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一 在你我墜落之處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1.7萬 字
──就算哪天妳醒了,也絕對不能打開這扇門喔──
好懷念的聲音。
那是一陣溫暖的聲音,比任何人都還要溫柔,給人一種安全感,好像總是會受到保護。
──啊~是一場夢。
在意識的某處,她隱約這麼覺得。
當時她一定還很小。那個人握住她的手,身材高大得讓她連容貌也看不見。
鋼鐵的牆壁在她眼前聳立,中央嵌着一塊藍色寶玉。仔細一看,發現上面有一些裂痕,分別朝向左右分岔。
在這後面有着什麼?
難道她有透露出這樣的疑問嗎?
她抬起頭,發現那個人的臉龐扭曲,似乎非常困擾。
就連幼小的她也能明白,那是個不能問的問題。
那個人沉默不語,現場只有一片寂靜,令人覺得胸口彷彿承受着重壓。
沉默也許只有幾秒鐘,又或者多達十幾分鍾,經過那永恆般的時間,那個人開口了,彷彿是在請求寬恕。
──罪過,以及漫長的贖罪──
那是充滿悔恨的聲音,連她也悲傷了起來。
年幼的她緊緊抱住那個人。也許她相信,只要這麼做,多少可以緩和那個人的痛。
那個人發出略顯驚訝的聲音,然後輕輕的摸着她的頭。
──好了,睡吧──
說完又牽着她的手走了起來。
她要睡了。
一想到這點,她就非常不安心,緊緊抱着那個人的手。
她回想起一名雪白的少女。
「我可以進去嗎?」
──作夢……?
女人一打開窗戶,寒冷的風就吹了進來。比起伊絲卡所知道的城市休塔特•諾因,那陣風又冷了許多。只見大片雪花紛紛灑了進來。
說完這句,那個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陌生的景色。
她知道這個問題會使那個人很爲難。
──嗯。那不是夢。是真的發生過的事情。
一位妙齡女性現身。
女性的聲音,聽起來很沉穩。
伊絲卡臉上露出警戒,女人看了無奈的嘆息。
睡個很漫長、很漫長的覺。
儘管伊絲卡明白這點,但她畢竟看過那個人對威爾造成重傷,看過潔西卡被壓着打,就連希爾達也敵不過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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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裏是哪裏?」
女人慌忙趕了上前,扶着伊絲卡起身。直到這時伊絲卡才發現,原來自己身上穿着洋裝般的睡衣。
伊絲卡是個孤兒。長久以來,她都在尋找丟下自己而去的「姐姐」和「爸爸」。
但她不由得要這般賴着他。
但也因爲如此,她不得不拋下伊絲卡而去。
「妳是修妮的什麼人?」
這個女性不是修妮。
而且她也知道,八成不會有那個「一定」。
「這個嘛……應該算是幫手吧?不過她每次一把想說的話說完,就會馬上消失無蹤,所以我有點困惑,到底我算不算得上是在幫她……」
那話聲與眼神很溫柔,完全不像那個曾將伊絲卡好友的外皮披在身上的怪物。伊絲卡只覺得她是另一個人。
──對了。我是被修妮這個女孩給……
──等到妳醒來的時候,世界一定已經和平──
伊絲卡忐忑不安的回應,黃銅製的門把「喀鏘」一聲轉動。
伊絲卡對這名女性的臉沒有印象,但看見那頭髮和眼睛的顏色,她不由自主的後退。
她有一頭深褐色短髮,看起來很有朝氣,圓滾滾的雙眸則是天空般的藍色。容貌雖然還算端正,但整體外表算不上有女人味,少年般的形象反而比較強烈。
她大概二十歲出頭。肩上披着長下襬的白衣,下面則是藍色套裝,感覺是某個機構的制服。她是一名研究員嗎?她的臉型細瘦,戴着無框眼鏡,那張沉穩的笑臉背後令人感覺到堅強的意志。
那顏色就跟修妮一樣,就像擄走伊絲卡,將她帶到這個地方的那個人。
──沒錯。是哥哥……
陌生的天花板。
那是一段悲傷、非常重要的記憶,早在好久以前就被遺忘了。
「真是的……修妮到底做了什麼?真是對不起。我本來以爲她不會有粗暴的舉動。」
她真心認爲這個房間不適合自己,而且從來沒想過會有如此繽紛的空間。
然而,天空從這裏看出去還是一樣。
她感受到極度的恐懼,以至於光是看見相似的色調,就會閃過那段記憶。
窗外遠方仍有外牆聳立,遮蔽着天空,不過花草也爭相綻放,小鳥及蝴蝶也歡欣隨興的飛舞着。
她撐着貴婦般的陽傘,笑起來的聲音比伊絲卡還要稚嫩甜美。
那個人看似苦惱的微笑着,說道:
也許這個人和修妮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那麼又會是什麼關聯?
伊絲卡就是被這個少女抓走了。
──所以妳安心睡吧,伊絲卡──
「妳、妳還好嗎?」
人們位於狹窄而封閉的深井,而那片天空只是個井口,但伊絲卡不曾思考過這些。
從外表來看,大概是修妮的姐妹。不過伊絲卡知道那個少女的外表和年紀不符,她其實活過很漫長的歲月。
雖然地上鋪着柔軟的地毯,但她畢竟是背部着地摔落,一時之間難受得不省人事。
──妳在找的應該不是小妹,而是妳的「兄長」──
所以姐姐──希爾達纔會帶着伊絲卡在提耶拉四處遊走。
女人從窗口探出身子,臉上掛着笑容。
「妳好。現在感覺如何?」
這對伊絲卡而言,感覺就像另一個世界。
看樣子她的身分不是部屬或同志,兩人之間沒有那麼明確的合作關係。
然而她是個敵人,得要集結威爾、潔西卡、希爾達三名能力強大的人物,纔好不容易將她擊退。
「……請便。」
「啊,不,我纔對不起。對於第一次見面的人,我竟然……」
「修妮──哇啊?」
直到幾天以前,伊絲卡對這點仍不抱持一點疑問。他們頭上有的只是平凡的窗戶,白天會有光線從窗外照進來。
──這個人跟修妮也是一夥的啊……
她腦袋某處是這般理解的,然而手上殘存的溫暖,卻令她難以相信那只是一場虛幻。
但她明白,那已經是他最有誠意的回答。
正當伊絲卡大惑不解的時候,有人敲了敲房門。
她仰望着天花板,發現上面掛着薄薄的絲綢簾幕,牀墊也是柔軟而高檔的東西,手一壓就陷下去了。
她只覺得還能活着就夠幸運了,而現在這般享受的待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甚至沒有被綁起來。
伊絲卡怕得要死,女人溫柔的讓她坐在牀上。
「對不起,我沒想到妳會嚇成這樣。」
陌生的房間。
聽了這段話,伊絲卡再度認知到自己是個遭到囚禁的人。
爲了略表不滿,她捶了那個人的胸口一下。
爲什麼她以往都不曾回想起來呢?伊絲卡將伸出去的手拉回來放在胸前,只見她緊緊握拳,彷彿在責備自己似的。
伊絲卡猛然起身,並伸出手臂。
那是一片渺小的天空,被不討喜的牆壁擋着,只要伸手一遮就會被完全蓋過。
她作夢也沒想到,在井口之後,竟存在着一個無邊無際的世界。
「好,好的!請進……」
──姐姐當初有找到答案。
這裏是伊絲卡未知的地方,不過她發現得有點遲。
──不過,修妮還是有藉助她的力量。
伊絲卡退到牀的後端,接着順勢摔落地面。
「──哥哥!」
這裏是個寬敞的房間,即使放了好大的一張牀,還是有很足夠的空間擺設桌椅。牆邊還有雙開式的衣櫃和化妝臺。
女性微笑着,肩上披着純白的長髮,眼珠和天空一般的蒼藍。
「我可以打開窗戶嗎?」
我醒來的時候,你會在我身邊嗎?
那個人再度輕撫了她的頭。
那不能算是回答。
但那個「姐姐」是這麼說的:
「欸,妳有沒有看過一種天空?一種毫無遮蔽物的天空。」
伊絲卡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我知道。
光是回想起來,伊絲卡身體深處就在發熱。
有一對少男少女,他們叫做〈候鳥〉,伊絲卡曾經坐在他們身後,飛入天空。而且她還看見他們在天空飛舞的景象。
看了她的反應,女人把腰靠在窗框,看着伊絲卡的臉。
「……哦。妳親眼看過吧。」
「我、我,纔沒有……」
伊絲卡覺得不可揭露的祕密被發現了,於是伸手遮住臉龐。
只見女人搖頭說道:
「用不着隱瞞。妳的表情簡直是個戀愛的少女。」
「──呃。」
她的臉連耳根子都熱了。
女人呵呵笑着,接着說道:
「妳能不能告訴我,說說妳看到天空時的感受?」
「……我說不上來。」
伊絲卡緊緊按着胸口。
她閉上眼睛,感覺隨時會漂浮起來。
那是個廣大的蒼藍世界,看不見邊際。腳下則是深不見底的純白天空。一切都染上藍色或白色,就連這片大地也被那片天空吞噬。
那時伊絲卡看得真確。
「是一點一點的。如果只禁止一件事物,不至於會引起暴動。畢竟有索達特這道阻力,多半不會有人只爲了一點不方便就甘願送命吧?而且被禁止的東西還會從過去的記錄中消失,既然是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事物,下一個世代甚至無從起疑。」
「唉唷,妳還是知道的嘛。不過妳的說法有點語病。」
阿洱特瞪大雙眼說道:
「我想把沒有遮蔽的天空送給每一個人──那個人這麼對我說,讓我看見了天空。」
──原來阿洱特大姐也看過同樣的天空。
「因爲大家如果知道了,都會跟妳有同樣的反應。可是……」
「唉唷,我還以爲這樣一說妳就懂了?」
住在純白雲界的魔物──霧妖,還有來自純藍蒼界的航空機械──翼舟。
「因爲索達特負責保護外牆,是絕對的存在。我們只要走出牆外就會沒命,也是他們在保護我們免於送命。他們是提耶拉的守護者,決定的事情自然人人遵守。然而隨着時間流逝,他們的使命卻從保護變爲監視。」
「妳應該有聽強恩說過吧……提耶拉將會毀滅。其實很久以前就已經達到極限了,但高層還是做出假象,維持着原貌。不知道妳有沒有看過?現在雖然不運轉了,但不是有很多設施或工廠嗎──提耶拉以前也是很富饒的喔。」
這句話出乎伊絲卡的意料,她的氣勢頓時受挫。
「當時我們差點就弄到手了,結果因爲有人背叛而失敗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不過伊絲卡還記得他說了什麼。
「如果有個東西可以當作人與〈霧〉的緩衝材,結果又會如何?」
──我知道……
說到這裏,阿洱特搖頭微笑說道:
「強恩是誰……?」
阿洱特無力搖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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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絲卡住在休塔特•諾因,那裏的人口僅有兩千八百人,城市佔地卻有一千界碼見方。雖說牆內狹窄,實際有人居住的地方卻還不到百分之三十的範圍。
──這號人物真的存在嗎……?
那是個甜美而迷人的世界,一旦你見過了它,你的心就再也回不去了。
「天空的另一頭……?」
她看見兩者散發淡淡的光芒,在夜空中飛舞。
「這種事情……大家肯定會不滿的。」
伊絲卡按着胸口。
「外面世界流動的〈霧〉,對我們來說是劇毒啊。霧鑰式的源頭就是這個〈霧〉,所以大家都會死啊!」
聽了那平淡的話聲,伊絲卡愕然說道:
一旦知道有這樣的世界,你就難以靜靜待在這種封閉的都市。
伊絲卡眉頭深鎖,阿洱特深呼吸一口氣,接着說道:
「爲什麼索達特有這麼大的權力?」
伊絲卡完全沒聽過這個名字。
阿洱特搖頭回應:
阿洱特緩緩點頭說道:
對伊絲卡這類民衆而言,索達特纔是絕對的支配者,甚至能讓他們忘記對於外界的關注。
「妳說的是什麼意思?」
「妳冷靜下來了嗎?」
統御索達特的,是提耶拉國王……伊絲卡曾聽過這個說法。
──難道說是波……波……什麼來着的那個人嗎……
「咦,怪了?強恩應該有告訴妳……對吧?」
那是自殺行爲,爲了警告解放軍,波什麼來着的青年應該已經去回報了。難道消息還沒傳入阿洱特的耳中嗎?
阿洱特說到這裏打住了一回兒,然後自信滿滿的笑着說道:
一個存在值得懷疑的國王,爲何阿洱特會覺得他的代理人可以相信?伊絲卡無法理解。
──難道以前不一樣?
「啊啊啊啊啊噢,這個人怎麼連我交代的事情都辦不好啊。這算什麼聯絡員啊!」
然而井口之後的天空是那麼的有魅力,以至於恐懼也變得模糊。
「那還不是一樣?那種行爲,還是等於會殺死提耶拉的人吧?」
「我也不曾當面見過。畢竟我只能見到國王的代理人。可是我覺得這個人值得相信。」
在這種袖珍模型般的地方,提耶拉的人民又爲何能忍受長達八千年的時間?
「嗯。正確來說,我們的組織是打算把霧鑰式引進提耶拉。」
「其實高層花了很多時間,將娛樂或非必要的東西一點一點的抹殺,只留下爲了求生而不可或缺的東西。」
「我都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阿洱特。阿洱特•剎多。我在這裏還算喫得開,如果妳有困難儘管開口。」
「妳說的解放軍,就是打算讓〈霧〉流入提耶拉的人嗎?」
「這點我對強恩也是保密的。的確,提耶拉的人只要接觸到〈霧〉就會沒命。」
「……我叫伊絲卡。請問,阿洱特大姐,妳在這裏都做些什麼事呢?」
阿洱特突然豎起食指,伸直手臂,彷彿一直在等着伊絲卡這個問題。
若問戀愛爲何物,想必就是這樣的感覺了。
伊絲卡想要問清楚意思,阿洱特隨即擺出沒勁的表情。
她指着天花板──不,是天空。
只見伊絲卡默然退後,阿洱特這纔回過神來。她清了清喉嚨,站起身來說道:
看樣子,她堅毅的態度是裝出來的。
阿洱特抓着頭髮吼叫,先前的沉着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有種東西可以隔絕隨風流動的〈霧〉,而且還能成爲霧鑰式的源頭。這麼符合我們需求的東西就存在於蒼界。如果能把那個弄到手,就能在免於〈霧〉的危險之下運用霧鑰式……理論上是這樣。」
「語病?」
「妳說的領導人是什麼意思?」
「啊……原來如此。既然妳已經看過天空了,就表示妳也接觸過〈霧〉了……虧妳還有一條小命呢?」
「我稍微離題了。提耶拉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的變成監牢。但這也是爲了減緩滅亡。所以爲了拯救荒廢的提耶拉,才需要從蒼界引進霧鑰式,我們的計劃也纔會存在。這可是在提耶拉國王指揮下進行的,瞭解了嗎?」
畢竟伊絲卡一看到他,他就被抓去血祭了。比之修妮的狠辣,潔西卡的鞋跟踩進他顏面的景象幾乎一樣嚴重。伊絲卡只覺得威爾曾經數度喊對方的名字,但她的記憶裏還是沒留下那個名字。
「──呃,提耶拉國王?」
殘酷得令人顫抖,美麗得令人愛戀。
「這裏是提耶拉解放軍的祕密基地啦。我就是他們的領導人。本來我們的聯絡員應該要事先跟妳見面,看樣子是出了什麼差錯吧。」
伊絲卡依然疑惑不解,阿洱特這才表現出慌亂的表情。
伊絲卡瞪大著雙眼。
阿洱特搖頭說道:
「妳有什麼根據?」
「妳明明知道……還打算要做嗎?」
伊絲卡搖頭,她無法理解。
剩下的百分之七十是爲了什麼而存在呢?
伊絲卡搖搖頭。
──原來她是在安撫我……
修妮令她恐懼。
──提耶拉解放軍──
「我啊,要讓提耶拉的所有人見識一件事物,就是妳也曾經看過的,天空的另一頭。」
希爾達曾經和企圖毀滅提耶拉的人物戰鬥。但那是十二年前的事情。如果是十年前,她應該已經回到蒼界。
伊絲卡的心臟猛然響了一聲。
「爲什麼要隱瞞……」
「真是的……難得我努力做出領導人的樣子,這下可功虧一簣了。」
聽到這個名字,伊絲卡總算有了頭緒。
伊絲卡生活在圍牆環繞的城市,人們感覺不到國王的存在,而她也還無法相信真有國王。
──既然是十年前,那跟希爾達姐姐無關吧……
隔了一次的呼吸,女人──阿洱特說道:
她依稀記得曾經見過一個青年,聽他說得好像是解放軍派來的人,但是當時雙方都沒有自我介紹。
「理論上……?」
「……國王大人是什麼樣的人?」
伊絲卡那時從地面仰望着,自己卻不得參與其中,看得她心癢難搔。
──我想再去那片天空一次……
女人略微低頭,斜眼看着伊絲卡的臉,溫柔微笑說道:
伊絲卡怔着,阿洱特則是抱頭蹲下吶喊。
當時是〈候鳥〉載着伊絲卡,讓她看見那片天空。伊絲卡對那個世界一見鍾情。
阿洱特向來知道外牆圈起的空間是多麼的閉塞,對她來說,那個人的所言所爲是多麼的震撼人心。
──如果有人說,那一切是可以送給每個人的……
當然會相信。
當然會依賴。
然而,阿洱特說這些話時,眼神並不是盲目的。
「提耶拉的人對〈霧〉沒有抗性,這點提耶拉國王比誰都還要清楚。在這前提之下,他擬定一個計劃,既要保護提耶拉人不被〈霧〉侵犯,也要能引進霧鑰式。」
阿洱特說這些話時,像是在回顧往事,看起來又有些悔恨。
「……我也曾經是參與這項計劃的人。那時我相信,我們可以讓所有人看見那片天空。」
阿洱特用力咬了嘴脣一下,然後又笑道:
「不過我等了十年,總算又等到機會了。這次我們非要拯救提耶拉不可。」
阿洱特非常有信心,伊絲卡反而感到不安。
──緩衝材指的該不會是……
身爲提耶拉人,伊絲卡已經得到抗性,可以在充滿〈霧〉的天空飛行。
這是因爲她從那個人身上分到了一些血液。
如果阿洱特說的緩衝材是那個人的「血」……
伊絲卡慎重其事的問道: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妳說的緩衝材,究竟是什麼東西?」
阿洱特眯着眼睛說道:
「──《米斯特汀》──一種特別的樹木,可以吸收〈霧〉而成長。」
威爾跟潔西卡也曾說過同樣的名稱。這兩者指的是同一件事物嗎?
他對這副景象當然是陌生的。這裏似乎不是個密閉的地方,不算是個房間。洞窟反而更適合描述這個空間。陽光是從其出口照進來的。
──我們也墜機了?不對,等等,潔西卡呢?
「……咦?」
潔西卡是他的搭檔。
──不過這個名稱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她的臉色也很差。也許是因爲意識還很朦朧,她的眼神看起來並未對焦。
潔西卡早已脫下航空服,赤身裸體。仔細確認以後,威爾發現他自己也只穿着一條褲子,身上並未穿着衣服。至於潔西卡,則是連褲子也沒穿。
阿洱特轉頭回答,背部仍然對着伊絲卡。
但阿洱特──解放軍說他們有方法可以拯救提耶拉,不使其毀滅。
即使戰得辛苦,還是擊墜了對手,到此爲止威爾都還記得,但之後的事他就沒有記憶了。
儘管任誰聽了都會覺得好笑,一窺天空的盡頭仍是他們的共同目標。威爾無法獨自飛行,潔西卡就像是他半邊的身體,彌補了他的缺陷,是他即使犧牲性命也要保護的人。
「唔……嗯……」
威爾慌了手腳,卻見潔西卡鬆了口氣,緊緊靠向他的胸口。她的樣子也可以解釋成是在確認威爾的心跳聲,但實際看起來根本是在撒嬌。
伊絲卡嚇得趕緊轉頭去看,發現那似乎是一束頭髮。
威爾驚慌了一陣子,然後潔西卡在他懷中微微睜開眼睛。
沒錯,就是天空之門。
──那是跟威爾大哥和潔西卡有關的東西……對吧?
「這裏是……?」
她的答案有別於伊絲卡的預測。
兩人幾乎是全裸抱着的,一件無法逃避的事實因此在威爾腦海裏來回打轉。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道相疊的牆壁──一面垮了一半的天花板。
是潔西卡。威爾很慶幸潔西卡就在身邊,但緊接着他全身僵硬。
也許伊絲卡正處於被軟禁的狀態,但從阿洱特的態度來看,好像也不是絕對失去自由。
「潔、潔西卡……?那個,這個嘛……」
威爾的傷勢難以治療,即使用上潔西卡的能力應該也無濟於事。
耀眼的陽光照了進來,威爾睜開雙眼。
她需要伊絲卡的理由,是要她開啓天空之門這個東西。
一個威爾不願想起的真理從他腦海裏冒了出來。
伊絲卡心裏批評,嘴角倒是扭了起來。她是打算要笑,但這種狀況下不可能順利笑出來。
威爾現在沒事,卻不知這是潔西卡付出了多少代價所換來的?
威爾猛然起身,這才發現手裏有個柔軟的東西。
「威,爾……?」
撇開這些不談,她實在是太美麗了,太具有異性魅力了。身爲男性,這麼惹人憐愛的少女誰不想要?
──我被修妮打了好幾發子彈……不,後來伊絲卡被抓走了!
在這種環境下,威爾還有餘力跨越那條……界線嗎?
另外威爾也明白爲何潔西卡會脫下衣服,爲何衣服會把他們兩人包在一起──這樣做是爲了避免體溫在下雪天逸散。
──我該怎麼辦纔好……
──但事情真的會這麼順利嗎?
但威爾現在卻不覺得有任何異常。威爾無疑是潔西卡救治的,但究竟她用了什麼方法?
──我又害她勉強自己了……
──天空之門──
那是一條夕陽色的三股麻花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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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等等。我應該是受重傷的吧?
因此威爾也一直封印着自己的欲求,但現在看來,他是終於失去理性了。
「潔西卡,妳還好吧?」
「──呃,這怎麼搞的?」
來自天空另一端的〈候鳥〉稱提耶拉這個國家──不對,他們稱這塊大陸爲天空之門。
伊絲卡雙手在臉上用力一拍,雙腳從牀上放下。
聽說只要不開啓此門,他們就無法抵達目的地。
平常潔西卡絕對不會表現出這樣的表情。
威爾對她喊了幾聲,潔西卡抬頭看他的臉,表情顯得很放心。
「我好像一下子跟妳說太多了。而且妳也纔剛清醒過來。」
修妮曾說要毀滅提耶拉。
可是那時伊絲卡因爲某件事情而深受打擊,因此不知道這個詞指的是什麼意思。
若非如此,修妮應該不會保住伊絲卡的命,也不會協助解放軍。
她將毯子拉到眼前,整個臉埋在裏面,這時她想起一件事。
也許某個環節被設下炸彈了。
金髮少女微微發出呻吟。
窗子還是開着的,上方突然有個繩索般的東西垂了下來。
──像妳那樣一籌莫展的時候,就是要像這樣子笑的啦──
威爾抬起手臂,動作卻是卡卡的,並不順暢。他感覺自己像是睡在地面上,身體已經僵硬。
兩人身上都是黏稠的血漬與汗漬,這點更證明了當時的狀況。
然後她依偎在威爾身上,彷彿身體突然沒了力氣。
威爾摟着潔西卡的肩膀,不讓她倒下,只見她無力點頭。
「……身體,好累。」
他不敢保證在抱着裸體的潔西卡時,自己還能保持理性。
──修妮跟阿洱特的目的是不是一樣?
「……那麼,妳打算叫我做什麼?」
威爾稍微困惑了一下,然後想起自己之前正在做些什麼。
她以食指撐起兩邊嘴角,勉強做出笑容的嘴形,這時她纔對自己的舉動感到疑問。
他舉起的那隻手臂血跡斑斑。鮮血早已凝固,血塊片片剝落。
──生物越是在有生命危險的時候,繁殖能力會越高──
但如果跨越了界線,以往的搭檔關係可能會因此毀壞。
──頭髮?三股麻花辮?
──可惡,不行啊,我沒自信……!
「我要妳幫忙把天空之門打開。」
失去寶貴的朋友後,伊絲卡曾蹲在地上哭泣,那時有個少女對着她這麼說。
說完這些,阿洱特這次真的離開房間了。
威爾瞪大雙眼,渾身發抖。
看着她的背影,伊絲卡問了一句話:
爲了搶回伊絲卡而飛上天,然後遭到〈亡靈〉攻擊。
伊絲卡一下子接收到太多訊息,無法判斷何者纔是正確的。
──光是笑一笑,最好是會有用啦。
「喂、喂,潔西卡……?」
──結果我還是把她喫了……!
「妳不必立刻回答我。但我希望妳能仔細考慮。」
──別淨做些傻事,想想該怎麼辦纔好啊。
──妳怎麼光着身子……?
「太好了……」
好像是……對了,修妮應該有提過這個名稱,就那麼一次。
伊絲卡提高了戒心,阿洱特一臉無奈的說道:
阿洱特似乎不急着回話,只見她離開窗邊,正打算走出房間。
如果伊絲卡真的辦得到這點,也許可以幫助到他們──甚至可以幫助自己得到那片天空。
潔西卡是半人半妖,在這塊沒有〈霧〉的大陸活動,受到的限制很大。這時如果她勉力而爲,將會危及性命,但威爾還是逼得她得發揮能力。
威爾輕輕抱住潔西卡,只聽她落寞嘆息着說道:
「……我是第一次做那種事情。」
威爾全身突然僵直。
「第、第一次,那個,就是,那個嗎?」
潔西卡微微點頭。柔軟的髮絲在威爾胸口輕搔。
「我沒想到,會流那麼多血。」
威爾狼狽得說不出話來。他的心情就像是有個珍惜了很久的寶物,卻因爲一個細微的輕忽而毀於一旦。
他無法開脫。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他必須先確認。
「潔西卡妳,那個,不討厭嗎?像我這樣的人……」
經威爾一問,潔西卡難以置信似的側着頭,然後看着自己的手掌點頭說道:
「如果是你,那就可以。是你接納了我。」
威爾雙目圓睜,像是被電流擊中似的。
然後他想開了,點頭暗想:
──我是個男人。這就衝一發吧。
威爾雙臂環抱潔西卡,說道:
「我想我是負得起責任的。我會永遠愛惜妳的。」
潔西卡瞪大了雙眼,然後她別過視線,像是對威爾不耐煩似的。
「……臭屁。」
「那個白白的人啊?她好像是坐在油臭味的東西里面。」
她的肚子咕嚕嚕的響着,夕陽色的三股麻花辮也軟倒了下來。
經她這麼一問,小蓮面有難色。
伊絲卡瞪着小蓮,小蓮則是別開視線,假裝不懂。
對方是威爾他們也曾喫過敗仗的敵手,想來小蓮也不會毫髮無傷……然而──
──我說話這麼大聲,當然會被發現……
威爾拿起自己的航空服,並將潔西卡輕輕放在地上。
她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出窗外,這時才知道自己位在二樓。如果順勢摔了下去,可不是一點小傷就能了事。
看樣子修妮並不在這裏。
外面是一片雪景,看來翼舟已經被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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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沒錯,小蓮是來幫助伊絲卡的。伊絲卡不應該追究她。
「伊絲卡妳想跳樓嗎?可別把小蓮給拖下水的啦。」
「都怪妳,小蓮纔會睡過頭的啦。」
她看過威爾他們在空中的身影,面對霧妖這怪物般的對手,兩人絲毫不顯遜色。
潔西卡的手在威爾胸口打了一下,感覺有點可愛。
「小蓮有等待威爾他們,可是等了一整天也沒來。因爲等得累了,所以好想睡覺啊……」
這是個軟禁俘虜的房間,卻有個外來的少女大剌剌的闖了進來。阿洱特也不禁爲此瞠目結舌。
咚咚兩響,有人敲門。
「油臭味的……妳是說〈亡靈〉嗎?」
伊絲卡曾經親眼目睹。
「威爾他們曾經輸給那東西。而且那時還受了很重的傷。」
「什麼丟不丟的啊……咦,對了?這麼說來,修妮會不會也……?」
「小蓮是來救伊絲卡的,怎麼會反而給伊絲卡救了呢?這可就矛盾啦。」
潔西卡拿上衣遮掩身體,並將地上的護目鏡丟向威爾。不過她似乎很累了。那陣衝擊輕得令威爾想笑。
「──呃。」
「衣服……?」
「幹麼在這時候強調妳肚子餓啊!」
「肚子餓了,動不了的啦。」
小蓮垂頭喪氣的,伊絲卡想要安慰她,卻注意到一件事情。
「這絕對不是我的錯吧?」
雖然對方是個嬌小的少女,但伊絲卡畢竟支撐不了一個人類的體重。
窗外垂着一條三股麻花辮,伊絲卡曾經看過這個東西。
──是啊。小蓮也可能被〈亡靈〉攻擊了。
然後她一個轉身調換姿勢,連同伊絲卡的人跳入房間。
──可是修妮好像知道哥哥人在哪裏。
少女頭下腳上的,手腳靈活攀住窗框,雙眼是雪亮的。
「不行啦。」
小蓮點頭回應:
伊絲卡回想起來了,在她被抓走的前一刻,威爾受了重傷。
伊絲卡畢竟是個遭到囚禁的人,剛纔真是因爲小蓮的態度而輕忽了。
「小蓮……」
「威爾說過,要問別人的名字時,得先自己先報上名號的啦!」
──說到修妮,威爾大哥他們跟修妮不是打得身受重傷嗎……
只見她臉色發青,小蓮則是挺起胸膛,直指阿洱特說道:
──妳是來救我的嗎?
伊絲卡心裏這麼想着,身體靠了上前──
小蓮回答時,臉上透着苦悶,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也是啊。我叫做阿洱特•剎多。我是這裏最大的人喔。妳呢?」
「哇啊,會摔下去?」
威爾問過翼舟的位置,放眼看向外面。
這個少女的名字是小蓮。她是威爾與潔西卡的夥伴,在伊絲卡低潮的時候,也曾經給她一記當頭棒喝。
伊絲卡對此感到錯愕,這時門板開了。
她的臉上掛着開朗的笑容,還有一對琥珀色的眼珠。身高大約比伊絲卡低一個頭,說不上是年幼,反而是頑皮的形象比較鮮明。身穿鮮綠色洋裝,上面還套着純白的外套。
沒人能保證他們平安。
「威爾跟潔西卡拜託小蓮去追伊絲卡,他們則是去跟油臭味的翼舟對乾的啦。」
「哼哼。如果沒有小蓮,伊絲卡就慘啦。現在妳可得懷着感恩之情,在小蓮的名字後面加上『大人』兩字!」
修妮的遠離令伊絲卡慶幸,但這也表示她丟失了哥哥的線索。
然而垂着三股麻花辮的少女竟然砰的一聲摔落。
「伊絲卡?發生什麼事了嗎?」
「唔,妳不懂啦。像這種沒有〈霧〉的地方,小蓮要追蹤妳的氣味是多麼的辛苦,妳可知道的嗎?」
然而阿洱特卻面帶苦笑,點頭回答:
「明明是妳快要掉下去,我纔會去救妳耶?」
伊絲卡緊閉雙眼,將少女緊緊護在懷裏,這時……
「色鬼!」
是阿洱特的聲音。
儘管心裏這般怨嘆,見到熟悉的面孔還是令她發自內心的高興。
「既然威爾大哥他們還能飛,應該沒事吧……?」
「怎、怎麼辦?小蓮,妳到那邊躲着!」
就在這個時候……
「小蓮追逐的那架把妳丟了下來,然後就不知道去哪裏啦。」
「──呃,妳有受傷嗎?」
「──小蓮?」
伊絲卡出言反駁,小蓮隨即一臉失落的說道:
伊絲卡覺得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自圓其說。
一個擅闖者態度卻如此囂張,這樣對嗎?
「我叫小蓮!小蓮是……嗯……一個肚子餓的見習〈候鳥〉?」
卻見小蓮搖頭說道:
小蓮伸出兩根手指比出「V」的手勢,同時挺起她小小的胸膛。連她掛在背上的三股麻花辮也彈了一下。這串動作使得雪塊紛紛掉落。
──啊啊,這孩子還是一樣難搞!

「伊絲卡──……?那個人是……」
「對、對不起……」
伊絲卡想也沒想,伸手抱住少女。
「先不管這個了,妳怎麼會在這裏?威爾大哥跟潔西卡呢?」
「──話說,妳根本就只是想睡而已吧?」
「呃……這個,就是……」
「妳等等。我去拿食物過來。」
「好像會需要一點時間。潔西卡,妳有辦法自己穿衣服嗎?」
難道她沒發現自己是什麼樣子嗎?潔西卡低頭看了自己的身體,輕輕發出一聲尖叫。
夕陽色頭髮的少女高舉雙手着地。
「那……有了。小蓮是伊絲卡的監護人啦!」
小蓮的表情顯得很驕傲,伊絲卡的拳頭奮力往她頭上敲落。
──怎麼搞的。感覺好像在照顧孤兒院裏的弟妹。
「她、她是我朋友。因爲擔心我,所以過來看我。」
「朋友……」
小蓮的三股麻花辮筆直豎立着,彷彿大喫一驚似的,不過伊絲卡並未看見。
阿洱特發出大笑。
「真是個好朋友啊……既然妳肚子餓了,要不要跟她一起喫點東西?」
看樣子她是給伊絲卡送飯來的。
阿洱特拿了個托盤進到房裏,上面放着餐點,正冒着溫熱的蒸氣。
「好~耶!喫飯了。伊絲卡,小蓮覺得這個人是好人的啦!」
「……妳也太好上鉤了吧。」
伊絲卡覺得頭痛,伸手放在額頭上,小蓮隨即握住她另一隻手。
「伊絲卡有小蓮保護的啦。所以妳不用擔心,安啦。」
她的態度是那麼的不正經,言詞卻又是那麼的令人安心。
──明明個子比我還小……
雖然小蓮個子比伊絲卡小,但想必她曾經走過很坎坷的人生。
伊絲卡先前的不安已經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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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洱特准備的餐點,每一樣都很美味。
……然而大部分都消失在小蓮的胃袋裏面。
她說的只是現階段可以推測的假設,但一切都很合理。
可能是因爲她可以同時思考許多事情,纔會常常懷着雜念。如果她能夠專注於一件事情,豈不是冰雪聰明……
「問題是,那真的跟潔西卡的一樣強嗎?」
「她叫阿洱特啦。妳好歹也記一下人家的名字吧……她怎麼了嗎?」
「那可是會把〈霧〉給喫得一乾二淨的啦。畢竟喫了三份〈七大鑰〉的〈霧〉都還一派輕鬆的說,蒼界流進來的〈霧〉應該可以輕鬆解決吧。」
──這個孩子,一定是頭腦轉得很快吧。因爲轉得快,雜念纔會特別的多。
「有個人十年前還在,現在卻不在了。那妳不就是要來填補那個位置的嗎?」
與修妮對決過後,希爾達透過他追蹤伊絲卡。但比起威爾他們,這兩人出發得晚了許多,不可能直接追在後頭。
「伊絲卡妳不懂啦。既然威爾一整天都不在,就表示一整天都沒人準備食物啊?小蓮差點因爲空腹而喪命的啦。」
既然阿洱特現在是領導人,就表示那個代理人不在這裏。
「我,我……?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話說小蓮。這裏到底是哪邊?應該不是休塔特•諾因吧?」
「──嗯,不是這裏嗎……」
「咦?爲什麼?」
「嗯,對照手邊的情報,也只能說是這樣的啦。也許他們還有別的任務,但畢竟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啦。」
伊絲卡垂頭喪氣的,小蓮對她搖頭表示不像話。
「妳啊,在這種狀況還真有食慾?」
接着她將手中湯匙放回盤子,補充說道:
「填補位置……誰的位置?」
若說有人要綁架她、逼她做什麼事,她還真是摸不着頭緒。
想知道自己是誰。想知道自己來自何方。
「只不過聽我說了一點,還真虧妳能弄得這麼清楚呢?」
──我想把沒有遮蔽的天空送給每一個人──那個人這麼對我說,讓我看見了天空──
「既然如此,小蓮大概摸清妳的定位了啦。」
「這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
沒錯,就是「門」。
「這個嘛……如果過去曾經發生同樣的事情,只要比對過去跟現在的差異,就可以看清很多事情──小蓮記得斐伊是這麼告訴蓮卡的啦。」
小蓮對她露出滿意的笑容,伊絲卡則是快要哭出來了。
這也不奇怪。
也想知道自己曾經找尋的哥哥,究竟跑去哪裏了。
身上穿的黑色洋裝與平常沒什麼兩樣,但洋裝下卻隱約可見繃帶,似乎非常疼痛。
小蓮擁有過人才華卻不妥善運用,伊絲卡爲此感到失落。
「謝謝妳,小蓮。我想繼續待在這裏一回兒……我對某些事情感到好奇。」
小蓮說完靠上椅背,在椅子上前後搖擺,這時她笑了,彷彿想到有件壞心的惡作劇好玩。
「……咦?」
「〈七大鑰〉有正牌的,也有仿製的啦。把妳擄走的白白不是跟希爾達差不多厲害嗎?」
「國王的代理人。」
「什麼意思?」
阿洱特說要伊絲卡幫忙開啓「天空之門」。
伊絲卡緊緊握住小蓮的手。
伊絲卡低下頭,小蓮隨即在那上面輕撫。
小蓮把伊絲卡的麪包也拿去喫,並將手上的叉子指向伊絲卡。
──蓮卡是小蓮的本名嗎?
「話說,妳如果有心,還是可以把話給說清楚的嘛!爲什麼平常都那麼不正經呢?」
「這樣聽來,他們還真是很好的人?」
駕駛翼舟的,是個眉間有傷疤的青年──比爾基德。
「嗯……也許吧。但那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
小蓮舔着空無一物的湯匙,滿不在乎的點頭說道:
這會是偶然嗎?
比爾基德皺眉俯瞰腳下景色。
伊絲卡沒想到小蓮會這麼幹脆的回以肯定,於是有氣無力的喊了一聲。
她深深同情威爾的處境。
「刺青男擁有《勝利之劍》的仿製品,他曾經惹怒希爾達……當時他如果沒拿同夥當擋箭牌逃跑,死的就是他。現在白白手上的八成是正牌的。原版的跟仿製品就是差這麼多的啦。」
希爾達撐着黑色洋傘,語音中透着失望。
伊絲卡點頭回應,小蓮又稍微顫抖了一下。
伊絲卡打從心底表示佩服,小蓮隨即微微側着頭,看似覺得煩惱。
「如果妳擺出這種表情,原本知道的事情也會搞不懂啦?」
──也就是說,如果他們用的是仿製品,事情也許不會順利……
伊絲卡怔怔眨眼,小蓮語音清晰的回道:
──我想知道。
「希爾達說過啦──只要做妳現在認爲最好的事情就好了。至於是對是錯,之後再想就好──小蓮覺得,伊絲卡只要做妳相信的事情就好囉?」
「小蓮纔沒有不正經呢。總是很嚴謹的好嗎?」
「休塔特•孥魯──提耶拉的王城──伊絲卡的哥哥就在這裏。」
果然現在相信他們還太早。
小蓮抱着自己的肩膀顫抖,她究竟想起了什麼?
「這不重要,倒是伊絲卡,妳怎麼會被帶到這裏來啦?」
伊絲卡很輕鬆的接納了小蓮的話,就彷彿希爾達剛纔真的是這麼對她說着。
幾天前,伊絲卡還只是個學生。
伊絲卡這次真的瞪大了雙眼。
在她些微的記憶中,哥哥曾經站在某扇門的前面。
「話說,伊絲卡妳有什麼打算嗎?」
「話說剛纔的好人是這裏最大的人吧?」
「……這我還不太明白。他們要我打開天空之門,卻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伊絲卡將阿洱特說過的話挑重點說了,只見小蓮雙手抱胸,低頭沉吟。
伊絲卡兀自煩惱,只見小蓮豎起食指說道:
「這裏到底是哪裏?」
希爾達因此設想修妮可能前往的地點,但現在看來,她的猜測落空了。
「這裏是王城?看起來只是一片廢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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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個任務是代理人才辦得到,他們可能就需要一個替代品,那也就能理解爲何伊絲卡會被帶到這裏。
修妮簡直可以操控時間,她的實力甚至可以壓制希爾達。
「還有一個問題。如果只是要抑制霧鑰式,光是有《米斯特汀》就夠了。那麼又需要妳來做什麼的啦?」
她左右兩邊綁着紅酒般妖豔的紅髮。雙眸也是同樣的顏色,端正的嘴脣兩端露出獸牙般的犬齒。
看着她嘴巴不停的又張又闔,伊絲卡似乎明白了。
「如果那個《米斯特汀》跟潔西卡的一樣,說不定辦得到喔?」
她被孤兒院收留以前的經歷並不透明。除此以外,她這個人就沒什麼值得一提的。
伊絲卡聽小蓮說得像在訴說旁人的事情,心裏覺得奇怪,但她對另一件事實更覺得憤慨。
希爾達坐在翼舟的後座。手中撐着她愛用的洋傘,輕便的打扮彷彿是外出散步似的。
「原來威爾大哥存在的意義只是做飯?」
「這種事誰知道啊!」
──這孩子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仔細想想,小蓮並未直接對上修妮。她大概是聽威爾描述過修妮的樣貌吧。
周圍的建築物個個倒塌,感覺一個人也沒有。
「不過破壞的痕跡並不是非常老舊。或許已經過了十年,但還不至於有幾百年的程度。」
希爾達呵呵笑着。
「你說對了。直到十二年前爲止,這裏還擁有都市的功能,國王的親衛隊也還在。」
「十二年……?喂,該不會是……」

希爾達聳聳肩,短暫伸出她鮮紅的舌頭。
「小妹第一次和修妮在這個國家交手,就是在這裏。」
修妮似乎有權命令提耶拉的機械,索達特也不例外。當時親衛隊像是要保護修妮似的,紛紛殺向希爾達,當然希爾達也將之打個粉碎。
那場戰鬥的痕跡就在眼前。
──話說那個人也是出自親衛隊呢……
她想起自己留在家中的管家,微微笑了出來。想當初,會和他玩起鬼抓人,也是從這裏開始的。
比爾基德震驚說道:
「是妳乾的好事啊……」
「你別這麼快責怪小妹。倘若不做到這地步,這個國家早在十二年前就滅亡了。」
「十二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修妮究竟有什麼企圖,其實小妹也弄不清楚。不過,這裏好像有個叫做『天空之門』的東西。」
「天空之門……?那不是代表提耶拉這個地方嗎?」
希爾達搖頭回應:
「小妹不知道它的真相。但小妹是在這裏認識伊絲卡的。那時她總是一臉不安的問我『哥哥去哪兒了?』。」
當時伊絲卡年約五歲,修妮打算擄走她,是希爾達阻止了這件事。
「伊絲卡一定會來這裏。所以小妹要在這裏等候。」
希爾達指着腳下的廢墟,將洋傘團團轉了一下。
「……誰知道,從修妮的口氣來看,他大概還活着,但不知道他的狀態是否算得上是平安。」
希爾達說完看向南方──蒼界的方向,雅特佩拉葛羣島國等浮空島都在那裏。
這其實是天大的謊言。
「不對,這只是小妹任性的願望……別看小妹這樣子,活過的人生可是你的兩倍。看到你這種胎毛還沒掉光的小鳥在掙扎,小妹起碼會想要指明去路。」
「這次修妮真的有心要把提耶拉給擊墜。想必她也會動用你以外的幹部。到時候小妹如果和修妮對上,大本營的防守或許會變得薄弱。」
比爾基德舉起雙手,彷彿投降似的。
無論有沒有勝算,希爾達都會爲了伊絲卡而越空。因爲伊絲卡是她可愛的妹妹,也如同她的孩子一般。因爲希爾達曾經答應要保護她。
「修妮一定是要利用伊絲卡開啓天空之門。小妹還以爲她會回到這裏……看樣子是猜錯了。」
「這就對了,少年比爾基德。」
「你到現在才問這個問題啊?」
比爾基德嘴裏發出疑問,臉上卻變得鐵青。
會直接威脅伊絲卡的人物,希爾達在十二年前就全部解決掉了。
仔細想想,在這三個月來,兩人是在剛纔那一瞬間才說出彼此的名字。
「小妹是給你一個理由逃離這裏。你乖乖照辦就是了。」
希爾達呵呵嬌笑。
希爾達俯瞰廢墟,想起那些往事。
希爾達搖頭說道:
──但就算使出全力,也不見得能贏……
「……妳叫我少年啊。」
嚴肅的微笑令比爾基德屏息。
「他是提耶拉國王嗎……?」
只要看過這片廢墟就能明白。
「只不過是想打發時間。」
「小妹不喜歡這個稱呼。」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
「你這個人也是有可愛之處嘛。」
「這不可能。這個妖怪的行動都有把我的背叛算在裏面。我想這點妳應該也很明白……?」
如果現場有活人,肯定會喪命。所以希爾達纔想早點將比爾基德趕走。
──正因爲這樣,這次絕對不能輸。
「……妳可別怪我多管閒事。」
「不過,讓小妹想想。如果真要說個理由──」
希爾達的敵人很多,與其待在她身邊,還不如留在提耶拉來得安全。
如果是一打一,希爾達不曾獲勝。
「明白了。希爾德加多小姐。」
爲了與宿敵決戰,希爾達意識到一位盟友託付給她的古書。
「……妳爲什麼要幫助我?」
「妳想迎戰修妮嗎?」
希爾達不禁傻眼,只聽她嘆息說道:
聽了比爾基德的低語,希爾達不悅皺眉。
說完她搖了搖頭。
「你還有退路可走。現在放棄沒能完成的夢想,只怕還太早了點。」
比爾基德雙眼爲之一亮。
然而疑問的神色並未從比爾基德臉上消失。
比爾基德瞪大雙眼說道:
「如果在這裏進行,修妮應該觀察不到。」
「這麼難搞的人物,妳爲什麼把她留在這個國家而去?」
希爾達也不是不能將伊絲卡強行帶回羣島。
只有希爾達握有相關線索。
希爾達想親眼看見許多事情。看看威爾與潔西卡所追求的天空盡頭,看看比爾基德能否拯救心愛的女孩,也想看看伊絲卡或小蓮邁向何方。
「是的。那個人沒讓任何人接近伊絲卡。」
「話說,伊絲卡這個女孩的哥哥現在還活着嗎?」
「……可是,就憑妳是無法戰勝修妮的吧?」
「你還真是個口無遮攔的男人呢。」
比爾基德又稍微皺眉。
如果希爾達與修妮真的使出全力,任誰都無法存活下來。
「小妹就陪你找一下東西吧。」
「妳要是現在就死掉,我就頭痛了。」
也就是說,比爾基德若要一償夙願,這將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如果妳死了,大概不只有我會頭痛。既然要照顧別人,就要照顧到最後一刻。」
希爾達雙眼稍微睜大了一點,然後發出呵呵甜笑。
然而希爾達還是說道:
──這裏不是小妹的葬身之處。
「希爾德加多•鳳•嬪根──這就是小妹的全名。你只要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那接下來怎麼辦呢?沒別的地方好找了嗎?」
聽了這個疑問,希爾達的表情痛苦扭曲着。
「〈夜姬〉……」
「說的也是……那麼,你就讓翼舟降落吧。」
「你說呢?如果你願意作亂,或許修妮也會心生動搖。」
「……真是的。那我該怎麼稱呼妳纔好呢?」
希爾達團團轉動洋傘,貌似緬懷過去般的微笑。
這三個月來,希爾達明知比爾基德有何期望,卻一直避而不談。如今她的態度突然轉變,就算不是比爾基德也會覺得可疑。
「她將無所不能。」
「伊絲卡有成爲下一任國王的能耐。她能全權掌握提耶拉,也能將停止運轉的一切功能恢復。反之亦然。權力的運用之道多不勝數。」
這個青年想要拯救某個女性。
「……提耶拉國王嗎?」
比爾基德並未回應,像是在賭氣。
「具體來說,伊絲卡可以做什麼?」
只見希爾達呵呵微笑說道:
希爾達嘆息,感覺不像是苦笑,也不像是憤慨。
希爾達稍微表現出煩惱的樣子,然後開口說道:
比爾基德揮動繮繩讓翼舟下降,有點躊躇似的開口說道:
「小妹也不是傻子,如果沒有勝算,不會傻乎乎的越空而來。不過到時候如果有你在場,只會對小妹礙手礙腳的。」
「有道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只要伊絲卡待在這個國家,她就會得到保護。」
「這倒是沒差,可妳想做什麼?」
希爾達與修妮曾發生無數次的衝突,每次不是戰成平手,就是勉強成功擊退對方。不過每次成功的背後,總是有人在幫助希爾達。
「什麼事?」
比爾基德眯起眼睛說道:
當時希爾達找遍了提耶拉,後來知道伊絲卡的哥哥就在一開始的地方,不禁感到錯愕。
「你說對了。」
「小妹就是爲此來到這個國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