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三 帶火的長槍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2.4萬 字
回到亥佛尼亞後,威爾獨自走在街頭。他的表情不太開朗。
「問題是,他還在這座城裏嗎……」
即使收件地址不明,威爾他們還是必須將〈封書〉寄出去。而且小蓮也想找到那裏。有關她記憶的線索應該也在那裏。
如此一來,威爾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 《芬里爾》 ──
找出這個〈封書〉收件人的收件地址。
那封〈封書〉的地址就像個暗號似地令人看不懂,如果無法自行解謎,就只能找出寄送封書的委託人。
既然威爾無法解讀地址,就只能從另一個線索着手,也就是找出委託人。但他既然已經寄出〈封書〉,多半不會一直待在這座城裏。
── 他顯然是個外地來的人……希望他還待在亥佛尼亞。
威爾將潔西卡與小蓮留在事務所,請她們兩人探索〈封書〉上的數字與符號。儘管無法解讀那些文字,或許能夠透過筆尖留下的痕跡等特徵推敲可能的單字。
小蓮和潔西卡感情好,兩人一起做應該能提高效率。
此外,還有一個理由促使威爾想獨自行動。
── 審問會的對策還沒準備好。
威爾至今仍未對潔西卡說明。他希望在確立對策以後再找她談。
只要能敷衍監察官的耳目就夠了。其實威爾和潔西卡只要在監察期間分別搭乘不同的翼舟就好,但問題是他不知道監察官會督察到什麼時候。
── 既然這樣,我能用的也只有一招了。
載着小蓮的時候,威爾纔想到。
「也只能再多找一個〈候鳥〉了吧……」
威爾其實很早就有這個想法。
然而,當時他馬上就覺得這個想法不可行。
『啊,對啦。我想今後妳會碰到很多不好受的事情,到時候要笑喔。只要妳保持笑容,一定會有人來幫妳。』
但是,一邊是要獨自在到處是人的街道行走,一邊是要做搜尋文字的繁雜差事,如果真要選一個比較好的,潔西卡覺得找地址算是勉強勝出。
『我在妳身邊留了一封〈封書〉。把它交給《芬里爾》。大致上的位置已經寫好了。只要妳找到那附近,之後妳就會知道要怎麼做。』
她從行李箱醒來至今還不到十二個小時。在這半天之間發生了許多事情。她已經身心具疲。
雖然她想將這種事交給威爾處理,但威爾已經去搜尋委託人的下落。再說,他的閱讀能力其實和潔西卡沒有太大的差異。
躺在沙發上的小蓮慌忙起身,潔西卡心裏有一股做錯事的愧疚。
威爾心裏略帶緊張,說道:
一個男人站在那個冰冷的地方。乍看之下覺得這個人有三十、四十幾歲也不爲過,但也不知爲何,潔西卡知道這張老成的臉其實只有二十幾歲。
「怎麼樣?」
儘管潔西卡知道這句話不是對着自己說,她還是忍不住反問。
昏暗的藍光 ── 當〈霧〉的性質產生變化的時候 ── 亦即受到霧鑰式干涉的時候,就會發出這種顏色的光。
「他好像認識小蓮。」
「我可以看嗎?」
倘若〈封書〉裏寫着那段記憶,手邊這封收件地址不明的〈封書〉或許就會有線索。然而,潔西卡也知道窺探他人的〈封書〉是情理難容的事情。
── 我討厭文字。
「歡迎光臨。請問有何貴幹?」
紙片般的光芒總算散去,眼前景色截然不同。
「可是小蓮不記得了。」
小蓮怔怔地盯着那個菸灰缸。潔西卡一坐到對面的沙發上,小蓮便揉着想睡的眼睛,同時說道:
『妳認得我嗎?嗯,就算記得也沒什麼……』
『然後,對了……』
✉
她正在觀看他人完整擷取下來的一段記憶。
那是個充滿灰塵臭味的廢墟。沒錯,她甚至可以感覺到灰塵的味道。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
男人在最後將香菸弄熄,潔西卡覺得他的表情好像略顯落寞。
── 照這樣看來,只有一個人能幫我這個忙……
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沒多久後,門便開啓。
「 ── 喚醒 ── 」
她一想到這點就感受到屈辱。
「和威爾同一水準。」
「我有事想找希爾達幫忙。請問她在嗎?」
潔西卡可愛的臉龐浮現嚴肅的表情,正當她比對〈封書〉與字典之際……
白色的光芒再次散發,眼前景色變成紙片般的碎片,一片片的崩解。
她再度瀏覽字典,結果又聽見小蓮的聲音。
潔西卡正在調查〈封書〉的收件地址,看着地圖,她的臉明顯表現出不悅。
〈封書〉的記憶就此中斷。
『好了,既然妳正在看這東西,就表示我無法去接妳了。就算我還活着,恐怕也很難幫妳。爲了這種情況,我就設一個局給妳吧。』
「……嗯。」
潔西卡將手輕輕放在〈封書〉的圖樣上。
「什麼?」
「 ── 喚醒 ── 」
潔西卡透過視線餘光看着小蓮,同時從書架拿出羣島各島的地圖、航圖,以及字典。
威爾抬頭看着大門,按了門鈴。
可是,假設要長期和別人隸屬於同一個事務所,倘若對方無法和他們有共同目標,威爾實在無法接受。
【最好不要記住……】
小蓮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着。
── 征服雲界底層 ──
那是他們兩人爲了飛向雲界底層而成立的。
就連原本態度友善的〈候鳥〉吉姆對此也是這樣的反應。想來不會有哪個怪咖會想和威爾他們組成搭檔。
設局這個說法特別令潔西卡在意。
但是,這樣的人並非完全不存在。
【我的年紀還生不出像妳這麼大的小孩啊……】
潔西卡也覺得想睡,但小蓮想睡的程度嚴重多了。她已經開始頻頻點頭。背上的三股麻花辮看起來也軟綿綿的,沒有活力。
「這個人是潔西卡你們要找的人嗎?」
潔西卡腦海裏直接響起那個說話聲。那是男人心裏的想法。
桌上有個菸灰缸。昨天委託人來訪後他們就開始準備出航,所以一時忘了要收拾。
潔西卡甚至不認爲這種事情有必要以〈封書〉的形式記錄。
〈封書〉裏的男人連目的地都沒有明確告知。也許其中有潔西卡解讀不來的內容,但資訊量應該沒多到會讓她忽略關鍵所在。
從男人的說詞可知,《芬里爾》這個名詞指的不是東西,而是「某人」。
── 別再說『我們要以雲界爲目標』這類的傻話了 ──
「那個人是誰?」
男人身旁放着一個很大的行李箱。
這就是威爾與潔西卡的目標。然而,大多數人會笑他們愚蠢。縱使是〈候鳥〉也不例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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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西卡也可以繼續專心工作,但畢竟她不小心反問了小蓮,只好靠到她身邊。
「天空真是可怕的地方……!」
「嗯。」
隨着潔西卡的呼喊,〈封書〉散發出白光。光的碎片如紙片一般,一層又一層地重疊紛飛,完全蓋住潔西卡的視線。
一個年約六十的紳士從門後露面。是一張威爾不認識的臉孔。看來他是這裏的傭人。
倘若只是臨時僱個搭檔應付,的確可能會有人看在酬勞的份上受聘。不一定要一直登記在名下,只要能借用名義,並說好未來又被懷疑的時候還要來幫忙,這樣就夠了。
潔西卡又聽見那種聲音。
儘管潔西卡可能會排斥,威爾也只想得到那個人。而且她似乎擁有絕佳的情報網。也許她還能找到委託人的去向。
『還有一件事。這點最重要了。不準讓任何《芬里爾》以外的人閱讀我留下來的〈封書〉。絕對不行。懂嗎?』
接着男子表情凝重地繼續說道:
── 委託人的記憶。
潔西卡有點猶豫,不過還是接過〈封書〉。這是她第二次閱讀自己寄送的〈封書〉,不過感覺還是很奇妙。
「〈封書〉裏面有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威爾總算來到他要拜訪的地方。
── 光是這樣什麼也搞不懂。
潔西卡學了點讀書寫字,在人類社會生活不會有障礙,但她原本生活的環境根本與文字無緣。儘管她會翻閱書籍或雜誌,但也只會專心看照片或圖畫,基本上她非常不擅長閱讀文字。
小蓮出聲問着,潔西卡這才恢復清醒。周遭景象已經變回〈候鳥〉事務所的樣子。〈封書〉已經重現完畢。
接着小蓮遞出〈封書〉。
閱讀〈封書〉就是會有這種現象。
男人煩惱了幾秒鐘,然後他總算放棄掙扎,開口說道:
很難有人能理解威爾他們的夢想。
那裏面究竟寫了什麼記憶?那對小蓮而言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在回程的航行開始之前,小蓮也打開了〈封書〉幾次。
── 爲什麼他要執着於〈封書〉的形式?
這個原則無論別人覺得多蠢、怎麼取笑,威爾都不會退讓、不會放棄。
回到事務所後,虛弱無力的小蓮猛然往沙發倒下。
── 可是,我還是搞不懂。
……爲什麼潔西卡會這麼在意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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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對於無法理解他們理想的人,威爾無法視爲搭檔。
〈蝴蝶虎鯨〉並非到處都有的〈候鳥〉,也不是威爾一個人的東西,而是威爾與潔西卡的事務所。
潔西卡瞥眼一看,發現小蓮的臉正靠在沙發扶手之上,手裏還握着〈封書〉。粒子般的磷光從其中散發開來。
男人似乎想到了什麼,但是他說不出口,搔了搔頭。
男人從胸前口袋取出香菸,一副強掩心中悔意的吸着,吐出煙霧。一股苦味撲向潔西卡的鼻子。
「可以啦。」
儘管心裏有疑問,潔西卡突然想起自己還沒回答小蓮的問題。
「他是委託人沒錯。」
「果然是這樣啊。」
小蓮嘴裏低聲說着,手裏玩着她長長的三股麻花辮,看似猶豫不決的問道:
「這個人想對小蓮說什麼?」
潔西卡也不明白這個問題。
「人類無法完美地把想說的話全部轉換爲語言。」
這是潔西卡在人類世界學到的少數幾個真理。
小蓮仍舊搖頭表示無法理解。然後她抬頭探視潔西卡的臉色。
「潔西卡爲何要幫助小蓮呢?」
「一時興起。」
潔西卡立即回答,小蓮感動地握住她的手。
「小蓮也想要一時興起。」
「這條路很艱辛。」
「是,明白!」
這到底是什麼鬼對談。
要是被威爾看到,他大概會大喊「不要再破壞我的安寧了」。少了威爾在這裏呼喊,反而令人看不下去。
小蓮笑得很開心,她突然語氣認真地說道:
「潔西卡有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感覺。」
「每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啊。」
只要希爾達願意和他擁有同樣的目標,威爾就心滿意足了。威爾壓根兒沒想過要找個真能跟他飛向雲界的搭檔。
威爾出門至今已經過了許久。雖然他在這個時候回來也不奇怪,但如果是他回來了,倒是沒必要按門鈴。
的確威爾不是要拜託希爾達吟唱絕對語言,而是要請希爾達和他一起飛越霧妖往來穿梭的雲界。但這就等於是要她賭上性命。
潔西卡正想攤開紙張,這時事務所的門開了。
「在聽你說之前,小妹想先確認一點。」
「剛、剛纔那個人是誰?」
── 爲什麼不給我看?
平常她總是一身黑色打扮,但今天也許是因爲待在室內,她身上穿的是淺米色的洋裝。這和平常在外面見面時的氣質有些不同。
對方同樣是一副極端不悅的表情。
「 ── 也就是說,你要請小妹當你們的搭檔?」
「怎麼說呢,我感到有點意外。原來妳也會留人在妳身邊。」
小蓮看似鬆了口氣,繼續說道:
「之後再說。」
「那也沒差。跟我一起飛吧。」
看了潔西卡的臉,凱特眼睛眯得細細的。
「還以爲你會有所抗拒。」
「剛纔不是說了嗎?小妹頂多飛得比你好幾分。這樣終究到不了天空的盡頭。」
一個少女坐在威爾對面,兩人中間隔着一張小圓桌。少女有着如葡萄酒般妖豔的紅髮。眼珠同樣如血液般鮮紅,雙脣塗着火紅的口紅,長度異樣的犬齒從其中露出。
「好。有什麼要求儘管說。這點程度的心理準備我有。」
「如果是蘭迪斯倒還有可能,這世界上恐怕很少有人能夠跟上你們。」
因爲沒人應門,訪客急得闖了進來。
威爾嚇得抬起頭,發現一位年約六十的紳士就站在眼前。他是剛纔在玄關迎接威爾的傭人。
管家發現威爾嚇到了,隨即四十五度鞠躬說道:
嚴格來說,威爾的確是需要幫忙纔會來拜託希爾達。不過他也是因爲想和希爾達飛看看,所以纔會來邀她當搭檔。
她想起昨晚威爾的舉止有異。那時他好像爲了隱瞞什麼而將東西丟進垃圾桶。一個揉得稀巴爛的紙張映入潔西卡的眼簾,在迎接訪客之前,潔西卡將手伸入垃圾桶。
「唉唷,小的好像說溜嘴了。請恕小的無罪。」
「妳在說什麼?我是來拜託妳和我一起飛越雲界。妳說這跟吟唱絕對語言有什麼兩樣?」
「嗯。」
「雖然希爾達小姐是這副態度,但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拒絕威廉先生的打算。」
那好像是什麼文件。既然會揉成這樣丟掉,大概是沒有用的東西,但重點是,那上面蓋着〈候鳥協會〉的印章。
超乎威爾的想像。
✉
「說得也是。你們的目標是天空的盡頭呢。這件事也沒什麼好確認了。」
威爾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他臉頰削瘦,戴着附有鏈子的夾鼻眼鏡。從他身穿燕尾服這點來看,應該是這裏的管家。
威爾被人引入豪宅,貌似緊張地點頭回應。
「嬪根家的人總是在賭命。要請小妹幫忙的話,也要請你賭上性命。」
「啊……」
畢竟是希爾達的管家,看起來並非尋常人士。威爾難以想像,對方都靠得那麼近了,他竟然沒有發覺。
「失禮了。小的負責照顧希爾達小姐的生活起居。請稱小的爲佛鈕司。」
「你應該不是來拜託小妹吟唱絕對語言的,對吧?這樣你不覺得代價太大了嗎?」
「所以呢?你不是有事找小妹嗎?」
「什麼嘛。有人在的話就回應一下啊。」
「能讓小妹答應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就只有蘭迪斯一人。你有像他那樣的決心嗎?」
希爾達是嬪根家族的一員,這個家族代代傳承絕對語言 ── 一股超越霧鑰式的力量。如此強大超羣的力量,必須以施術者的性命爲代價施展。她的絕對語言可以犧牲生命,換取一次奇蹟。
「爲什麼?」
「啊,關於這點……?」
「嗯,啊……該怎麼說呢?希爾達,妳會操縱翼舟吧?」
「既然我是以訪客的身分前來,好歹招呼我一下。」
「這是……」
── 不過,這表示她是真的很認真地爲我考慮過呢。
「真難得。難得你會來找小妹。」
「怎麼說?」
這個少女的感覺似乎非常敏銳。潔西卡不再否定,點頭附和。
── 潔西卡有着和小蓮很像的感覺 ──
「嗯。是啊。」
「什、什麼意思?」
他們回到亥佛尼亞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現在已經過了晚間十點,不像是會有訪客的時間。
「這倒不是不行,但是小妹一定沒辦法跟到最後。」
站在門口的是平時愛找麻煩的〈候鳥〉 ── 凱特=布倫希爾德。
希爾達沉吟着點頭,然後將茶杯靠到嘴邊。
「噢,是管家啊……」
「什麼?」
管家面露親切的笑容說道:
希爾達平淡回答,血紅色的雙眼隨即看向威爾。
所以希爾達纔會說,要請她幫忙,必須先賭上自己的性命。遊戲規則就是這樣。過去有個名叫蘭迪斯=貝爾納爾的男人貫徹這條規則,當時他可是忍住了格林機槍的掃射。
「不是的。妳的感覺和威爾或其他人完全不同。」
「是他自己硬要待在這裏的。」
「希爾達小姐。玩笑話就到此爲止吧。威廉先生很困擾。」
希爾達不停呵呵笑着,管家悄悄爲她補上一杯紅茶。
然後她眯起紅色的雙眸。
威爾正要開口,希爾達便伸手打斷。
「 ── !是妳……」
被她充滿壓迫力的眼神盯着,威爾猛吞了口唾液。
聽了這個疑問,威爾皺眉說道:
只要是和事務所有關的事,潔西卡必定會想了解。
「潔西卡有着和小蓮很像的感覺。」
「佛鈕司!」
「然後呢?要小妹飛越雲界到底是什麼意思?」
即使被她這麼說,威爾也無法反駁。威爾一邊叫苦,一邊訴說審問會的事情。
「程度算是比你好吧?」
「你都不聽人說話啊。他不是說自己是傭人了嗎?他是小妹的管家。」
聽了威爾的回答,希爾達怔怔地眨着眼。
「你知道拜託小妹做事代表着什麼意思嗎?」
潔西卡正要走向門口,她的目光碰巧在垃圾桶停了一下。
威爾笑容滿面的點頭。
然後,潔西卡這才正確掌握到事務所目前的處境。
潔西卡感到困惑。
威爾知道她說的事情。
聽了他的回答,希爾達目瞪口呆,然後輕聲笑着。
希爾達搖動杯中紅茶,同時壓低視線。
── 這種時候了,誰啊?
佛鈕司靜靜退下,彷彿融化於黑暗般地消失。眼前略顯超乎現實的景象令威爾愕然失聲,然後他的視線回到希爾達身上。
希爾達露出不同於往常的溫柔笑容。
潔西卡還在煩惱是否該回答小蓮,結果 ── 「噹啷噹啷」 ── 門鈴響了。
看了訪客的臉,潔西卡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
威爾內心猶豫,不知該怎麼提起話題,然後在不知不覺間,眼前突然多了個茶杯。
管家說完話又像個影子般消失了。威爾沒聽到開門的聲音。他不禁懷疑管家到底是不是人。
這纔是潔西卡對小蓮伸出援手的真正理由。
「爲什麼呢?」
他的身段恭謹有禮,威爾反而有點招架不住。
「講白了就是這種感覺。」
管家又突然冒出來了,威爾再次嚇了一大跳。
威爾理解這些因果關係,因此他毫不畏懼的拍胸脯保證。
「看着你,真的會讓人有時光倒流的錯覺。」
「嗯?」
威爾側頭思索,希爾達搖頭表示「沒什麼」。
「你要拜託小妹的就只有這樣嗎?」
希爾達願意當威爾的搭檔確實很可貴,但威爾還有另一個理由要來尋求協助。
「噢,也許算不上是請求吧,但我想知道一件事情……」
「說來聽聽無妨。」
「妳知道《芬里爾》是什麼嗎?」
威爾產生錯覺,彷彿房間裏的溫度降了好幾度。
── 怎麼?是很糟糕的東西嗎?
威爾以爲只要知道那個名字的意義,就能做爲收件地址的線索……
看見威爾慌張的樣子,希爾達靜靜喝了一口紅茶。然後她那雙紅色的眼睛靜靜地看向威爾。
「是有一些頭緒。」
威爾點頭示意,希爾達便開始說道:
「你知道創世記的神話中,有芬里爾這個名字吧?」
「嗯,好像是有什麼魔獸叫這個名字吧。」
「預言說,芬里爾出生的時候是一匹黑色的狼,在世界末日的時候牠會咬死主神奧丁。因此牠被諸神設局陷害,在世界末日來臨前都被神的鎖煉束縛着。芬里爾的兄弟姐妹也是赫赫有名的魔獸或魔神,殺害主神的芬里爾與惡神洛基同樣是人們厭惡的對象。」
看來這名字果然不帶有正面意義。
接着希爾達以試探性的眼神盯着威爾。
「這個芬里爾啊,也被拿來當作霧鑰式的名字。」
「那就好?嘿,不用那麼緊張,只要你們背地裏沒有見不得人的事,一切都不會有問題。」
希爾達搖頭說道:
而那也正是〈封書〉的收件人姓名。
「你和那個扯上關係了嗎?」
「威廉先生。」
「嗯,我會小心。」
希爾達很不屑地嘆了口氣,威爾看着她苦笑,接着希爾達又眯起眼睛說道:
「神話裏的芬里爾一出生就被諸神欺騙,直到世界末日以前都被鎖煉束縛着。要是有誰對牠伸出援手,諸神的黃昏也許會有不同的結果。」
「別、別嚇唬我啊。那不過是謠言吧?」
「因爲我是你們的監察官。我可是特地來問候你們的,你們應該感謝我。」
然而,威爾覺得這是身爲〈候鳥〉的自己應該解決的問題。
「我、我知道啦。這種事情,我在課堂上有學。」
前一陣子,威爾才和同爲〈七大鑰〉的霧鑰式 ── 嚴格來說是其複製品 ── 《英靈戰士》交戰,差點沒了小命。
凱特不悅地哼了一聲,然後她一副已經辦完公事似的,走過威爾身旁。
威爾用力吞了口水。
儘管威爾只知道其失控的樣子,但他一時之間難以相信,那種東西竟然會被視爲劣質品。
「我纔剛跟她說明過,我只會在一旁『觀看』。看看你們是否滿足〈候鳥〉應有的條件。」
「覺得什麼?」
「神話裏總共有七個〈鑰〉。《英靈戰士》是其中之一……而且還是個粗糙的仿製品。請您留心,〈七大鑰〉不會是那種程度的東西。」
「小心一點。監察官的報告會以〈封書〉的形式提交。要是對我有任何僞證、賄賂等行爲,全部都會被如實報告。」
「這,我倒不認爲會是正牌的《芬里爾》。」
由於希爾達能吟唱絕對語言,除了親姐姐以外她誰也不信任,整天只關在大房子裏。即使有個唯一能認同的男人,他們之間卻產生誤會,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相往來。
希爾達表情灰暗,或許她是將自己或那個男人的身影與芬里爾的故事聯想在一起了。
「你們下次〈外渡〉我也會一起去。你最好搞清楚,要是無視我的存在,你們的立場會更站不住腳。」
希爾達說到一半視線往上飄,像是在找尋記憶。她的表情超乎想像的可愛,令威爾驚訝。
不知怎的,凱特竟然在事務所裏。
神話中的弒神魔獸,同時也是〈七大鑰〉之一的霧鑰式。
看到威爾慌張點頭的樣子,希爾達表情稍微嚴肅起來。
有鑑於此,在追查委託人去向之前,威爾決定先回事務所一趟……
「這也未免太直白了吧……」
「誰要賄賂妳啊。」
假如真的和原版的扯上關係,他們能夠生還嗎?
後來她和那個男人重新理解彼此,又和他天人永隔,而這還只是沒多久以前的事情。
「不過,小妹會這麼覺得。」
「自從希爾達小姐和威廉先生往來以後,她就比較常有笑容。兩個禮拜前的事情過後更是如此。」
凱特眯着雙眼,猶如刀刃般鋒利。
其實威爾甚至可以問她委託人的事情,這樣或許就能掌握一些消息。
「希爾達……」
他們的委託人究竟涉入了什麼事情?
只要針對這點調查,多半會有着落。
希爾達搖頭說道:
佛鈕司一抬起頭,銳利的眼光便射向緊張失措的威爾。
管家的語調鄭重,威爾也一臉誠摯地點頭回應。
── 也就是說,這次的事件會和那種東西有關?
「真是個停不下來的男人。」
「那個女人是個危險人物,她無視潔西卡的阻擋,硬闖進來。威爾應該即刻採取武力行動或是任何方法驅逐她。」
── 我們是想把〈封書〉寄到什麼地方?
「記得是,對了 ── 《芬里爾》機構 ── 就是這個名字。」
針對凱特這句話,威爾回以硬碰硬的笑容。
面對毛骨悚然的威爾,希爾達面帶感傷地說道:
威爾暗自叫苦,但他也不認爲逃避凱特的目光能讓狀況好轉。他滿面愁容的問道:
「那是〈七大鑰〉之一啊。就算你不是霧鑰士,這也在常識範圍內吧?起碼要知道這點常識。」
「 ── 原版的還在這世上 ── 」
聽了威爾的疑問,希爾達略顯錯愕地皺眉說道:
「怎、怎麼了,突然這麼鄭重?」
若非如此,威爾現在早已連同那座島沉入雲界。
昨天潔西卡才狠狠訓了凱特一頓。威爾實在想不到有哪個監察官人選會比她還要令人討厭。
「這是廣爲人知的事情。《芬里爾》的身影在過去有好幾次的目擊記錄。可是,每次都會有幾百、幾千人喪命。知道的人會死個精光,事實也就繼續化爲傳說。」
── 糟透了……!
「先告辭了,我還有事情要辦。今天就先談到這裏吧。」
威爾離開前,管家佛鈕司叫住他。
── 潔西卡和小蓮應該都累壞了吧……
島是非常狹小的空間。如果不是〈候鳥〉,要從島上出入也很困難。儘管飛行船也是一種交通方法,但這種交通工具在一天以內不會有多少航班往來。
「是關於您剛纔和希爾達小姐談到的〈七大鑰〉。想必您還記得,〈傀儡師〉也擁有名爲《英靈戰士》的〈七大鑰〉。」
「很厲害嗎?」
── 外國人很醒目。起碼很快就能知道,他是否在這座島上。
威爾向管家道謝,然後離開豪宅。
── 怎麼找上我們的送件,淨是一些出生入死的任務啊……
「哪裏,我也沒特別做什麼……」
希爾達笑着目送威爾離去,對於他的來去匆匆略感錯愕。
不過收件資訊上面的確出現了這個名字。
威爾一時失措,管家低着頭繼續說道:
── 《芬里爾》啊……
「這樣反而不好記啊。」
威爾根本不懂,他的視線飄忽不定。說實在的,就算是霧鑰式的始祖,也沒多少人會將〈七大鑰〉的名字一個個記好。起碼在威爾班上,這樣的人不到半數。
「唉唷,你回來啦。回來得可真晚?」
✉
「妳怎麼會在這裏。」
凱特冰冷的雙眸隔着四角眼鏡看向威爾。
小蓮渾身發抖,躲在沙發後方說着。至於潔西卡,則是坐在凱特前方。她滿臉不悅地瞪着威爾,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令她如此不開心。
說完威爾站起身。
過去〈傀儡師〉所操弄的《英靈戰士》毀了一個名叫米古藍多的島,阿普特佛迪也差點慘遭同樣命運。
「小的要代替希爾達小姐向您道謝。」
「那也只是傳說而已。聽說某個組織擁有它。記得是 ── 」
「那好,完全沒有問題。我們背地裏沒有見不得人的事情。」
威爾有一種闖入野獸嘴裏的錯覺。
「傳說?」
「正因如此,請恕小的給您一個忠告。」
就算找到委託人,威爾他們仍要寄出這封〈封書〉。
「監察官到底會做什麼?」
發飆狀態的《英靈戰士》使出足以擊墜島的力量。雖然直接對其造成傷害的是威爾,但也是因爲有霧鑰士波爾曼的協助,加上有潔西卡與巴多 ── 兩股足以與絕對語言相提並論的力量,才能勉強解決狀況。
「你可能也免不了一死。」
丟下這句話後,凱特便離開事務所。
「這是真的嗎?」
「我給你個忠告 ── 和《芬里爾》扯上關係的人都會死 ── 你最好小心點。」
威爾知道她言下之意。
威爾感覺到自己的顏面抽搐。
聽了這句話,威爾瞪大雙眼。
「不過,關於這個《芬里爾》還有個傳說。」
威爾低聲喊了她的名字,希爾達隨即哼了一聲,搖頭說道:
威爾流了滿頭冷汗。
潔西卡有懼高症,至今她在天空仍會不斷髮抖。小蓮則是第一次航行。她們兩人會累倒也不奇怪。
「……〈傀儡師〉,他還會搞什麼鬼嗎?」
確定凱特離開後,威爾大嘆一口氣。
「……真是的,好死不死的,監察官竟然是這傢伙。」
由認識的人擔任第三方公證人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現在反而是最壞的狀況。老實說,剛纔的氣氛沒辦法讓威爾爲她和潔西卡的事情道歉。
不過,威爾沒真正搞清楚狀況。
真正恐怖的不是凱特,而是他的
夥伴
,由於凱特的來訪,她的心情差到了最高點。
「威爾。」
被那足以令人全身凍僵的聲音一喊,威爾站得直挺挺的。
「你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威爾的視線在半空中飄了幾秒,但也不可能因此找到藉口,於是沮喪地說道:
「〈候鳥協會〉有寄傳票來。那個,我們一機雙載的做法出問題了。」
「這樣啊。」
「啊~可是,妳不用擔心。我已經盡力處理好了。」
「……?盡什麼力?」
潔西卡滿臉疑惑,威爾很有自信的笑着對她說:
「簡單地說,只要我們不是一機雙載就行了。所以我去拜託希爾達當我們搭檔。」
「 ── !」
潔西卡瞪大雙眼。
不過,不知爲何,她的臉看起來很受傷,好像受到背叛似的。
威爾沒察覺到這點,開玩笑似地說道:
「唉呀,我看人家應該會說她飛得比較好吧,凱特這傢伙也很生氣,既然要用〈封書〉交報告,我們也沒必要繼續把狀況搞壞。」
「你被剛纔那個怪物盯上了嗎?」
「怎、怎麼啦……妳那麼討厭希爾達嗎?」
衝進狹小巷子,穿越陰暗巷弄後,威爾發現一個小孩無力地坐在地上。
「就是因爲不懂纔會問妳啊?」
「這就怪了。還以爲他跑來這裏了呢……」
遠遠望去可見,空港休息區一角拉起了限制出入的黃色膠條,可見那裏出了什麼事情。
「你真的不懂嗎?」
「我去讓頭腦冷靜一下。妳就陪在潔西卡身邊吧。還有,只要確定〈封書〉的收件地址,馬上就會出發。好好睡一覺吧。」
潔西卡不等威爾說完,便躲進事務所裏面。鎖門的聲音隨後傳出。她將自己關在翼舟的停機庫。
威爾直覺認爲,眼前的怪物不怕一般的子彈。究竟他手上那把沒有子彈的武器、形同一根加裝刀刃的棍棒能否阻擋這個龐然大物?
因此,威爾想找個空港人員問話,但現場根本一團亂。各個人員或忙着東奔西走,或被警察叫住問話,看起來沒人能爲威爾解惑。
「喂、喂,潔西卡?」
「擅自個 ── ……?」
兩人姑且先往人多的路上走,然後威爾對少年問道:
他覺得也許應該追過去,但他現在沒有那個心情。
威爾聽見尖叫聲。
威爾險些腿軟,他看向身後的孩子。
小蓮的處境比威爾艱苦多了,威爾卻在她面前出醜。威爾嘆了口氣,搖着手說道:
正當他想返回空港之際。
「嗯、嗯。」
聽了威爾的回答,潔西卡失望地嘆了口氣。
小蓮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不過還是老實點頭回應。想不到這少女還是很懂得察言觀色。
「……這到底是怎麼了?」
「剛纔你看到我拔腿就跑了吧?爲什麼?」
「重點不是希爾達。」
「 ──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威爾將手放在銃機槍上,朝着發出尖叫的方向奔跑。
「碰」 ── 他的臉頰受到一陣熱辣辣的衝擊。
霧氣塑造出來的東西就像一匹狼。這東西極有可能是個霧鑰式,但它如生物般的有躍動感,稱之爲狼最適合不過。
「這也不是重點。」
仔細一看發現,那果然是剛纔逃走的少年。威爾將銃機槍收回腰際,幫助少年站起身。
「搞什麼,這東西……?」
威爾覺得愧疚,像是要逃避愧疚似的,他走向夜晚的街道。
「……都不需要。」
──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唷。你還好吧?」
〈候鳥〉與警察的關係不好。像這種時候,就算去問警察,對方也不會認真回答。
威爾低聲驚呼,他正在島際客船的空港。
✉
委託人似乎有麻煩在身。而且佛鈕司也警告過威爾。
少年一臉驚慌的樣子。威爾眼神一和他相對,他便慌忙拔腿離開。
「威爾這個笨蛋。」
「……啊,可惡。又想起來了。」
這也是威爾晚上不睡覺,跑到城裏亂逛的原因。
「是剛纔的孩子?」
── 他認識我嗎?
坐在威爾身後的少年大概已經腿軟了。他八成無法起身逃跑。只要威爾的注意力有一點分散,哪怕他只是對少年發個喊,黑狼都有可能一口咬死威爾。
「可惡,到底是想怎樣啦。」
「那是怎樣?監察官是凱特,這我有什麼辦法?」
「……我不知道。」
「這、這種時候,小蓮應該責罵威爾嗎?還是要安慰?」
「……呼。」
這時威爾總算發現,潔西卡的樣子不太對勁。
「……屈辱。」
潔西卡沒回應威爾。
── 我到底怎麼了……
潔西卡紫色的雙眼被淚水沾溼。
然後 ──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 猶如海浪退去般,黑狼從黑暗中消失而去。
威爾覺得自己好像聽到門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黑狼紅色的雙眼突然眯了一下。
── 有沒有人能說明一下狀況啊……?
威爾離開空港,穿過一條大馬路後,少年的身影就不見了。
「狼……?霧鑰式嗎?」
他回頭一看,發現有個小男孩站在那兒。看起來年約十歲。外表有點骯髒,胸前掛着「爲您托運行李」的牌子,可見是個幫忙提行李賺點小錢的孩子。
「……現在要專心想委託人的事。」
「……」
威爾東張西望,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
那東西全身包覆着類似〈霧〉的水氣,看似頭部的部位飄着兩個紅色的光點。其身體搞不好有翼舟一般巨大,頭部的位置卻非常低。原來它是四隻腳站在地上。有幾條像是尾巴的東西在搖晃着。
威爾面前有一團黑色的「東西」。
威爾漸漸覺得是自己不好。然而,他到底不好在哪裏?威爾無法理解問題的根本所在。
威爾摸不着頭緒,心想少年之所以逃跑應該是有什麼古怪。於是威爾動身追逐少年。
「……夠了。」
爲了繼續當〈候鳥〉,威爾也是在想過許多方法後才毅然行動。但他完全沒想過,結果竟然會讓潔西卡不高興得想哭。
剛纔的少年似乎知道什麼。他也可能被捲入麻煩了。
「那到底重點是什麼?」
威爾戒慎恐懼地將臉靠近潔西卡。
黑狼大張其口。它的嘴大得可以一口吞下一個人類。
── 要來了嗎!
── 裏面沒裝接近戰用的子彈……
他不能退縮,絕對不能。
今天最後一個航班似乎已經出發了,現場看不太到一般旅客的身影。
「哇啊?」
然後他又想起潔西卡的表情。
雖然潔西卡與希爾達每次見面都要鬥嘴,但兩人並非打從心底的討厭彼此。難道事情不像威爾想的這樣……?
這也難怪,怎麼會有人知道自己哪時候將被怪物襲擊?
一個咒罵之後,威爾發現小蓮正僵在房間一角。察覺到威爾的視線後,小蓮怪模怪樣的將雙臂交叉。纏在一起的三股麻花辮也彈了起來。
「好痛!妳幹麼啦!」
從剛纔到現在,威爾屢屢想起潔西卡的樣子,因而走走停停。儘管潔西卡經常毆打威爾,但他還是第一次感覺到如此「沉痛」。
他的臉孔因恐懼而抽搐,威爾舉着銃機槍擺好架式,衝到少年面前。
確定黑狼的氣息已經完全消失,威爾總算鬆了口氣。
威爾想回嗆潔西卡,但他做不到。
於是威爾來到島上唯一的出入口,亥佛尼亞空港,想不到裏面有一大堆警察。
「那個……」
「爲什麼這樣擅自作主?」
「喂,等一 ── 」
「唔……好。」
巨大的嘴裏傳出奇特的吼聲。
「我才覺得屈辱吧。妳幹麼突然打人?」
威爾差點反應不過來,原來是被打了耳光。
離開事務所後,威爾着手尋找委託人的下落。今天他飛了一整天,明天可能也要飛。正如他對小蓮所說,他自己也應該睡一覺儲備體力,但剛纔發生了不愉快的事,一時之間恐怕無法成眠。
正當威爾緊緊握住握把之際。
那東西的身影變得清晰可見,威爾自問自答似地低語:
威爾發出聲音告訴自己,強迫自己中斷雜念。
少年纔剛碰到怪物。像他這麼小的孩子,現在問他這個問題似乎太殘忍了。
「算了,你不想說的話就算了。是說,你在這種時間跑到那種暗處,別說怪物了,根本就是叫人過來襲擊自己。以後小心點。」
儘管威爾覺得這是個錯過可惜的線索,但他也不認爲這樣的孩子碰到那種怪物以後還能把話說清楚。威爾決定今天先找到這裏爲止。反正等到天亮以後再問話也無妨。
正當威爾準備離去之際。
他的衣襬被拉了一下。
「……我看見了。」
「看見……?看見什麼?」
「被殺害的人。外國人。和你一樣的髮色。」
少年八成是看了威爾的頭髮,以爲他是被害人的親友,因此擔心被捲入事件,所以慌忙逃走。
威爾發現少年臉部緊繃。
「你說的是空港的事嗎?」
「嗯。」
「那個人是被殺的?是男人嗎?」
「……嗯。一個叔叔。」
威爾暗自叫苦。
── 是委託人……
八成沒錯。這就表示,威爾失去了兩個線索的其中之一。如此一來,他們只能自行解讀〈封書〉的收件地址,完全沒別的辦法了。
── 先不管地址了,這該怎麼對小蓮解釋呢……?
委託人應該是小蓮的親友。
── 假設我有個疼愛的侄女要出嫁了 ── 像這種時候,應該說些什麼呢 ──
「那這就是W ── 西經。這邊不見了,但應該是二十八 ── 」
然而,這樣無濟於事。
爲了保護小蓮,又爲了將她從行李箱裏放出來,斐伊才需要拜託〈候鳥〉幫忙。畢竟〈候鳥〉送件不可能失敗,而且也不得失敗。
威爾瞪大著眼,他沒想到能夠得到兇手的情報。
隔天早上。
「人家是女生啦!」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殺了那個叔叔的,是個臉上有刺青的男人,他帶着像是長槍的東西。」
話說回來,這其實是他跟威爾學來的。威爾心不甘情不願地掏出零錢,放到他的手上。
── 不對,犯案時間有困難吧?
「潔西卡!起來了,我知道收件地址了!」
腳上穿的也是鋼鐵補強的軍靴。
「你沒事吧?」
「嗯。」
「……咦、咦?這裏沒有島啊?」
「真的嗎?你知道那個人去哪裏了嗎?」
── 殺了那個叔叔的,是個臉上有刺青的男人,他帶着像是長槍的東西 ──
航圖由縱橫線條劃分出格子區塊。直線爲經度,橫線爲緯度。
這孩子真是不簡單。
也許只要威爾道歉,她的心情就能平復,但威爾不知道該爲什麼道歉。如果他道歉光出一張嘴,潔西卡的心情只會更差。
仔細分析座標的標示方法,可知座標分爲東西經南北緯幾度幾分幾秒。〈封書〉上面寫的地址由符號與數字表示。只要從座標的角度思考,自然就能讀懂。
── 臉上有刺青……?
威爾一邊說,一邊覺得教他這些好像很危險,少年則是很佩服似地點頭回應。然後他又咧嘴一笑。
「你還知道些什麼嗎?」
「奇怪。座標並沒有錯。」
少年很不可思議地看着手上的零錢。
緊接着,威爾細細品嚐咖啡,同時準備着簡便的餐點,這時他正好看向地圖。
其實那兩個兇手曾在裝了小蓮的行李箱附近出沒。倘若小蓮當時在外面走動,也許已經像委託人這般慘遭毒手。
「我沒有家。」
看着地圖上的島,想想要走哪條航道過去纔好。光是這樣空想,威爾就能舒緩情緒。
「啊,等等。」
「這大概是N ── 北緯。然後,這是 ── 」
而且之前威爾才因爲這樣害潔西卡哭泣。
「那既然你給我錢了,我就告訴你吧。」
── 你跟我收情報費啊……!
「唔嘿嘿嘿……」
雲界有個地方長了一截枯萎的大樹,人們稱之爲創世記之樹,不過威爾不曾見過。那是天空之中,唯一不會移動的點。航圖就是以這個點爲基準繪製。所有的島都在航圖標記座標三界裏以內 ── 在目測可知的誤差範圍內漂浮着。
這也難怪。自從〈外渡〉回來至今,威爾都還沒換裝。
「人家叫做愛立卡」
這就表示,本來就有人打算將委託人殺了。
女孩淚眼汪汪地逃走。
儘管不是不可能,但威爾畢竟是在摩諾佛尼姆看見那個男人。中午才遇到的這個人,有可能在入夜前就飛越雲界,找出委託人,並痛下毒手嗎?從時間層面來想不太可能。
「這傢伙,爲何可以一臉無憂無慮地睡着……?」
這裏是〈蝴蝶虎鯨〉事務所。
委託人被殺了。
「搞什麼鬼啊……」
「這……難道會是這樣!」
「我不知道。不過他好像是霧鑰士。他的長槍會噴火。」
「再見了,小朋友。」
既然弄懂了法則,從片段的文字也能想像出其原貌。
威爾纔剛道謝,少年便咧嘴一笑,對着他伸出手心。
「就是這個。妳看。」
威爾腰一軟,這次換他坐倒在地。
✉
他摸摸口袋,掏出幾枚硬幣。
也因此,威爾覺得非要幫他寄出〈封書〉,偏偏現在卻弄不懂收件地址。
「痛痛痛……」
其實威爾也可以帶這個少年回事務所。
「在哪?」
除非有超越翼舟的飛行手段,否則不可能。
潔西卡大概是睡在翼舟上面。她也是這個樣子,只要接觸到和天空有關的事物,心情就會比較平靜。潔西卡頭髮凌亂,睡眼惺忪地跑向威爾。
然而,踹他一腳的少年 ── 不對,踹他一腳的女孩卻單腳跳個不停。
「……已經,早上啦。」
威爾想煮杯咖啡趕走瞌睡蟲,一面又打開了航圖。這倒不是因爲他有什麼想法,只是因爲看着地圖可以讓他平靜。
「混~蛋!」
結果昨晚威爾回到事務所裏熬夜。
威爾想起斐伊說着那些話的表情,他是打從心底的煩惱着。
女孩腳下的鞋子很輕巧,被她這樣一踢,當然是踢人的比較痛。
當時,某個男人曾經這麼說。
── 那個樣子不是討厭人類。只是膽子小了一點 ──
威爾聽到一陣幸福甜蜜的夢話,他不禁嘆息。
威爾決定回家,臉上帶着苦笑。
還有與時代脫節的長槍。
而且他還是睡在地板上。這晚睡得他全身僵硬。
── 所以他纔會遠離小蓮啊……
威爾一起身,少年便叫住他。
「……不礙事。先不管我了,你也該回家了吧。」
水燒開了。威爾將咖啡濾紙放在鋼杯上,衝了一杯咖啡。又苦又香的味道令人清醒,在事務所內飄着。
「砰咚」一聲巨響,威爾整個人貼向航圖。
── 錯不了。就是這樣了!
威爾驚奇不已,從郵件包內取出〈封書〉。就是那封髒得看不清楚收件地址的〈封書〉。
「碰」 ── 威爾的小腿被踹了一下。
在這種狀況下,威爾之所以仍然特地回到事務所,是因爲昨天那個女孩 ── 愛立卡說了那些話。
威爾看着時鐘,發現已經早上六點了。昨晚大半夜的他還在路上走着。後來他也不過睡了三個小時。
島是土地很有限的空間,必定會有像他這樣無家可歸的人。威爾沒有能力見一個帶一個回去。畢竟威爾也有自己的理想。
不久以後,地址 ── 座標已經確認完畢。
「……這樣啊。謝謝。」
威爾爲自己說話不謹慎而再次嘆息。
小蓮睡在沙發上,滿臉幸福洋溢,還流着口水。這實在不像是喪失記憶、心神不安的人會有的睡相。
而斐伊委託的〈封書〉還有一封。威爾他們沒理由不會被盯上。就算潔西卡擁有非比尋常的能力,他們也不見得能夠在保護小蓮的狀況下與人類的高手全力對決。
威爾給她看那模糊不清的文字,然後指着航圖上的一個點。
「你搬了個『情報』給我。所以我才付你錢的。」
威爾漫不經心的應和,結果孩子扭着嘴說道:
威爾與潔西卡集合兩人的智慧思索,這時小蓮掙扎着起身。
「說什麼傻話。你是靠搬東西賺錢的吧?」
威爾記得,他見過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人。
「我給你個忠告,你該不會以爲誰都會爽快付錢給你吧?要賣情報的話,要先拿到錢再賣喔。」
「 ── 咦?」
「……你要施捨給我?」
這點看他的外表就能明白。
「喔。真是女孩子氣的名字。」
「碰咚」 ── 機庫的門猛然開啓。
儘管能力高強,潔西卡也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
潔西卡還是不願和他碰面。她好像還沒對昨天的事情釋懷。
「你們在吵什麼?」
「〈封書〉的收件地址。地點應該沒有錯,但那裏什麼都沒有。」
聽了威爾的回答,小蓮揉着眼睛點頭回應:
「因爲是島啊,位置不是會改變嗎?」
她的回答很正確,但島不會單純地跟隨風吹移動,高度或路徑都有人在控制。否則彼此相鄰的島會接連發生碰撞事故。
「……不對,說不定那其實是脫離羣島的孤島。」
大多數的島都會位於某個固定範圍,這種型態的島稱爲羣島。不過,偶爾也會有脫離羣島在外漂流的小島。這種小島就稱爲孤島。
威爾又看向航圖。
「好,決定了。這裏就是有『什麼東西』。這裏就是〈封書〉的收件地址。」
「也就是說 ── 」
「嗯。要飛了!」
「啪」一聲 ── 他們相互擊掌 ── 潔西卡隨即察覺不對,猛然別過頭。
「失策。」
……看來潔西卡還在生威爾的氣。
然而,她想飛的意志應該是堅毅不搖的。
「去做準備。」
潔西卡很不開心地說着,不過她看起來並非完全排斥和威爾說話。
✉
這次的送件地址和找到小蓮那次不同,距離遙遠,難以當日來回。
威爾重新準備水與糧食(這次航行會多兩人),並聯絡希爾達與凱特,儘管他不太想聯絡後者。另外,由於這次的航路是從未走過的路線,因此威爾也盡全力收集資訊,並規劃中途在哪裏休息。
做好〈外渡〉準備時,已經是下午了。
「你是……?」
「不用那麼多廢話啦。把你們收下的〈封書〉交出來。」
「爲什麼對小蓮下手?」
「嗚嗚,這次這個人也會一起來嗎?小蓮不禁要爲環境惡化而痛哭。」
「嗯,至少委託人是這麼寫的 ── 」
威爾走到外面,發現凱特已經來了。
「 ── !」
可能是因爲威爾與潔西卡之間的爭執已經壓垮了小蓮,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威爾真不體貼。既然要找人加入,好歹也要準備個臂章。」
兩人打得激烈,威爾問道:
那個可憐男人就這麼在希爾達的霧鑰式之下從世界上消失,而且還是足以擊墜戰艦的兇殘手段。希爾達的實際年齡必須當作機密處理。
「……?什麼意思?」
也許是因爲希爾達感受到現場尷尬緊張的氣氛,今天她很難得沒有一開口就惡言相向。這是希爾達第一次和潔西卡碰面卻沒有立刻吵起來。
「總之,希爾達妳是第一次〈外渡〉吧?妳這身洋裝打扮沒辦法在雲界飛行,去換件衣服吧。」
不知從何時開始,刺青男早已站在一旁。他的肩上扛着一把長槍。個性軟弱的中年男子也在他身後。
「哈哈,你以爲我會相信這種說詞?」
威爾一發問,潔西卡雙眼便冷冰冰的盯着他。
看來小蓮總算回過神了。凱特的手也摸向銃機槍,威爾立即出聲制止:
潔西卡一臉不悅地待在原地,威爾則顯得委靡不振,看着他們兩人,希爾達似乎恍然大悟,她嘆了口氣說道:
雖然狀況比昨晚好了一些,潔西卡現在心情仍然很差。儘管威爾纔是潔西卡生氣的對象,但小蓮也因此笑不出來,怕得忍不住發抖。
這困惑的聲音是刺青男發出來的。
「我是不這麼認爲啦!」
── 小蓮是線索?
「原來如此。小妹大致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她放開銃機槍,慢慢往後退去。
「你瘋了嗎?你想讓這麼小的孩子〈外渡〉?」
「哪是,妳說她小……不是!妳別看她年輕,技術可是好得很!」
「那個人只會出一張嘴。不知道你會是怎樣!」
「可是,那不是妳的東西嗎?沒關係嗎?」
「人家都說我善變,不過我還是會以工作第一爲原則。而她就是《芬里爾》的線索。」
「〈外渡〉的準備已經好了吧……妳是委託人嗎?」
就在這時。
威爾瞥眼看向小蓮,只見她表情呆滯,或許是跟不上現在的話題。
凱特發現希爾達也在,於是如此問着。
「除了妳還有誰?這裏只有個和可愛絕緣的小女孩和世界級的糊塗蛋而已。」
✉
同一時間威爾領悟到了。
小蓮那張毫無防備的臉。
「小妹是不認爲你有細心的一面啦,不過這件事未免也太蠢了。」
「啥 ── ?」
── 帶着長槍,有刺青的男人……!
「最近有個傢伙也說了類似的話呢。」
威爾一隻眼睛微閉。
── 吸血老太婆 ──
「咦?妳是說小蓮嗎?」
「沒有這個她就不會被視搭檔。那就失去飛行的意義了。」
他的腿力可以將長槍的突刺能力發會到淋漓盡致。只要是在可以談話的距離以內,都能視爲足以暗殺對方的距離。
「怎麼我的形容詞就這麼難聽?」
「小妹也要一起飛。」
一看見威爾等人的臉,希爾達便錯愕地說着。她今天依舊是一身黑色裝扮,手上掛着一支收好的陽傘。
「威爾!」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什麼氣氛?」
威爾交給希爾達的航空服的確有縫上〈蝴蝶虎鯨〉的徽章,但卻並未佩帶郵務符號的臂章,亦即沒有武裝郵務商的臂章。
這時潔西卡丟出一個東西。
凱特臉上浮現屈辱的神色,她和威爾唸的是同一所軍校。她應該也有自覺,知道自己根本看不清楚刺青男的衝刺。
「你自己想吧……欸,妳還在幹什麼?把行李拿着。」
「我看就算交出〈封書〉,你們也不會乖乖走人吧?」
這是個殘酷的說法,但反而很有說服力。凱特充滿譴責意味的目光射向威爾。
「……然後呢?你說的地方好像沒有島,確定地址沒錯嗎?」
「咦?」
在她面前絕對不能提到關於年齡的話題。威爾以前曾經目睹過一次。有個愚蠢的男人,竟然當着希爾達的面說出這樣的話:
「是在摩諾佛尼姆的〈候鳥〉啊。而且……原來如此,看來好運總算來了。」
正當威爾享受着遲來的午餐,希爾達來了。
希爾達露出充滿殺意的怒氣,威爾慌忙修正措辭。
男子一握住長槍便長驅直入,簡直沒有前置動作。他幾乎只跨出第一步就達到最快速度。
── 好快……!
那正是昨天在空港的孩子所說的殺人犯。
威爾頻頻發抖,凱特似乎已經做好準備,她的翼舟停在身後,看得出上面已經裝好了水與糧食。
「妳有超能力啊。」
聽見這腔調獨特的聲音,威爾僵住了。
── 果然是這傢伙殺了委託人啊……
「威爾真沒責任感。既然是你自己決定的,就要負責到最後一刻。」
「這,該怎麼說呢,發生了很多事情……」
「鏘」 ── 火光伴隨着金屬清脆的聲音飛濺。
威爾一看,發現那是武裝郵務商的臂章。
威爾曖昧地笑着,並放下一包東西。
他知道這個手持古老武器的刺青男爲何能有如此瀟灑的態度。
「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理由讓人來拜訪這種不受歡迎的〈候鳥〉?」
威爾態度堅毅地回答,不知爲何,男子隨即露出歡喜的表情。彷彿本來就期待着對方有所抵抗。
「你說的委託人是斐伊=烈裘安沒錯吧?」
潔西卡手臂上還是佩帶着她的臂章。看來這是潔西卡自己準備的備用品。
「很可惜,我看你猜錯了吧?小蓮什麼都不記得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妳沒資格說我。」
不過威爾仍然一笑置之。
面露意外之情的不是青年,而是中年男子。他看起來比較感性。看來他是想起了威爾他們的臉。
男子說完便失去蹤影。
威爾透過視線餘光掌握凱特動向,同時對刺青男發動追擊。刺青男以長槍中段擋住威爾由下往上的一擊。
「我有什麼辦法?沒有備用品了啊。」
「真教人不敢相信,妳打算成爲威爾他們的搭檔?」
威爾腳下踩着軍靴,邊說邊使出踢擊。這雙經過金屬補強的靴子,威力足以在石牆上開洞。
〈封書〉的收件姓名確實是這個名字。不難想像小蓮會和事情有所瓜葛。
他們並未說明吵架的原因。希爾達一臉通達事理的樣子,威爾語帶苦笑地對她提出質疑,結果反而被她回以輕侮的眼光。
「噹啷噹啷」 ── 事務所的門鈴響起,告訴衆人有客人來訪。
威爾持銃機槍回身一揮,正好將長槍槍尖架開。男子的長槍差點觸及小蓮細緻的脖子,威爾則是勉強趕上救援。
威爾從那包東西取出航空服,希爾達興致高昂地看着。看到這副情景,潔西卡非常不悅地說道:
威爾到現在仍然無法釐清潔西卡生氣的理由,所以他也無法對希爾達解釋。
希爾達手持茶杯啜飲紅茶,那好像是她從事務所裏拿出來的。凱特對她皺起眉頭。順帶一提,希爾達另一隻手還拿着盤子。
「閃遠一點凱特。拿武器會被他幹掉。」
他的矛頭所指是 ──
不只是威爾與潔西卡,連凱特也面帶怒容看着他們。
刺青男承受不住衝擊,被踢飛到後方,正好那裏有個巨大的影子。
「不好意思,畢竟我們有任務在身。我也想盡量手下留情……」
一個臉部光滑平整的人形物體立在那裏。
威爾對那個形體有印象。
「《英靈戰士》……怎麼會?」
那個東西全身由玻璃般的材質組成,身形也是威爾熟知的樣子。畢竟當時有一座島差點就要在他眼前墜落。
── 〈傀儡師〉也擁有名爲《英靈戰士》的〈七大鑰〉 ──
回憶起管家的話,威爾總算認出中年男子的臉。
── 這傢伙,長得真像波爾曼!
威爾內心忍不住驚歎,中年男子則是皺着眉頭,訝異地說道:
「怪了?我記得這也沒給多少人看過,你怎麼會知道它的名字?」
「 ── 因爲有個令人不爽男人用過它。」
「轟」 ── 「轟轟」 ── 沉悶的聲音響起,巨大傀儡被擊飛。
威爾瞥眼看向背後,發現潔西卡已經展開藤蔓。小蓮被她護在身後。
「……打不碎。」
「竟然無法吸收。那不是尋常的霧鑰式嗎?」
潔西卡的聲音透露着屈辱感,中年男子的聲音也帶有警戒,他讓《英靈戰士》後退一步。
在彼此瞪視的情況下,青年語帶警戒及歡喜地說道:
「你們是何方神聖?」
不只被擋下必殺的奇襲,甚至被對手擊退,青年男子因此語帶警戒地發問。
拉開距離後,威爾總算喘了口氣。
── 《英靈戰士》……竟然還有第二隻?
「你有點危險。」
〈嗜血劍〉 ── 潔西卡只創造過這個霧鑰機關,其製作方法與使用的力量也有別於霧鑰式。
接着傑克看向希爾達。
「他害我吞下噁心的東西。都還沒找他算帳呢。」
槍械構造與一般的銃機槍沒有多大的差異,刀刃纔是其特徵所在。這面沿着槍身固定的刀刃可將〈霧〉轉爲能量,無上限地增加鋒利度。
── 先天不良後天失調……?
難得希爾達會冷靜旁觀,這時她突然像是忍不住似地笑着。
「抱歉讓你不開心了。實在是因爲你太滑稽,所以小妹才忍不住笑出來。」
「儘管強恩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你們也是打敗了他的《英靈戰士》,加上嬪根家的小姐也在這裏,看來我必須傾全力一戰了。」
「妳笑什麼啊?真令人不爽。」
比起威爾以前宰掉的《英靈戰士》,札克斯的《勝利之劍》更容易劈砍。
這項技能雖然無法對飛行的夢想產生貢獻,但只要是在可以站立的地方,就算是霧鑰式,以威爾的修爲也能迴避或迎擊。特別是在人對人的戰鬥中,這可說是一種壓倒性的力量。
他的劈砍走的是大圓的軌跡,這很難給對手造成致命傷。但這種招式靈活自如,最適合捕捉對手動向,也可破壞對手的架勢。
潔西卡眯着眼,憂心忡忡地看着熊熊燃燒的火焰,這時……
他報上名號,同時挺出長槍,威爾以銃機槍擋下。
光是要格擋攻擊還不需要用上槍尖。致命的槍尖只要來得及在威爾露出破綻的時候刺出去就夠了。札克斯還能在防禦的同時進行反擊。他的動作非常精巧。
經過三、四次碰撞後,威爾從頭上全力往下劈砍。
── 有什麼東西來了!
札克斯認定威爾已經沒有攻擊手段。他對準潔西卡挺出長槍。
「呿!」
傑克讓兩隻《英靈戰士》並肩衝向希爾達。他們一家讓絕對語言的吟唱者逃過兩次劫難,身爲〈傀儡師〉,想必他這次非抓到希爾達不可。
光是出招佔優勢還贏不了。
「這、這是,怎麼搞的……」
「唉唷,妳要來對付我嗎?」
「波爾曼……你兒子現在怎麼樣?」
原來他是讓長槍逆向迴旋,藉以縮短回防距離。銃機槍與長槍再次碰撞。
經威爾一問,傑克側着頭說道:
威爾被熱逼得直退步,他驚得瞪大雙眼。
「你在看哪邊啊。你的對手是我吧?」
火焰如鎧甲般圍繞在札克斯身邊。那些火焰彷彿擁有自主意識。
威爾毫無忌憚,接連以銃機槍攻擊。
只要造成一點破綻 ── 只要製造出足以收槍突刺的破綻 ── 就能使出必殺的一擊。
波爾曼曾說他和父親決裂了,看來他們是真的不想往來。
形勢變爲二對二,札克斯開心地笑着。
「哈哈,真是開心。好久沒稍微認真打了 ── 《勝利之劍》!」
火焰熊熊燃燒。
畢竟是波爾曼的父親,其能力應該也比威爾他們交戰時的〈傀儡師〉高超。
威爾雙膝一蹲,彎腰躲過槍尖。槍尖掃過威爾頭頂,他感覺到頭髮似乎被燒焦燙卷,但說穿了也不過如此。
「來囉,焚燒的時間到了!」
「嘰哩」 ── 長槍與銃機槍猛然碰撞彈開。
銃機槍橫劈出去,竟然將足以蒸發槍彈的火焰劈開。
希爾達漫不在乎的看着兩隻傀儡,同時喝着紅茶。《英靈戰士》毫不留情地攻向看似毫無防備的她……
「哈哈哈,沒用的沒用的。這東西的火焰可以燒燬任何霧鑰式。當然,也能燒燬那邊那女人的!」
「妳應該學學看場面說話的。這兩個男的本來就夠滑稽了,被妳這麼一說不就更可憐了?」
威爾善用銃機槍被彈開之勢,從斜下方往上劈砍。由於札克斯迴轉長槍,他的腰側門戶洞開,威爾直取其腰,槍尖卻從匪夷所思的方位繞了回來。
潔西卡似乎說中她的想法,希爾達猛然別過頭。
這個不給面子的答案並非出自希爾達,而是潔西卡說的。
這一連串攻守看起來是威爾壓着對方打,問題是他不能在那火焰附近呼吸,否則肺部會灼傷。在接近戰時,威爾不能呼吸。
難道他和這次的事件也有關係嗎?
「……我、我哪裏滑稽了?」
雖然真正的犯人不是他,而是他兒子,但他也足以當作潔西卡遷怒的對象。
威爾有這樣的預感。
「真有意思 ── 我是〈七大鑰〉之一 ── 《勝利之劍》札克斯=洛奇 ── 討厭的人種是沒毅力的傢伙。興趣是找人麻煩!」
威爾問這句話的時候,心思是放在中年男子身上,男子 ── 札克斯隨即面露不悅,挺出長槍。
威爾表露敵意地說着,男子隨即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札克斯欣喜若狂地揮舞長槍,彷彿找到一個有趣的玩具。
「 ── 原來如此。強恩就是被你們打敗的啊。」
威爾無法相信會有人以先天不良後天失調來形容這樣的力量。
「嘎剌」一聲 ── 傀儡被擊向一旁。
從札克斯的觀點來看,威爾彷彿從他正前方消失。這招就像札克斯剛纔施展過的招數。
根據火焰表面冒出的微量黑煙,威爾如此判斷。
希爾達依舊呵呵笑着,同時將茶杯放到小盤子上。
── 一招半式之間果然逼不死他啊……
其實威爾每次都是抱着給札克斯致命傷的企圖揮出銃機槍 ── 就算殺不了他,也要讓他站不起來。然而,他連對方的一根汗毛都傷不到。
「要是沒有工作就能玩得更開心了,不過現在還是要以工作爲優先。」
「 ── 我是武裝郵務商〈蝴蝶虎鯨〉的所長 ── 威廉=史達寧。興趣是飛行。討厭的人種是妨礙送件的傢伙。」
「鏗啷」 ── 火焰鎧甲裂成上下兩半。
若是一般的對手 ── 就算是實力接近札克斯所不齒的〈傀儡師〉,經過剛纔那一陣對砍,威爾應該已經贏了。
兩把兵刃碰得軋軋作響,威爾低聲說道:
── 我們一起飛吧。飛到天空的盡頭 ──
「咚咚」 ── 威爾手中那把銃機槍猶如生物般的脈動着。
札克斯雙眼滿是殺氣地瞪着她。
「有你的……!」
札克斯交互運用槍尖與槍柄,攻擊招式凌厲。
「他不見了。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做什麼。我也沒興趣知道。」
「你……剛纔有說到〈七大鑰〉?」
「噗咻」 ── 伴隨着空氣外泄般的聲響,子彈消失了。
威爾心生動搖,中年男子看着他點頭,像是釐清了心中疑惑。
他必殺的一擊不只被威爾擋下,霧鑰式也被他破解了。原先瀟灑的笑容已然不再,臉上浮現充滿警戒的表情。
不過,這對札克斯而言也一樣。
── 蒸發了……!
儘管威爾出招如電,札克斯仍能火速掉轉長槍,反過來以槍柄格擋。
札克斯的火焰 ── 霧鑰式是讓〈霧〉產生燃燒現象的招式。也就是說,那火焰就等於是〈嗜血劍〉的能量。
「我兒子好像給你添麻煩了。我叫傑克。傑克=波爾曼。我的階級比札克斯低,不過也算是〈七大鑰〉的一員。」
「語氣?」
是潔西卡的藤蔓將傀儡擊飛的。她撥動金髮,忿忿不平地答道:
「你是波爾曼……〈傀儡師〉的同黨嗎?」
爲了實現這個約定,威爾花了十年的時間鍛鍊自我。威爾的父親從軍,他向父親徹底學習戰鬥技術,日月不懈的磨練使他能從對手的呼吸與肌肉動態預判其行動。
── 不過,這劈砍還是太輕了!
「呵呵呵。」
儘管他的霧鑰式當時處於失控狀態,卻也差點擊墜一座島。要是當時沒有潔西卡與巴多,這片天空已經少了一座島。
札克斯帶着火焰突進。威爾以銃機槍擊發霰彈。在不殺傷人的條件下,這種彈藥對付人類最是有效。
肌肉由鬆弛狀態轉爲緊繃狀態時最能發揮力量。威爾放鬆的雙腿使盡全力一蹬,這次突進才跨出一步就幾乎達到最快速度。
聽到這些話,中年男子稍微皺了眉頭。從這反應來看,威爾覺得他說的可能是事實。
說着說着,中年男子 ── 傑克腳下冒出一些液體。
「轟隆」 ── 一股炙人咽喉的熱,伴隨着烈風襲向威爾。
長槍的長度約有札克斯身高的一點五倍。只要能貼近他身前,他就無法正常揮動長槍。但札克斯仍能握住長槍中心揮舞,藉此縮減一半的長度。
「你說〈傀儡師〉?你把我跟那個先天不良後天失調的傢伙相提並論,這可不能忍受!」
那是神話時代的遺產,《芬里爾》也包括在內。霧鑰式始祖的名稱。威爾認識將之視爲自己稱號的人。
札克斯被火焰包覆,威爾光是與他對峙就要喘不過氣。他笑着說道:
札克斯說完眼睛一眯,將長槍立在地面。
這一擊仍舊被擋下,不過威爾全身的力道使得銃機槍與長槍劇烈擦撞,兩人都被衝勁彈開。
在槍尖擦身而過的同時,威爾俐落地吐氣,止住呼吸。
札克斯氣得直髮抖,希爾達看向他。
「小妹會覺得滑稽,是因爲你們的武功和武器都是二流的。這樣也好意思自稱是〈七大鑰〉啊。」
這個少女的毒舌程度和潔西卡不相上下。
聽了這無情的批評,札克斯臉上表情全失。
「黑色洋裝和紅色頭髮。還有這條毒舌……我想起來了。妳是〈夜姬〉吧?」
希爾達微微聳肩。
「小妹也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醒目的事,怎麼這個名字會聲名遠播?」
── 還真敢辯……
威爾一副受不了似地嘆氣,希爾達隨即兇狠地瞪着他。
「你這張臉,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吧。」
「纔沒有喔!」
札克斯不去管威爾有什麼可疑之處,他將長槍立在地面,用肩膀輕輕搖了幾下,笑了出來。
「我聽了很多妳的傳聞。聽說妳動不動就會生氣,個性急躁,就算碰上軍隊也能若無其事的嗆聲。」
「這種謠言小妹還是第一次聽見。」
希爾達側頭說着,彷彿心裏完全沒有頭緒。
札克斯對希爾達展露灰暗的笑容。
「還有一個傳聞 ── 聽說妳的外表像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其實是個活了好幾百年的老太婆!」
氣氛凍僵了。
就連潔西卡也退避三舍,還順便將希爾達身後的小蓮帶走。
札克斯露出正中下懷的表情,希爾達則是回以清新的笑容,彷彿一陣吹過草原的風。
「真是掃興。你的請求,這次就當作沒聽見吧。如果你還是有這個意思,就等內亂平息以後再來找小妹吧。」
「……被他跑了。」
威爾知道它吸收大量霧鑰式後,身體會巨大化,足以將島擊墜。威爾轉身想要阻止,卻被札克斯的長槍擋住去向。
損害僅止於地面,火光掃過的地方如熔化的玻璃一般。
「咦?」
「這是禁一級霧鑰式〈穆斯貝爾海姆〉 ── 位於熱學系最高位,藉由照射高頻電磁波,使目標點在瞬間達到焦點溫度三千度左右,並使其化爲電漿。」
「沒用 ── ?」
「喀鏗鏗鏗鏗」 ── 希爾達周圍接連竄出藍色磷光。
傑克派出其中一隻《英靈戰士》從側面突擊。
然後她看向札克斯。
威爾下意識地對着敵人吶喊。
光劍齊射引發爆炸與煙霧,煙霧散去後,只見地上殘留着熔解變質的地面,找不到札克斯、長槍或類似的碎片。
「……咦?」
── 糟糕!那東西會吸收霧鑰式啊!
傀儡只撐住一瞬間。
「……抱歉。」
擊碎霧鑰式的衝擊直接襲向傑克。傑克跪倒在地,希爾達冰冷地雙眼看向他。
「下一個就是你了。」
「威爾,小妹想和這個男的玩玩。」
「鏘」 ── 閃光貫穿《英靈戰士》。
「祝你旅途愉快。」
他身後似乎傳來希爾達略顯受傷的聲音。
── 事務所……!
「也,也就是說……?」
「 ── 霧鑰式只會成爲《英靈戰士》的能量。」
威爾以爲他被徹底消滅了……
「唔,呃……?爲、爲什麼……?」
絕對不能讓希爾達揮動這個東西。
「快逃,你會死的!」
《英靈戰士》玻璃般的軀體名副其實的碎裂。
接下來要上演的不是鬥爭,而是單方面的施暴。眼前景象如此宣示着。
「轟隆轟隆」的聲音響起 ── 閃光擴散開來。
威爾低下頭,衝回事務所。
惹火希爾達的並非傑克,而是札克斯。
在閃光傳向札克斯的瞬間,他的面前突然冒出玻璃般的巨大人影。是《英靈戰士》。它打算當札克斯的肉墊。
那股力量應該足以毀掉半座島,但放眼望去卻沒什麼損害。

希爾達一眨眼之間就組成一把很像劍的東西。之所以說很像,是因爲那東西大約有希爾達身高的兩倍。把手部分嵌着類似翼舟船尾的機械 ── 令人聯想到霧鑰機關噴射口。
希爾達看向威爾。
傑克露出勝利的笑容……
「小妹要走了。」
雖然威爾聽不懂這段話的意思,但起碼他知道,那是個非常危險的招式。
「小妹活到現在還沒有幾百年好不好……」
威爾臉色呆滯,希爾達爲此發出一聲嘆息。
希爾達忿忿不平地說着,同一時間傑克重重摔倒在地。
威爾忍不住要高喊,不過他連眼睛都睜不開。
「氣球灌入太多空氣就會破裂。」
希爾達拋開茶杯,淺藍色的光芒匯聚了起來。光芒描繪出圓與直線,彷彿〈封書〉的幾何圖樣一般,接着聚集成巨大的塔狀光芒。
希爾達輕描淡寫地將光劍揮向《英靈戰士》。
閃光爆炸般地擴散,不只閃光本身造成破壞,產生的暴風與高熱也吞噬了周圍的建築物。爆炸淹沒了小蓮與凱特的尖叫聲,連同一陣圓形的衝擊波衝向天際,化爲閃耀星斗。
傑克發出絕望的聲音,《英靈戰士》破裂。
「喀鏘」 ── 解鎖般的聲音響起。
「哈哈!我倒要看看妳有多大的本 ── 」
毀滅總算趨於平緩 ──
耳朵、鼻孔、眼睛都流着血,慘不忍睹。畢竟他承受了希爾達霧鑰式的連環攻擊。沒有斷氣算是很厲害了。
「啥……!」
藍色磷光產生的,就是剛纔希爾達施展的〈穆斯貝爾海姆〉。而且數量不是一把兩把,而是直逼二位數的量。也許老實承受最初的一擊會死得比較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