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五 潔西卡的天空

「 ── 妳說黑狼會出現嗎？」

時值清晨。

威爾在翼舟停泊處，正要跨上翼舟，這時潔西卡找他說話。

「它一定會來。」

「可是，小蓮現在不在啊？」

威爾很難想像黑狼的攻擊目標會是他們自己。它的目標應該是小蓮纔對。

潔西卡搖頭，金髮隨之輕輕擺盪。

「可是它會來。」

難得潔西卡會這麼堅持己見。

威爾拿不定主意，但還是點頭說道：

「我懂了。到時候我會想辦法的。」

「憑你的技術是要怎麼想辦法啦。」

凱特語帶無奈地說着。

「我有我的想法。技術差的人也能善用差勁的技術去飛。因爲我比別人更清楚天空有多麼恐怖。」

說着威爾看向潔西卡。

「反正潔西卡妳就找個陸地降落。要是我失敗了，就在地面上決戰。」

儘管黑狼是個神祕的東西，但威爾不覺得結合兩人之力還無法將之擊倒。

潔西卡一臉不服似地眯着眼睛，但現在她應該也認爲在地面上會比在空中挑戰還要有勝算。於是她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回應。

「……知道了。」

接着威爾看向凱特。

看着小蓮低着頭，札克斯表情扭曲，看起來很開心。

「光靠你們的技術，到底是怎麼活到今天的？」

不管以前怎麼被臭罵，身後少了潔西卡還是會讓威爾覺得寂寞。那張空着的座位非常冰冷。

「可是？」

札克斯將臉別過一旁，很不耐煩地說道：

「關我屁事啊！」

「啵」一聲 ── 天空染成雪白。

當時在場的人對小蓮的怨恨恐怕要比札克斯多，因爲她對他們完全沒有感覺。

「妳沒資格說我。」

如果她討厭人類的個性逐漸改善，威爾也感到高興。但正因爲事實似乎並非如此，所以威爾才覺得不可思議。

不知怎的，那道溫暖的光令威爾聯想到小蓮。她是個聒噪而令人頭痛的少女，總是將笑容掛在臉上。她喪失記憶，不可能沒有感到不安。然而，她絕不會將不安放在臉上。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彷彿在質疑小蓮何必多問。小蓮期望落空，別過頭說道：

── 我一定要救她。

威爾跟着往上拉動繮繩，使機體上升。

單就速度而言，應該在一開始就加速，但若和黑狼交戰就免不了要減速。倘若在加速後馬上被襲擊，到達目的地的時間將大幅延遲。

「那小蓮一定會爲了曾經待在這裏的人生氣、哭泣。可是，小蓮連誰曾經在這裏都不知道。」

「要讓淑女起身，應該要小心地抱住纔對。」

「會殺啊？」

兩人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這時小蓮突然有個疑問。

「你一開口就藏不住祕密。刺青男，妳一定沒跟女生說過話吧！」

潔西卡一直在等威爾。等到威爾可以呼應她爲止。

話雖如此，小蓮覺得要是現在把札克斯逼上絕路，對於自己的人身安全也有危險。

帶頭的是潔西卡機。以她機體目前的狀況，只能在雲界加速一次。超過一次就無法保證安全。如果霧鑰機關發生異常，潔西卡的恐慌症肯定會發作。她應該也知道這點，不會有超出極限的舉動。

這句話令小蓮非常意外，她瞪大了眼睛。

「嘰哩呱啦的吵死人了。女人應該要更文靜一點。」

「這一定只是妳身邊的人比較特別。對吧，沒錯吧？是這樣沒錯吧……？」

三艘翼舟終究起飛了。

威爾回頭一看，果然發現遙遠的後方有個黑色的異物在漂浮着。是黑狼。

前方不是人類的領域。

「唉，我也不覺得輕鬆，但也沒那麼嚴重吧？」

── 難啊……

眼前的虹色蝶劇烈的搖晃着。虹色蝶閃爍着彩虹色的翅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亂飛。這是緊急狀況的訊息。

札克斯的聲音沒有自信，他多麼希望事實是他想像的那樣。小蓮覺得要是繼續逼問他，可能會害他從此不信任女性。

小蓮一時語塞，支吾其詞。

── 想不到，後面沒坐人竟是這麼的空虛……

「潔西卡、凱特、希爾達都是小蓮會害怕的毒舌。就小蓮所知，世上根本沒有文靜安分的少女！」

小蓮略顯驕傲地挺胸說着，札克斯受不了她，嘆氣說道：

── 要上了。

「……我從沒想過〈外渡〉會很輕鬆，但這是我第一次深深覺得〈外渡〉非常危險。偏偏你們又在監察期間碰到這種事情，到底是有多倒楣啊？」

── 不加速終究不是辦法啊……

「剛剛就說過了。當然是在找線索啊……話說，妳好歹也記一下我的名字吧。我的名字是札克斯。」

儘管如此，威爾還是要爭取時間。爭取到潔西卡平安降落爲止。

按照這個速度飛到下一座島 ── 也就是到達可以着陸的場所爲止，需要花三十分鐘。而且那裏還不是他們的目的地。

「刺青男在找什麼東西嗎？」

加速的時機全由潔西卡掌握。

「札克斯……」

正當威爾思考這個疑問之際，潔西卡機衝入雲界。

蒼界燦爛的光從黑暗的另一端射進來。

就算會被霧妖襲擊，也一定要善用這唯一一次的加速。潔西卡應該會堅持到極限。然而她卻在霧妖襲擊以前罷手，這實在是出於無奈。

「爲什麼？啊……嗯，算是有頭緒啦。」

凱特一臉無法理解的樣子。

他們在雲界才飛了幾十秒。前方磷光閃爍，逐漸上升。加速時間結束，要浮出雲界了。相較於潔西卡平常的做法，這是個異常短期的加速。

「我也沒理由看你們送死。這點我很清楚，可是……」

「刺青男沒有要殺掉小蓮的嗎？」

「照妳這麼說，我就是殺害你親朋好友的兇手了。妳不會想要報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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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腳下景象，威爾想起一個月前的事，那時他覺得天空就算是在〈外渡〉期間也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

小蓮一面抱怨，一面在札克斯身後走着。

潔西卡很有可能又動彈不得。威爾這是在向凱特買保險，要是有個萬一，請她用繩索牽引潔西卡的翼舟。

「這種事情妳怎麼會知道！」

想不到札克斯竟然面露怒容。

── 這就表示，這是那架機體現在的極限了……

── 潔西卡這傢伙特別擔心小蓮呢……

「爲什麼要尋找小蓮的記憶？」

「也就是說，小蓮會失去記憶其實是刺青男害的？」

直到現在獨自飛着，威爾才察覺到這點。

札克斯神情落寞地複誦着自己的名字，同時推開一堆瓦礫。

「妳不是爲了尋找自己的記憶纔會跟着〈候鳥〉嗎？」

離去前，凱特打了個訊號 ── 『再三十分到島』。

上次他們還硬着頭皮挑戰界龍呢。黑狼確實很棘手，但相較於界龍，當然還是妖類Ｉ的界龍可怕。

爲了避免潔西卡有個萬一，威爾筆直飛在她後方。監察官凱特的任務是督察，所以位於最後方。

聽了他的回答，小蓮恍然大悟似地點頭說道：

離開島上飛行十幾分鍾後，潔西卡打手勢示意加速。

「刺青男不是因爲沒有線索，所以纔要等威爾來嗎？」

上次被攻擊的時候，翼舟的時速也有八〇界裏。無庸置疑，黑狼的速度比翼舟快。

微弱的彩虹色磷光在前方搖曳。虹色蝶正在帶路。即使潔西卡沒坐在威爾身後，她依舊爲威爾指引方向。

小蓮很得意地笑着，被束縛在背後的雙手也伸出手指左右搖晃。

── 就算是現在的速度它也能輕鬆追來啊……

札克斯看似疲倦地朝向瓦礫堆走去，小蓮對他提出疑問：

威爾從雲界浮出後，沒多久凱特機也浮上來了。

「和無法溝通的人對話還真累人……」

威爾現在若是沒有潔西卡預判風勢仍然無法好好打一場空戰，而一個月以前他甚至還難以呼應潔西卡的指示。

「是這樣沒錯……」

「刺青男一定是在這裏讓小蓮看到慘絕人寰的景象啦。容易受傷的小蓮無法承受打擊，因此把記憶封印……嗯嗯，超像悲劇裏的主角啊！」

霧妖追着他們飛了幾分鐘，像是在施予威嚇，後來總算從雪白的天空消失。

儘管威爾斷言小蓮不會有事，但札克斯畢竟是個男人。誠如凱特所言，誰也無法保證他會讓小蓮一直保持純潔的肉體。

「怎、怎樣？」

所以威爾不得不飛越這片天空。

「凱特，我知道我不應該請妳幫忙，但如果黑狼來了，潔西卡就麻煩妳了。」

「我喜歡妳這樣的人。所以我要幫妳一把。」

「 ── 唔，難道真的來了？」

「妳這丫頭……」

「《芬里爾》的線索是沒有啦。但說不定有線索可以知道妳是誰。」

在雲界裏 ── 對於住在裏面的霧妖而言，人類不過是弱小的入侵者。

── 這樣小蓮可以被原諒嗎……？

看着那虛無卻可靠的光芒，威爾突然有一股失落感。就算現在有潔西卡的幫助，他還是覺得少了些什麼。

他們維持在略高的位置。幾秒鐘後腳下浮現了霧妖的影子，但也許是因爲入侵時間太短，又或者霧妖認爲會被獵物逃向蒼界，並未勉強發動攻擊。

聽凱特這麼一說，威爾與潔西卡都側着頭看她。

「刺青男，你該不會知道小蓮爲什麼會什麼也記不得吧？」

在雙手受到束縛的狀態下起身是很難的。札克斯很粗魯地抱起小蓮。

正當威爾爲自己的無能咬牙切齒之際。

威爾一面確認潔西卡是否維持直線飛行，一面以手勢要求凱特避難。她也沒有自信向黑狼挑戰空戰，老老實實地轉向而去。

── 這樣好像挺有意思的！

「哈哈哈，妳果然是個有趣的傢伙。」

札克斯一面說，一面快步走向瓦礫後方。

── 刺青男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

真是令人費解。雖然札克斯說他的興趣是找人麻煩，現在卻又在協助小蓮找尋記憶。再仔細一想，他也表明有必要的時候會殺掉小蓮。也許他提到的《芬里爾》的線索就在前方，但小蓮覺得事情不只如此。

小蓮在札克斯背後追着，同時問道：

「刺青男，這裏有什麼嗎？《芬里爾》到底是什麼？」

「這個嘛……在神話故事裏有個叫做〈七大鑰〉的東西。那就像是霧鑰式的始祖，威力非常強大。《芬里爾》就是其中之一。」

「把童話故事和現實混爲一談不好喔。現實生活裏也是有好事的啦。」

「妳幹麼一臉同情地看着我啊！」

氣歸氣，札克斯還是很明理地繼續說下去。

「不過，神話級的遺產當然沒那麼容易保存至今。在幾百年、幾千年的歲月間，〈七大鑰〉消失得一乾二淨。包括我這把《勝利之劍》也是。」

札克斯說着拍了一下肩上長槍。

「它是被修復過的？」

「我們說是新生。我們透過古老的紀錄畫出設計圖，並創造出來。」

「所以會有很多個的嗎？」

札克斯略顯喫驚，瞪大了眼睛。

「妳怎麼會這麼想？」

「如果可以做出新的，就表示製造技術成熟。既然有這種技術，多做一點就更好了。所以別小氣巴拉的，也給小蓮一把啦。」

「很可惜。就算有這個技術，也還少了一些東西。」

小蓮側頭思索。霧鑰式的材料不就是〈霧〉嗎？除了材料和技術，還會缺少什麼？

沒多久後，威爾周圍出現幾個晃動的黑影。

「因爲那是正牌的〈七大鑰〉？」

「這是理所當然的。」

「差不多啦。很少有人會同意當活祭品的。而且擁有那種能力的人就算找遍了蒼界也沒幾個。用其他方法做出來的仿製品終究無法超越仿製品的境界。就像〈傀儡師〉的《英靈戰士》。」

然而它現在的眼神殺氣四射，那股惡意彷彿濃縮了數百人份的憎惡與憤怒，似乎光是對上眼就會受到詛咒。

在雪白的〈霧〉包圍之下，霧鑰機關奮力提升轉數，彷彿回到自己原有的崗位。

札克斯點了頭，以清晰而明確的聲音說道：

威爾懷着期望甩動繮繩，〈霞曲〉立即提升速度。

「咻啪啪啪啪啪碰啪啪碰」 ── 黑色霰彈跟着擊發。

── 真噁心……

「妳搞錯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 ── 唔！」

「我搞錯了？」

然而，小蓮無法理解。

小蓮對札克斯奇怪的言詞感到疑惑，不過有件事情更令她不解。

曾經有個翼舟騎士能發揮這架機體的十成功力，如今他已不在。收下這對翅膀的並非威爾，而是潔西卡。

接着他又露出略微恍惚的笑容說道：

爲確保萬無一失，威爾撒出小型金屬球 ── 這東西對霧妖沒用，平常不會帶上翼舟 ── 對黑狼挑釁。

「 ── 咕唔。」

小蓮嚇了一跳。她被束縛在背後的雙手正在發抖，手銬因此發出聲響。被他這麼看穿心思，小蓮險些流淚。

「全世界的人一定會拚命抵抗。然後團結一致的世界會成爲我的對手。光想就令人興奮，非常值得一戰。爲了和這樣的世界對抗，我們需要神話裏所有的〈七大鑰〉。」

── 小蓮不會輸的。

札克斯說着，並轉動他的長槍。

── 這傢伙怎麼了……？樣子和之前不一樣？

「就這點來說，妳非常有魅力。明明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卻能強顏歡笑。其實妳很想哭吧？妳的手在發抖。」

「刺青男真不會開玩笑。小蓮沒有理由逃避。好了，快點爲小蓮找線索啦。」

「沒錯。對我們來說，無論如何都要得到它。」

札克斯卻不同。

「可是，有個理由讓我無法配合。」

「……我離題了。總之，〈七大鑰〉至今仍未齊全。可是之前在此現形的《芬里爾》就不同了。」

「那時候我懂了。人類的生存就是一種抵抗。爲了生存而抵抗的樣貌是無限美好的事情。這可說是一種藝術。我想看人表現出這個樣子。」

小蓮對待威爾的態度看起來也像是一種騷擾，但她是確信威爾會開心才做的。

札克斯很開心地笑着。

── 抱歉，我的技術無法呼應你的性能……

「刺青男說的話自相矛盾。剛纔明明說不喜歡殺人的感覺，卻因爲別人目的跟你不合就殺人嗎？」

經他這麼一說，小蓮回以硬碰硬地笑容。

但他也不認爲座下翼舟是尋常的東西。

小蓮訝異不已，札克斯繼續說道：

那些傀儡就算擁有擊墜島的力量，在希爾達面前也無法逃離被打碎的命運。的確算不上是值得說嘴的力量。

聽小蓮這麼說，札克斯一臉困擾似地抓頭說道：

小蓮緊握髮顫的手，跟在札克斯後方走去。

「所以，我不想殺人。要是把人殺了，就看不到他們抵抗的樣子了。」

這次他語帶厭惡地說道：

到時候我要看看他們後悔自己白擔心一場的表情。

── 什麼足夠……？

威爾提升高度，同時將機體靠向黑狼，阻擋其去路。如果要爭取時間，必須先讓它將威爾視爲敵人。

札克斯已經走上岔路。他看起來只是非常單純地追求着一件事物，實際上卻完全看不見自己在追求什麼。

爲何自從她清醒以來，遇見的每個人都是超乎尋常的好人？

既然如此，或許札克斯會讓步，威爾他們不見得會遇險？

── 要是有潔西卡，多少可以躲開……！

札克斯眯着眼睛點頭說道：

「爲什麼要不惜做自己討厭的事情呢？〈七大鑰〉這個組織值得你這麼服從嗎？」

「活祭品？」

「也只能上了！」

座位下方傳來震動，彷彿訴說着它還能飛得更快。〈霞曲〉一直渴望着飛翔

「咦……？」

札克斯看向小蓮。

「除非是具有某種特殊能力的人，否則沒辦法制造。而且，要做出一個，就必須犧牲掉一個擁有那種能力的人。」

小蓮怕得倒退，札克斯試探性地對着她笑。

但他們不在這裏。

札克斯的言行偶爾會脫離常軌。但他沒有加害凱特，甚至還在幫助小蓮。

札克斯臉上冒出愉悅的表情，貌似口是心非。他的樣子彷彿是想起了一件快樂的往事。

之前黑狼攻擊過他，但那時黑狼的眼神一度顯得平靜。

確定〈霞曲〉還能飛行後，威爾快速降低高度。然後他終於衝入雲界。

小蓮不寒而慄。她發現原來自己正和一個精神異常的人在一起。

在空中，從頭上接近他人是一種挑釁的行爲。威爾也不清楚人類的概念是否與黑狼相通，但結果出乎意料，黑狼感受到他的敵意。

那雙紅色的雙眼直直瞪着威爾。

說着札克斯以長槍敲了地面一下。

聽他的口氣，再想想之前他和威爾他們的對話，小蓮已經知道他的意思。

「究竟原版的〈七大鑰〉有多麼強大的力量？又要有多強大的力量才足夠？」

不過威爾還是成功吸引了黑狼的注意。

「那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如果想要一樣的東西，不要用搶的，一起調查不就得了？」

雲界上空五百界碼 ──

✉

札克斯說這些話時，眼裏有一片黯淡的影子在搖曳。那是一種奇特的東西，與惡意或憎惡有所不同。

「因爲這裏研究的是 ── 破壞《芬里爾》的手段。」

「妳要放棄了？」

「人類其實很容易死去吧？因爲很容易死去，所以一旦察覺這點，任誰都會拚命。哪怕是要殺人、或者饒人一條生路，總之會爲了自己而拚命。」

威爾他們一定會來。

「你說的目的，是、是什麼？」

就在這瞬間，黑狼的身體大幅膨脹。

小蓮一時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什麼。札克斯對着啞口無言的小蓮繼續說道：

── 我會被殺掉……？

威爾不相信東西會有自己的靈性。

「 ── 把所有的島打入雲界 ── 這就是〈七大鑰〉的目的。」

「要是可以互相幫忙，那當然好。我也不喜歡殺人的感覺。」

小蓮在威爾或潔西卡身邊覺得既溫暖，又能忘掉恐懼。她相信他們不會背叛她。她覺得他們可以依靠。

「嗯。我對〈七大鑰〉的做法毫無疑問。我打從心底的對組織的目的有同感，所以纔會盡心盡力。妳可以用誓死效忠來形容我。」

札克斯將長槍立在地上。

威爾感到恐懼的瞬間，一陣低鳴貫穿強風響起。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做這種事有什麼好高興的？」

── 好恐怖……

拉近距離後，威爾感到不對勁。

「理由？」

── 可是，我想保護你真正的主人。幫我一把！

小蓮不懂他的意思，搖頭說道：

札克斯的表情欣喜若狂，彷彿身在一場盛大的慶典。

說了這麼多，札克斯突然察覺不對。

迴避動作根本沒有意義。霰彈全打在翼舟上，火花伴隨着衝擊從船體迸出。由於〈霞曲〉裝甲堅強，翼舟損傷輕微；若非如此，威爾肯定會被剛纔這一下擊墜。

「我最喜歡人類了。要是大家更拚命求生，世界一定會更美麗。所以對於拚命抵抗的人，我會盡力協助，對於放棄掙扎，不想活的傢伙，我就讓他萬劫不復。」

不過她還是勇敢地搖頭說道：

「我是摩諾佛尼姆人。島即將崩潰的時候，每個人都拚命求生。有些醜陋的人會拖別人下水，也有人願意犧牲自己幫助他人。那真是令人感動的醜惡、令人想吐的美麗。」

「哈哈，這樣最好。」

── 來了！

上次潛行至今還不到十分鐘。儘管相隔十幾界裏，霧妖住處接連被騷擾了兩次，情緒必定激昂。牠們發出兇猛的吼聲，同時迅速追了上來。

牠們是天空真正的主宰，無疑是人類的天敵。

威爾回頭看着那些天敵，彷彿見到可靠的朋友似的。接着他笑了，心想黑狼應該還在後頭追着。

── 你的確比我還快。可是……

在具有毒性的〈霧〉中，威爾硬是開口說道：

「面對霧妖，我看你能飛到什麼時候！」

威爾揮動繮繩，進一步加速。

就算〈霞曲〉的性能再怎麼突出，威爾也沒天真到只憑這個條件就敢挑戰黑狼……他不是樂觀的人。

所以他想到這招。

霧妖的恐怖，威爾也親身體會過。如果黑狼要從空中攻擊，就等於是在霧妖身邊作亂。

霧妖當然不會給它好臉色看。

── 讓霧妖撲向黑狼 ──

這就是威爾的策略。

由於威爾機的加速，周圍霧妖的追擊相對緩了一步。就只差這麼一步，霧妖與黑狼並行了。

「咚空」 ── 威爾正後方傳來猛烈的衝突聲。

他知道雙方已經開始交戰，不過他沒有閒暇回頭。

── 這樣就夠了！

黑狼有能力擊退尖魚，不過霧妖之中還有許多更強大的個體。

在視線被封鎖的雲界裏，黑狼可以和牠們戰到什麼程度？

「潔西卡？」

就在威爾看向方位羅盤，準備要確認航道的時候……

明明霧妖是天敵，威爾卻對着牠們呼喊。

威爾看向後方，立刻知道答案是後者。

然而〈霞曲〉仍持續加速中。

── 乾脆整架機體撞上去好了？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 」

前方不到一百界碼的距離，有兩個漂浮物體。是翼舟。

如果不繞到它背後，連反擊都辦不到。

威爾回想起前天和潔西卡在甜點店，霜淇淋被挖成球狀，同樣留下這樣的痕跡。

「……真奇怪。我怎麼會，覺得這麼生氣？」

威爾咬着牙，勉強回頭一看，發現黑狼仍然窮追不捨。

當初是威爾誘使霧妖撲向黑狼。

運氣好的霧妖中彈數較少，紛紛向後退去。

「嗡嗡」 ── 霧妖巨大的身體被一個黑色的孔洞吞噬了。

威爾暗自叫苦，這時……

翼舟上的武器只有一把銃機槍。銃機槍固定在機體上，無法針對後方攻擊。剛纔威爾撒出的金屬球絲毫無法傷害黑狼。

陽光耀眼而溫暖。徜徉於甜美的風中，威爾拚死忍住想要拿掉防霧面罩的衝動。如果他現在失去面罩，身體會瞬間被〈霧〉侵蝕。

威爾想將銃機槍從機體卸除，但如果他可以同時勝任操縱與狙擊，根本就不需要依靠潔西卡。

── 我自己一個人，難道真的什麼都做不到……？

霧妖非常可怕。

威爾衝入雲界大約要滿兩分鐘了。

竄出雲界的當然是霧妖。乍看之下全是尖魚。如果黑狼墜落，剩下的標的也只有威爾。

── 呃，這傢伙要加速到什麼地步？

背部好像只是擦傷，腿部卻流出大量的鮮血。不管機體再怎麼堅固，威爾終究是處於無遮蔽的狀態。

威爾無法獨自判讀風勢，無論給他再怎麼好的機體，他終究是個只會直線飛行的標靶。

── 已經分出勝負了？

黑狼在天空奔馳一點感覺也沒有。

受創的尖魚像是被蟲啃過的果實，一臉哀愁的望着天空，沉入雲界。

如此激烈交戰，黑狼不太可能平安無事。就算黑狼能存活下來，應該也很難繼續追殺威爾他們。

這次不是爲了引誘霧妖。翼舟必須潛入雲界，才能發揮十成的性能。

黑狼奔馳的天空一點也不美麗。

── 這架機體可是潔西卡讓給我的啊！

── 我該如何是好？

「不行，快逃！」

結果卻是現在這個下場。

── 不行，我會先被擊墜。

可惜威爾沒機會繼續思考下去。

雲界表層平時風平浪靜，如今卻波濤洶湧。令威爾難以置信的是，即便黑狼遭受霧妖攻擊，似乎仍舊保持着飛行狀態。

「咦……？」

── 在發光……？

黑狼執拗地追在威爾背後。威爾被它緊緊跟着，無法甩脫。

── 不過，我該怎麼擊墜它呢？

這時威爾注意到一件事。

威爾正想提升高度，卻目擊了一個詭異的景象。

這是威爾所未知的現象。他希望這是霧鑰機關發出的加持，但他在調整翼舟的時候並未發現有類似的裝置。

── 霧妖輸了……？話說剛纔那個到底是什麼……？

威爾俯瞰這副景象，緊握繮繩。

尖魚禁得起戰艦衝撞的甲殼被打出彈痕般的孔洞，藍色的體液從其中噴出。好幾只尖魚失去平衡，受到慣性牽引朝着雲界墜落。

儘管心裏深切渴望，威爾卻欠缺決定性的手段。

「啵」一聲 ── 一個巨大的影子從雲界竄出。

✉

咻啪啪啪啪啪啪啪碰啪啪啪啪瞪啪啪碰啪碰 ──

威爾維持當下高度，想不到都沒有霧妖和他並行。這表示霧妖還在追他，或者都撲向露出交戰意識的黑狼。

威爾提升高度，準備浮出雲界。

黑狼的武器不只有霰彈。要是被它的黑洞吞噬，就算是〈霞曲〉的裝甲也承受不住。畢竟它可以將尖魚的巨軀如挖霜淇淋般的刮除。

承認霧妖的恐怖後，威爾才理解到：

威爾苦無對策，這時船體猛地搖晃，威爾大腿與背部感到劇痛。原來他被黑狼從後方發出的霰彈擊中了。

暌違一分三十秒的天空非常寧靜，讓人無法想像腳下已經爆發一場戰爭。就連令人喘不過氣的強風都像是溫柔的擁抱。

威爾沒有判讀風勢的才能。

一點也沒錯。威爾就是藉着〈霞曲〉的性能才能在空中撐到現在。若非如此，第一次碰到黑狼的時候，他就已經和潔西卡被擊墜了。

威爾的呼喊只是枉然，黑色霰彈灑向尖魚羣。

那裏只剩下霧妖被挖掉一大半的身體。

機體速度已經超過時速一二〇界裏。這種速度如果是一般的翼舟，不只儀表板已經爆表，就連機體也會撐不住。

在這段飛行期間，金屬球已經全數撒光。翼舟裝載的東西也只有毯子、糧食等航行用品，沒有堪稱武器的東西。

然而，正因爲有霧妖飛舞 ── 正因爲有個比自己更快、更強、更能美麗飛舞的存在，威爾纔會迷上天空。

透明的船翼也被染成藍色，化爲夢幻般的樣貌。

而且恐怖的是，黑狼還是追過來了。不過，它光是要追上威爾似乎便已經費盡工夫，並未擊發霰彈攻擊。

威爾開始與黑狼交戰，他再次潛入雲界。

如果真是這樣，威爾離開這裏與潔西卡會合應該也沒問題。畢竟〈候鳥〉的目的不是擊倒黑狼，而是寄送〈封書〉。

威爾能逃離戰得興奮的霧妖嗎？

── 有沒有什麼方法？

那是個球狀物，無端飄在空中。那東西黑漆漆的全無光澤，感覺不是立體的，也沒有質量，彷彿空中被挖了個洞。一個虛無的洞，連光線都會被吸收。

〈霞曲〉的船體開始發出微弱的藍光。

「你不配待在這片天空。」

這咆哮簡直令天空震撼。

所以他讓潔西卡替他彌補才能。也是因爲潔西卡沒辦法飛，又願意和他一起飛，威爾才能將一切交給她，放棄判讀風勢這個在天空中最重要的技術。

威爾瞪着黑狼。

平常這個時候早就會被大量的霧妖包圍，不可思議的是，霧妖現在卻沒攻過來。遠方有好幾個巨大的影子在晃動，可見霧妖並非對此毫不關心。

霧妖可是人類的天敵。

── 該怎麼甩開它？

「我從來沒想過如果天空沒了霧妖會比較好……」

── 已經到極限了。

這翼舟可是能承受翼貝的撞擊與黑狼的霰彈。整個機體發動衝撞應該也頗具威力。

「啊，這樣啊……」

威爾失聲愣了一下，黑洞瞬間消失。

── 技術不到家的話，靠性能輔助就是了 ──

在航行期間必定會遭遇霧妖，如果裝備齊全也可能擊墜霧妖。相對的，自身也必須與被擊墜的風險爲伍。

威爾提升高度，浮出雲界。

雲界的〈霧〉確實能提供翼舟力量，但〈霧〉是對人體有害的東西。除非是像霧鑰士那般對〈霧〉有抗性的人，否則無法長時間處於雲界。

「可是，你不一樣。」

直到喫下這次直擊，威爾才察覺到自己早就被掌握住了。儘管〈霧〉裏伸手不見五指，技術夠好的翼舟騎士仍能在攻擊來臨前有迴避反應。

威爾接着又發現另一個異常狀況。

黑狼從其後方現身。

「 ── 那是！」

幾隻尖魚從周圍向黑狼聚集，黑狼的身體脹了一圈。

霧妖總是會威脅〈候鳥〉的性命，是個可怕的存在。

── 怎麼辦？要趁現在撤退嗎？

── 非得在這裏把這傢伙擊墜。

「 ── 啊？」

對威爾而言，霧妖是他該學習的目標。

於是威爾再次飛向黑狼。

威爾不能在這種地方墜機。

威爾的直覺這麼告訴他。前方機體到處都有修補的痕跡，可見是潔西卡機。飛在她一旁的應該是凱特機。從兩者位置來看，潔西卡機似乎正受到凱特機的牽引。

兩機之間以手勢交換訊息，威爾從遠處便看得很清楚。

── 她們還沒登陸到島上……！

威爾再次叫苦。

威爾有理由不讓黑狼在空中奔馳，原先他之所以飛離，是爲了讓潔西卡她們早一步登陸就近的島。結果威爾沒達成目標。

正當威爾試圖減速，藉以改變黑狼去向之際……

「什麼？」

潔西卡的機體愈來愈大。愈來愈靠近威爾了。威爾原以爲是〈霞曲〉的速度太快，但他和凱特機的距離並未改變。是潔西卡減速了。

── 這是什麼情形……難道，牽引鬆掉了嗎？

畢竟威爾沒看到手勢，因而有此推斷，結果……

少女的身體被翼舟甩了出去。

「潔西卡！」

毫無前兆，潔西卡被拋在空中。

── 我來接住妳！

威爾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

如果威爾在這時候連潔西卡也救不回來，他就真的沒有資格飛行於天空。

威爾想都沒想就挺身而出，張開雙臂迎接朝着自己墜落的潔西卡。

「噗通」 ── 一個柔軟的東西伴隨着衝擊落入威爾雙臂。

威爾被霰彈擊中的腿發出劇痛。威爾差點也被甩出機體之外，但他咬緊牙關撐住。

「潔西卡，沒事吧？」

〈霞曲〉衝破雲界，發出藍白色的光芒。

她應該也察覺到了。黑狼與霧妖有別。它不是正常的較量對手。

奇蹟似的，恐慌症好像並未發作。確定這點以後，威爾發現潔西卡並未綁着安全繩。而且她本來應該要被凱特機拖着走纔對。

經威爾這麼一問，潔西卡一邊發抖一邊點頭回應。

「威爾。」

這次威爾看着飛在前方的凱特機說道：

這和源自恐懼的顫抖略有不同。

黑狼是一道牆壁。

威爾從潔西卡背後抱着她。照理來說威爾看不見她的臉，但他明顯感覺到少女笑了。

威爾盯着從後方迫近的黑狼，同時感到熱血沸騰。

然而威爾依舊搖頭道：

威爾坐到後座，並讓潔西卡坐在前座。這個位置和平常相反。接着威爾解開船首的固定機具，卸下銃機槍。

以如此大膽又細膩的動作，躲過霰彈之雨。

潔西卡在威爾的懷抱中確實點頭回應。

潔西卡握住一小截繮繩，整個人往左右晃動。

「那東西，甩不掉。不擊墜的話，不能飛。」

他左手抱着潔西卡的身體，右手拿着銃機槍。

── 一言爲定。我們一起飛吧。飛到天空的盡頭 ──

「……不知道。」

「我們兩人一起，可以擊墜嗎？」

這對威爾而言也像是遙遠的另一片天空發生的事情。

潔西卡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她的聲音顫抖着。

如果還想實現這個承諾 ──

「啊……」

船翼顫抖似地拍動，機體被甩向匪夷所思的方向。

然而，潔西卡的回答竟然是「不知道」。

「什麼錯了？」

「妳能飛的。妳不是一個人好好的飛到這裏了嗎？」

然而，威爾已經不再恐懼霰彈。

黑狼是擋在無盡天空中的一道牆。

「相信你……？」

接着威爾將要見證。

「我們可是要去雲界的底層。我們要去天空的盡頭對吧？在那裏，應該會有很多超強的霧妖吧？這種蠢狗根本不是對手。」

「飛吧，潔西卡。妳能飛的。」

即使如此，威爾以爲只要兩人在一起就無所不能。

這時威爾有了個想像 ──

威爾稍微回頭看了一下。〈霞曲〉的速度沒變，黑狼也從後方步步逼近。

威爾刻意高聲宣言。

「我本來以爲妳自己一個人無法飛行。所以才讓你坐在後座，還想要找個代打的搭檔。可是我錯了。」

威爾接着說道：

「你要負責。」

船翼尖端微微搖動，如此些微的移動使得機體能以幾近一枚硬幣的幅度改變方向。每個瞬間都是一次迴避。

「 ── 不對。」

如果獨自一人，潔西卡雖然能看透一切，卻會因爲發抖而無法迴避。

它就像是威爾與潔西卡無法克服的、一直不願面對的缺點。

彼此不願意面對的缺點，將這兩人逼到這個下場。

「……不行。」

潔西卡似乎不像威爾那樣感到憤慨，而是覺得危險。

威爾徹底依賴潔西卡，放棄學習判讀風勢。

不過潔西卡還是聲音顫抖地說着。

潔西卡在天空飛來飛去，她不受固定器具支撐，也沒綁安全繩，而是由威爾在那架狂飆的翼舟上死命的守護着。

霰彈如雨襲來。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就算扣掉威爾技術不好的因素，也不可能躲過這麼大量的霰彈。任何〈候鳥〉都一樣。

「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噢喔喔嗡 ── 」

她甚至還從翼舟上跳船，飛向威爾機。

「繮繩，握好。」

── 憑現在的我和潔西卡還辦不到嗎？

「交給我吧！」

同樣的，潔西卡也將飛行的事交給威爾，拒絕正視天空。

如果獨自一人，威爾什麼也辦不到，連誘餌的任務也無法做好。

潔西卡要威爾負責，威爾毫不遲疑的回答。

他們總是如此。

潔西卡回頭看着威爾，淺紫色的雙眸瞪得好大。

「別怕。有我在。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守護妳。妳絕對不會墜落。」

「這給妳握着。」

說了這些，還是不知道威爾爲何要讓她拉繮繩。潔西卡搖頭表示無法理解。她的金髮輕輕的在威爾頸邊摩擦。

安全繩不可能自己鬆脫。而且如果潔西卡恐慌症沒發作，應該不會被機體甩出去。

提到飛行，潔西卡第一次有這樣的回答。

「那匹狼不是霧妖。再怎麼較量它都不會撤退的。它不是爲了飛而在空中，而是爲了戰鬥。」

正因爲潔西卡瞭解這點，纔會不惜在監察官凱特的面前 ── 潔西卡必須對她證明自己是個能飛的搭檔 ── 放棄機體，跳向威爾身邊。

潔西卡發出恍惚的聲音，身體輕微顫抖。

── 現在這裏只有我和潔西卡。

威爾無意間脫口而出。

然後威爾意識到後方的黑狼。

實際上，黑狼也擊退了大羣的尖魚。

「飛吧，潔西卡。在這片天空，妳可以飛得比誰都還要厲害。」

「咻啪啪啪啪啪啪啪碰啪啪啪啪碰啪啪碰啪碰 ── 」

如果想看到夢想的另一端會有什麼 ──

「威爾？」

潔西卡穩穩接下繮繩。

現在，唯一不同的是，威爾正搭在潔西卡的翅膀上。

然後威爾把繮繩遞向潔西卡。

✉

再這樣飄下去，遲早會被追上。他們必須飛。

「妳可以的。我相信妳。妳能飛的。所以，妳也要相信我。」

如果還想看到天空的盡頭 ──

潔西卡被威爾以公主抱的姿勢接在膝上，她渾身發抖，像只被潑了水的貓。這也難怪。畢竟潔西卡有懼高症，又有恐慌症的毛病，而且整個人被拋在半空中。

在天空這個世界，究竟存在着多麼高超的境界。

威爾爲潔西卡而飛，潔西卡爲威爾指引方向。

潔西卡覺得不可能，她很抗拒，這時威爾從潔西卡後面伸出雙手，緊緊環抱住她發抖的身體。

「有。」

黑狼遠遠強過霧妖（儘管尖魚只是低等霧妖），威爾與潔西卡無法與其抗衡。

「你說什麼？」

── 越是這樣，我們越是要超越這個困境。

潔西卡觀察，威爾做出反應 ── 兩人現在一起飛，看向夢想的時刻到了。

「潔西卡，妳該不會是故意跳機的吧？」

黑狼的咆哮猶如一堵牆般壓了過來。

所以威爾敢斷言。

「妳來飛吧。」

「不能讓它待在天空。非要在這裏把它擊墜。」

「所以我們來展現實力吧？讓大家知道我們有多能飛，讓大家不敢說一機雙載就不算搭檔。」

如此微弱而精密的連續迴避，使得原本必中的霰彈一一落空，機體也飛得更遠了。

他們終於毫髮無傷地躲過霰彈之雨。

「 ── 咦？」

黑狼似乎有所動搖，威爾看見它的奔馳頓了一下。

威爾甩動繮繩的時候，船翼會大幅躍動。只要他晃動身體，機體也會傾斜。一直以來，他的方法和潔西卡沒什麼兩樣。

同樣的方法，竟然能在猶如霰彈的雨中完美突進。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嗡 ── 」

黑狼不信邪，又射出霰彈。

結果這波霰彈連一發都無法沾到〈霞曲〉的邊。

誰能想到這種情形？

像翼舟這麼大的船體，怎麼能在如雨襲來的霰彈間鑽夾縫飛行？或許只要潔西卡認真起來，就算縫隙和機體一樣大，她也能絲毫不傷到機體地突破。

船翼、尾翼、甚至是船首的末端，潔西卡都能像活動身體般的操控。就像要活動自己的手指，不需要刻意下達什麼命令。

翼舟之所以能如此精準地飛舞，是因爲有空中流動的風。

潔西卡的飛行能將所有的風利用到極致。彷彿所有的風都是爲了潔西卡而吹。

── 那不是調和，而是支配 ── 只有讓風成爲自己的東西，才能成爲空中的贏家 ──

潔西卡曾說過這些話。

沒錯，潔西卡正在支配風。她如意操控着風，命令風爲自己吹拂。

── 這就是潔西卡的世界……！

這就是潔西卡追求的天空。

這就是〈霞曲〉真正的性能。

「嗡嗡」 ── 一個黑洞冒出，凱特眼見閃耀的翼舟被吞噬。

她再次正視了自己一直不願面對的天空。

── 成功了！

明明有這麼高超的能力，她卻忍了半年以上，一直待在技術遠不如自己的威爾身後，而且還是搭着性能低劣的翼舟。

正因爲眼見爲憑，凱特纔會無法置信。

黑色霰彈只是徒然貫穿那些殘影。

── 左邊！

儘管攻擊被躲開，黑狼仍不退縮，繼續追擊。黑狼一陣低鳴，〈霞曲〉的身形突然晃動。

然後馬上有上百發的黑色霰彈朝着威爾他們的翼舟灑去。

正因爲其能力異常優秀，一般人無法跟上這種動作。在這樣的翼舟上，光是看得見敵人還不足以使槍彈命中目標。

如果要貫穿黑狼的防護，需要更兇狠的子彈，就像希爾達離去前所發出的招式。當然威爾他們的事務所沒有本錢買進這種子彈。

「喔喔喔噢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嗡 ── 」

── 還剩七發。

── 沒用啊。

── 看仔細了。

「虹色蝶……」

看來潔西卡判讀風勢的能力無法用以預測黑洞。那個能吸收一切的黑洞不會影響風勢。

然而，現在的情況令凱特覺得那也不算什麼。

── 會墜機 ──

有趣的是，兩人的職責和平常完全相反。

威爾馬上了解其原因。原來亮度是隨着霧鑰機關的轉動而變動。只要動作有停歇，亮度就會減弱，轉向或加速時則會增強。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極精細的迴避能力使得周遭景色產生不規則的變化。風阻也因此猛烈。威爾連舉槍都有困難，其中一隻手還要支撐潔西卡。

也不知道潔西卡在想什麼，竟然跳向空中，飛向威爾的機體。之後他們有一陣子不動，結果翼舟突然飛入雲界。凱特明確目擊到，那時是潔西卡握着繮繩。

既然如此，黑洞由威爾觀察就是了。

兩人一機完全融爲一體。

爲了突破風的障礙 ── 那個他無法判讀而放棄的東西。

他看見黑狼正在低吼。

他一次只能看着一個東西。

他們約好了要一起飛。現在威爾坐在潔西卡身後，對她的技術驚喜不已，這樣也是一起飛，但他們的約定不只是這樣。威爾本身也必須到達這個領域。

威爾看着黑狼被打出銃機槍的射程外，突然聽見潔西卡說道：「我看不出來。」

由於黑狼射出霰彈，動作稍微頓了一下。看準這點，威爾舉起銃機槍對準它，這時……

── 更快 ── 更遠 ──

又到底需要什麼樣的判斷力才能躲過這麼大量的霰彈？

子彈從槍口射出，紮紮實實地擊中黑狼。黑狼大概沒想到對方會還擊。中彈後，黑狼在天空打滾。

黑狼的攻擊一次也沒抓到潔西卡，威爾的狙擊一次都沒落空。然後〈霞曲〉的速度終於開始將黑狼甩開。

也許黑狼的眼裏也映着殘影。密密麻麻擊出的霰彈無疑是因爲操縱者的技術纔會被一一躲開。

威爾無法一面盯着身後的黑狼，同時又看着潔西卡的動作或〈霞曲〉的船翼。

威爾這才知道，因爲戰勝界龍而喜不自勝的自己，相較之下根本是個初學者。

在閃避霰彈這段期間，黑狼馬上繞到他們身旁。

事情是從潔西卡往島的反方向折返時開始的。

「對。」

「剛纔的黑洞嗎？」

她的眼前發生了奇怪的現象。

威爾沒有判讀風勢的能力。相對的，他擁有一雙「看透」對手的眼。

撇開這點不談，也都是因爲威爾和這個少女在一起，他纔會一直飛得這麼不像樣。如果他加入好一點的武裝郵務商，並接受適當的訓練，起碼應該能飛得比現在還好。

── 我不是要看透黑狼的動態，而是要看透潔西卡怎麼動作！

效果太弱了。黑狼的體毛可以承受霧妖的衝撞，也能當作霰彈使用。尋常的子彈簡直完全無效。

黑狼一時驚慌失措，被拉開距離，但它立刻重穩腳步，重新在天空奔馳。

正因如此，接下來發生的事纔會令凱特無法理解。

所以這次輪到威爾回應她了。

如果要像潔西卡那樣掌握一切，這還只是遙不可及的一步。儘管如此，威爾還是確實的在空中預測了風與翼舟的動態。

威爾不禁覺得好笑。潔西卡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忍耐？自己到底給她造成多少的苦惱？

那絕對不是小型的翼舟會發生的現象。

到底是什麼樣的操縱才能做出這樣的動作？

── 怎麼，它在遲疑……？

「我懂了。」

如果要以天空的盡頭爲目標，就必須邁向這個境界。

威爾一喊，潔西卡就大幅擺盪機體躲避。相較於之前的迴避，這次的動作大了很多，也讓機體變得更加璀璨，並在黑狼眼中留下鮮明的殘影。

「黑洞！」

然而他也只能高興那一下子。

潔西卡與〈霞曲〉的迴避能力相當優異。

「這都是她這個小女孩做的……？」

而那架明滅閃爍的機體會上下左右的以鋸齒狀搖晃。每次搖晃都使船翼閃爍，並在凱特的視網膜烙下好幾個殘影。彷彿有無數的機體相互重疊。

潔西卡的迴避動作包括藝術性的加速、減速，以及連續轉向。這光芒彷彿是爲了潔西卡而閃耀。

然而，潔西卡卻減速了，浪費了只能有一次的加速。更可惡的是，她自己將牽引繩索解開了。凱特甚至想要將她擊墜。

翼舟衝出雲界時發着藍白色的光。

解決了 ── 黑狼心裏八成是這麼想的。黑狼動作突然停止，威爾第二次朝着它扣下銃機槍的扳機。

潔西卡回應了威爾。

✉

然而，威爾的眼睛從未跟丟黑狼。

〈霞曲〉的磷光忽明忽滅。那不是很強的光芒。光芒頂多以微量的程度增減。

只要是在雙腳能立足的地方，威爾甚至能預測對手的動作。如果繮繩由潔西卡掌握，他在天空也能展現這份能力。

凱特當然有阻止她。畢竟威爾之所以賭命挑戰黑狼，就是爲了讓這少女逃跑。然而少女卻要讓他做白工，凱特無法接受。

潔西卡立即對威爾的聲音做出反應，降低高度。

威爾動念的瞬間，翼舟大幅往左晃動。

第三發子彈也命中了。

「潔西卡躲開！」

凱特駕着翼舟，嘴裏驚訝的低語着。

即使受到反擊，黑狼仍然執拗的追蹤。

凱特的翼舟和他們相距甚遠，這陣咆哮卻還是使其震動。黑狼的身體膨脹，她知道這是霰彈即將發射的徵兆。

這時威爾也察覺到了。自從潛入雲界以後，〈霞曲〉再次發出藍白色的光芒。而這光芒正在閃爍，彷彿在呼應着迴避動作。

〈翼獅子〉有霧鑰士擔任專屬設計師。凱特曾聽那位霧鑰士說過。霧鑰式和霧鑰機關輸出的力量達到一定程度以上時，就會因爲過度負荷而產生髮光現象。

── 不對，她是確實地迴避開了。

黑狼完全沒有畏懼的樣子，它的動作出現奇特的晃動。

威爾看得一清二楚，貼在扳機上的手指冒出手汗。

霰彈灑出，同時威爾發動反擊。

威爾的彈匣原本裝有八發子彈。就算剩下七發全部擊中，恐怕也不會對黑狼起作用，但是威爾的眼神並不放棄。

這就是威爾在天空應該追求的境界。

然而，那是禁一級 ── 禁止民間持有、精製 ── 霧鑰式，或者島際客船那般大型的霧鑰機關以最大功率輸出時纔會有的現象。

── 是〈霞曲〉造成的嗎……？

無論他們再怎麼迴避或反擊，黑狼都不退縮，繼續窮追猛趕。

然而，威爾在這個時候追了上來，凱特的常識開始混亂。

威爾如盯着獵物的野獸似地隱藏氣息，而他支撐潔西卡的手臂也絕不放鬆，這時他感覺到風如刀割般地吹着。

那不規律的飛行，酷似蝴蝶在花上飛舞的動作。

「刷啦」 ── 威爾明顯看見黑狼大睜紅色雙眼。

霰彈再次擊發，潔西卡一一躲開。

── 暫時再等我一下。我一定會追上妳。

換成凱特以外的人，也一定會這麼想吧。畢竟霰彈是從他們頭上灑落，而他們搭的是毫無遮蔽的翼舟。

威爾也理解了一件事。就算潔西卡有這麼厲害的技術，她也不是萬能的。天空就是這樣的地方。

光芒閃爍，似乎也迷惑了黑狼的雙眼。

「嗡嗡」 ── 他們頭頂冒出一個黑洞。

威爾的意識無限加速，飛向潔西卡展現的天空。

「又躲開了！」

凱特以爲這下正中目標，想不到翼舟竟從黑洞下輕飄飄的飛出來。

突然冒出來的黑洞和霰彈不同，就算能預判風勢應該也無法躲開。那應該是透過其他方法預測到的。

在這麼快速的運動狀態中，究竟是什麼使剛纔的預測成功？

更可怕的還在後頭。

就算技術再怎麼好，只要採取迴避速度就會減緩。於是黑狼可以縮短距離。

「轟」一聲 ── 雙方接近的瞬間，黑狼被擊飛了。

它被銃機槍擊中了。

「在那種狀況下，是怎麼瞄準的……？」

即使凱特與他們距離甚遠，也無法徹底看清〈霞曲〉的動向。如果他們近在眼前，凱特的視線恐怕已經跟丟了翼舟。

竟然有人可以在這種速度做出這種迴避。坐在翼舟上的人根本不可能掌握周遭狀況。再進一步探究就不難想像，他們受到的風阻之強，不是直線飛行時所能比較。

槍（沒有固定機具，僅憑臂力掌握）怎麼可能瞄得準呢？

他們從未被擊中，而且每次受到攻擊都能施予反擊。

黑狼勉強穩住架勢，再次展開追擊，但飛在其前方的翼舟展開好幾對殘影的翅膀，進一步加速。

── 好美……

不知不覺間，凱特發現自己正因此情此景而顫抖。

「這真是……」

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人可以飛得這麼快嗎？

人可以飛得這麼強大嗎？

「直到最後都讓人心驚膽戰啊……」

凱特想讓大家見識。

而這就是問題的答案。

── 飛到天空的盡頭 ──

爲了這一擊，威爾一直射出無效的子彈。而且每一發都命中目標。

── 這傢伙還能動啊？

然而，她連這麼簡單的任務都無法做好。他們要飛的目標，就是這麼遙遠的一方。

威爾額頭滲出汗水。

「啪嚓」 ── 黑狼腦袋搬家。

凱特明顯不如威爾之處在於決心。她的信念無法讓自己爲了一個目標而毫不躊躇地奉獻一切。

雖然威爾的作戰方式已經超乎凱特的想像，但要擊墜黑狼還欠缺一個要素。

「 ── 嘎？」

而黑狼可能也察覺到這點了。

── 你們注意到了吧？

潔西卡曾經這麼說。

「刷」 ── 劍尖貫穿黑狼眉間。

從上升轉而急下降的瞬間有破綻。爲了掩護這個破綻，威爾用掉第七發子彈。

翼舟朝着黑狼前進，彷彿要直接衝撞它。

〈嗜血劍〉能以〈霧〉爲能量變得更銳利。威爾他們正在雲界間飛行，劍刃之鋒利可與重蝕之夜相提並論。

儘管直擊目標，黑狼的架勢幾乎沒有鬆懈。其實它是故意中彈，承受住所有傷害。

雙方心知肚明。威爾的子彈無法將黑狼擊墜。

只要能掌握好時機，潔西卡就能完全看穿。

打從一開始，威爾和潔西卡就是認真的。

不過，威爾還是留了個威力最強的子彈。

威爾彈無虛發。然而，他無力給予致命傷。

「來了！黑洞！」

「你們真的要飛嗎？」

「潔西卡，該做個了斷了。」

凱特的技術與翼舟甚至已經無法跟在他們身後。

大家都會笑說那不可能。

黑狼漸漸被甩開。一方面是〈霞曲〉的性能好，另一方面是黑狼也已經受到六次反擊，動作逐漸遲鈍。

所以打從一開始，威爾就有利用這八發子彈一決勝負的打算。

眼前冒出黑洞。潔西卡看起來也沒回避，便與黑洞擦身而過。看起來彷彿是黑洞避開了潔西卡似的。

威爾咬牙以銃機槍使出挑斬，感覺他連牙齒都要咬出龜裂。

他們能力不成熟，無法單飛，但不管被嘲笑得多慘，他們都能共同懷有一個遠大的夢想，所以他們才能一起飛。

翼舟藉助重力進一步加速，威爾看見速度計顯示時速爲一八〇界裏。這是一般翼舟兩倍以上的速度 ── 這已經達到可以和界龍比快的境界。

威爾手臂也使不出力。畢竟他一直在正常飛行速度兩倍以上的翼舟上以單手擊發銃機槍，現在當然使不出力。

✉

── 我達不到……

包括凱特在內，任誰都不相信這句話。

就技術而言，凱特和威爾還沒有差距。凱特的技術應該還是比較好。

「最後一發來點特別的吧？」

「轟」的一聲 ── 第七發。

不久後，〈霞曲〉的爬升突然頓了一下。他們已經達到極限高度了。

黑狼動作停了下來，作勢要擋住攻擊，威爾對它說道：

── 妳在天上已經不如威爾了，自己卻渾然不覺 ──

「咻咚」 ── 烈火的閃光射穿了黑狼。

綻放藍白光芒的翼舟漸漸飛到高空中。

他們的飛行很精彩，但還不夠力。

凱特將翼舟駛向和威爾他們不同的方向，再次仰望天空。

「 ── 威爾，還沒完！」

見識過這片天空，看誰還敢取笑他們？

凱特嘆了口氣，看着他們。

「真的飛得到嗎？」

威爾身子向外一挺，潔西卡立刻了解他的意圖。

「我還 ── 可以！」

儘管第四發、五發、六發的反擊都能命中，每次也都將黑狼擊飛，但這些都遠不足以決定勝敗。

黑狼也察覺到了。

人要以什麼爲目標，才能這樣子飛？

翼舟機體呈螺旋狀旋轉，完美躲過這陣霰彈之雨。

黑狼情緒激昂，轟然咆哮。霰彈如逆勢而上的雨，潔西卡毫不畏懼，正面迎戰。

── 現在還有我能做的……

她有勇氣挑戰嗎？

── 這樣就只剩兩發了……

雖然黑狼下墜的身體逐漸瓦解，被砍飛在空中的頭顱卻朝着威爾的背部飛落。

── 還剩兩發。

「哈！〈夜姬〉的彈藥超猛的吧？」

一切都是要灌輸黑狼兩個觀念：躲也躲不掉、被擊中也承受得住。

── 還沒好。現在還太早……！

「真的到得了？」

無論怎麼受人嘲笑，無論怎麼失敗，他們一直賭上性命，試着實現夢想。

威爾因潔西卡的聲音一愣。

她說得沒錯。

威爾朝向黑狼說着，只見它已經停下來準備承受攻擊。

黑狼也追了過去，不過它好像無暇在上升時發動攻擊。

「所以你才選

她

嗎……」

螺旋迴避 ── 這是威爾永遠學不來的空戰技。

威爾低聲說着，潔西卡隨即拉高繮繩，開始上升。

而威爾也得到一個絕佳的機會擊出最後一擊。黑狼近在眼前。

「轟」一聲 ── 受到子彈直擊，黑狼在天空打滾。

黑狼怒目相視，威爾早已抓好距離。

或許也是這個因素，使得黑狼儘管受到這般反擊，仍能毫不退縮，持續追趕上來。

這一擊連界龍的甲殼都能打穿，受到這次攻擊，黑狼冒着煙，漸漸墜落。

銃機槍裏已經沒子彈了。

威爾一邊咂嘴，一邊在心裏叫苦。

然而，她敢一起在那樣的天空飛行嗎？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凱特現在只能對着好遠好遠的那片天空祈禱。

人可以飛得如此美麗嗎？

「潔西卡！」

潔西卡雖然飛得很棒，卻沒有綁安全繩。只要威爾鬆手，潔西卡會被甩到半空中。就算沒被甩到空中，恐慌症也會發作。

黑狼開始上升，〈霞曲〉卻是急速下降迫近。

之前接受希爾達的委託時，威爾得到大量的彈藥。當時用掉一大半的彈藥，剩下的一小部分也爲了清償事務所的欠款而賣掉了。

監察官 ── 凱特並非威爾他們的搭檔。她是爲了監察而待在這裏。在一旁觀望就是她的任務。

這次黑狼真的猶如一團〈霧〉，煙消霧散了。

就算有性能一樣好的翼舟，凱特也到不了那片天空。她無法給威爾一起飛翔的答覆。

「 ── 呿。」

大家只會覺得，這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孩纔會拿來說嘴的愚蠢幻想。

黑狼沒了腦袋，噴出黑煙，逐漸瓦解。

他們和黑狼之間的距離拉得很開。威爾從遠方確實看見了。即使黑狼迎面承受子彈攻擊，它的眼睛仍緊緊盯着威爾。

威爾再怎麼厲害也沒辦法單手換彈匣。

威爾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黑狼的攻擊模式就是先擊出霰彈，再開啓黑洞。

就算只剩一顆頭仍然死纏着不放。真是可怕的執着。簡直可以用瘋狂來形容。

── 它是爲了什麼而變成這副德行？

威爾起初感覺到的只是一股惡意，只要用憎惡二字就能形容。

但那只是不分對象而散發的意念，不像是能構成腦袋分家也要撲向仇家的理由。

威爾感覺到還有一個執着，讓它不惜拚死一搏。

── 如果真是這樣，它到底有什麼目的？

黑狼的頭應該是筆直對着威爾沒錯。

威爾一個回頭，突然注意到某個東西。

── 難道是這樣……

威爾的身後 ── 座位的後方裝着郵件箱。

威爾搖頭，像是要甩開心裏的想法。

「解決了。」

「是啊……」

潔西卡全身無力，靠在威爾胸前。

「我不行了。」

她的聲音很虛弱，彷彿隨時都會昏倒。

「那妳感覺如何？」

威爾對着虛弱的潔西卡提問。

她過去也這麼對威爾問過。

「什麼感覺……？」

也就是說，剩下的路程威爾必須一直抱着這個狀態的潔西卡，同時度過前方的天空。

「……甜食。」

威爾心裏這麼想，又覺得如果這樣就能了事就太輕鬆了。

雖然潔西卡能飛的事實已經獲得證明，但如果每次飛行後都會這樣，反而是威爾會支撐不住。看來若非情況特殊，還是由威爾駕駛比較好。

「妳還不滿意嗎？」

當威爾對此有意識的瞬間，他的臉熱得像在發火。

威爾回傳訊號，凱特機總算逐漸靠近。看清楚她的身影后，威爾感覺到自己的嘴角上揚。

── 不能每次都這樣。

「潔西卡。」

〈霞曲〉目前創下最高速度一八〇界裏的記錄。就算凱特是〈候鳥〉也不可能追得上來。她可能是找不到威爾他們了。

即使目的地是天空的盡頭也行。

即使隔着航空服，威爾仍能感受到潔西卡身體細瘦優雅的觸感。潔西卡已經完全失去意識，全身放鬆無力，即使威爾想調整手的位置也沒辦法。潔西卡沒跟固定機具接在一起，也沒有綁安全繩。要是威爾輕舉妄動，可能會害她從翼舟上滑下去。

「對啊。」

「嗄？」

他們彼此只是跨出一小步而已。頂點還很遙遠。

凱特身後有一艘無人翼舟在漂浮着。那是潔西卡放棄的機體。

潔西卡嬌小的身體抖了一下。

聲音聽起來很恍惚。

「抱歉。我沒找妳商量。」

「可是，還要……」

威爾輕拍船翼，對凱特表示感謝，然後看向目的地的方位。

威爾也肯定了一件事。

「還要更遠？」

威爾環視周遭，幫助自己冷靜心情，正好看到某個東西閃爍了一下。那是鏡面反射所發出的訊號。

但只要是威爾與潔西卡，再加上有〈霞曲〉，他們一定到得了。

「知道了。喜歡什麼儘管說。」

在這種狀態下，潔西卡展現了超人般的飛行。現在就讓她好好的休息吧。

「她幫我們把翼舟撿回來啦。」

── 好軟……

也許現在還不行。

潔西卡的話斷斷續續，透露出她對天空無限的渴望。

這點威爾還沒以言語表達歉意。

「還不滿意。還要更快……」

── 妳要平安無事啊，小蓮。

〈蝴蝶虎鯨〉是威爾和潔西卡的事務所。傳票的事威爾應該也要告訴潔西卡。如果威爾想邀請希爾達，也應該要在告知潔西卡以後才做。

「 ── 就是妳的天空啊。」

潔西卡毫無防備的靠在威爾身上。金髮在威爾臉頰上輕輕擦着，手臂則環抱在腰際。儘管潔西卡只是背靠着威爾，兩人的身體還是貼得非常緊密。

「一個月份……」

潔西卡滿意地點頭，全身頓時疲軟無力。她睡着了……或者該說她昏厥了。

威爾看見，在天空的遠方有一小座孤島。

然後威爾想起他有些話非告訴潔西卡不可。

她的意思似乎是要威爾請她喫甜點賠罪。

「怎麼……？」

潔西卡的答覆只有這樣。

「……棒透了。」

── 是凱特嗎？

不管威爾如何守護，她終究會覺得害怕。而且在這之前的航行也累積了疲勞。這些比恐慌症發作消耗了她更大量的力氣。

── 妳喫太多了啦……

「嗯……」

── 呃，欸！這個姿勢，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