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可惡！這傢伙是怎麼搞的！」

「敵機」緊追在後，少年的聲音聽起來很喫力。

少年搭乘的是一架無對外遮蔽的航空機械。船形的機體如樹葉般細長，上面綁着繮繩，彷彿是將之當成生物在駕馭，兩張由霧鑰式組成的船翼向外展開。船底有個以〈霧〉爲燃料的霧鑰機關，正在穩定的運轉着。

翼舟──機體名〈霞曲〉。

暴露在船體外的肉身與船體之間，僅憑着固定靴子的器具及一條安全繩維繫。爲了讓雙臂控制繮繩，駕駛員的大腿使勁夾緊座位，藉以支撐身體。

少年的名字是威廉•史達寧──威爾，他的外表漸漸有了青年的樣子。

「槍擊，六點半！」

話聲來自威爾身後，出自一名美少女。

美麗的金髮隨風搖擺，不可思議的淺紫色雙眸透着敏銳的警戒心。即使身穿航空服，也看得出她有一身纖瘦窈窕的肢體，而她環抱在威爾腰際的雙臂正在微微發抖。

潔西卡•席爾巴貝兒──她是威爾的搭檔，坐在副駕駛座上。

儘管潔西卡正慢慢地找回自我，她仍舊患有懼高症。這樣的飛行至今依然令她恐懼不已，但只要攀在威爾背後就能忍受。

正如潔西卡所言，火光從背後竄出。威爾心裏有數，他握住一小段繮繩，稍微拉高船首。

──不要逆風！

他在內心對自己喊話，並讓船翼迎上來自正前方的風。

翼舟搭上順風大幅上升，躲開了火光。

「還沒完。要打操縱席！」

槍火連射，畫出抽鞭子般的軌跡追蹤在後。

這槍擊倒不是對準翼舟船體，更像是在瞄準騎乘者。

──要這樣幹，我也不是沒法躲。

威爾手上繮繩從一小段換成一大截，只見他傾倒身體，讓機體上下反轉。在身後環抱他的潔西卡也在雙臂上使了更大的勁道。

身後突然傳來潔西卡猛烈的咳嗽聲。

由於過去曾經墜機，潔西卡一直患有恐慌症。然而這次的狀況和以往有些不同。

這次威爾真的無法躲過槍火了。

這個國家與其他國家斷絕一切交流，因爲有一件東西必須寄送，威爾纔會飛到這裏。

轉眼間地表近在眼前。

──喘不過氣……她是這麼說的嗎？

大地迅速如子彈般的逼近，威爾卻格外冷靜。

潔西卡怒回了威爾一句。她在空中很少有這樣的反應。

潔西卡差點從座位上滑落，威爾趕緊抓住她的手。

一般來說是這樣的──

翼舟猛然搖晃。

追蹤在後的「敵機」呢──

「──……五，四，三，二──現在！」

那是一艘鋼鐵打造的船隻。

船尾配備兩具螺旋槳，旋轉時發出隆隆聲響，可見這東西的設計理念與翼舟有本質上的差異。

──世上真有技術如此高超的飛行員嗎？

「難道……沒有嗎？」

威爾還沒轉身就察覺到了。

身爲〈候鳥〉，威爾飛過許多地方，但這樣的船他還是第一次看見。

這片無比廣大的大地上吹拂的風，竟然有別於威爾所知道的風。

潔西卡使用的力量猶如魔法，可以將〈霧〉組織成物體，人們稱之爲霧鑰式。

猛獸的身形是一匹狼。

──能不能設法繞到後面呢？

因爲擁有同樣的夢想，威爾與潔西卡纔會一起飛翔。爲了征服天空的最大難關，兩人長期以來一起磨練技術。

短短几個字，她就能瞭解威爾的意圖。

威爾心生動搖，他只想得到一個原因。

彩虹色的磷光跟在翼舟周圍。這叫作虹色蝶，就像是潔西卡的偵察機，即使時速在一〇〇界裏以上也能跟隨在旁。

槍擊擦過機體。

尺寸也比翼舟大上兩圈，看不出有供搭乘者騎乘的位置。內部看上去也沒有空間能容納人員，閃耀詭譎光芒的透鏡緊盯着〈霞曲〉看，令人不舒服。

他讓急速下降的翼舟順着銳角的軌道轉彎，轉換爲水平飛行。

接着威爾從潔西卡的話語感覺到不對勁。

船體發出幾道火花，威爾的背脊都涼了。

在險些墜落的瞬間，威爾拉動繮繩。

「──呿，還來！」

這是第幾次了？

「──咳，咳咳……」

如果裏面沒有坐人，那會是什麼？這點威爾無從說明，而他也無法從這鋼鐵之船感覺到搭乘者的意志。

還有這陣痙攣。威爾對這症狀有頭緒。

就在這時候……

這是她的霧鑰式。這兇惡的利刃平常連鋼鐵都能輕易切斷，如今卻只能在「敵機」表面打出小小的火花。

「──小蓮！」

「怎麼了──呃？」

「潔西卡，時機！」

──嘿，那裏面真的有坐人嗎？

他將機體往左右晃動躲過槍擊，但畢竟潔西卡的攻擊無效，他們能施展的反擊也就有限。

「喂，潔西卡！妳怎麼了？」

這也不能怪她。

「……喂，好歹給我動搖一下吧。」

他們並不自傲誇大，卻想不到如今才兩三下就被逼到絕境，實在令人不願面對。

即使沒有〈霧〉，鋼鐵之船仍不放過威爾他們。

這是提耶拉的別稱。意思是誰也無法越過這片天空。

「這片天空沒有〈霧〉嗎？」

虹色蝶稍微跳動了一下，然後消失了一個，接着又一個一個的消失。

〈霞曲〉以螺旋狀路徑迴旋，猶如彈向天空的硬幣，總算躲過槍火。

然而，真正將威爾逼上絕境的並不只有搭檔的昏倒。

潔西卡的症狀就像個菜鳥霧鑰士，因爲過度使用霧鑰式而受到反撲。

他們的飛行高度已經很高了。倘若繼續提升高度，同樣以〈霧〉爲動力飛行的翼舟將缺乏燃料。威爾將船首壓低，緊急下降。

威爾覺得這不可能。

不舒服。

由於沒有〈霧〉，潔西卡因爲自己的霧鑰式引發反噬症狀。

原本會打在威爾他們身上的槍火全由黑狼擋下，而它文風不動，繼續飛行。

──發作？可是，這和平常不同！

「潔西卡？」

潔西卡的身體突然沒力了。

「我有啊！」

樹葉從潔西卡的頭髮裏向外飛散，片片猶如刀刃般鋒利。

威爾與潔西卡有個夢想。

翼舟的形狀近似於昆蟲的翅膀，反觀對方的船翼看似無法擺動，構造則是個底邊寬大的三角形。

──中彈了？不對。但這是爲何？

就是征服從未有人抵達過的雲界底層──天空的盡頭。

「燃料用盡……？」

但這對於潔西卡而言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病症。

他抓着那隻手，感覺到痙攣，像是懼高症發作引起的。

威爾拉着她的手臂，使其緊緊貼在自己身上，另一手負責操控繮繩。他一直驚險閃過直擊，但少了潔西卡的信號，他終究難以完全應付。

接着是瞬間的失速，威爾簡直無法置信。

──被攻擊了？不對……怎麼搞的？

──既然這樣，爲什麼對方能飛啊！

黑色的猛獸阻擋了槍火。

身爲霧鑰士，潔西卡擁有與人類截然不同的才華。而且她的才華還是在天空這般極嚴酷的環境下鍛煉出來的。除了某些超乎常規的存在，很難想像會有誰能和她抗衡。

既是世界最北端的國度，也是這片天空僅存的一塊大陸。

──它的駕駛是超越潔西卡的霧鑰士嗎？

潔西卡的症狀令威爾擔心，而他們仍處於被追殺的狀況。

翼舟漸漸加速，前方可見一塊廣大的陸地。

威爾感覺到頭部血液倒流。

──所以說，潔西卡也是……？

由於沒有〈霧〉，〈霞曲〉跟着失速。

──話雖如此，如果我放棄送件就不配當〈候鳥〉了！

翼舟的原動力和霧鑰式一樣，都是漂浮於雲界的〈霧〉。只要待在天空，身邊總會有〈霧〉的存在。

霧鑰式原本只能組成無生機的東西，但若由潔西卡施展，甚至連有生機的物體也能組成，例如虹色蝶或荊棘等。

他一來到此地，這艘敵對的船隻便打了過來。

「……不行，我，喘不過──」

這裏是北方大國提耶拉。

「潔西卡，沒辦法迎擊嗎！」

這在羣島上是頗爲尋常的病例。他也曾在軍校看見學生因這種症狀倒地。

一塊大陸在威爾腳下飄着──巨大的島，看不見盡頭──比他所知的任何島都來得大。

「敵機」緊貼着地表飛行，猶如自動運轉的機械，緊緊追在〈霞曲〉後方。

──天空之門──

在威爾左思右想之際，敵機的攻擊仍未曾止歇。

這瞬間他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夕陽色頭髮的少女騎在那上面。

騎在黑狼背上的少女打着她剛學會的手勢：

『退開』

──傻瓜！如果沒有〈霧〉，妳不也無法飛行嗎！

在天空中，威爾無法傳達這些心裏話，只見少女與黑狼也急遽失速，高度愈發下降。

威爾的翼舟也已經失去飛行能力。

──北方的土地，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有個少女留下這句話，然後失去蹤影。

威爾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這個國度，沒有天空……

威爾與潔西卡墜入

沒有

天

空

的

大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