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二 盡頭的主宰者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1.7萬 字
「滋滋滋」 ── 腳下傳來討人厭的震動。
威爾與潔西卡已經飛離事務所,目前正降落在亥佛尼亞附近的浮游〈小島〉。這裏狹小的程度,大約只要走十步,就能從一端到達另一端。
愈是小型的〈島〉,漂浮的高度愈高,所以亥佛尼亞位於〈小島〉下方,若有機體飛來,很快就能發現。這裏正是個適合藏身的地方。
飄浮在空中的〈島〉會受到風或〈霧〉的濃度影響,其高度或航道經常會改變,不過身處城鎮的時候是感覺不出來的。如果是體積較小的〈小島〉,因爲質量相對較少,你可以確實感覺到地面在搖晃。這種感覺就好像搭乘船翼破損的飛船,感覺並不舒適。
在這樣的〈小島〉上,威爾一手拿着羅盤,一臉愁苦的盯着航圖看。畢竟之前忽然被人襲擊,他到目前都還沒規劃好航道。
潔西卡利用翼舟擋風,津津有味的喫着糧食,顯得毫不緊張。她喫得很兇,威爾擔心她是不是在打自己糧食的主意。
幸好天空一朵雲也沒有,又多虧有兩輪巨大的月亮照耀,即使沒有照明也勉強能看清楚航圖。
「這下糟了……」
「怎麼?」
「就預算和時間來看,除非走最短航道,否則會來不及。如此一來,下一個要抵達的〈島〉會是巴託匹雅諾,可是航道上會有第I級的霧妖出沒。」
「把牠們趕跑就好啦。」
「別說傻話啦。再說,如果直線前進,目的地就比較容易被猜測,還是想辦法繞路比較好吧?只要竭盡所能地利用每一滴水,應該可以中途不降落,直接飛到阿普特佛迪……」
只有一瓶水沒有破掉。糧食也還有,但現在的量頂多只夠飛行一天,沒辦法撐過第二天,光靠這樣就要挑戰航行,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你就是這樣,爲了自己快樂,都讓我喫苦頭。」
「我纔不是這個意思!」
「現在的我,沒有堅強到可以連飛兩天。」
這個心高氣傲的少女自己這麼下了結論 ── 我不堅強 ── 在雲界間〈外渡〉,就是這麼艱辛。
「……我知道,這我當然知道。」
「反正只要跟那個女的扯上關係,這點程度的問題都是預料之中的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次也太慘了。才兩個小時,我們就連事務所也待不下去。」
儘管威爾比潔西卡年長,但看到她沉靜的睡相是那麼的毫無防備,威爾不禁意識起男女之情。畢竟短短几小時之前,他纔剛看過潔西卡的裸體。
── 像這種時候,該對她說些什麼呢?
威爾動作僵硬,他突然恢復理智。然後「碰碰碰」地敲着胸膛。
「不同。解放感有差。還有徵服感。」
「如果對方是死人,像剛纔那男人的程度應該也可以。」
只要有突如其來的搖晃,或者腳下竄出凌空漂浮的感覺,潔西卡就會想起墜落時的記憶,懼高症也會發作。就是所謂的恐慌症。
「怎麼覺得是一件規模浩大的事情。」
正是基於這個理由,即使潔西卡平常毒舌,她仍願坐在威爾後方。
「征服感啊……」
「欸,妳以前也曾在夜空中飛翔吧?感覺如何?」
「 ──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然後威爾也蓋上毯子 ── 和潔西卡之間隔着一個人的間隔 ── 縮成一團。
「什、什麼……?」
威爾看向腳下的亥佛尼亞,高大的燈塔就聳立於〈島〉的前端,路標作用的燈光正旋轉着。
「月球有引力。這對〈霧〉也會有影響。如果月亮重疊,影響更大。」
── 不好,這樣不妙吧?
「操控啊。操控人類。操控意志。」
潔西卡口中很難得能吐出臭罵以外的言語。除了天空的話題,沒有什麼能讓她如此滔滔不絕。
潔西卡微微側着頭,長髮搖曳。
「純粹是效果變強。」
「非、非常漂亮。月亮的周圍散佈着小星星,感覺整個人都融入了夜空之中。」
即使如此,潔西卡仍不放棄飛行。對於這個少女而言,飛行這個行爲就像呼吸一般的理所當然。她不會因爲心生畏懼就輕易放下。
「話說,後天就是重蝕了。實際上這對霧鑰式到底會有什麼影響?」
「呃,這樣一旦被施術,不就完全無解嗎?」
── 是說,她也太沒防備了吧。好歹我也是個男人吧?
「這就是妳感覺到的征服感嗎?」
他緊閉雙眼……
「和從這裏望上去的天空有所不同嗎?」
「滋滋滋滋滋」 ── 〈小島〉略微傾斜。
就算威爾對她呼喊,她也不回話。她的臉色蒼白,牙關喀嘰喀嘰的響着。之前不可一世的態度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着眼前寧靜的景象,剛纔的襲擊彷彿都是一場夢,威爾想起一件一直以來想要確認的事情。如果現在問她,應該不會奇怪。
仔細想想,威爾發現每天下課後,他總是和潔西卡兩人獨處,但也因爲平時被〈候鳥〉的業務忙得不可開交,兩人似乎很少好好說上幾句話。不過威爾倒是經常說明各種事情給不懂人情世故的她聽就是了。
威爾和對方交過手,所以他知道,那個霧鑰士當時還沒死亡。
「咦?這不是很矛盾嗎?妳剛纔不是說很簡單嗎?」
從明天起,兩人有整整兩天必須在雲界飛翔。他們必須趁現在充分儲備體力。
潔西卡把頭靠在威爾肩上,輕輕發出呼吸聲。在月光照耀下,蒼白的臉與桃紅色的雙脣映入威爾眼簾。細長的脖子與鎖骨的周圍從微開的衣襟露出,尚未乾得徹底的頭髮披在上面,綻放着豔麗的光澤。
「重點是你怎麼動搖對方的意志。光靠蠻力很困難。但要是能抓到破綻,就能輕易操弄。」
從言行的變化來看,那應該是傀儡,但應該很少有人真的能實踐潔西卡所說的「簡單」。而且,那個男的是個霧鑰士。也有可能他是爲了抵抗拷問而強化自身的力量……或者該說成用來防禦也說不定。
這要是在空中發作,她絕對會墜落。所以她已經無法獨自飛行。
── 這傢伙,畢竟是個女人啊……
而且敵人也非比尋常,眼裏浮現出奇怪的圖樣。那應該是霧鑰式沒錯,可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強化我能明白,但傀儡是怎麼回事?」
「在哪裏?」
「像是死者復甦吧?」
威爾偷看浴室的時候,潔西卡明明毫不猶豫地想動手殺人,爲何這時卻能毫不設防?
威爾放眼望去,發現天色稍微亮了。他一起身,身上便發出喀喀聲響。都是因爲在這個高度與強風吹拂之下就寢所致。他的關節都僵硬了。
她本來有着高超的飛行技術,威爾根本望塵莫及。但在半年前,她遭到擊墜,結果不敢再飛。
潔西卡緊抓着威爾的手臂,顫抖着聲音低語。
身爲健全的十七歲男兒,他似乎要被危險的衝動給煽惑。
「嗯、嗯……」
「不可能的……例如?」
── 你想對潔西卡幹麼?
── 反正她老是對我惡言相向,稍微回敬一下應該也……
然而,就算恐懼可以忍住,她還是有承受不住的事情。
「妳真的很喜歡天空呢。」
潔西卡平常都睡在事務所。由於威爾會回自己家。兩人很少在晚間一起行動。
「爲什麼?」
「那倒不然。對於意志強到某種程度的人來說,這種東西並不管用。」
他輕輕伸手,手指便碰到那頭金髮。
威爾動動手腳,一邊將銃機槍拉到手邊,潔西卡隨即指向空中的一個點。亥佛尼亞在那邊漂浮着,她指着的是他們腳下的方向。潔西卡雖然伸手指着,眼睛卻不看向那邊。
「只要能讓對方意志屈服,操控肢體也算不了什麼。」
「欸,潔西卡。妳幹掉的其中一個男人,他的眼裏浮現出霧鑰式的圖樣。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潔西卡與威爾之所以會湊在一起,正是因爲她的目的地和威爾相同。
「沒事的。只是高度變了而已。這裏不會墜落。」
「強化或者傀儡。」
「那個,潔西卡。妳在十年前……呃,睡着啦。」
潔西卡平時絕對不會表現出「害怕」之類的模樣,不過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威爾意識起,她到底還是個平凡的少女,就和她的外表一樣。
這真像潔西卡會說出的話。聲音也漸漸恢復冷靜。
男人的本能展開攻勢,無力的理性現在只能一味防守。
「意思是說,他們被某人操控着嗎?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啊~搞不懂啦。」
潔西卡說得好像她可以簡單做到,不過她接着補上「可是」二字,說道:
威爾與潔西卡在半年前邂逅。
「沒錯。離開土地的風聲。視力只是用來感受星月表演的裝置。在天空支撐自己的,只有風傳來的聲音與觸感。」
威爾沒有霧鑰式的才能,他有點跟不上這個領域的話題。就在他伸個懶腰,走近翼舟的時候。
「對。在夜晚飛行,就是乘風飛行。那不是調和,而是支配。只有讓風成爲自己的東西,才能成爲空中的贏家。這點在晚上又比白天顯著。」
只要潔西卡坐上翼舟,她可以在一瞬間找回技術,連威爾都要向她拜師。
威爾看向天空,雙眼自然對上兩輪明月。
不知不覺間,她的顫抖好像平復了。要緩解潔西卡的症狀 ── 這對懼高症的人來說是很奇妙的理論 ── 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她述說天空的事。
那個男人不在乎痛楚,就算手臂被折到極點也不在意。可見那可能是消滅痛覺的霧鑰式。
他們擁有共同的夢想,一個任誰都會嘲笑的、愚不可及的夢。
威爾睜開雙眼,少女怒瞪着紫色雙眸的臉龐冒了出來。昨晚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孔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喂、喂,潔西卡?」
那就是潔西卡現在的狀態。
威爾苦苦掙扎,度過這段漫漫長夜。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 ── 咿!」
她怕高,靜下來不動仍會發抖,但如果讓她談論天空,卻又能如此熱情的闡述。潔西卡沒回應威爾的話,而是稍微打了個呵欠。看來是因爲症狀緩解,所以想睡了。
威爾知道原因爲何,他輕輕撫摸潔西卡的頭。
── 睡不着……
「那麼,任何一個霧鑰士的能力都會提升嗎?」
威爾輕輕地讓潔西卡躺在地上,並從翼舟的箱子裏取出毯子幫她蓋上。她的頭髮好像還沒全乾,不幫她注意保暖恐怕會感冒。
「不一定。過分的力量只會導致自身的滅亡。使用不當還會失去控制。當然如果運用得當,也是可以實現原本不可能的霧鑰式。」
✉
「有人往這邊來了。」
觸感柔順。
對於害怕天空的潔西卡而言,這個問題也許很殘酷。然而,再也飛不起來的她,如今還是追逐着天空的夢想,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 翼舟……
「咚」 ── 沉悶的衝擊貫穿後腦杓,威爾醒了。他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除了原有的自信外,她也失去了自己的翅膀並且對天空有了恐懼。也就是所謂的懼高症。
天空的盡頭 ── 雲界的底部。
「就算可以,如果不依靠重蝕就不可能。重點是可能性有多高。」
潔西卡發出不成聲的哀號,緊緊抓着威爾不放。
下方朝兩人接近的,是一艘翼舟。就算相隔尚遠,也能看出那上面配備着槍炮。
威爾的睡意瞬間全消。
── 迎擊吧。
「潔西卡,要上囉。」
「速戰速決。」
「好好好。」
兩人衝向翼舟,將毯子收入箱子。
威爾將銃機槍安裝到船首。槍身上有一排粗大的孔洞,只要穿過金屬零件就能將之固定。這種零件非常堅固,完成固定手續後,就算是整艘翼舟去衝撞標的物也無妨。
想在雲界航行,就必須有能力在操控繮繩的同時開火。所以纔將銃機槍固定在翼舟之上。銃機槍與機體連接後,只要扣下扳機就能從正面擊發炮彈,但是射擊時沒有準星可以輔助。
確定銃機槍固定好後,威爾跨上翼舟,潔西卡也隨即坐上後座。威爾將安全繩掛在制服的掛勾上,並用帶子確實地將靴子與翼舟綁在一起。由於雙手要操控繮繩,在翼舟上只能靠下半身的力量支撐全身。威爾一握住繮繩,船翼就發出甦醒的震動。
翼舟配備着小型霧鑰機關,可以產生浮力。不過船翼的動作與機體的控制還是必須手動操作。只要甩動繮繩,船翼就會拍動;升降與迴轉則藉由繮繩的運用操控,或者透過改變駕駛自身重心控制。
這種航行雲界的機械,結構實在非常原始。然而,這種單純的構造正是〈候鳥〉所喜歡的。畢竟他們的目的只是要將信件投入信箱。
確定潔西卡已經抓穩以後,威爾便大力甩動繮繩。
「啪沙」 ── 霧鑰機關組成的透明船翼大幅振翅,金屬裝甲補強的船體輕輕飄起。
「走囉!」
飛離〈小島〉後,威爾一邊大幅度迴轉,一邊繞到朝自己接近的敵機後方。
在一般情況下,位居高處的一方在空戰比較有利。在下降時,重力就如同順風,提供速度與動能;相對的,上升時重力就如同逆風,機動性會受到扼殺。
理論上是這樣纔對……
「唔、喔,還真會躲。」
對手鑽過威爾機的正下方,並繞到他後方。儘管兩機有高低差,威爾背部卻受制於人。如此位處高處的優勢就沒了。
「強恩‧波爾曼。嗨,威廉‧史達寧。還有潔西卡‧席爾巴貝兒。」
勝負已分。
說着看似處變不驚的臺詞,臉色卻是蒼白無比,示意投降的雙手也抖個不停,真教人覺得可悲。如果是老練的探員還不好說,但憑他小小一個警察,在這樣的高空中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想必難以冷靜。
高舉雙手走下翼舟的,是一名警察。他胸前名牌寫着J‧波爾曼。相較於警察一臉好人樣的笑容,威爾的表情顯得高興不起來。
悲哀啊。只要飛上天,他就只能聽從潔西卡的指示嗎?
── 這指示下得真好。
潔西卡從背後環抱着威爾,手指深深陷入其腰際。她忍着屈辱似的,顫抖着聲音說道:
「來了。展開船翼上升。」
── 喂,這不就表示我真的成了通緝犯嗎?
「嘿嘿,贏得輕鬆!」
這確實是希爾達那封〈封書〉的收件人。
「所以說爲什麼大家都要對我們下手呢?」
「意思是你想逮捕〈災禍〉嗎……可是,既然警察要追查〈封書〉,不就表示你們還沒掌握到〈災禍〉的所在嗎?」
潔西卡平常不會在他人面前表現出「害怕」的樣子,但她現在卻是雙手緊抓着威爾的手臂,腰桿子也挺不直,想來是連站着都很難受。
「搭上去 ── ?」
「就是以前曾使用禁咒讓一座〈島〉墜落的犯人啊。雖然人家都說他死了,但他好像還活着呢。他的本名叫蘭迪斯‧貝爾納爾。」
「衝撞機體。內旋,豎起船翼。」
「和昨晚一樣啊。看來你們不太願意聽我說話……」
翼舟突然失控,徹底失去平衡。高度下降,而且還被敵機從背後逮個正着。
幾秒鐘後,自尊心落敗了。
儘管這少女現在仍像小動物般的顫抖,嘴巴卻一點也不老實。
船翼下方隱約可見一件東西,那是鎖煉吧?威爾看清楚後,確定那並非炮彈。
「……給我指示吧。」
「卑劣。你這麼想看我害怕的樣子?」
「快點招來。」
翼舟的優點是輕盈。雙載不只會使重量增加,機動性也會減低。要是單人駕駛與雙載兩相較量,通常雙載那方會被擊落。〈候鳥〉之中一般很少有喜歡雙載的怪咖。
警察 ── 波爾曼雙眼圓睜,顯得驚訝,威爾因此察覺到自己說溜嘴了。
「咦,你是昨天晚上的……?」
這話回答得平淡,但這應該是她最不想承認的事實。威爾稍微自我嫌惡了一下。
威爾輕輕拉動繮繩,他一豎起船翼,機體便開始加速與下降。
不過她的眼神兇狠,那副態度也因此令她看起來不像害怕,只有把警察當成蛇蠍般痛恨的感覺。
威爾打了個手勢表示要去附近的〈小島〉,俘虜放棄抵抗,老實服從指示。
「妳能贏過這傢伙嗎?」
「廢話少說,快照我的指示去做。」
「大家……意思是說,你們被攻擊了嗎?」
警察露出悲壯的表情,威爾不禁對他感到同情。但這和質問是兩回事,警察視線飄忽,像是在找藉口,威爾對他問道:
儘管威爾想要反駁,敵機已經漸漸將距離縮短,試圖搶攻威爾背後。本來還以爲威爾飛得如意,不會被敵人攻擊。
「簡單。」
威爾暗自肯定,同時將銃機槍對準敵機。
「總之,先報上名來吧。」
「你真遜。竟然自己創造不利的局面,是不是頭殼壞掉啦?」
空戰的公式就是爭取制敵後背。威爾單手貼在銃機槍上,同時接連回旋,藉以確保走位。
他的想法是,只要追在威爾後面,自然可以抵達〈災禍〉的所在。應該是因爲威爾說得一針見血,波爾曼雙眼圓睜。這兩人同樣是容易說溜嘴的個性,就這點而言,威爾覺得他和自己不像是毫無瓜葛的人。
「威爾真蠢。」
聽到潔西卡不耐煩的聲音,波爾曼的身體不禁抖了一下。
── 這個人,還真是個藏不住祕密的人啊……
一股壓力逼來,機體被往上推高。
「……是。我心存感激。」
「你都把我們的事情查清楚啦。」
「我是警察啊。」
「你搞什麼啊?」
威爾隔在兩人之間,而在他身前身後互瞪的兩人都以相似的程度顫抖着。在場只有威爾一人能夠保持冷靜,他現在的心情很奇妙,覺得好像有兩隻小動物隔着自己在互瞪着。
「有人告密,說是你們正在寄送〈封書〉給〈災禍〉。」
「回去。」
潔西卡瞪着他,厭惡感全寫在臉上,不過她的手還在發抖,簡直像個敢爬高卻不敢從高處下來的小貓。
「唉呀呀,還真慘啊……」
「提升高度。風就快來了,搭上去。」
「我哪時候這麼說了?」
✉
── 對了,這個人曾被潔西卡打昏呢。
「嗯。也罷,警察要追查我們的理由還可以理解,爲何連其他人都會找上門呢?」
聽到「墜機」二字,潔西卡身體突然抖了一下。
潔西卡語氣錯愕地批評着,不過說歸說,她還是把頭緊貼在威爾背部,雙手緊緊抓着他。
由於被人制住後方,敵機似乎慌了手腳,機體左右晃動,真是可悲的抵抗。
威爾聽見機體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同時他左右晃動,繼續下降。
其實威爾爲了成爲〈候鳥〉,並非沒有做過努力。他把如何和霧妖交戰的戰技學會了,但是他學的是用在飛行船這類大型的機體,或者是軍隊打團隊戰所使用的戰技。而翼舟總是以單獨飛行爲主,他並沒有把這些戰技轉化爲翼舟的飛行技術。
「哈哈、哈……我是抱着救妳的打算而來的,看來這中間好像有什麼誤會。」
威爾依照潔西卡的指示開火,他擊出的是捕捉標的用的炮彈,警察等人員也經常使用。鎖煉由敵機正上方擊出,正好纏住翼舟兩翼。如此那臺機體就成了風箏,只能隨風搖曳。
若非如此,警察應該不會追到〈島〉外。
「〈災禍〉……?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噗!別亂講。這樣會墜機吧?」
聽潔西卡答得理所當然,不過她從後方抱着威爾,雙手抖個不停。
── 要是在地面上,根本不會有這種事……
也許是心理作用,潔西卡的指示變好懂了,威爾照辦,他把繮繩往上拉,展開兩翼,並將體重往後挪。
「唉呀。我對翼舟本來還有點自信呢。哪知道竟然會輸給雙載的對手。真不愧是〈候鳥〉,是吧?」
「……就是因爲不行,纔會和你一起。」
「有、有什麼事嗎?」
就在這時,敵機超越了威爾機,往前方飛去。由於威爾機體轉而朝上移動,往前飛行的速度便因此減低。
飛行技術差的事實與自尊心在威爾內心交戰。
「搞清楚你的立場。」
掌握狀況、判讀風勢是航行時最重要的感官能力,像威爾這麼笨拙的人根本不會,潔西卡反而有這個能力。
「恰啦啦啦啦啦啦」 ── 一條黑色鎖煉從槍口射出。
「這個〈災禍〉又開始有動作了。也許又會有〈島〉墜落之類的事故發生。就算沒有出事,他也還沒爲〈島〉的墜毀事故贖罪。身爲警察,我不能放過這件事。」
「好。」
威爾放低繮繩的位置,並將重心挪回前方,機體隨即再度下降。這下變成威爾制住敵人背後了。
── 蘭迪斯‧貝爾納爾……?
潔西卡劈頭罵着。
「……抱歉。拜託妳再給我指示。」
這座〈小島〉比威爾他們度過一晚的還小。對潔西卡而言,真正可怕的是天空就在身邊的不安穩感,高度倒是其次。如果有地方讓她抓,情況也許會好一點,但這裏是個如桌面般小而平坦的地面,對她而言只有恐怖可言。
一看見威爾機加速,敵機爲了不被甩開也開始加速。
「在那之後,有人闖進我們事務所。而且不只一批人馬,而是接二連三地來,所以連審問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乘風。」
威爾不禁覺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不過他還是繼續問話。
強風隨即吹來,機體被吹得「嘰軋嘰軋」地晃動。
「你是怎麼知道的……」
實在看不出他本人還記得那件事,也許是身體還記得吧。
「這是誰的功勞。」
「應該是……因爲〈封書〉的內容吧。」
的確希爾達有些不爲人知的地方,但威爾不認爲她會結交一個毀掉一座〈島〉的惡人。但也許只是他不願這麼認爲罷了。
「咚」 ── 就在這時,敵人在正下方開火。
「開火。」
「有意見妳不會自己來開!」
「馬上就要攻過來了。這次下降加速。」
「內容?〈封書〉的內容應該只有寄件人知道吧?」
「〈災禍〉研究了「某個禁咒」,並且令它失控。聽說〈封書〉裏面記錄着相關的情報。」
「什麼禁咒?」
「 ── 長生不老 ── 不知爲何,人類好像都會想要追求這回事。」
威爾皺了好大一下眉頭。
「就算〈封書〉的收件人是這個叫做〈災禍〉的人好了,只因爲是寄給他,就認爲那是禁咒的情報,這樣不會太籠統了嗎?」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不過,實際上你們已經被盯上了吧?」
威爾嘆氣。
── 到頭來,還是不知道理由啊。
然而 ── 重蝕 ── 死者復甦 ── 長生不老 ── 這幾個詞好像可以串在一起。
── 希爾達到底記錄了什麼?
威爾他們會被追殺八成就是因爲〈封書〉,如此一來,問題的重點就在希爾達到底記錄了什麼。而且 ──
── 要保護
── 要保護喔
────
喔 ──
威爾像是在確認般觸摸着自己的臉頰。
這是希爾達離開前留下的話。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也許她只是在調侃威爾,但那時候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 還是搞不懂啊。
無論如何,襲擊事務所的霧鑰士不是泛泛之輩。
── 照你們這個樣子,還能逃多久呢 ──
威爾提出別的問題,彷彿是爲了忘掉那句令人反感的話。
一個龐大的黑影衝破純白的雲界飛了出來。
他們衝入雲界了。這是被〈霧〉染成一片雪白的世界,飛起來就像在白色猛獸的肚子中爬行,令人心裏七上八下。威爾鬆開繮繩展開船翼,專注於使機體穩定。
「也罷,反正我們總是要把郵件送出去,你說的這些都沒差。」
人類的翅膀敵不過霧妖。通常像這樣的遭遇,大多數情況都只會被捕食。然而 ──
── 意思是說,沒有人成功過吧。
「我懂了。走吧。」
── 甩得開嗎!
「啪」的一聲,威爾甩動繮繩豎起船翼,一口氣壓低船首。船翼因急速下降發出摩擦的聲音,翼舟轉瞬開始加速。
「 ── 別提升高度!」
從波爾曼口中應該還能挖出一些情報,不過如果威爾再不出發,航行計劃會出問題。
「不這樣就快不起來。」
這就是霧妖 ── 因爲牠們,人類無法從〈島〉向下發展,就這個理由來看,牠們纔是天空真正的霸主。威爾稍微回頭看了一下,發現後面已經飛出了好幾只霧妖。每一隻都是稱爲「尖魚」的品種。
威爾以前沒聽說過這條航道會有妖類I出沒,不過昨晚的老闆卻是這麼說的。然而,考慮到引用水不足與時間的問題,威爾不得不選擇最短的航道。
在那遙遠的世界,即使看得見下一座〈島〉,也很難抵達該處。
速度快得讓船翼「喀噠喀噠」地震動,〈霧〉比空氣還重,在其摩擦之下,船翼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因此,〈候鳥〉絕對不會饒恕可能對送件造成障礙的事物。他們會全力排除這些事情。將之驅除。將之殲滅。
儘管霧妖接近無敵,但只要離開雲界,速度就不是那麼快。只要提升高度,就算是翼舟的速度也能逃脫。論應變能力,威爾這邊還算有利。
然而,接近雲界,就等於會遇到霧妖。
威爾咬緊牙關,繼續往上升。
在這白色的世界,幽微的磷光包覆住兩人的機體。
就在威爾猶豫不決時,潔西卡將身體靠在他背上顫抖着。
波爾曼蜷曲着身體倒在地上,身體還在陣陣痙攣。威爾看向潔西卡,發現她金色的頭髮間垂着一束藤蔓。看來她是以快到看不見的速度鞭下去的。
「你既然穿着制服,表示你只是城裏的一般警察吧?追查這種人的工作,應該是別的警察負責的吧。」
「 ── 這個男的該殺。」
「等等。我也跟你去。」
── 總不能觀看〈封書〉的內容吧……
「被追上了。」
「我一開始就叫你這樣做了。」
「啵」的一聲 ── 視野矇上一片雪白。
「人類在雲界失蹤是常有的事。」
「嗯,就算你說的那種〈封書〉真的存在,那也和我們無關。我們也沒有義務告訴你目的地在哪裏。」
── 而且不是聽說,這條航道有第I級霧妖出沒嗎?
「要是繼續下降,會擦過雲界喔?」
「可是不管你們是怎麼想的,你們寄送的就是那種東西啊。」
低吟一回兒後,威爾不再思考。
威爾跨上翼舟。
「啊,啊啊……我的未來……」
「不管怎樣,既然你說禁咒失控了,就表示他失敗了吧?」
(不知道。至少我辦不到,也沒興趣。)
「我懂了。」
就算是再小的事務所,倘若放棄送件選擇逃跑,以後就再也接不到〈候鳥〉的工作。事務所與翼舟也會被註銷,連在雲界上航行都不能。
他們浮出雲界了。相較於被野獸懷抱般的雲界,這片由沉穩的藍色所包覆着的天空則令人感受到一股祥和感,彷彿是被母親或情人擁抱一般。
── 該怎麼辦呢……
「走囉!」
翼舟的吸氣口汲取了大量的〈霧〉,機體猛然開始加速。
聽着潔西卡不悅的聲音,威爾回過頭,發現後方空中有一艘翼舟。
「威爾,飛太高了。」
〈候鳥〉絕對不能不將封書送達目的地。
✉
虹色蝶 ── 顧名思義,那蝴蝶擁有彩虹色的翅膀,由於外觀美麗,這種生物遭到濫捕,從〈島〉上絕跡 ── 現在這些是潔西卡組成的東西。
聽了潔西卡的話,波爾曼一時露出喜悅的表情,接着就被打飛到一旁。
「 ── 去吧。」
── 不管怎樣,我就是不應該在這種地方猶豫不前吧。
依照潔西卡的指示,威爾抬起身體,將船首往上拉。來自前方的壓力轉爲來自上方,簡直連呼吸都要停住。威爾痛苦地與想摘除防霧面罩的衝動對抗。
「掰掰囉。祝你能抓到那個叫做〈災禍〉的人。」
威爾語調堅定的回答。
然而,這份安詳感也只是一眨眼之間的事情。
「啵」的一聲 ── 視野被染成藍色。
即使如此,世界各地應該還是有人試圖追求永生。
「應該是吧……〈災禍〉本身應該也因爲那件意外死了纔對。然而,他還活着。這不就有了可信度嗎?」
做到這個地步,幾乎可以肯定,威爾一回到亥佛尼亞就會被抓去看守所。威爾眼前一片黑暗,潔西卡無情的將他拉到翼舟上。
那雙紫色的眼睛帶着毫無情感的神色。沒有憤怒也沒有喜悅,就像在處理每天反覆要做的雜務,透着慣例性的、機械性的神色。
威爾瞥眼看了潔西卡一下。和霧鑰式有關的事情,還是問她最好。
這句話說得不留情面,不過現在這樣反而令威爾感到放心。
潔西卡從威爾背後緊緊環抱着他,她的眼睛並未睜開。倒不是因爲雲界的能見度爲零,而是想要承受現在的速度,就不能睜開眼睛。
「可惡。力道減輕過頭了。」
啵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 !
威爾小聲發問,不讓波爾曼聽見,結果潔西卡搖了搖頭。
「咦?你、你還是打算送出去嗎?」
威爾他們爲何被追殺,這個理由還算有說服力……感覺上是。
在場的兩個男人顫抖着,威爾發覺少女的手正拚命抓着自己的衣襬。飄在天空的〈小島〉對於潔西卡而言並非舒適的地方。
「什麼?」
「我不能因爲這種理由就放過可能發生的事件。」
「咦,是波爾曼?」
「妳認同我 ── 噗喔?」
「畢竟,這是我們的工作啊。」
潔西卡不想把對方殺了,所以減輕了攻擊力道。不過,她好像減輕過頭了。看來波爾曼是醒了,而且堅強地追了過來。
(長生不老真的辦得到嗎?)
雲界廣闊無邊。藍與白的交界線 ── 雲界遙遠的一方,有着一條平滑弧形的「界平線」。人類的翅膀不足以飛到那裏。
── 我好歹是個〈候鳥〉啊!
「殺了他我們會成爲罪犯吧?」
「一開始就這樣做不就好了。」
樹葉般細長的軀體,閃着黑色光芒的鱗片。左右各有一隻巨大的眼珠。巨大的身體如同威爾所騎乘的翼舟般,甚至更大,但支撐其身體的翅膀卻是異常的短小。尖尖的頭部有着碩大的雙顎,上面長着細微的牙。這個身形讓人聯想到投擲用的飛刀,或是軍艦用的魚雷。
〈封書〉是寶貴記憶的片段,正因爲〈候鳥〉會如此貫徹主張,持續執行送件工作,人們纔會委託他們。
青年似乎不打算退讓。就像〈候鳥〉有其信念,警察應該也有不能讓步的理由。
威爾從水壺裏含了口水,並重新戴好護目鏡。接着他把心思放在銃機槍上。握把就在隨時可以掌握的位置,就算還要甩動繮繩,也能自然抓住握把。這把槍原本只是固定在槍架上,從現在起要靠它了。對手當然不是警察。
「我說妳啊,妳的眼神,不是認真的吧?妳在說笑吧?」
「 ── 上升。」
波爾曼聲音堅定的說着,展現出警察該有的樣子,剛纔那副怕得要死的表情跑哪兒去了?
在這被〈霧〉包圍的世界,這種光線給人帶來安全感,就像在夜間飛行迷路時,碰巧找到燈塔一般。
「你要是繼續妨礙我們送件,就算你是警察我也會把你擊墜喔。」
「 ── 來了。左後方。」
加速時間只要短短几十秒或幾分鐘就夠了。儘管如此,大多數的〈候鳥〉對於靠近雲界藉以加速的方法還是敬而遠之。這是因爲 ──
翼舟的浮力來自雲界的〈霧〉。只要讓浮力傳到船翼,也可將之用以加速。
可是,潔西卡不允許他高飛。

他們潛入雲界的時間頂多一分多鐘。潔西卡之所以這麼快叫他上升,就是因爲霧妖追了過來。
正當威爾苦惱之時,潔西卡嘆了口氣,彷彿已經看透一切。
「快點給我出發。」
「我不打算阻撓你們。可是我是個警察。而現在有個兇惡的犯人可能會讓〈島〉墜落。我都已經找到線索了,總不可能摸摸鼻子走人。」
警察的堅持對於潔西卡完全不起作用。
「妳說笑的吧?」
「認真的。」
威爾猶豫了。
照着潔西卡的指示,剛纔他甚至贏了波爾曼。但是這次的對手不是人,是霧妖。牠們是人類的天敵,永遠支配着這片天空,是天邊的主宰者。
── 辦不到啦!
威爾打算提升高度,可是潔西卡環抱在他腰際的雙手更加使勁了。
「威爾,飛下去!」
有別於平常高姿態的言詞,她的聲音帶着深切的懇求。
「這裏還只是入口 ── 我想去的是那之後的遠方。」
這句話深深刺入威爾心中。
威爾與潔西卡都以同樣的目的地爲目標。所以他們纔能有這段合作關係。如果真的想去那裏,現在就不能在此徘徊不前。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
威爾將機體往前傾,維持住高度。
現在高度約在雲界上方五〇界碼處。若要下降,不需五秒就能衝入雲界。〈霧〉的濃度也很高,速度也容易上升。
然而,這個條件對霧妖也是一樣。就算在〈霧〉裏,要和追逐翼舟的霧妖比拼速度也是不可能的事。
最先飛出來的尖魚終於和威爾機並排,牠面目猙獰的盯着威爾。
── 會被幹掉。
「 ── 急上升!」
威爾猛烈往上拉動繮繩,船翼展開,隨即受到風阻,翼舟往上空飛射而去。同時間速度減低了,尖魚從側面逼近,簡直要碰到機體。
「回去!」
「發、發生什麼事了?」
「這些傢伙,好快……!」
「主角。」
── 這傢伙,一開始就想跟這東西對幹啊!
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要是被這般巨大的身體及速度衝撞,翼舟根本不堪一擊。也因此,大家纔會認爲霧妖在空中所向無敵。區區人類的翅膀,只要在空中碰撞就會馬上碎裂,根本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威爾把繮繩往上揮動,將船首往上拉。風的壓力令他喘不過氣,眼淚也泄了出來。翼舟如炮彈似的往上空飛射,其正下方飛出第二隻尖魚,就是剛纔沒能擊落的。
「譁」一聲 ── 機體突然被推升了,彷彿是霧妖從左右兩側將翼舟往上推開。
威爾有點自暴自棄了,他纔剛傾倒機體,正下方就竄出另一隻尖魚。這應該是剛纔潛入雲界的尖魚。
威爾重新握好繮繩。神奇的是,力量竟源源湧現。
威爾低吟着,結果尖魚的動態突然改變了。
之所以能夠制住尖魚背後,是因爲潔西卡完全掌握其動態。放眼看看四周,有好幾個七彩的磷光正飛舞着。潔西卡正透過虹色蝶,掌握着這片空域。若非如此,最初的一擊已經讓威爾墜入雲界。
偶爾會有新聞播報軍隊與之交戰的消息,但基本上不會有消息表示軍隊將之擊斃。一般認爲,如果要擊沉界龍,至少要有犧牲一艘軍艦及一個戰鬥機中隊的決心。
現在他們應該是以趨近於最快的速度在飛行,但霧妖比他們更快。
然而,聲音卻是異常的高昂。
這一喊聲讓威爾回神,同時他拉動繮繩。收起船翼,高度突然下降。船首與雲界相交,將〈霧〉往左右分開。
威爾照着指示扣下銃機槍的扳機。
尖魚被轟轟作響的大火纏身,往雲界墜落而去。牠們的甲殼就算和戰艦衝撞也承受得了撞擊,雷擊彈卻能一擊將之打穿。
── 咦?我這不是,制住背後了嗎?
── 聽天由命了!
「砰」的一聲 ── 尖魚從他們頭頂飛過。
威爾還想問個清楚,卻就這麼僵住了。
針對威爾的驚歎,潔西卡平靜的說着。
兩隻尖魚在威爾機迴避的同時往左右散開。相較於前後飛行,並行於左右實在很難用槍炮擊中目標。炮彈會直接受到風與飛行速度的影響,只要速度或高度有些微的差異,目標就能輕易躲過火線。
「還會過來!提升高度。」
「往左。」
「碰咚」 ── 就在威爾發出困惑的聲音之際,兩隻尖魚彼此對撞,沉入雲界。
威爾反射性的傾倒機體。一隻尖魚從側面緊貼着飛來,彷彿是要救助受傷的同伴。第三隻尖魚不打算超越威爾機,而是慎重的與之並行。
── 好大……!
無論如何,都已經走到這個地步,威爾已經無路可逃。
「有我在。沒問題。」
「也好。就聽妳的。」
尖魚放棄個別襲擊,轉而發動羣體攻擊。
如蛇般的長身,約莫是十艘翼舟連在一起的長度,左右有巨大的鰭在擺動着。側臉嵌着金色的眼珠,還有圓滾滾的瞳孔。衣帶般的鰭從頭頂延伸到背部。粗糙的面頰長着如體長般的長鬚。嘴巴大到可以一口吞下一個大漢。
然後威爾機被兩隻尖魚徹底包夾。
「開火!」
「擊墜了?」
正當威爾困惑之際,潔西卡發出尖銳的說話聲。
最初能擊墜的那隻,難道只是他運氣好嗎?
憑着威爾這雙手,究竟能做到什麼?
不用她下令,威爾早已扣動扳機。
「降低高度。」
光是這麼大的體型,就夠讓人恐怖了。如果牠還能動得比翼舟快,人的戰意馬上就會大受挫折。
威爾全身緊張的瞬間,潔西卡出聲了。他反射性的放下繮繩,原以爲要撞在一起的尖魚卻飛到前方極近之處。看來是因爲速度降低,所以被牠超越了。
這時威爾正看着尖魚的尾鰭,內心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感受。
妖類I ── 只要這個層級的怪物確定在航道上出沒,該處就會被封鎖,相關單位會發出緊急警報,要求軍隊出動。其中最兇惡的大怪物,就是界龍。
「 ── 解決牠。」
「喂,怎麼辦啊……!」
「界龍……!」
「唔喔?」
「唔,喔……?」
巨大的身影衝破雲界飛了出來。
── 會被幹掉?
── 意思是,贏得了嗎?
這些指示簡直令人眼花繚亂,不過威爾還是設法挺起身體,讓機體回到水平狀態。
尖魚已經算是很兇惡的東西,哪怕是擊墜一隻也可說是戰績輝煌。實際上,若非潔西卡主動挑戰,威爾壓根兒不會想要和那種東西戰鬥。就算遵照潔西卡的指示,威爾光是擊墜一隻就要使盡渾身解數。
「往右!」
就在威爾瞪大著雙眼看的時候。
潔西卡的手輕輕顫抖着。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容易制住後方。」
── 好強的威力……!
「什麼東西來了?」
「好!」
「轟隆」 ── 彈匣裏裝的是雷擊彈。這是裝有火藥的特製炮彈,其威力甚至可以在軍艦上開洞。這當然不是威爾這樣的〈候鳥〉可以取得的東西。這是希爾達配給的彈藥。
── 然後呢,該怎麼辦!
── 會撞上!
「 ── 不見了?」
高度再次下降到貼近雲界之處。也不知道腳邊什麼時候會竄出霧妖。
腳下雲界黑成一片。有東西浮了上來。
「回去!」
威爾慌忙提升高度,接着尖魚又從下方浮出。從其側臉的龜裂來看,剛纔的衝擊真是非同小可。儘管如此,尖魚的鬥志一點也沒受挫。
如此兇惡的尖魚羣,還會對誰展現出奴僕對主人般的服從?那就是這個名爲界龍的生物。
「 ── 開火!」
「 ── 被躲開了。」
「下一隻來了!豎起船翼。」
就在威爾觀察狀況的時候,一隻尖魚失去蹤影。
── 這種東西,真的有辦法擊墜嗎?
「急上升!又來一隻了!」
「退開了?」
威爾打橫機體後,剩下的一隻尖魚馬上從側邊發動衝撞攻擊。倘若察覺到攻擊才知道要回避,終究會來不及閃避。
一道火線竄出,可是隻從尖魚的側面輕輕掃過。這可能是因爲銃機槍的命中率本來就很低,但感覺上更像是炮擊的軌道被看透似的。畢竟 ──
除了交戰中的兩隻以外,本來應該還有幾隻尖魚跟在一段距離之內。但牠們沒有要攻擊的樣子,甚至往左右離去,彷彿在讓路似的。
再者,就算撐過第一次攻擊 ── 儘管拼得要死要活,撐過的也只是一擊而已 ── 尖魚還是在空中飛着。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界龍彷彿是死的具體象徵,面對眼前的界龍,威爾反而笑了出來。
「 ── 躲掉了?」
威爾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潔西卡指示他將機體甩向剛纔衝撞而來的尖魚。
威爾背脊僵硬,潔西卡用頭輕輕撞了一下。
威爾決定放棄思考,好讓自己能無條件遵從潔西卡的指示。
── 這些傢伙,還會聯合攻擊啊!
「威爾,來了。」
威爾知道霧妖會集體行動,動作看起來也有一定程度的紀律,但他不知道霧妖可以如此精確的告知彼此閃避攻擊。
「當然是……」
── 容易制住後方……?
相對於那兇惡的臉孔,其身體包覆着美麗的藍色鱗片。
這道理和威爾早上制住波爾曼背後那一戰相同。即便是翼舟的最高速度,尖魚也能輕鬆追逐。這也意味着,只要躲過一擊,就很容易制住其後方。
「知道就好。」
威爾只覺得這真是一場惡夢。
就在威爾即將哀號之際。
威爾將高度降到貼近雲界。白色的〈霧〉畫出刀劍般的軌跡,掀起碩大的波浪。
「妳這是從哪來的信心?」
威爾依照潔西卡冷靜的聲音,將機體打橫。
可是,起初的尖魚已經往威爾閃躲的方向逼近。
「往右倒!」
若非每隻尖魚能彼此溝通,牠們無法採取這種行動。威爾感到一股寒意,同時以銃機槍瞄準目標開火 ──
界龍似乎也有交戰的意思,牠降低高度,與威爾並行。
翼舟的最高速度爲時速八〇界裏,聽說界龍的最高速度則高達時速二〇〇界裏。這個速度連軍艦也會被輕易追過。另外,牠又長又大的身體擁有廣大的攻擊範圍。
兩者既然相併排,就表示小小的翼舟已經處於界龍腹部的籠罩之下。
既然界龍擁有翼舟兩倍以上的速度,就表示 ──
「快下降!」
原本並行的界龍,突然用頭從正面攻了過來。
就算是翼舟的極限速度,對界龍而言也只是散步程度的速度。回頭攻擊當然也是輕而易舉。
威爾對潔西卡的聲音起反應,他突然拉動繮繩,將機體下壓。翼舟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同時衝入雲界。能見度變爲零。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對於上下的感覺也變得模糊。上面有界龍這怪物。下面則有云界伸出惡魔勾引人的雙手。天空對人類一點也不溫柔。
「來了,往左!」
縱使躲過一擊也沒空放鬆,威爾上方出現一片黑影。
他將機體打橫,側面隨即有強風撲來。
好像是界龍的尾巴或其他部位掃過。翼舟失去平衡,搖搖晃晃的。
── 光是飛近一點就會這樣啊!
「急上升。」
威爾咬牙展開船翼。頂住來自上方的強烈壓力,幾秒鐘不見的青空又現出身影。感覺像是見到好幾年不見的摯友。
這份感動也只是一剎那,界龍衝破雲界,緊貼在威爾身旁現形。界龍盤起身體包圍住威爾,並從正前方盯着威爾。
── 竟然跑到牠的正前方!
威爾背脊發寒。
「開火!」
「……還有下次。我們還沒墜落。下次要把牠擊墜。對吧?」
潔西卡稍微想了一下,點了頭。
「屈辱。剛纔的我真丟臉。」
和波爾曼空戰的時候,威爾一度沒能做到潔西卡的指示,那大概也是同樣的指示。
那隻界龍可以擊墜威爾。可是牠卻放威爾他們一條生路,就像是對低等的對手施捨好處一樣,彷彿在說「看你們可憐,我就不擊墜你們了。」
「同意。」
威爾咬牙切齒,咬得牙齒髮出聲響。死裏逃生後,他不覺得安心,反倒是一股被人瞧不起的屈辱湧上心頭。
潔西卡差點被甩出機體之外,威爾立即抓住她。就算有綁安全繩,但和霧妖交戰期間,若是被機體甩出去可是會送命的 ── 更何況對手是界龍。
威爾回頭看着潔西卡,她歪着頭呆望向威爾。
── 要是妳平常都這麼乖巧,我就開心了……
「欸,話說回來。剛纔被尖魚包夾的時候,我們做了什麼?」
── 沒有潔西卡的指示,該怎麼撐下去……?
── 要來了嗎!
躲不過 ── 正當威爾這麼想的時候,繮繩自己動了。
潔西卡總算回到後座,並緊抱着威爾,緊得令他喫痛。
「不然就,叫做精靈翻妳覺得怎樣?」
「是我自己想的。」
威爾苦笑着,潔西卡卻突然發出不悅的聲音。
就在威爾哀嘆的時候,界龍緩緩扭動着身體。
威爾就要大發雷霆,結果他發現背後傳來啜泣聲。
威爾低語着,雙眼怔怔地俯視雲界幾分鐘。也不知怎的,其他霧妖也不見蹤影了。
威爾感覺得到,潔西卡正在他背後發抖。潔西卡爲了抓住繮繩而鬆開一手,支撐身體的力量隨之減弱,她的身體飄離威爾背部。
「祕密。」
「是會怕啦,但妳不也忍着恐懼坐在這裏嗎?」
威爾好歹也有在學校學到翼舟的基本操作,也學過飛行戰技的名稱。不過他不記得其中有潔西卡說的這個戰技。
「啊,是波爾曼吧。」
船翼發出碎裂般的聲音,聽了很不舒服,機體失去控制。他們再度衝入雲界,景色又是一片白茫茫。
「別掉下去!」
「還沒墜落。」
如果能做到潔西卡的要求,威爾應該還能跟界龍多戰幾回。期望之所以落空,是因爲威爾做不到。
儘管潔西卡的聲音催促着威爾,但因爲他不小心和界龍從正面對上眼,他的右手竟無法放開繮繩。
「欸,如果這招也算是個空戰技,要不要取個名字?例如橫空翻之類的。」
「什麼東西啊?」
「潔西卡,我說妳啊。」
威爾第一次有這麼深刻的體悟。
另外,威爾突然察覺到了一件事。
「這道理就像要你去打飄落的樹葉,但你不會打到。樹葉就是乘着風躲開了攻擊。」
「……你不害怕?」
「什麼東西?」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技巧耶?」
「那當然!」
潔西卡自傲的回答,威爾倒是很能接受。
「還會有別的理由嗎?」
「……妳在哭嗎?」
雖然威爾的操縱技術不是很好,但他對天空有很深的執着,碰到這種事,他不會不覺得屈辱。
威爾搞不懂潔西卡在說些什麼,不過他真的想在下次打敗界龍。剛纔的空戰他應該也學到了很多。
脫離雲界後,界龍仍在那兒蟠曲着身體,悠哉悠哉的等着。
機體急速下降,界龍的大嘴擦過他們的頭髮,從頭頂掃過。明明已經躲過攻擊,頭部卻還是受到強烈的衝擊。
經過那一下發作,潔西卡一時說不出話來。威爾能做的,頂多就是握住她的手。
威爾用力握緊繮繩,結果界龍卻緩緩沉入雲界了。
潔西卡的手從威爾腰後伸到前方。原來是她從後方抓住繮繩。
界龍可不放過對手踟躕的空檔。
「我沒哭。」
「真丟臉。」
巨大的雙顎從正面襲向威爾。
「乘風。」
潔西卡愣住了,她低聲說道:
不知爲何,威爾覺得身後的潔西卡好像笑了一下。
威爾回頭一看,發現遠方有一艘翼舟在天空飄着。
── 潔西卡?
「沒事的。我們不會墜落。絕對不可以墜落。」
── 發作了!
「追根究柢,還不是妳 ── ?」
「及格分。」
「放過我們了……?」
「什麼啊?」
「……對不起。」
威爾甩動繮繩,並對着潔西卡……應該說他其實是在對自己喊話。翼舟如鑽頭般的往下掉,威爾穩住機體,極力提升高度。
「過了下次再告訴你。」
「完了 ── 」
惹誰都好,最好別惹到這個少女。
潔西卡有懼高症。即使如此,她還是待在威爾背後 ── 她把生命託付給威爾這個駕駛技術比自己還差的人。
「妳要我衝入雲界,是爲了讓波爾曼墜落嗎?」
「別哭。」
威爾完全把他給忘了,想不到他能追到這裏。波爾曼飛得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都會墜落,而且威爾他們幾番在雲界加速,他竟然還能跟得上來。他不可能沒受到霧妖的歡迎。真虧他能不墜落。
「沒過來嗎……?」
── 難道是說,我還不配當牠的對手嗎……!
在險些被壓爛的時候,翼舟像是被推高似的一飄,躲過了危機。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潔西卡的發作好像緩和下來了,在威爾口吐惡言後,背後傳來她的說話聲。威爾可沒成熟到可以對這件事一笑置之。
難得她這麼順從的回答,威爾不禁露出笑容。
── 是我的失誤……
「我沒想過。」
要是威爾依照潔西卡的指示開火,機體應該不至於會失去控制。
「什麼?」
「那個男的。」
「而且那個眼神真是讓人火大。好像是在施捨別人似的。」
下一座〈島〉 ── 巴託匹雅諾就在前方。
「怎麼?」
「囉唆。」
「你還想在天上飛?」
威爾爲了因應攻擊而提升高度,但界龍卻不再攻擊他。
「……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