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從遠方的蒼藍飛向盡頭Ⅰ

送件四 在收件地址不詳的〈封書〉之目的地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1.6萬 字

威爾睜開眼睛,眼前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

「──威爾?」

冰冷的手摸在他臉上。一個人探頭看她,是潔西卡。

──妳幹麼擺出這種表情啊……

她的頸部包着繃帶,臉上充滿不安,彷彿隨時會哭出來。

威爾握住潔西卡的手,這時她的臉上總算浮現安心的神色。

然後潔西卡回過神似的放開手,捏了威爾的臉頰。

「……會痛耶。」

「你真魯莽。那種狀況如果能動,應該逃跑。」

「這我可辦不到。」

威爾有所自覺,他知道自己心中不存在這個選項。

潔西卡應該也理解這點。但她還是忍不住要譴責威爾魯莽的行動。

威爾心甘情願地接受斥責,然後確認周圍的環境。

「這裏是哪裏……?」

看起來是在室內,周圍昏暗,雜物散佈於各處。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這裏不是他們和修妮交戰的店裏。

「這裏是我的──應該說是解放軍的藏身之處。」

一個人從裏面走出,是波爾曼。

「後來可把我累慘了……」

威爾重傷。潔西卡也受了傷,想來只有波爾曼可以正常行動。看來是他趕在索達特抵達以前,帶着威爾他們逃到這裏的。

「你才一個人,還真虧你來得及啊?」

「對。」

──你啊,還真是個愛管閒事的傢伙……

「光憑希爾達,別說是我了,就連潔西卡也抱不動吧?」

「爲什麼?」

「那時有人扶了我一把……」

威爾看向波爾曼,只見他無可奈何的聳聳肩。

不是隻有威爾遭到修妮攻擊。潔西卡也喫了陽傘一擊,似乎是喉嚨被打傷了,至今聲音仍然嘶啞。

「……因爲塔芭紗嗎?」

威爾明白了。

「你應該也聽過潔西卡唱歌吧?」

既然希爾達和比爾基德關係友好,難道是希爾達正在協助〈七大鑰〉嗎?

「對。純度非常高。」

這是個奇蹟,再怎麼優秀的霧鑰士也無法辦到。

這次他可痛得呻吟了。

「「──《槲寄生之槍》的碎片──!」」

「本來就是我的啦。」

「不……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這東西是〈霧〉的結晶……對吧,潔西卡?」

──傷口癒合了……?

「該怎麼說呢,我感覺到的是,他們好像是主人跟僕從之間的氣氛。」

封殺喉嚨的確是當然的防禦,但威爾一想到也許再也聽不見她的歌聲,內心便感到恐懼,同時也燃起怒火。

「這是比爾基德留下的東西。好像是力量很強的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威爾肯定地握拳,然後發現自己又得到比爾基德的幫助了。

這會是對付修妮的殺手鐧。

「對。是〈夜姬〉。」

「另外一人?除了希爾達,那時還有人在啊?」

他的臉色真的發青了,看起來不像以前演戲的樣子。

──原來還有這招,可以把〈霧〉做成結晶啊……

「是啊,是另一個男人把你們搬來這裏的。」

「開玩笑。就組織來看,雖然我偷的只是複製品,但也是個盜取〈七大鑰〉而逃亡的罪人啊?我倒要慶幸沒被他們殺了。」

希爾達是繼承這份力量的倖存族人,她能借由異於潔西卡的手段,自在操控這種力量。

威爾拿起結晶的碎片交給潔西卡。

威爾再度猛然起身。

威爾愈想愈覺得頭腦混亂。

但如果是希爾達,或許可以實現這點。

是受損的東西嗎?外面慎重地纏着好幾層布。

現場少了一個人。

波爾曼搖頭說道:

慢慢拆開一看,威爾與潔西卡不禁屏息。

這是潔西卡創造的東西,當時威爾他們在某起事件中和〈七大鑰〉正面對決。

潔西卡「哦」的一聲感嘆。

「臉上有傷的男人──比爾基德──」

「意思是說這就好比翼舟的副油箱?」

爲了將〈封書〉交給希爾達,威爾與潔西卡纔會來到提耶拉。結果命被她救了,〈封書〉卻沒交出去。

「波爾曼,你本來是〈七大鑰〉的一員吧?你知道內情嗎?」

波爾曼像是在等待說明,威爾對他簡短答道:

「──希爾達在哪裏!」

身爲郵務商,這真是失職到丟人。

他說的也許是和威爾與潔西卡有關的任務。即使身在〈七大鑰〉這個組織,比爾基德還是在暗地裏護着威爾他們。

那是個雪白的結晶。尺寸是一手可以掌握的大小,猶如破裂的玻璃一般尖銳。

「只要有這個,我或許可以唱一次絕對語言。」

──好不容易纔遇到的啊……

超越霧鑰式的力量,以術士的生命爲代價,無論什麼奇蹟都能創造──簡直就是魔法。

然後她話中充滿着不悅說道:

經威爾這麼質疑,波爾曼滿不在乎地點頭說道:

──真是太狠毒了……

「不知道。」

「對。」

那明明是個刺穿背部的傷。既然他也吐了血,就表示內臟也受到了不輕的損傷。且不論皮肉刀傷,就算是霧鑰式,其力量也不可能將受傷的內臟立即治癒。

光是這句話,波爾曼似乎就找出謎底了。只見他目光中帶着敬畏與仰慕看向潔西卡。

──的確當時比爾基德也在場。

「她在另一邊的房間,但我想還是之後再跟她說話比較好。」

威爾反射性的起身。不過他馬上被潔西卡壓下去。

波爾曼以微笑表示友愛,卻被潔西卡理直氣壯的反駁。

威爾與潔西卡在戰鬥時,比爾基德行動上完全不受限制。要回收這東西應該不難。

聽了這句話,威爾想起他倒地以前的事情。

波爾曼有口難言地看向潔西卡。

「身爲霧鑰士,這是個教人愛不釋手的東西。但對我來說,這個擔子好像有點重。就送給妳吧。」

「比爾基德,他跟希爾達在一起……?」

這時威爾發現事有蹊蹺。

但問題是,將無法行動的威爾等人搬來這裏的,竟然是比爾基德。

「是那個男的。」

──可是,當時不也是希爾達救了我們嗎?

《芬里爾》、《勝利之劍》,再加上威爾的〈嗜血劍〉──這塊結晶濃縮了這三個〈七大鑰〉,另外還要加上浮空島被破壞而釋出的〈霧〉。

比爾基德也是〈七大鑰〉的一員。而且他和威爾或潔西卡更是過節匪淺的關係。

威爾還在想着這名分道揚鑣的朋友,波爾曼卻從上衣懷裏取出一個小包裹。

波爾曼露出複雜的表情。

──絕對語言──

「這就給妳拿着……可以吧,波爾曼?」

畢竟她已經拿命換過了。

──特別任務……

「還有,我在組織裏算是低層的人。那個傷疤男……你們說他本名是比爾基德吧?我對他不是很清楚,不過他好像總是接手特別任務。」

「哪個男的……?」

──如果是那時候的產物,光是這個就濃縮了容量非比尋常的〈霧〉。

接着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補充說道:

在這塊〈霧〉枯竭的大地,爲何希爾達或修妮能自然使出霧鑰式?明明潔西卡和小蓮是那麼的苦惱。

「對了,伊絲卡,她怎麼了……?」

潔西卡的絕對語言必須唱出聲音纔有力量。

──但這樣我更摸不着頭緒了……

他並非未曾察覺,只是提出這個疑問需要很大的勇氣。

潔西卡露出不悅的表情別過頭,似乎是個很不想提起的名字。

波爾曼蹲下按着胸口,彷彿中了槍彈似的;威爾並不理他,而是再度環顧室內一次。

總而言之,既然潔西卡發不出聲音,就無法對希爾達問話,也無法攔住她。

「她離開了。爲你治療以後馬上就走了。我甚至沒有時間跟她說話。」

看來他們不是敵對關係。

經他這麼一說,威爾發現自己彈跳似的起身時,並未感到特別的痛楚。

「是啊。她們是朋友啊。她好像深受打擊──欸,你有在聽嗎?」

威爾沒聽到最後便起身了。

「去你的。修妮這傢伙混進伊絲卡身邊可不是開個玩笑而已啊?」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威爾覺得修妮對伊絲卡有着某種執着。

她是那麼的陰險,而且用盡心機的接近她。威爾不認爲她會只因爲真面目曝光,就放棄對伊絲卡下手。

銃機槍就靠在牀邊,威爾將之當作柺杖,打算走到伊絲卡的房間。

「沒事。」

潔西卡開口制止威爾。

「小蓮陪在她身旁。」

由於遭受修妮襲擊,小蓮留在翼舟旁邊可能也會陷入險境。有鑑於此,他們已經把小蓮找來這裏。連翼舟也移了進來。

威爾總覺得不安,但潔西卡仍十分肯定地對他這麼說。

「伊絲卡,可以打擾一下嗎?」

威爾一敲門,門就自己開了。看樣子這門並未關好。

伊絲卡在牀上抱着雙膝。

她弓着背,看似再怎麼對她說,她也聽不進去。

距離牀邊不遠處,小蓮正在呼呼大睡。她正靠在黑狼毛茸茸的體毛上。

儘管威爾出聲後伊絲卡沒有反應,小蓮倒是一聲嬌喘,睜開雙眼。

也許是因爲先前纔剛在雲界補充完〈霧〉,她好像沒那麼想睡。小蓮交互看着威爾與伊絲卡,輕輕打了個呵欠,卻不知道她是否瞭解狀況?

只見她搖搖擺擺地起身,然後又在伊絲卡面前一屁股坐下。

「……搞什麼。」

「小蓮要在這裏留守,我想威爾會先見到希爾達的啦。」

既然如此,只要波爾曼能說服對方應該就沒問題。就算威爾這幾個素昧平生的人過去,想來也沒意義。

「……?怎麼感覺怪怪的。」

原來是小蓮抓了她的手,將她摔了出去。這招是嬪根家的管家擅長的體術,連威爾也不曉得。

「不是該由妳交給她嗎?」

小蓮一股腦兒倒向黑狼的背,威爾把手輕輕放在她頭上說道:

這裏就是希爾達〈封書〉裏記錄的場所。

離開波爾曼的藏身之處後,約莫過了一小時。一行人總算來到孤兒院前,威爾不禁感慨萬千地說着。

「好像是在這裏……」

──我要試着阻止解放軍的人──

「沒啦,我也無法說明哪裏奇怪,就是覺得氣氛好像跟〈封書〉的記憶不同……」

「……我朋友死了。我哭有錯嗎?」

「……現在小蓮有點明白,潔西卡對我伸出援手時的心情啦。」

伊絲卡沒有要抬起頭的意思,小蓮則是對她嘻皮笑臉的說道:

是希爾達的洋傘。

「妳這是什麼意思?」

這可能不只是說給伊絲卡聽,也是要說給威爾聽。

「只是擦身而過,可是……」

「哇啊?」

「可是,小蓮知道重要的人死去時的那種難過。小蓮知道失去一切的感受……小蓮當時無法承受,只想着要摧毀一切。只有破壞讓小蓮提得起勁的啦。」

伊絲卡瞪大雙眼,這是小蓮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威爾還來不及制止,伊絲卡便氣得抬起頭來。

「這個,拿去給希爾達啦。」

小蓮一睡就叫不醒了,於是威爾照慣例讓她看守翼舟。

「我不要……我也要一起去。我要去見姐姐他們……」

她不會光說她懂對方的心情。

「……啥?」

「哼哼。小蓮是大人,要爲迷惘的孩子打氣是很簡單的。」

「少得意忘形。」

小蓮停止撫摸伊絲卡的頭,改成捏她鼻子一把。

雖然不講情面,卻是溫暖的聲音。

伊絲卡由背部摔落,猛烈咳着,小蓮坐到她面前。然後她又笑了。

威爾迷惘了。

「不是的。我不是一無所有,但我還是會悲傷啊。」

順帶一提,在場只有威爾、潔西卡,以及伊絲卡三人。

威爾一拳打了下去。

如果只是個少女在發脾氣,事情倒不會多令人頭痛。然而,當時小蓮手上擁有最強的霧鑰式。

「妳現在活得很好喔。」

小蓮說夢話似的含糊說着,接着又補充說道:

「威爾也差不多該敬重小蓮,送我頂級的航空服和護目鏡──啊唷?」

若沒有小蓮,威爾可能無法把剛纔的話對伊絲卡說出口。

「威爾見到希爾達啦?」

「即使小蓮這麼壞,還是有人來阻止我。還是有人成爲小蓮的家人的啦。地窖女,妳一無所有嗎?」

「如果只會蹲在一旁哭泣,就只是條喪家犬。地窖女是狗嗎?」

她的聲音毫不冷漠,言語也不是嘲諷。

波爾曼好像一直在幫助提耶拉解放軍。解放軍的計劃是自掘墳墓,他要去告知這點。

小蓮按着頭怒罵,然後像是想起事情似的看向威爾。

「也許因爲現在是白天?」

「小蓮把威爾和潔西卡當作家人的啦。希爾達是主人,佛鈕司是可靠的大人。小蓮沒有朋友,所以不知道朋友死了會有什麼感受。」

「像妳那樣一籌莫展的時候,就是要像這樣子笑的啦。」

「威爾他們有送件任務在身的啦。安慰地窖女不是威爾他們的工作。威爾和潔西卡都沒辦法等着地窖女。」

小蓮走過的路並不平順,這使得她不會說出如此隨便的話。

然後她心有不甘似的搖頭說道:

「──伊絲卡妳一直蹲在那裏對嗎?」

「地窖女必須靠自己走起來……再說一次。威爾跟潔西卡必須出發了──」

伊絲卡撲了過去,結果卻飛在空中。

看見伊絲卡這個樣子,威爾在煩惱,心想可以對她置之不理嗎?

小蓮窸窸窣窣的從黑狼的體毛間取出一根細長的東西。

小蓮露出太陽般的笑容如此總結:

「──妳這個人怎麼這樣!」

「有困難時能笑出來的人,好運或敏銳的靈感就會降臨在他身邊的啦。」

「幹麼一副喪家之犬的表情啊?」

「欸、欸小蓮……」

「好,這次非要交給她。」

威爾猶豫了一下,決定收下那把洋傘。

小蓮早就看透這點了。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在醒來以後來回注視伊絲卡與威爾的臉。

小蓮說她明白。

「哪裏怪?」

伊絲卡用力吸了鼻涕,掩面說道:

「……抱歉了。讓妳扮黑臉。」

威爾看向周遭,發現封書中的希爾達、追蹤者、修妮曾經對峙的道路就在眼前延伸。

伊絲卡總算冷靜下來了,小蓮也輕輕打了個呵欠,回到黑狼身邊。

小蓮又哼哼笑着。

「潔西卡?」

「……爲什麼妳要笑啊!」

看着這裏的景象,威爾忽然感覺不對勁。

伊絲卡還在爲疼痛呻吟。小蓮在她頭上來回輕撫,臉上已經沒了笑容。

──也許他們只是受到修妮煽動。

威爾再次輕輕拍了小蓮的頭。

記憶中的景象是異常的。對於平常的景色會感覺到異樣,或許是無可奈何的。

幾分鐘後,哭腫了眼皮的伊絲卡對着威爾與潔西卡低頭懇求,請他們再帶着她一起行動。

似乎是因爲這樣,小蓮纔會想對伊絲卡說那些話。小蓮的三股麻花辮輕輕搖擺着,彷彿焦躁難安。

而波爾曼也瀟灑地走了。

威爾抱着無法釋懷的心事跟着伊絲卡,結果換成潔西卡停下腳步。

「不能擺出這種臉色。要像這樣,開心到不行的笑啦。」

「……這裏是哪時候用過霧鑰式的?」

「總之,是這裏吧?」

小蓮撫摸伊絲卡的頭,繼續安慰說道:

的確〈封書〉的記憶是夜晚的事情,另外還有追蹤者與修妮兩個敵對者與希爾達對峙時的殺戮氣氛。

對於意志消沉的人而言,那些話完全不講情面。

這下似乎連伊絲卡也忍無可忍了。只見她撲向小蓮。

這是某個男人給小蓮灌輸的信念。正是這句話,使得曾經失去一切的小蓮再次決定活下去。

然而──

潔西卡狐疑地看着道路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繼續前進。她的金髮輕輕搖擺,經過之處留下甜蜜的微香。

然後威爾也察覺到了。

──沒有打鬥的痕跡……?

追蹤者擊出光線,希爾達將之反彈,甚至引起爆炸。

縱使地面及牆壁的破損已經修復,至少地上應該會有手甲的碎片。再者,事情明明發生在自己的孤兒院旁,伊絲卡卻沒有察覺;這點也很奇怪。

除非是已經過了很久的時間,否則就是現場曾被迅速處理,甚至連居民都沒有察覺。而這正像是爲了隱藏某些事情似的。

──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

「啊~!是伊絲卡姐姐!」

威爾的思考被孩童活潑的聲音打斷。

他看向前方,只見伊絲卡開啓孤兒院的門,然後孩子們就奔了上去。

接着裏面走出一位年老的女性。

「妳回來啦,伊絲卡。」

「老師……」

削瘦的臉上刻着深沉的皺紋,手腳同樣細得彷彿一碰就斷,但背脊卻很挺拔。雖然她臉上掛着溫暖的笑容,威爾第一個感想卻是「如果惹怒了這個人會很可怕」。

伊絲卡稱這年老女性爲老師,也許她是這座孤兒院的院長。

她張開雙臂,像是要歡迎衆人,然後輕輕抱住伊絲卡。

緊接着──

「──這個丫頭,妳不回去家裏,又來這裏幹什麼!」

伊絲卡的身體後仰,發出嘰哩喀啦的聲音。

「唉唷喂啊~~~~~~?」

『絕對會?』

「伊絲卡,妳也留下來聽。」

「我們是郵務商。伊絲卡委託我們送件。」

【小妹沒辦法來接妳啊。】

然後兩人幾乎同時抬起頭來。

「那天的事,感覺就像昨天的事。那位來自異國的人說,如果有人來追蹤這〈封書〉,希望我能交給那個人。」

『……姐姐,妳什麼時候來接我?』

『絕對中的絕對喔。』

這股心聲響起,感覺比女孩更難受。

『──抱歉,小妹提了個過分的要求。』

然而,威爾注意到院長勒住伊絲卡時,眼角是泛着淚水的。

說它是不會動的〈封書〉感覺似乎是劣質的東西,但威爾覺得這樣自有其有趣之處。有別於〈封書〉的是,相片可以將多個場面一次排列出來。也許拿這個來送件也不錯。

也不知院長這雙削瘦的手臂打哪兒來的力氣,只見她雙臂緊緊勒住伊絲卡。伊絲卡雙腳騰空,伸手在院長背上霹啪霹啪地打着。

雖然不明白院長的意思,伊絲卡仍然將手放在〈封書〉上面。

女孩的表情看似隨時會哭,希爾達苦惱地撫摸她的頭。

如果這是希爾達留下的東西,事情就奇怪了。

這張臉威爾似曾相識。

這點不只院長喫驚,連希爾達也一臉驚訝。

女孩緊緊握着希爾達的手。

如果希爾達帶這個女孩走,她將會死亡。

不想惹她生氣──看樣子威爾的預感完全正確。

『小妹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院長如此低語,然後指着孤兒院的建築說道:

然後三人一起說道:

希爾達看似不捨,注視着女孩。

這裏有一張矮桌,兩邊放着樸素的雙人座沙發。牆邊有個小櫥櫃,上面散置着黏土或紙張製成的玩具,想來是這裏的孩子們做的。

【妳無法在羣島生存。可是,小妹也無法待在這個國家。】

如果有居民受驚而外出,或許就遭到波及了。想到這裏,心頭不禁悚然。

「我想,與其由我說明,不如你們親自看一下內容比較好懂。」

『小妹有成功保護好妳嗎?』

「郵務商……是啊,你們是來拿那個的吧?」

威爾皺着眉頭,年老院長開始說道:

『嗯!因爲有姐姐在,我什麼都不怕喔?』

「因爲妳在找尋的事物,或許也在裏面。」

這張臉孔威爾有印象,但比起他所知道的『她』,看起來年輕許多。

──會是院長的妹妹嗎……?

『哪裏的話。我們這兒有許多同樣的孩子,她一定很快就能融入。』

「「「──喚醒──」」」

小麥色的頭髮夾雜着醒目的白絲,臉上也有許多細微的皺紋。

房間裏最先引起潔西卡注意的,是幾乎佔據整個牆面的裱框。

兩人碰觸圖樣,這時院長對伊絲卡招手說道:

伊絲卡抱着托盤想要離開,卻被院長叫住了。

他有點猶豫,畢竟不知道何時會被索達特看見。如果長時間在外露臉,其他人可能也會被捲入危險。

「哦,那個好像叫作相片。就像〈封書〉,可以把過去的樣子記錄下來。這是提耶拉的技術喔。算是比較接近不會動的〈封書〉吧?」

威爾抱頭思索。

看起來年紀差距還不到母女的程度,但短短四個月前,院長不可能這麼年輕。

一名年幼的女孩握着六旬院長的右手。

──因爲外界的空氣對這裏的居民是毒……

威爾他們被帶到孤兒院的會客室。

戴面具的襲擊者站在一旁。

他們看着相片,然後有人敲着房門。是院長。她手上抱着一個木製的小盒子,伊絲卡則站在她身後,手上拿着奉茶用的托盤。

不知怎的,院長注視着伊絲卡,臉上帶着一言難盡的表情。

──那場戰鬥從孤兒院也看得見啊……

【總算追到修妮了。只要能阻止這個人,小妹就沒有理由在這國家停留。不過……】

經威爾這麼一回答,院長似乎察覺到某事,只見她臉上帶着驚訝說道:

「我想確定一下,那個人是個紅髮女孩……是嗎?」

「妳啊,我千叮嚀萬交代的,叫妳別插手管危險的事情,妳卻爲什麼總是要別人替妳操心!」

裏面取出的東西果然畫着圓與直線構成的幾何圖樣──是〈封書〉。

「妳就是這裏的院長女士嗎?抱歉打擾各位團聚,可是我有事相詢。」

『……!』

『姐姐,妳要去哪裏……?』

「啊哈哈哈,伊絲卡姐姐喊了唉唷喂啊!」

她疑惑不解,但還是在院長身旁坐下。

希爾達與女孩勾起小指頭立約。

「對。我真的嚇到了。明明她跟我們的孩子差不多年紀,被一個恐怖男子襲擊後竟然可以把他反殺。」

牆上掛的都是團體相片。其中央一定會拍到一名女性,看得出這名女性隨着歲月日漸蒼老。最新的一張相片上面還拍到伊絲卡笑容開朗的樣子。

希爾達站起身,輕撫女孩的頭,襲擊者待在一旁靜靜守護關注。

「你們在找的是這封信吧?」

希爾達究竟寫了什麼?

『絕對會的。』

「咦,我也一起……?」

回話的是個年約六十的女性。

女孩察覺到襲擊者的視線,水亮的眼睛也看向他。

「站着說話也不是辦法,兩位請進。」

『絕對中的絕對?』

「威爾,那個不是圖畫嗎?」

『……這個嘛。我很難前來接妳。不過,當妳真的需要幫助的時候,我一定會回來幫妳。』

是希爾達。有別於之前的記憶,她的表情略顯落寞。

院長打開小盒子,裏面有一個信封。信封尚未開封,但已經泛黃,可見這是很久以前的東西。

『那就好。從今以後,妳已經不需要擔心受怕了。』

說這話的是紅髮少女。

威爾也知道理由何在。

「是的。因爲她是在我眼前記錄的。」

「妳知道這裏面記載着什麼嗎?」

『叔叔也要說再見了?』

『我差不多該走了。』

──舊書信嗎……?

院長拉了女孩的手。

威爾與潔西卡對看一眼,兩人一個點頭便將小刀插入信封。

威爾這麼一問,院長好像纔回過神來。她略顯慌張地整理了凌亂的服裝。伊絲卡從火熱的擁抱解脫,只見她癱軟在地,幾乎翻着白眼。

「妳也一起看。」

「給各位見到醜態了。請問你們是……?」

襲擊者的動作像是被震懾住了,然後他看似困擾地緩緩揮手。

總是拿着兇惡兵器的手溫柔地揮動着。

【想不到這個男人還挺可愛的。】

希爾達微微笑着。

然後她隨手拿出一張紙。

【這個大概用不到了吧。】

希爾達將洋傘拿在手上輕輕一轉,然後砰的一聲開啓。

『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玩鬼抓人了。』

然後她在口中輕輕頌了些詞語。

紙張在不久以後冒出黑色的圓與直線,化爲〈封書〉。

〈封書〉的景色就此落幕。

看着〈封書〉的記憶逐漸瓦解,威爾與潔西卡啞然無言。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可能。那個女人竟然會那樣笑着。」

「我說的不是這個。」

聽了潔西卡的感想,威爾抱頭沉思。

「怎麼了嗎?」

年老的院長就在他眼前。觀察掛在牆上的相片可知,她比〈封書〉的記憶老了十幾年的歲數。

而當時的女孩就在她身旁。

一位比記憶中成長十幾歲的少女。

威爾對於潔西卡一如往常的毒舌發出哀怨,伊絲卡接着語帶困擾地說道:

「我……是給這個人帶來這裏的……」

理解到這點,威爾忍俊不禁。

「我說的?爲什麼……」

「答案就在這裏面。這是妳告訴我的喔?」

不過潔西卡與伊絲卡狐疑的表情還沒釋懷。

「威爾?」

「這個追蹤者大概是提耶拉的人。感覺他不像是索達特,但光看其裝備或打法,感覺應該錯不了。所以他根本沒看過〈封書〉這種東西。」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正面肯定這番論述後,威爾接着說了聲「可是」。

「對,就是這個。」

身爲〈候鳥〉卻無法送出〈封書〉,這種事情是不容見諒的。

希爾達年幼的外貌已經維持五十年以上了。無論是哪一段過去,她都是同樣的身形。所以才讓人錯把過去當成「現在」。

「院長女士,這是幾年前的東西?」

潔西卡搖頭說道:

「佛鈕司先生真是壞心眼。原來是這樣啊……」

如果那個人是小時候的伊絲卡,表示佛鈕司一開始給的就是十二年前的〈封書〉。

十二年前的〈封書〉。

潔西卡瞪大雙眼。

「要從提耶拉寄出〈封書〉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這個國家沒有天空。就連〈候鳥〉也沒在接受送件的。那麼到底是誰從提耶拉寄送郵件的?」

其中也有些〈封書〉像孤兒院這封一樣,或泛黃、或染上髒污,但因爲都沒有開封過,所以威爾他們以爲只是保存狀態不好。

沒錯,希爾達在十二年前也曾造訪提耶拉。威爾他們一直在追尋的,正是她在當時留下的〈封書〉。

威爾一陣驚覺,開始翻找郵件包。

「你說這是姐姐在十二年前留下的東西,這點我隱約可以理解,但這會不會也意味着線索已經沒了?」

威爾用力搔着頭髮說道:

──佛鈕司先生根本沒說這是哪時候的〈封書〉啊……?

希爾達本身在〈封書〉之中也曾這麼說過:「只不過,不知道你是否懂得這個東西該怎麼解讀。」

潔西卡似乎說到一半就察覺到了。

威爾指着攤在桌上那封孤兒院的〈封書〉。

威爾纔想問這個問題。

「那不就是凱特……啊。」

「的確,明明是留給追蹤者,卻沒有被開封,這還真是奇怪。」

更重要的是,希爾達是從哪裏送出這〈封書〉?

「哦……」

然而,在沒有地址或線索的狀況下,又該如何送出郵件?

「在最初的〈封書〉裏面,希爾達身邊已經帶着某個人。那大概是伊絲卡。當時有人在追尋着她,而她爲了讓那個人跟得上來,因此留下〈封書〉。」

但伊絲卡纔剛說完,威爾就忍不住想要笑出來。

──我是從哪裏開始搞錯的?

威爾追尋的就是這個脈絡。

這四個月來,威爾他們發現的〈封書〉都是封起來的。

「哪裏不對了?」

希爾達又爲何要消失?

潔西卡第一次看見〈封書〉的時候是從其製作過程開始觀看。所以她可能無法瞭解別人突然拿到〈封書〉時的反應。

正確來說,他指的是天花板後方那片圓形的天空──提耶拉那被封鎖的天空。

潔西卡點點頭,她似乎明白了。

威爾看了小蓮交給他的洋傘一眼。在〈封書〉裏面,希爾達一直拿着這把被她遺留下來的洋傘。這點豈不是從最初的記憶裏就是如此?

「十二年前的東西?」

「不、不對……?」

「一開始就在佛鈕司手邊?」

「這就奇怪了。每一封〈封書〉都沒被開封。」

「希爾達是在四個月前從羣島消失的。過了一週後,佛鈕司──希爾達的管家拿了這〈封書〉來訪,說這是她的線索。我們壓根兒斷定這是希爾達從提耶拉送過來的……而這根本大錯特錯。」

但看了伊絲卡的臉,威爾察覺到一件事情。

「威爾大哥!我該如何是好?我該怎麼做才能去找姐姐?」

見到了誰?又到達了何處?

他拿出最初的〈封書〉──佛鈕司給他們當線索的〈封書〉。

潔西卡與伊絲卡表情狐疑,威爾抓着頭髮點頭說道:

「──噗,哈哈哈哈哈哈!」

「會不會是追蹤者不知道如何閱讀〈封書〉呢?」

──希爾達的線索完全斷了。

威爾猛地靠在椅背上。

提耶拉的城市到處都是油污,東西掉到地上因而髒掉並不稀奇。

「威爾大哥!你別一個人在那邊感嘆啦。搞得我一頭霧水啊?」

威爾只想痛打自己一頓。

「妳回想一下。在〈封書〉裏面,希爾達是怎麼對妳說的?」

伊絲卡愕然掩面說着。

「原來希爾達是我的『姐姐』……」

「伊絲卡,妳是這麼認爲的嗎?」

「伊絲卡,妳第一次看見〈封書〉的時候有什麼想法?」

「線索沒斷──串連起來了。」

成長了十二歲的伊絲卡。

「……我不懂啦。到底是什麼?」

──在最初的〈封書〉的記憶中,希爾達就已經帶着某個人了。

潔西卡臉上滿是疑惑,威爾則是指着天花板。

「這個嘛……就是令人不明就裏的圖樣,或者像是外國的文字……」

威爾遞出他握在手中的〈封書〉──佛鈕司交付的,最初的那封。

「我想是這樣的。」

伊絲卡搖頭說着,潔西卡倒是有所醒悟似的說道:

威爾不由得絕望,伊絲卡卻在此時站了起來。

「……?什麼意思?」

「該怎麼辦呢……」

這就是威爾曾經面臨的絕望。

「就是這樣。而且佛鈕司也沒說『這是從提耶拉寄過來的』。那麼這是打哪兒來的呢?」

「她說無法過來接我……」

話題突然轉移到自己身上,伊絲卡視線不禁飄來飄去。

佛鈕司在交付〈封書〉的時候提到了凱特,威爾他們因此在不知不覺間以爲〈封書〉是凱特送過來的。

「也就是說,我們是在追蹤十二年前沒被開封的〈封書〉。」

「可憐。威爾無法接受現實。」

看着威爾突然笑出來,潔西卡緩緩別過頭說道:

「──絕對中的絕對。」

「這不是直接對着妳說的吧?」

──我在那裏遇到誰了?

伊絲卡一臉困惑的來回看着〈封書〉與威爾的臉。

「我纔不是逃避現實呢。」

佛鈕司將〈封書〉託付給威爾,他們一直憑着其中的記憶追尋希爾達。

「唉呀,抱歉抱歉。」

但在不知不覺間,〈封書〉已經被調換爲十年以前的東西。

「咦……?」

威爾真心希望伊絲卡能自己察覺,因此和潔西卡一起注視着她,然後她似乎也想起來了。

「她一定會回來──如果我需要幫助──絕對中的絕對……」

伊絲卡怔怔看着〈封書〉。

「就是這樣。希爾達不是來了嗎?我們全體遇害,她還不是來保護妳不受修妮侵害?」

原以爲毫無關聯的兩個送件,竟然是串連在一起的。

原來目標是同樣的。

「那麼,姐姐她是爲了我、而回來的……」

伊絲卡的淚珠在臉頰上滾滾滴落。

沒錯。雖然希爾達拯救了威爾脫離險境,但她真正想保護的人,其實是伊絲卡。

「我們這次送件的收件人,就是妳啊──伊絲卡。」

整整花了四個月。

但他們終於抵達終點了。

「……是這樣嗎?」

即使如此,潔西卡的表情還是帶着疑問。

「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爲何伊絲卡會被盯上?」

「不就因爲她是希爾達的妹妹嗎?」

修妮曾經說過。

──如果妳不是那傢伙的妹妹,我已經把妳的頭扭下來擺在杯子上了──

那傢伙指的應該是希爾達。

「啊~嗯。我好像懂了。」

「我不知道。」

伊絲卡頭上放着毛巾,正當她陷入沉思之際,浴室的門突然打開。

──而且爲什麼比爾基德會跟她在一起?

伊絲卡仔細一看,發現潔西卡手上還纏着繃帶。

威爾同情追蹤者,同時露出笑容。

「怎麼?」

「……沒什麼。」

這不可能,威爾也馬上做出否定。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爲的『爸爸』,其實是這個大叔啊。」

伊絲卡沒注意到威爾的視線,只見她有所領悟似的數度點頭。

「這順序很奇怪。如果希爾達是原因,她當時應該會拿伊絲卡當擋箭牌。」

「我來幫妳洗頭。」

──對了,她的手受傷了……

而且如果有小孩對追蹤者揮手,這個男人好像也會揮手呼應。這樣一來,恐怖的印象一定會很薄弱。

──唉,反正沒有人想看我啊……

從早上喝湯的時候也能瞭解這點。

「妳怎麼了?」

「……謝謝。」

的確這順序很奇怪。

「──話說,〈封書〉裏面應該寫些什麼纔好……」

「的確,爲什麼不殺了他,還要刻意留下線索呢……」

「哇……妳連頭髮都好細緻喔。整理起來很辛苦吧?」

「順其自然啊……」

就算不殺了他,一開始應該也能讓他永遠爬不起來。就像她對第二代〈傀儡師〉所做的那樣。

今晚,威爾倆和伊絲卡在孤兒院過夜。現在伊絲卡正借用浴室。

光看〈封書〉的內容,可知他是個連威爾也會倍感棘手的對手。根據裝備好壞,他的身手甚至可能讓威爾喫敗仗。

──如果要想事情,泡個澡是最好的選擇吧。

「咦?沒啦,就……嗯,我在想〈封書〉裏要寫些什麼纔好……」

在最後的〈封書〉中,希爾達似乎打算和追蹤者做個了斷。考慮到兩者實力的差距,結果自然明白……但是,她爲何要爲了追蹤者在所到之處都留下〈封書〉,這點實在令人費解。

「怎麼了?」

的確,希爾達帶着的人好像只有伊絲卡一人。也只有追蹤者這名男子,勉強算得上是一直和她們共同行動。

伊絲卡低吟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胸部。

然後伊絲卡想起小蓮說過的話。

威爾與潔西卡的聲音正好重疊。

潔西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見她輕輕點頭說道:

伊絲卡險些摔倒。

威爾眼裏只有這個少女也是無可厚非的。

時間已經很晚了。

──威爾會帶回來的女孩都是更有姿色的啦。女性魅力的層級不同──

「咦?不就是這樣嗎?除了姐姐,也只有這個人出現在記憶中……而且在最後的〈封書〉裏,這大叔感覺挺溫柔的。」

然而,見到面以後該說些什麼呢?一想到這點,伊絲卡就不知該如何是好。

──希爾達是從哪裏把伊絲卡帶過來的?

──因爲實力太過懸殊,看在小孩的眼裏就像是在玩耍……

雖然威爾不是親眼所見,但他們是一起行動的,爲什麼?

她不覺得自己性感,但看了潔西卡的肢體令她不得不意識到這些事。

威爾表情平淡地看向伊絲卡。

威爾的腹部與潔西卡的頸部被修妮打傷,之前已經讓希爾達治好了。但是,潔西卡手上的傷還在,卻不知道是因爲希爾達沒察覺到,或者是她能施展的力量有限。

──啊,她還是會理我的啊。

「「……咦?」」

這麼厲害的男人,在希爾達面前仍被當成嬰兒對待。

絕對不是追蹤者太弱了。

「順其自然就好。〈封書〉正是可以做到這點。」

「還有一點。希爾達爲何要留下〈封書〉。」

「懂什麼?」

畢竟就希爾達而言,如果對手是修妮,她應該不會耗費四個月暗中保護伊絲卡,而是會直接上前對決。至少希爾達在〈封書〉中的行動會給人這樣的感覺。

釐清「姐姐」的真實身分後,伊絲卡意氣風發了一陣子,現在卻是徹底抱頭苦思。

「而且佛鈕司是從哪裏拿到這個的?」

只要待在孤兒院,希爾達終究會過來。

伊絲卡把下巴以下的部分都泡入浴缸裏,揚起許多泡泡。這時正在清洗身體的潔西卡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於是側着頭說道:

感覺上,倒像是希爾達和修妮都不想傷害伊絲卡。

「──痛。」

就是因爲不明白這點,伊絲卡纔會苦惱。

追蹤者──伊絲卡當作父親般景仰的人物,爲了守住他的名譽,有智慧的威爾決定緘默不語。

然後她說了。

絹絲般的頭髮。伊絲卡心想,如果不是溼潤狀態,說不定摸起來會沒有感覺。而這還是一頭及腰的長髮。

伊絲卡緬懷過去般的說着,看起來非常肯定。

噗通一聲,浴缸冒出漣漪。

伊絲卡總覺得自己沒被她放在眼裏,但她好像不是那麼的冷漠。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2 從遠方的蒼藍飛向盡頭Ⅰ 送件四 在收件地址不詳的〈封書〉之目的地插圖(1)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2 從遠方的蒼藍飛向盡頭Ⅰ · 送件四 在收件地址不詳的〈封書〉之目的地 · 第1張插圖

「不知道,難道妳不整理頭髮嗎?」

──如果再給她一對翅膀就太完美了。

然後她理解到希爾達爲何不將潔西卡的手治好。

在〈封書〉裏,希爾達總是將追蹤者壓着打。

伊絲卡搓着泡泡,摸着潔西卡的頭髮感嘆說道: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不只手腳纖細,凹凸有致的腰身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纖細。相較之下,胸部及臀部仍有符合其年齡的發育,桃紅色的乳頭堅挺豎立着。長長的金髮掛在那上面,姿態猶如妖精一般。

──哇啊,好細……

──可是,他是敵人吧?

伊絲卡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潔西卡卻在洗頭髮的時候輕聲喊了一下。

她抬起頭,一位美少女正好走了進來。

伊絲卡從浴缸起身,走到潔西卡後方坐下。

每天早上威爾上學前,好像都會去幫潔西卡梳頭。儘管威爾會表示無奈,他可能還是會幫潔西卡照顧好其他事情。即使伊絲卡纔剛認識他們,眼裏還是會浮現這樣的景象。

──終於追上妳了。這次非要讓妳收下信件。

──如果她手受傷,威爾大概會更寵着她吧……

──這個人到底多寵她啊?

想着想着,威爾「啊」的一聲發喊。

「威爾自己要幫我梳頭。」

長達四個月的送件漸漸接近尾聲。

「這個嘛,會不會是希爾達把它留在家裏?」

十二年來,即使忘記容貌,伊絲卡仍一直尋找着「姐姐」,現在她能見到她了。

「……這個男人會擅自閱讀希爾達的〈封書〉?」

如果潔西卡受傷,威爾會竭盡所能地寵愛她,會不辭辛勞地照顧她。希爾達大概是期待這點吧。

──不過,他真的很喜歡她呢……

人要怎麼樣邂逅,纔會有這樣的結果?

伊絲卡有點想要調侃潔西卡,於是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妳和威爾大哥進展到哪裏了阿?你們是情侶吧?」

潔西卡雪白的肌膚突然發紅,彷彿發了高燒似的。

──哇,她這方面倒是滿純真的啊!

看到潔西卡滿臉紅得像要昏厥似的,伊絲卡這才察覺到自己調侃過頭了。

「抱歉抱歉。唉唷,我只是覺得你們感情真好。」

潔西卡似乎恢復了一點冷靜,只見她視線忙着在空中徘徊,並點頭說道:

「威爾爲了我飛。我爲威爾偵察。我和威爾要這麼合作,邁向天空的盡頭。」

「她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很重要。就算要付出生命,我也要守護這個人。」

任誰都無法介入他們兩人之間。

「這樣啊……真令人羨慕。對我來說,希爾達姐姐就是這麼重要的人……可是,就算我賭上性命,也無法保護希爾達姐姐。我總是受到保護的一方。」

潔西卡一臉難以置信似的回過頭。

「爲什麼無法保護?」

「爲什麼呢……因爲,我不像希爾達姐姐或妳,有強大的力量,也不像威爾大哥那麼厲害。」

「有沒有力量跟有沒有辦法保護是兩回事。」

伊絲卡緊緊按着胸口,然後用熱水幫潔西卡衝頭髮。

「什麼嘛,大哥哥不也是想看!」

孩子拿在手上的是一張紙。那不是〈封書〉。是張單純的便條。

威爾輕輕撫摸孩子的頭。

──啊~原來是這樣啊……

孩子們似乎從威爾的話感到非比尋常的氣魄,只見他們個個動搖怯步。

──初戀令人微笑啊。

雖然是意外,潔西卡卻無法認同。

那是一次意外。

──我也不過瞄到一眼,就差點被殺死了,真是羣不懂世故的小鬼……

逃離現場的其中一名孩子一臉困惑地折返回來。

「嗯。他也只有臉長得恐怖而已。」

「嗯……妳和威爾大哥平常是什麼樣的感覺?」

少年反而露出膽大包天的笑容。

「我該怎麼做,纔可以成爲希爾達姐姐的助力呢……要我怎麼樣都行。我想要回報希爾達姐姐一點東西。如果是妳,妳會回報威爾大哥什麼?」

「……欸,你們幾個,有辦法爲了這種事賭命嗎?這可是有生命危險的,非去不可嗎?」

──〈夜姬〉會被殺害──

然後周遭的氣氛就變了。

──現在潔西卡也在浴室裏。

「威爾大哥不會對這點表示什麼嗎?」

──爲此,我該傳達些什麼纔好呢……

「……現在是小朋友睡覺的時間了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困惑,似乎從來都沒想過這些事。

然後他突然回過神似的瞪着這羣少年。

說不想看她裸體是騙人的,但要爲此賭上性命卻是不值得。

(快逃,被發現了!)

「──咦?」

也許這點現在也沒有太大的改變,但歲月確實過了十二個年頭。

「這還真教人開心。身爲夥伴我給你個忠告,趁人家還沒生氣以前,先回到被窩裏吧。」

真是讓人傻眼。

孩子們如鳥獸般的驚慌逃竄,其中最年長的少年出聲制止。

「讓我先問個問題,大哥哥,你是伊絲卡的男朋友嗎?」

威爾與潔西卡共享着天空的夢想。所以兩人光是在一起,一切事情不必多想就能自然發展。

「……真是的。放着不管好像心裏會留下疙瘩。」

伊絲卡心想,如果自己是男生,一定會對潔西卡愛不釋手。

只要有〈霧〉,潔西卡的霧鑰式總是發動着。其防禦及反擊能力甚至可以完全封鎖來自遠距離的射擊。在視線可及的距離內偷窺若被發現,存活機率幾乎是不可能。

──原來他們常偷看啊……

「喔,欸,放開啦。」

「……唉,我就覺得你們是在幹這種勾當。」

「你說這種話對嗎?」

「用不着擔心。伊絲卡總是心不在焉的,每次都不會被抓包。」

「那我可以讓你當我們的夥伴喔。」

「大哥哥,你也會想看看那漂亮的裸體吧?」

潔西卡的臉仍然紅得像是一隻煮熟的章魚。

「我告訴威爾怎麼飛,他就負責飛。」

即使屆時她完全沒有用處,起碼也要肩並肩靠在一起。

「……怎麼了?」

威爾不禁想要一個拳頭打下去,這時……

──那是一張怎麼樣的臉呢……?

伊絲卡想和她在同樣的場所,看着同樣的方向。

年幼時期的伊絲卡只是個「受到保護的孩子」。伊絲卡處在希爾達身旁自然就會是這個立場,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的結果。

爲了消除衆人的疲勞,院長好像幫他們燒了洗澡水。威爾接受了院長的盛情,讓潔西卡先去洗澡。

「潔西卡,謝謝。我好像明白我應該在〈封書〉裏寫些什麼了。」

小至十歲,大一點的約有十四、五歲。他們都穿着睡衣,看得出來是從被窩裏溜出來的。順帶一提,他們都是男孩。

外面有好幾個小孩。

然後喀鏘一聲,打開窗戶。

「……?威爾一直看着天空。」

威爾位於留客用的小房間。客房共有兩間,另一間由潔西卡與伊絲卡使用。

威爾稍微想像了那景象。

「這怎麼可能。」

「……不是,除了天空以外,就沒別的了嗎?」

──真是個早熟的小鬼……

潔西卡露出困擾的表情。

「回報?回報……回報威爾?」

「……真是的。」

其中一人咧着嘴離開,其他孩子也紛紛逃離。也許他們以爲威爾生氣了。

威爾一起身便靠向對着戶外的窗戶。

伊絲卡從後方抱住潔西卡。

「辛苦你了。你不害怕嗎?」

──這個女生真是可愛……

威爾以溫暖的目光看着少年,對方彷彿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不是孤兒院的人吧?

威爾還在回顧自身,卻見少年一臉鬆了口氣的樣子。

正因爲如此,威爾更要阻止他們。

威爾沒把孩子的回答聽到最後便拿起銃機槍。

──原來如此。我就是想和姐姐這樣一起相處啊……

深夜期間在孤兒院裏碰到陌生人──對小孩子而言,這算是會讓人怕得哭出來的事情。

也許她還是個孩子,也許她還很無力,也許她見識淺短,但她已經不是那麼的年幼,她的身分不能一直停留在「受到保護的孩子」。

「大哥哥。有個長得很可怕的大叔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威爾的手肘從窗框上滑落。

威爾打開便條,全身僵硬。

威爾再次嘆息。

「我們要去偷看伊絲卡洗澡!」

就在這時……

「這個嘛,是個額頭上有個大傷疤的人。」

(等等!我們還沒失敗。)

便條上寫着地點,另外還寫了一句話。

「這是什麼樣的人拿過來的?」

潔西卡離開位置後,威爾馬上察覺到異狀。

從這反應來看,對方似乎不是壞人。

少年大著膽子向威爾發問。

「除了天空……?」

威爾手肘撐在窗框上,面露苦笑,心想自己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是否也像他們這樣?

潔西卡的聲音像是在質疑這種事情會有什麼價值。

──希爾達!

威爾從窗口翻身而出,奔入夜晚的休塔特•諾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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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1 浮空島的信箱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送件一 招致災禍的〈封書〉
  4. 04送件二 盡頭的主宰者
  5. 05送件三 懷念的雙月
  6. 06送件四 虛構的〈災禍〉
  7. 07送件五 永遠迴盪的絕對語言
  8. 08終章

第二卷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1 浮空島的信箱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送件一 兩人的蒼穹
  4. 04送件二 夕陽S的少N
  5. 05送件三 帶火的長槍
  6. 06送件四 失落的單翼
  7. 07送件五 潔西卡的天空
  8. 08送件六 破曉的《芬里爾》
  9. 09終章

第三卷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1 浮空島的信箱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送件一 來自盡頭的〈封書〉
  4. 04送件二 昔日之翼
  5. 05送件四 邂逅過去
  6. 06送件五 邁向北邊的遠方
  7. 07終章

第四卷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2 從遠方的蒼藍飛向盡頭Ⅰ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送件一 井底都市
  4. 04送件二 高遠難視的月
  5. 05送件三 散佈災厄的冬之少N
  6. 06送件四 在收件地址不詳的〈封書〉之目的地正在閱讀
  7. 07送件五 祈求心愛的你死去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五卷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2 從遠方的蒼藍飛向盡頭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送件一 在你我墜落之處
  4. 04送件二 爲了迴歸的日子
  5. 05送件三 王與被封鎖的大地
  6. 06送件四 狼翔天際
  7. 07送件五〈候鳥〉飛翔的天空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六卷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2 從遠方的蒼藍飛向盡頭Ⅲ

  1. 01序章
  2. 02送件一 綿綿思念如柔絲
  3. 03送件二 跑吧傀儡師
  4. 04送件三 破滅的都市燃起災難的S調
  5. 05送件四 籠中鳥唱出滅亡之歌
  6. 06送件五 在連結兩片天空的夾縫之間
  7. 07終章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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