味的傢伙」指的是索達特。它們的裝備會用到機械油,小蓮便以這點稱呼它們。
「因爲她有點『特別』。我們察覺不到的事情她也能察覺。」
肺臟受到壓迫,好像要被堵塞住,就像被鎖煉環繞似的。而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喘了一口氣後便從重力的枷鎖解放,飛向自由。
翼舟的郵件箱在機體當中是最強韌的部位。因爲這正是〈候鳥〉在天上飛行的所有理由。
「小蓮認識的……不對,是威爾會帶回來的女孩都是更有姿色的呀。女性魅力的層級不同的啦。」
就威爾來看,伊絲卡的臉不會特別像男生,但服裝確實有少年的感覺。而且她留短髮,胸部再怎麼放寬標準也算不上大,所以威爾不難理解小蓮所言。
「妳那時候不也是這樣嗎?」
「……妳根本只是想睡吧?還有,不準妳在客人面前講會讓人誤會的話。」
雖然它們不笨,但擋在黑狼前面也不是明智之舉。
索達特舉起火焰噴射器,結果卻發出一股悶響飛走了。只見它被打向粗大的機械堆裏,動彈不得。
黑狼並未離開原地。
它只是甩了一下尾巴,像是要趕走蟲子。光是被它這麼一碰,訓練有素的士兵便無法戰鬥。
還是有幾個勇敢的試圖包圍黑狼,但這也是個錯誤。
『──喔嗚!』
黑狼吼了一聲。
這一聲甚至令大氣震盪,廢棄工廠的窗戶全都碎了。整齊排列的機械堆也軋軋作響,原本半垮的天花板徹底崩塌。
黑狼的咆哮是一道空氣壁。
現場七個倒楣的索達特兩三下就倒在地面。
確定外敵已經沉默後,黑狼悠哉飛上天空。
「什……什、什……」
伊絲卡結結巴巴的喊着,威爾笑着對她說道:
「那是小蓮的翅膀。只有她能夠負責幫我們斷後。」
黑狼在空中輕盈奔跑,彷彿腳下踩着大地,一下子就跟在威爾他們搭乘的〈霞曲〉之旁。
伊絲卡張大著嘴,彷彿被那身影震懾住了,威爾便對她說道:
「伊絲卡,我知道它很稀奇,但妳應該看的不是那邊。」
「咦……?」
小蓮不去理會伊絲卡怎的困惑,只見騎在黑狼背上的她打了個『沒問題』的手勢。這還是她來到提耶拉以後才學會的。威爾看了對此做出回應。
然後他大幅甩動繮繩說道:
閉鎖的天空無邊無際的拓展開來。
「妳看前面。我們要穿過井口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