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四 虛構的〈災禍〉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2萬 字
「 ── 該怎麼說呢,真是不好意思。」
威爾、潔西卡,還有波爾曼正對着老人低頭。
「順其自然。別放在心上。」
嘴裏雖然這麼說,老人卻是皺着眉頭,一點笑容也沒有。這表情教人看了絕對不會以爲他心情很好。儘管老人幫了他們,他畢竟已經和屍人扯上關係,恐怕很少有人心情還能好得起來。
這間房裏只有一張單人牀、小桌子,以及一張椅子。再也沒別的了,連個茶壺都沒有。這裏是廉價旅舍的一個房間,生活機能微薄。
「早知道會這樣,我就訂個大一點的房間了。」
威爾他們的旅館遭到襲擊,而且還搞出屍體,結果三人不得不提早逃離該處。
老人給了威爾他們一個藏身之處,他原先在別的地方訂了房。不過老人本來只是想幫威爾把拋在路邊的東西拿給他。威爾想觀察老人情緒如何,於是問道:
「那個,你的搭檔不會介意嗎?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沒有搭檔。我自己一個人飛。」
「咦……?」
就算是〈候鳥〉的老手,原則上還是要組成搭檔纔對。否則不能登記在〈候鳥協會〉名下。威爾和潔西卡也是經過登記的搭檔。實際上翼舟也必須要有兩艘,而不能只有一艘雙載。目前他們還在打馬虎眼,要是露出馬腳,肯定會是大問題。
單槍匹馬應該無法成爲正規的〈候鳥〉。老人也不管威爾在疑惑什麼,繼續說道:
「我叫做巴多。商號是武裝郵務商〈霞曲〉。你們呢?」
簡單自我介紹後,老人 ── 巴多滿臉狐疑的瞪着波爾曼。
「警察,波爾曼……」
〈候鳥〉和警察基本上都處不好。巴多好像也不例外。
不知道是因爲現場有不熟悉的人類,或者是因爲剛纔的事情還留着影響,潔西卡反常的抓着威爾的衣襬不放。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有這樣的反應。也許是心裏作用,威爾甚至覺得她的臉色很差。
── 唉,剛剛纔看過屍體,會這樣也是難免吧……
屍人是會活動的屍體,這種東西連威爾看了都會覺得噁心。現在他的感受一樣不怎麼好。想來潔西卡內心也是難以平靜。
這句話不只打斷了波爾曼的話,而且還讓他氣得直髮抖。老人看向兩個男人。
那抹笑容如同曇花一現,巴多若無其事的看向威爾。
「看到好玩的事情而笑,這樣有什麼不對?」
威爾心想,波爾曼起初也對潔西卡頗爲友善,但後來還是被她的各種惡毒言詞給鎮壓了。對於波爾曼的表現,巴多給予輕視的眼光。
「你這是什麼意思?」
「明天也要早起吧。快點睡吧。」
「她看起來是討厭你的。」
「你要這麼想的話,隨你便。可是,如果沒有地方過夜,這傢伙明天還能飛嗎?」
威爾發出乾澀的笑聲,老人毫不在乎地低聲說道:
他的目光射向潔西卡。儘管有一部分是出於稍早的事件,但在航行時最疲憊的終究是她。倘若今晚也露宿在外,明天她恐怕會完全無法活動。
「無妨。我本來就不認爲小鬼能夠彬彬有禮。」
「房間就讓給女人吧,人渣。」
「我倒是想看看你能這樣撐到什麼時候。對吧,史達寧?」
── 他想說的是,巴多就是嫌犯嗎?
波爾曼好像還沒解除警戒,他眯着眼睛說道:
「嗯,是啊。還真是巧啊?哈哈哈……」
威爾提高警戒,結果巴多不發一語的丟了個東西給他,也丟給了波爾曼。原來是毯子。
「呃,可是……」
「對不起!她說話不懂禮貌,真對不起!」
「她不是說了些失禮的話嗎?那是因爲她有點討厭人類。」
「聽懂的話就快點滾出去。」
威爾他們在亥佛尼亞也有碰到巴多。他們在那裏也有遭到襲擊。
潔西卡似乎察覺到巴多在對着自己笑。她嘴脣下彎,說道:
「爲什麼?」
「話、話說回來,巴多先生你要往哪裏飛呢?」
「人渣……!」
巴多聳了肩 ── 他心裏肯定有一兩句怨言纔對 ── 然後他哼了一聲。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這裏是單人房吧?這麼多人住不 ── 」
儘管目前狀況特殊,但現在並非位於高處 ── 而且還是在別人面前 ── 潔西卡仍緊抓着威爾的衣襬,可見她已經到達極限了。
「爲了〈封書〉嗎?」
這種情況恐怕不會只是偶然。儘管威爾不願這麼想,波爾曼的忠告卻愈發顯現出真實感。
「〈傀儡師〉……?」
── 他果然不像壞人……
「你們呢?」
── 只好在這間旅舍重新訂房了……
「是嗎?我只是討厭小鬼而已。」
「你別徵求我的同意。」
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威爾睜開眼睛,一叢金髮隨着光線映入眼簾。
想到屍人 ── 受霧鑰式操控的屍體,威爾不禁想吐。
經他這麼一說,威爾覺得老人確實具備可疑的條件,但他不想將巴多當成嫌犯。
「潔西卡呢?」
「我想討一筆『帳』啊。」
── 這麼說來,在亥佛尼亞攻擊我們的那幾個,好像也是傀儡啊……
老人收拾着行李。看來他也打算離開房間。
巴多的嘴和潔西卡差不多壞。
「想見面的人?」
波爾曼面有難色地環視整個房間。
「阿普特佛迪。」
「有嗎?」
(威爾。)
「對了,我換個話題,亥佛尼亞好像有個叫做〈夜姬〉的霧鑰士吧。你知道嗎?」
「「……………」」
威爾受不了這險惡的氣氛,強顏歡笑地說着。
「這個房間給你用。」
「是希爾達嗎?嗯~她有時候會委託我們送件,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波爾曼要是爲這點小事憤而回嘴,他就會被笑說「你果然是個小鬼」。只能說兩人年紀真的有差。
他果然生氣了。威爾覺得幾乎無地自容。波爾曼站了起來。也許是因爲他受不了現場這股險惡的氣氛。
威爾忍不住朝波爾曼瞄了一眼。威爾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說過他們的目的地。除了寄件人希爾達以外,應該只有潔西卡知道這點。
威爾很訝異,張大了眼睛。
難得波爾曼會主張否定的意見。
「什麼,你好像也很討厭我,是不是背地裏有什麼羞於見人的事情?」
老人駁回波爾曼的意見。
(小聲點。)
波爾曼顏面抽搐。
巴多完全沒提到威爾他們帶在身上的〈封書〉。而且是他先說出目的地。聽到威爾回答同樣的地方,老人或許會有特別的反應。
巴多迅速以毯子裹住全身。威爾有樣學樣,靠在牆面閉目休息。
巴多很快就來到走廊。威爾向他低頭致敬,然後問道:
威爾心想自己說溜嘴了,老人眼光冷冰冰地看着他。
雖然老人的口氣和態度都不好,心情看起來也很糟,但是威爾覺得他似乎不是壞人。
根據波爾曼的說法,世人似乎知道〈夜姬〉 ── 希爾達曾經涉及五十年前的事件。倘若巴多就在找這封〈封書〉,這下他心裏可能有底了。
「史達寧。別對這個男人鬆懈。」
「的確當時是他把屍人給解決的,但你不覺得時機來得太剛好了嗎?」
「可是,就算待在這裏,我們一樣會被盯上吧?」
「這種時候在外面亂晃,簡直就是求人再來攻擊自己似的。今晚還是別再行動爲妙。」
「她躺下來了。等一下就會睡着了吧。」
「你好像說過,你是從亥佛尼亞來的?」
「 ── 呃。」
「潔西卡?」
「一方面是,而且有個人我想見一面。」
威爾畏懼了。這個老人嘴巴雖然惡毒,但還蠻照顧他們的,但他剛纔露出的笑容,是因憎惡而扭曲的笑容,實在令人難以想像他會這樣。
他們的預算本來就很喫緊。住宿費用也沒有額外的考量。倘若重新訂房,預算肯定會超支,但威爾也不敢高估他們自己,他不認爲現在還能帶着潔西卡在外面走動。
── 〈封書〉的事情會不會露餡了?不過,光是提到希爾達的名字也還……
「我們離開巴託匹雅諾後竟然又在這裏遇到他,事情有這麼巧嗎?再說,不也是他勸我們來這座〈島〉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個,事情也差不多都平靜下來了。我們也該走了吧。」
儘管是在波爾曼面前,威爾還是老實回答了。
威爾趕緊捂住潔西卡的嘴,頻頻道歉。
巴多抓起他雪白的頭髮,狐疑地皺着眉頭。
「那個樣子不是討厭人類。只是膽子小了一點。我可不是小鬼頭,光是被小貓咬個幾下,還不至於會生氣。」
老人嘆了口氣,他好像看不下去了。
波爾曼彷彿看透威爾的想法,悄悄對他說道:
看着潔西卡現在的樣子,巴多嘴角微微上揚。他看起來是笑了……但也可能是覺得無奈。
威爾和波爾曼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隨即被趕到走廊上。從走廊往左右看去,竟然有幾個人散在各處打着地鋪。看來真的沒空房了。就算威爾他們也混在裏面睡,好像也不會有人有怨言。
「應該是叫做〈傀儡師〉來着的吧。這種會操控屍人的霧鑰士還真噁心,我剛好知道一個。攻擊你們的,大概是那傢伙的傀儡。」
走廊的照明早已熄了。
「最好不要這樣。」
「因爲界龍而止步不前的人多不勝數。都這個時候了,任何一家旅館都爆滿了。」
「我、我們……那個,我們也要去那座〈島〉。」
✉
── 膽小?潔西卡會膽小?
「你這死魚乾也敢對我 ── 唔嗄?」
「你這不舒服的笑容是什麼意思?」
── 也許這個人只是處事不夠圓滑吧……?
威爾起身,周圍還很昏暗。巴多和波爾曼也還睡着。潔西卡從房間裏露出半截身體到門外。
(現在幾點?)
(三點。)
(……喂。)
(我有話要說。)
在這種時候被吵醒,威爾很不是滋味,不過這畢竟是潔西卡第一次在這種時候吵他。威爾小心地進入房間,避免將巴多他們吵醒。
「怎麼了?明天還要往阿普特佛迪〈外渡〉呢。多休息點比較好喔。」
房間裏只有一張椅子,於是威爾陪潔西卡坐在牀上,潔西卡隨即把手放到膝蓋上,雙手緊緊握着。房內照明昏暗,看不清楚潔西卡是什麼表情。
「你覺得那個男的怎樣?」
「妳是說巴多先生嗎?怎麼說呢……妳擔心什麼嗎?他很危險嗎?」
「我不知道。大概相反。」
「相反?」
「我覺得,我不討厭他。」
「真難得。」
潔西卡討厭人類。她竟會對初次見面的人懷有好意,這真是奇蹟。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
「妳自己也說得出口啊。」
── 會不會是因爲你們有相似之處?
威爾差點要說出口,不過他還是把話吞回肚裏,潔西卡隨即一臉不悅地眯着雙眼。
「你在想什麼失禮的事?」
── 這、這難道是,那種發展嗎?
〈港〉邊有許多翼舟停靠。
「妳該不會還在擔心之前的事吧?」
「我就是這種個性,沒辦法啊。」
想起白天發生的事,威爾覺得她會這樣也是難免……或者該說會這樣是理所當然的,但這實在是太突兀了。這教他該將高昂的情緒往何處宣泄?
潔西卡本來就比較白,不過現在的臉色卻是偏青。昨天她看起來狀況也不是很好。就算看見屍體,應該也不至於會這樣。
「對你來說,有什麼事情是千萬不能搞砸的?」
── 一言爲定。我們一起飛吧。飛到天空的盡頭 ──
── 我會懷疑這些可能是敵機,這算被害妄想嗎?
十年前,威爾也跟那個女孩做了同樣的約定。
潔西卡在意的似乎不是這件事。
也許是因爲少了些惡言惡語 ── 相較於平常 ── 潔西卡難得顯得楚楚可憐,威爾看了也就不會生氣。
被他這麼莫名其妙的一罵,威爾皺着眉頭,同時蓋上毯子。明天航行的路也很長。他也差不多該休息了。
「沒有啦,我們什麼也沒做喔?」
「問問題也要看場合啊,這個小鬼。」
停在這裏的翼舟,有半數都刻着各事務所的徽章。但有半數的翼舟沒有標示,無從得知其所屬單位。這樣的翼舟隨便一數就有二十艘。
「喂,潔西卡。妳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威爾也覺得自己好像搞懂了潔西卡想說什麼。
「那件事妳就別在意了。我看了一下就知道,他本來就死了。」
「女人啊,看起來很堅強,其實柔弱得令人意外。你要是真的珍惜她,哪怕是一時半刻也不能離開她。」
他對潔西卡懷有戀愛情感嗎?這點連威爾自己也不知道。半年來的日子,相處時間也不算短。但是,他們只是以〈候鳥〉的身分相處,兩人之間其實沒有很深刻的往來。
「……真是年輕。」
威爾粗聲粗氣地說着,潔西卡隨即露出有氣無力的笑容。真是難得的反應。
威爾被踢了脛骨。
── 我幹麼想得這麼認真?
潔西卡將手輕輕放在威爾的手上。威爾感到訝異,又因爲覺得害羞,不敢正眼看着潔西卡的臉。
威爾聳聳肩,他覺得巴多對潔西卡有種莫名的好意。
儘管以前曾在其他〈島〉上外宿一夜,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連續兩天、三天的航行。加上潔西卡有懼高症,她承受的辛勞其實比威爾沉重多了。
約定從一個變爲兩個。
威爾腦海裏突然閃過上一個旅館的景象,一個屍體倒在地上,潔西卡獨自在那裏發抖。
巴多又蓋上毯子,之後再也不說什麼。
「妳說我是小角色,這什麼意思?」
潔西卡搖頭,長髮隨之擺動。
〈候鳥〉會寄送的〈封書〉本來就不會只有一封。所以一旦飛向雲界,就必須順便多飛幾個地方。除非是像〈蝴蝶虎鯨〉這般弱小的事務所,否則大家都會起個大早飛行……不過就算這樣也太多了。
不懂飛行的威爾與失去翅膀的潔西卡。這兩人無法獨自飛行,但兩人一起的話,也許能夠飛到天空的盡頭。
── 飛向雲界底層 ── 爲了這點,威爾纔會一直飛翔。
「我給你個忠告。你太容易相信他人了。包括我在內,別相信任何人。」
事到如今,任憑威爾怎麼說,她可能都不願罷休。
「好、好。」
巴多從喉嚨深處漏出笑聲。
「你是什麼意思?」
── 可是,這教我該如何是好?
「你只要爲我而飛就好了。」
威爾身爲男人的情緒熊熊燃起,結果這個少女還將頭輕輕靠到他的肩膀。
「……沒啊。」
潔西卡在睡夢中被屍人偷襲還能毫髮無傷的解決對手。儘管這個少女擁有如此強大的能力,她也可能是個非常柔弱的人。
威爾想到,巴多也說潔西卡只是膽小。希爾達也曾要他保護潔西卡。
「巴多先生,你沒把事情搞砸過嗎?」
「但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我要飛。」
看到威爾露出苦澀的表情,潔西卡不以爲意的說道:
「有問題啦。這和霧妖不同吧?」
威爾思緒一時迷惘。他搖了搖頭。
「你知道就好。」
「這不構成問題。」
在他身旁的潔西卡,究竟是手段,還是目的?
── 妳終究是個很難懂的傢伙啊……
「你說呢?」
「哪裏……不過是因爲她和我認識的人有點像。」
這纔是威爾在半年前接到的〈候鳥〉工作,他的第一個送件任務。他許下承諾,要將飛不起來的潔西卡帶到雲界的底層。
「等事情搞砸了才後悔就來不及了。別把目的和手段給混淆了。」
「弱點……喔喔,妳說妳怕生 ── 咕喔?」
看看聚集在周圍的翼舟,只怕威爾的想法難以實現。
「這個嘛……」
「怎麼?」
「我沒事。」
「嗯,我想也是。」
「那還不簡單。我們就像平常那樣飛行。」
威爾心想,現在應該認定兩人已經有了共識。他緊張的伸出手,結果還是硬生生停了下來。
威爾纔剛認同她的說法,潔西卡就發出疲憊的嘆息。看那嘆息的雙脣,顏色顯得有點黯淡。
潔西卡睡着了,從呼吸聲聽來,她睡得很甜。
威爾也想過乾脆順勢脫掉她一件衣服,但看到潔西卡毫無防備的睡相,這種想法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的送件還沒結束。我要把妳送到雲界的底層。對吧?」
這句話完全無視人權,不過威爾只是對着潔西卡笑,他並不生氣。
事出突然,威爾一下子也沒注意到措辭是否有禮。
就算不是當〈候鳥〉的人,也能得到翼舟。當然他們不能寄送〈封書〉。
威爾想着這個找不出答案的疑問,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
── 要是可以,還真不想衝入雲界……
── 會怕就直說嘛……
「還真多啊。」
所以威爾和潔西卡纔會成爲〈候鳥〉。
「啊,原來如此。」
威爾悄悄關上房門,避免吵醒潔西卡,結果他發現巴多雙眼睜着。
威爾不甘心地讓潔西卡安睡在牀上。
威爾露出爲難的表情,潔西卡隨即呻吟似的低語。
「潔西卡。」
「沒興趣。」
「有好多不是〈候鳥〉的人。」
「巴多先生,想不到你會這麼體貼女性。」
聽了威爾的回答,潔西卡心滿意足地笑了。
「妳昨天也幹了同樣的事……」
「妳、妳別猜別人心裏想什麼好嗎!」
話雖如此,既然一男一女同處一室,就算發生那種事情,應該也不奇怪。
「屈辱。連你這種小角色都瞧不起我。」
「妳能飛嗎?」
「……我的弱點被看光了。」
── 這傢伙,會不會是沒安全感?
威爾一面拴好霧鑰機關的螺栓,一面閒話家常似的低聲說道:
「那個人怎麼了?」
看到這昭然若揭的反應,威爾苦笑。
── 這傢伙,好像還是很沒精神?
── 想不到她會這麼積極……!
「喂,差不多可以出發了吧?」
是巴多。威爾看向他,發出「啊」的一聲。
「這艘翼舟,果然是你的啊。」
巴多在停靠處跨上一艘黑色翼舟。威爾在亥佛尼亞差點和那架機體擦撞。巴多看了威爾的翼舟,同樣點頭表示理解。
「原來在亥佛尼亞撞上來的是你啊。」
「唔呃,對、對不起。」
威爾爲之前的事情叫苦,巴多露出笑容,臉上深沉的皺紋隨之彎曲。
「你們雙載啊。這機體不錯嘛。」
第一次聽別人這麼說,威爾不禁雙目圓睜。雙載的機體機動力比較差,通常不受人歡迎。話說回來,巴多好像真的沒有搭檔。
正當威爾思忖之際,巴多戴上護目鏡早一步升空。波爾曼緊接着靠了過來。
「史達寧。」
「怎麼?」
「你真的打算和那個男的一起飛嗎?」
「我們的目的地一樣啊。」
「你對剛認識的人信用過頭了。」
這句忠告和昨晚巴多說的一樣,威爾差點笑了出來。
「說到這點,你自己也一樣。其實我並不信任你。是你自己要跟着我們。然後這次只是剛好有人要去的地方和我們一樣。事情不過就這樣吧?」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不阻止你了。」
波爾曼無奈的說着,跨上自己的翼舟。
「波爾曼。」
看到界龍,威爾發現自己臉上竟然笑着。
威爾的指尖迅即反應,但他的手並未放在銃機槍上。
他們正下方閃出一個比翼舟還要巨大的黑影。
波爾曼在最後。帶頭的是巴多。威爾則位於中央。
然而人類與霧妖的反應速度終究不同。光靠技術很難持續閃躲。
── 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咚」 ── 「咚」 ── 好幾只霧妖披着雪白的〈霧〉竄出。
每當牠的尾鰭蜷曲一次,牠就會往正側方加速,彷彿是把天空當牆蹬似的。
「反應太慢。上升。」
只要提升高度就無法加速。這場空戰的關鍵,就在能否持續貼着雲界飛行。
這話說得很直接。
如果和霧妖對攻,速度肯定會減慢。也就是說,他只能徹底閃避。若非有潔西卡這般掌握戰局的能力,簡直不可能貫徹迴避的態度。目前每當後方傳出炮火,就能感覺到有翼舟遠離。
在熊熊大火包覆之下,翼貝墜落了。
船翼差點就要被打掉,但威爾還是稍微提升了高度。尖魚從底下飛過。
「……是啊。」
「因爲他最厲害。只要地盤受到侵襲,霧妖就會生氣。不過牠們也只有一開始會胡亂攻擊。而且不會理會雜碎。」
潔西卡的聲音發顫。威爾立起身子使機體上升。
── 這艘翼舟怎麼搞的……!
在航行時飛在其他機體上方是一種侮辱行爲。
抬頭一看發現,不知不覺間,威爾機的上方已經有翼舟列隊。
霧鑰機關開始加速,從威爾頭上逼近的機體反而落後了。
說着,威爾也讓翼舟升空。
之後翼貝也持續銳角飛行,執着的追着巴多,黑色翼舟仍是東滑西鑽的躲過。
難得潔西卡會表示肯定的意見,兩人視線突然籠罩着一片黑影。
威爾的雙手當然也很緊張,不過他是在爲別的事情緊張。
「今天不會比昨天好過喔。」
他們腳下的雲界浮現一片巨大的黑影。又長又大的身軀將雪白的〈霧〉分開,緩緩露出身影。那是蛇一般的身體,上面包覆着美麗的青色鱗片,其巨大的雙顎足以一口吞下翼舟。
── 被打到了!
「咚」 ── 尾鰭被炮火擊中,那裏沒有甲殼保護。
威爾根據潔西卡的指示,拚命將機體傾倒。
「來了!」
威爾還想問是什麼 ── 結果他也察覺到了。
── 打得中。
「該墜落的時候他自己會墜落吧。」
帶頭的巴多飛得很快。既然這些人能夠跟上,就表示他們的技術也不平凡。若非如此,多半都已經被拋在後頭。威爾他們甩開了將近十艘的翼舟。
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
看着他的翼舟搖搖晃晃的往天空飛去,威爾也跨上翼舟。
雖然只是擦撞,那艘翼舟還是在飛翔時承受住霧妖的碰撞。不對,說不定巴多就是看準這點,故意被牠撞上的。
只要翼舟闖入雲界,霧妖似乎就會有地盤受到侵害的感覺。如此一來 ──
說着潔西卡緊緊閉上雙眼,雙手緊繃。
界龍的巨軀悠然浮上,金色的眼珠隨即看向威爾。
威爾提高警覺,飛在前方的巴多以食、中兩指向下方比了兩次。威爾對波爾曼發出同樣的手勢,接着對潔西卡說道:
正當威爾強壓心中不甘之際。
一隻翼貝纏着巴多機不放。
一方面是雙方載重有差,威爾光是要跟上巴多就很不容易了。在他後面的波爾曼就更痛苦了。儘管速度已經很快,老人看起來還是飛得很輕鬆。
雜碎失去蹤影,威爾他們也遠離了〈島〉。
威爾死命閃躲,前方的巴多機進入他的視線範圍。
「真該把他擊墜。」
「兩機遠離了。」
緊急加速令人喘不過氣。忍着風壓,威爾發現後方的機體正步步逼近。威爾機不只是雙載,還載着行李,相較於對手都是一人一機,重量頗有差距。顯然差異會表現在加速度上。
「好厲害的翼……」
── 除了波爾曼,還剩三機啊。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不開心,可見其中一機應該是波爾曼。也就是說,實際上只有五機。
── 意思是我是雜碎嗎……
「威爾!」
巴多不僅技術靈巧,就連翼貝那不合邏輯的動作,他也能以同樣的速度應對。就算他能料到翼貝的行動,也必須早一步準備迴避。可是從巴多剛纔的動作來看,卻看不出他做了準備動作。
這時候巴多機已經潛入雲界,威爾也跟着潛入。在衝入雲界的瞬間,彩虹色的光芒輕輕的往周圍擴散。那是潔西卡的虹色蝶。
大多數是尖魚,其中還有頭部呈銳角狀的翼貝。
面對這種無視慣性的動作,巴多卻能輕飄飄的往翼貝頭上滑翔。
威爾以爲不妙,隨後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儘管潔西卡閉着眼睛,她好像也很佩服巴多。威爾聽見背後傳來欽羨的聲音。
追逐他們的機體驚慌四散。飛在前方的巴多也回頭看了一下,臉上表情驚愕而扭曲。
「可以。」
── 真正的地獄,現在纔要開始……
「是時候了。」
暌違六十秒,令人清醒的蒼藍溫暖地包覆着威爾。彷彿是在褒獎他能從雲界生還。
「巴多先生!」
「欸,只有巴多先生被盯上呢?」
「界龍?」
── 銃機槍無法擊墜翼貝。
「怎、怎麼了?」
前方的巴多機早已浮出。他們處在緊貼雲界的高度,霧妖隨時可能會從這裏出現。
「空隆」 ── 伴隨着東西破碎的聲音,背後某個氣息消失了。
「六機」
── 想不到會跟得這麼緊。
「要加速了喔。」
這個距離正好適合發生意外。
翼貝的甲殼很接近界龍。而且牠那觸手般的尾鰭還能產生超乎想像的飛行能力。其極端的迴旋能力非翼舟可相比。
「爲、爲什麼……」
威爾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 唷,今天你不逃了嗎 ── 牠彷彿正這麼對着威爾挑釁。
「喀鏘」 ── 翼貝的甲殼擦到巴多的翼舟。
巴多機雖然顛簸了一下,但並未墜落,繼續飛着。船翼或船體也看不出曾受到嚴重撞擊。由於衝撞造成失速,翼貝竄向前方 ── 噢,應該說牠是被甩到前方。
對方可能也不是出於挑釁,而是單純覺得壓在對方頭上會比較有利。威爾把他們當成不懂遊戲規則的初學者看待。
「 ── 來了。」
重點不是會遭到霧妖突襲。
翼舟要加速就必須暫時潛入雲界。要像剛纔那樣,潛入霧妖蟄伏的雲界,就算是老手,也需要有相當大的勇氣。
「話說,這老爹飛得真好。」
在錯愕的同時,威爾感到一股疑問。霧妖不怎麼往他身邊靠近。
他們並未事先溝通,不過還是自然地成一直列飛行。
「我知道。」
「來了,往右。」
「下降。」
「潔西卡,跟在後面的傢伙有多少?」
「怎麼?」
啵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 是霧妖。
威爾等人成直列飛行,他們周圍有無數的翼舟跟着。
不知爲何,在巴託匹雅諾航道所遭遇到的界龍竟然會出現在這裏。
一行人這麼飛了幾十分鐘,潔西卡在威爾耳邊悄悄說道:
這個世界一片雪白。
── 這艘船是怎麼搞的……!
就和昨天一樣。只要慢上一瞬間就會沒命。威爾必須無條件地對潔西卡的指示做出反應,但人類畢竟難以突然做得如此徹底。
潔西卡照慣例說了這句話。
這個警察現在的表情,就像賭博大贏了一把以後,又把所有的錢輸光的樣子。
大概是紮紮實實的被霧妖衝撞了。
「潔西卡。」
「怎麼?」
「妳昨天說的下次,指的就是現在吧?」
今天潔西卡不是處於最佳狀況。在航行前就很明顯是這個樣子了。不過威爾還是這麼問她。他不想錯失這個機會。
潔西卡以頭在他背上摩擦。
「當然。」
「啪嘻」一聲 ── 威爾甩動繮繩,拍動船翼。他降低高度,提升速度。
威爾超越飛在前方的巴多機,就在那瞬間,巴多似乎說了些勸阻的話,不過威爾並未減速。
界龍彷彿將此當作威爾的答覆,牠巨大的身體靠了過去。
「上升。」
威爾把繮繩往上甩,在承受到一股壓迫的同時將機體拉高。界龍的尾巴從其正下方掃過。
「往右甩!」
威爾在保持前進的狀態下斷然將重心往右傾。機體簡直整個往側邊翻倒,界龍的口顎從其正下方往上衝撞。
「下降!」
機體還來不及回到原本的狀態,船首便衝入雲界。吸入冷冽的〈霧〉,霧鑰機關鬥志高漲的轉着。
〈霧〉在之前的航行是恐怖的東西,如今卻能助威爾一臂之力,給他一種戰友般的感覺。不,不該說是戰友。應該是考驗威爾的好對手。
「上升。」
威爾把繮繩往上拉,機體浮出,猶如祝福的陽光灑落。
然而,界龍正蜷曲着身體,在這樂園般的藍色世界等着。
── 會被打到……!
「是啊。」
如果界龍完全站穩陣腳,威爾他們將完全失去勝算。
就算是界龍,如果在下降的加速度下受到打擊,將會難以重新站穩陣腳。倘若牠墜入雲界底層,當然會一命嗚呼。
界龍似乎也對此有所認知,牠改變了動作。牠的巨軀原本擋在航路上,挑釁意味濃厚,現在則是繞到威爾側邊,與翼舟並行。
界龍發出哀號,消失在雲界之中。
「挺起身體,回去。」
「還沒結束。」
「
乘風
!」
儘管威爾能躲開上下搖擺的尾巴,界龍巨軀所產生的烈風依然毫不留情的襲來。
只要再攻擊同一個地方一次,真的可以把牠擊墜。
雪白的雲界恢復平靜,他實在難以想像,直到前一刻爲止自己還在和界龍戰鬥。如此俯瞰雲界,幽闃遼敻,令人神往,他真心覺得這片由〈霧〉形成的雪白地毯非常美麗。
── 給我進來射擊範圍啊!
不過,威爾還是活着。
現在除了減速造成的問題,威爾的體力也差不多到了極限。而且麻煩的是,界龍的攻擊又變得敏銳而精確。
霧鑰機關吸收了大量的〈霧〉,將翼舟小小的機體射向高空。
威爾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擊墜界龍?答案就在這個急下降之中。
界龍的身軀如此巨大,在空中飛行會產生相當的風壓。只要威爾能順着風勢,如樹葉般迎風飛舞,無論什麼攻擊都能躲開。
又長又大的尾巴從威爾閃避的方向襲來。
界龍的巨軀靠了過去,之前牠只是老實的與威爾並行。威爾驚險躲開 ──
明明已經躲開,一股衝擊卻襲向威爾,彷彿有人打了他的頭。這時威爾終於理解了。
── 這離致命傷還太遠。不過,還是能造成傷害!
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來了。往右。」
勝敗只有在擊墜對手的時候才能分曉。
「開火!」
他喜歡天空。乘着翼舟飛翔令他覺得舒暢。可是,技術比他好的大有人在。以前他的能力只能在蒼界享受飛行的樂趣 ── 頂多就是在〈島〉裏送信。那時他還不知道「天空」真正的意義。
威爾怔怔低語,潔西卡在他背後微微動着。
冰冷的強風吹着,威爾的航空服與手套裏已經被汗水弄得溼透,他的雙手發顫,儘管握着繮繩,卻一動也不動。他的喉嚨乾涸,光是呼吸就會引起疼痛。就算有防霧面罩保護,他還是接觸到太多〈霧〉了。
威爾勉強迴避,但翼舟的速度也因此低落。只要威爾無法在瞬間跟上潔西卡的指示,他們就會被擊墜。
他們並非在較量速度。翼舟的速度是很有限的。而且儘管翼舟可以對界龍造成傷害,其火力卻不足以貫穿界龍的甲殼。
── 我想看看這片天空的盡頭 ──
── 牠漸漸站穩陣腳了……!
命中的部位是牠背部的一部分。
── 她打算上升到什麼程度?
如今威爾第一次體會到飛行的真正意義。他終於走到這一步了,來到十年前的〈候鳥〉所處的地方。
「好!」
「我贏了。」
就在威爾將要鬆一口氣的時候,潔西卡雙臂緊緊箍住他的身體。
威爾纔剛意識到自己躲過尾巴攻擊,潔西卡隨即又喊了出來。他慌忙壓低身體,頭上馬上有東西掃過。
「是啊。」
「急、下降。」
── 不對。正因爲殘酷,所以美麗。
「完了 ── 」
上次因爲威爾無法迴避,而讓潔西卡在這個地步發作。如今他克服了障礙。
周圍甚至連〈小島〉也看不見了。他們飛到比〈島〉還要高很多的地方。不過威爾機的周圍還是有彩虹色的磷光在舞動、跟隨着他們。
威爾並非一味閃躲。他數度瞄準界龍,但界龍也會巧妙擺動巨軀迴避。縱使擊中尾巴或背部,也不會構成多大的傷害。界龍很確實地保護着要害。
威爾吼了一聲,手握銃機槍。
── 並非完全無效啊。
── 非要在這拼個你死我活就對了!
「開火!」
「來了。上升。」
「轟隆」 ── 雷擊彈在界龍頸部炸開。
現在如果再次潛入那裏,霧妖八成還是會鬧烘烘的前來挑戰。與其美麗的外貌成反比,那裏是個可怕而殘酷的世界。
十年前的那天,威爾和那個不知名的女孩一起俯瞰的天空應該也是這樣。
界龍的身影就在正下方。
界龍在剛纔以扭曲的尾巴使出雙重攻擊。
威爾一看,發現雲界又浮現一片黑影。
威爾來不及思考這個名詞的意義。他的身體比頭腦早一步反應。當他鬆開繮繩的瞬間,機體輕盈浮起。
「沒打死牠。不過,把牠擊墜了。」
「咚隆」 ── 第二發炮火擊出,威爾總算逮到界龍頭部。
「所謂飛行,指的就是這回事吧?」
威爾甩動繮繩,收起船翼,他將姿勢壓低,簡直要緊抱着機體,之前攀升的距離開始降了回去。
剛纔的攻擊應該很完美。威爾調整機體,回到水平飛行的狀態。
潔西卡的聲音爲他們在這未知的航道上開路。
界龍的巨軀襲來,威爾將機體往側面翻轉躲過。他在下降時做出這個動作,使得機體上下顛倒,彷彿順着界龍的身體扶搖直上,做出橫空翻這樣的空戰技巧。
威爾的手在發抖。呼吸無法連貫。手套裏面被汗水弄得又溼又冷。當威爾視線開始模糊的時候,巨龍的巨軀已經將翼舟團團圍住。
「那現在感覺如何?」
「這就是妳一直以來所看到的天空啊?」
急上升已經使霧鑰機關將〈霧〉用盡。急下降的加速也因爲轉爲水平飛行而減緩。
當時他們眼中的〈候鳥〉也是毫無畏懼地潛入這片可怕的雲界,然後更是甩開霧妖的追擊,悠然而去。
威爾看見界龍在正上方。對方應該也能看見威爾機位於其正下方。雙方垂直落下,然後形成背對背的狀態。
威爾和界龍恐怕是處於垂直落下的狀態。儘管之前爬得很高,轉眼間他們卻已經逼近雲界。
潔西卡出聲的時候威爾已經扣下扳機。
儘管銃機槍的威力無法擊破界龍的甲殼,但只要攻擊其頭部或頸部,還是可能使其昏倒。
潔西卡應該也很難受。聲音聽起來很嘶啞。
機體終於將〈霧〉用盡,倏地失速。
不過,正在浮起的界龍也是搖搖晃晃的,飛得不穩。
「天空。」
而他之前在雲界與蒼界的界線嚐到在天空敗北的屈辱,後來又感受到反敗爲勝的喜悅。
「我們的目標就在那前方吧?」
「成功了……嗎?」
威爾吐了好大一口氣。
威爾只挺起身體一瞬間,強烈的風阻使他連人帶機地顛簸。
所以威爾心裏這麼想。
── 成功了?
雲界的〈霧〉猛然散開,爆炸引起的烈火與煙霧竄出。其中明顯可見界龍又長又大的尾巴。
── 有進步了!
威爾勉強說出這句話。潔西卡則試探性地對虛脫了的威爾問道:
要是能擊中要害,就算是界龍也不會好受。
「什麼感覺?」
界龍的身體還在搖晃,牠甩動尾巴攻擊。
「回去!」
「開火!」
面對這與昨天相同的景象,威爾的手僵住了 ── 就在這時。
威爾咬緊牙關,拚了命的不斷躲避界龍的攻擊。
界龍的巨軀悠然與其並行,彷彿這麼訴說着 ── 你從未走出我的手掌心 ──
「是啊。」
「上升,高一點。」
「咕,喔喔喔喔。」
他突然發現,巴多機正在身旁飛着。他把僵直的手從銃機槍移開,勉強表示自己沒事。
「往右。」
「咚」 ── 火光竄出,界龍的鱗片着火。
潔西卡的聲音從威爾背後傳來。
「橫空翻!」
威爾身體抖了一下。
他挑戰了大羣的尖魚與翼貝,甚至還和界龍這樣的強者決鬥。他真不瞭解爲何自己現在還能活着。這已經不是可怕兩字可以形容。
挑戰天空,指的就是和天空的霸主霧妖決鬥。
「真好。棒極了。」
儘管身體在發抖,威爾還是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他當然會怕。不過,充實感遠大於恐懼。
哪怕是小小的差錯也會瞬間致死。完全沒有閒工夫去想多餘的事情。要面對的對手絕對比自己強大,而且飛得比自己漂亮。
沒錯,霧妖非常美麗。尤其是界龍飛天的樣子,在陽光照耀下,包覆於其身上的鱗片會發出藍光,牠會舞動着又長又大的身體,這些都令威爾有着難以言喻的感動。
明明死亡就在一個腳步之前等着,天空還是這麼美麗。
「是啊。」
潔西卡心滿意足的感嘆着。
「話說,爲何那隻界龍會在這種地方?」
之前位於巴託匹雅諾一帶的界龍,爲何會跑到這種地方?追根究柢的說,以前巴託匹雅諾的航道大概也不曾有界龍出沒。
「還不都一樣。」
「什麼?」
「牠就在天空啊。」
威爾也認同這個回答。
就像威爾迷上天空一般,界龍也想在天空找到競爭對手。想必牠是在這片空域聞到強敵的味道吧。
「可是,爲何牠不去找巴多先生,而是找上我們?牠應該是在尋找強大的對手吧?」
潔西卡也承認巴多的技術比威爾好。
── 在雲界潛行?
「「「咦………………?」」」
有兩艘翼舟逃過界龍的攻擊,其中一方希望再戰,另一方則不希望。他們兩者之間只有這點差異。
巴多飛過聚集而來的人們之間,並在郊區一幢小房子前着陸。這裏好像是他的家。這建築看起來不像事務所,有點古樸,展現出良好的氣氛。
「他只是客人。」
「我像是在搞這種事情的人嗎?」
威爾也在停機處着陸,從翼舟上下來。
「我們是〈候鳥〉。可是雲界的底層 ── 天空的盡頭纔是我們的目標。所以我們纔會挑戰牠。」
「那麼,這個〈封書〉既然是希爾達寄的,不就表示裏面記錄着絕對語言的線索嗎?」
威爾毫不遲疑的回答,巴多聽了嘴角上揚。也許是心理作用,他的表情好像在緬懷過去。
威爾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接着他看向巴多機體受損的部位 ── 和翼貝發生衝撞的地方。
── 這麼說來,潔西卡也不敵視他呢。
✉
「唷。小哥你是哪裏的〈候鳥〉啊?」
聽泰德那懷舊的口吻,他一定也是在巴多照顧下長大的大人。光看這個毒舌老人的樣子,這實在太出乎意料,威爾不禁瞠目結舌。
「我聽說過這種傳聞。」
「長生不老的研究呢?」
「唷,巴多。你回來啦?」
昨天威爾學到悔恨的滋味。
好幾個窗口都有人對巴多說話。
威爾可沒漏聽那句話。
泰德高聲笑着,他將機體駛向威爾旁邊。
潔西卡的回答很簡潔。
一次甩開所有追兵,再加上一路上全程趕路,威爾他們總算在午後抵達阿普特佛迪。
「你啊,難道還沒發現嗎?」
「喔喔,你又被痛毆了一番啊。你還是會在雲界潛行嗎?」
威爾怔怔地低語,泰德隨即笑了。
巴多看向那個開朗的人,對方的翼舟突然空翻一圈。在這種地方只要有一個差錯就會撞上〈塔〉,真虧他能如此完美演出。
「跟我來。」
「收件地址……?」
「既然你是〈候鳥〉,好歹也要把收件地址背熟吧。」
威爾低頭望見街上風車轉動着,在降落到〈港〉之前,他將機體駛向巴多的黑色翼舟旁邊。
威爾和潔西卡瞪了波爾曼一下,兩人簡直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
不只威爾和波爾曼驚訝,連潔西卡也瞪大著眼睛。
威爾還來不及回話,黑色翼舟就開始下降,儘管心理疑惑,他還是跟在後頭。
「喂、喂,等等。我們還要送件呢。」
儘管波爾曼告誡他要小心,威爾還是不認爲巴多是個壞人。
「你問我我問誰?」
只要是在同一個〈羣島〉,就能取得各地的地圖。〈候鳥〉的地圖連門牌號碼都會記載得一清二楚。就算有門牌號碼沒被寫進去,也能找出大致上的位置。
「我住的〈島〉叫做亥佛尼亞……那個,巴多先生平常都做些什麼?」
泰德談起巴多,開心得像是在述說自己的事蹟。前方有幾座〈塔〉,幾個小孩從窗邊探出身子高喊。
「咦、咦?你怎麼知道……?」
── 真想直接把〈封書〉送出去。
「我應該有說過,我沒興趣。」
── 不過,這就表示,界龍認同我是敵人。
威爾從郵件包摸出〈封書〉反覆比較兩個地址。
── 他們認識啊……?
巴多敲打着信箱。在巴多的名字下方,寫着幾個小小的文字。威爾看過去,發現那似乎是這裏的地址。
「真受歡迎。」
「跟你講的不一樣啊!」
「你覺得這個狐狸精會把這麼危險的東西交給別人嗎?」
「你就是蘭迪斯?」
「發現什麼?」
儘管在城裏不該發生槍戰,威爾還是將手放到銃機槍上。
威爾一連說了好多話,這時他總算吞了口唾液。
威爾趕上前去,巴多抓着他的白髮,看起來有點錯愕。
「對了,波爾曼呢?」
「咦?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可是我也有看到大人耶?」
「爲什麼要挑戰界龍?」
巴多頭也不回的走去,威爾因此慌了。
威爾臉上掛着苦笑,他吐了好大的一口氣,因爲他們總算甩掉所有敵機。
「那爲什麼我們會被追殺?」
「這邊走。」
「唔,啊,等一下。蘭迪斯不是讓一座〈島〉墜落的罪人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就是個翼舟騎士。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反正他還滿常去雲界潛行的。我想在這個〈羣島〉裏,應該沒有技術比巴多還要好的人吧,哈哈!」
「我說過了啊。」
對於這個自顧自說話的〈候鳥〉,巴多一臉麻煩似的嘆息。
「不過就是個開船的人。」
「欸欸,你該不會收徒弟了吧?」
「喔?真難得會有〈候鳥〉來找你?」
正當威爾想問的時候,巴多卻先開口了。
儘管威爾已經大致確認過地址,他還是希望能暫且着陸,並實際比對街道與地圖。那麼巴多又有什麼打算?波爾曼又在想什麼?他不是要抓蘭迪斯嗎?
「啊~是巴多!」「巴多?你回來了?」「再讓我坐一次翼舟!」「教我怎麼飛吧!」
「而且他不是又要利用禁咒做什麼壞事嗎?」
威爾發出困惑的聲音,他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巴多很不耐煩地說道:
看到波爾曼也是不知所措的樣子,威爾愈發火大。
「希爾達給的〈封書〉是寄到這裏的吧?」
「我就是蘭迪斯‧貝爾納爾。」
他們在〈塔〉之間飛行,然後有其他翼舟靠近。
「你在這裏幹麼?」
「那更是難得!」
「是老朋友介紹的。」
「真煩。」
「吵死了。」
如今悔恨卻轉變爲喜悅。
「算是這樣吧。」
「想不到吧?這個老頭可是很會照顧人的。小孩子都很親近他。」
── 這種地方也有敵人?
然後,這個名叫泰德的候鳥看向威爾。
「因爲你有回應牠。」
「你別隻顧着自己逍遙了,差不多可以來指導大家了吧?」
在〈島〉裏原則上不需要加速。因爲〈候鳥〉必須在高聳的〈塔〉間穿梭,並將信件或〈封書〉投入信箱或送給收件人。
「呃,什麼怎麼一回事?」
從潔西卡鬱悶的聲音聽來,他應該沒有大礙。
「是泰德啊。」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那是以前受巴多照顧的小孩長大成人,而他們的小孩又受到巴多的照顧。」
威爾聯想到一個景象,一個賢者化身爲怪物,眼神透露出他想要考驗眼前的年輕人。
巴多說過,他在巴託匹雅諾的航道上也曾遇到界龍。既然界龍健在,就表示他也無能擊墜界龍。對界龍而言,威爾和巴多之間只有些微的差距。
「哈哈!要是你肯來操練,我家那羣年輕人應該會變得很有活力。」
「不就是因爲外面傳着你剛纔說的謠言嗎?」
巴多 ── 蘭迪斯說着便打開玄關的門。
「總之,先進來吧,小鬼們。」
✉
〈災禍〉 ── 一個歷史上的罪人,爲了追求長生不老,甚至不惜犧牲夥伴發動禁咒,結果使禁咒失控,害得一座〈島〉墜落。他的本名是蘭迪斯‧貝爾納爾。
「 ── 事情不是這樣子嗎?」
威爾匆匆喝了口茶,隨即拍桌發問。巴多一副不耐煩地掏着耳朵。
「謠言這種東西啊,就是因爲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所以纔會有趣。」
看到他一點歉意也沒有的態度,別說威爾了,連潔西卡也無言以對。巴多大概也不認爲這樣就可以了事。他的臉色稍微變差。
「唉,希爾達給你們添麻煩了。這點我先跟你們道歉。」
「咦,這……我們是〈候鳥〉啊。跟〈封書〉有關的事情就算了。」
「就是因爲她,你們纔會被〈傀儡師〉盯上吧?」
「這種事我們也習以爲常了。」
威爾苦笑。希爾達的委託從來沒有不會惹來麻煩的案例。他看向旁邊,發現連潔西卡也在點頭。
巴多哼了一聲。
「我說,你們應該已經發現我並不是〈候鳥〉了吧?知道我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嗎?」
「這個嘛……」
的確根據剛纔的〈候鳥〉 ── 泰德的說法,巴多隻是個翼舟騎士。他爲什麼要僞裝成〈候鳥〉呢?
「〈夜姬〉把關於絕對語言的〈封書〉送給〈災禍〉 ── 這個消息是我和希爾達散佈出去的。本來要幫希爾達寄送〈封書〉的〈候鳥〉,不是你們,是我。」
「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們讓她等了五十年了。這次千萬不能失敗。所以我們必須在重蝕之前把可能來搗亂的傢伙都解決掉……結果算是大豐收吧?」
如此桀驁不遜的態度,簡直跟希爾達一模一樣。正因如此,威爾非常清楚他只是在開玩笑。
巴多臉上浮現笑容,之前嚴肅的表情彷彿是一場騙局。他的表情確實很溫柔,但卻令人感覺到一股寒氣,彷彿被帶到處刑臺上。
「我可沒說過那是一場騙局?」
「這些事情都不重要。五十年前,你在米古藍多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雖然還不完美,但也能夠在雲界潛行,並且回到蒼界。」
「你不覺得奇怪嗎?爲什麼穿越雲界後,下一個地方一定會有殺手?」
巴多有點疲倦似的嘆息。
說出這句話的是潔西卡,她至今連隻字片語也沒說過。看到她的反應,威爾不知怎的也突然放鬆。
「喀鏘」 ── 波爾曼將桌子打成兩半,作勢要站起身,一把銃機槍刺向他。
「總之你先坐下吧,波爾曼。他話都還沒說完,而且這裏也沒地方跑吧?」
「史達寧,你應該知道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吧?不管你怎麼想,我就是要把〈災禍〉抓起來。這就是我祖父的遺志。今天我絕對不能讓米古藍多的悲劇重演。」
「你這混蛋!」
看來巴多口中的她和威爾他們有着相同的目標。
雲界潛航用翼舟 ── 那就是巴多的機體,可以對尖魚那種無法預測的加速做出反應,甚至在發生擦撞以後還能安然飛行。威爾本來就覺得那艘翼舟的性能很詭異,看來那應該是由〈永恆機關〉組成的東西。
── 他說的她,到底是誰?
「 ── 〈傀儡師〉 ── 」
說完巴多將手指貼到扳機上。
「以前米古藍多有兩個人會用絕對語言。就是嬪根姐妹,希爾達與吉潔爾。然而要用絕對語言實現願望就必須以性命爲代價,就好比一張有去無回的車票。而且那並不是魔法或奇蹟。光靠那兩人的生命,沒能達成我的目標。」
「波爾曼!」
威爾提出疑問。
「的確絕對語言是很有魅力的力量,但只要使用就必須有人喪命,這實在是太不划算。因此我想到的是,能不能將之變成像霧鑰式一般泛用的東西。」
「跟你想的一樣。裝甲禁得起界龍的一擊,速度可以輕易超越尖魚之流。光憑現在的霧鑰式無法創出比它更優秀的翼舟。它是雲界潛航用的翼舟。」
「……這是什麼意思?其實你 ── 〈災禍〉讓禁咒失控根本就是個騙局,是嗎?」
巴多被人拿槍指着,但他突然大張其口,彷彿聽到了令人開懷的玩笑,笑個不停。
「……有人來搗亂。世人只知道絕對語言失傳了。偏偏有一羣好事的混蛋,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裏聽到嬪根姐妹的傳聞。其中還有自稱〈傀儡師〉的霧鑰士……」
「別生氣啊波爾曼。他只是在說笑。」
對於威爾的質疑,巴多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要是這麼單純的代價就能了事,聽起來好像還不錯。」
聽了威爾的勸,波爾曼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坐到椅子上。不過手槍還是對着巴多。
不知怎的,波爾曼的手正不住地發抖。
「他現在說謊又有什麼意義?」
「有什麼好笑!」
威爾只覺得他們被跟蹤了 ── 他本來就有意識到這點。
巴多維持着笑容說道:
「那麼,你願意告訴我們吧?」
巴多用了一個奇妙的單字,儘管心裏有疑惑,威爾還是請他繼續說下去。
威爾對這些事情感到興趣,波爾曼卻很不耐煩的說道:
「這怎麼說?」
這怎麼看都像是壞人會有的反應,威爾也迷惘了。
有這種東西,難怪他會想到要潛入雲界將礙事的人一舉掃蕩,不然這種作戰方法也太亂來了。
潔西卡的紫眼珠閃閃發光,顯然她對此非常感興趣。
說完巴多帶着挑釁意味盯着波爾曼,臉上彷彿寫着「怎樣?」
「沒事沒事,原來如此。米古藍多的悲劇啊。啊,那的確是一場悲劇。」
巴多露出自傲的笑容。
「喀鏘」 ── 一股金屬碰撞的聲音低沉的響起。
他對此也是感到懊悔的吧。巴多的聲音很陰沉。
巴多對波爾曼的譴責嗤之以鼻。
「我殺了當時的〈傀儡師〉。現在的是第二代或第三代吧。我們三個被那傢伙偷襲,一個死了,一個消失了,一個被詛咒了。而且那傢伙的傀儡失控,〈島〉也就墜落了。」
「你所研究的,不是長生不老或者永恆嗎?爲什麼會需要這種翼舟?再者,聽說你平常就會在雲界潛行。」
威爾聽到波爾曼的說詞時就曾感覺到不對勁。這個感覺又來了。
「波、波爾曼!」
── 這是怎麼回事?波爾曼是〈傀儡師〉?
「什麼……〈傀儡師〉?」
說完巴多很落寞的嘆了口氣。
波爾曼喉嚨被刀尖頂着,表情扭曲。
「發生了什麼事嗎?」
威爾原本只是微微起身,現在他完全站了起來。他現在的位置可以協助波爾曼抓住巴多,也能掩護巴多,將波爾曼的手槍奪走。
「……你胡說。」
── 天空的盡頭 ──
「你到底做了什麼?」
── 收錄?
「米古藍多的悲劇……?」
── 雖然人家都說他死了,但又聽說其實他還活着。
「剛纔我就說過了,要完成我的目的,光靠絕對語言是不夠的。所以我纔會需要〈永恆機關〉……那一天,在兩個月亮重疊的夜晚,我們開始了〈永恆機關〉的收錄。要是進展順利,誰都不會喪命。可是,事情沒那麼如意。」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如果真要這麼說,你不也是一樣?」
「真有意思。」
威爾覺得不可能會是這樣。他走到兩人之間對着巴多說道:
霧鑰式並非魔法。那是一種以〈鑰〉爲媒介,將〈霧〉加工的技術。要是〈鑰〉的性質改變,或許真的能像絕對語言一般,對生命造成干涉。
「小鬼,我應該有說過,叫你別信任他人。」
「產生了……意思是,難道你辦到了嗎?」
「那難道是……」
「唏哩呼嚕」 ── 正當三人你瞪我我瞪你的時候,一陣毫無緊張感的喝茶聲音響起。
── 果然一切都是巴多幹的?
「……我不懂。」
巴多掛着溫柔的笑容,像是在宣告判決似的,將那個名字說出口。
「我之所以會說這麼多,是希望你也老實回答。」
「我應該說過。當時生還的只有我和希爾達。我隱姓埋名,希爾達則是與社會斷絕接觸。所以任誰都沒想過〈災禍〉還會活着。直到我們散佈這個傳言以前都不可能。」
「如果要說那件事是我們的錯,唉,那也說得過去吧。要是沒有我們,〈島〉也不至於會墜落。這點我可以接受。」
「我、我怎麼了嗎?」
威爾試探性的發問,巴多聳了聳肩。
「等,等一下。因爲他父母的故鄉是米古藍多,所以他 ── 」
泰德是這麼說的。威爾原以爲這代表巴多的技術好到可以輕鬆在雲界潛行……
── 你還是會在雲界潛行嗎 ──
── 怎麼辦……?
── 他們認識?威爾和潔西卡來回看着波爾曼與巴多。
波爾曼拔出手槍站着。
「如果是兒子未免也太年輕了。應該是孫字輩吧。你這張裝模作樣的臉和那混帳根本是同一個模子做出來的吧?波爾曼又是什麼?真虧你會想要用這個名字見人。嘿,我這樣叫你比較好吧?」
「那是她的夢想。她想看到天空的盡頭。所以我做了準備,要等她回來。」
「霧鑰式所組成的,終究不過是個『東西』。然而絕對語言能超越這個範疇 ── 連草木或生命都能組成。說起來還真像是神話裏的衆神。」
「當然要像原版那樣萬能是不可能的,不過還是產生了遠遠大於現行霧鑰式的力量。」
威爾略微起身。
「泛用……意思是說……誰都可以使用嗎?用了不會死的意思?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咕……咕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我在追殺你們。而是你們在追尋着我。想也知道啊。說到底,這傢伙爲了追尋〈災禍〉而成爲警察,根本就是個狗屁不通的說法。」
威爾不是不能理解波爾曼的行動。可是,他還是想相信巴多。畢竟在潔西卡身體明顯不適的時候,毫不猶豫的把房間讓出來的人,就是巴多。
「所以你才讓米古藍多墜落?」
「你怎麼拉得下臉站在我面前?」
聽到這個詞,威爾與潔西卡對看了一眼。
「別動 ── 〈災禍〉。」
巴多臉上皺紋扭曲。
「 ── 〈永恆機關〉 ── 這是我給它取的名字。泛用型絕對語言……這個嘛。以霧鑰式來比喻,就像是〈鑰〉一般的東西。」
── 畢竟,這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
── 爲了調查讓故鄉墜落的〈災禍〉事件,我當上了警察。
這些都是波爾曼說過的話。聽起來都很有道理,實際上卻彼此矛盾。
威爾這時才明白,這就是令自己感覺到不對勁的真正原因。
如果想調查〈災禍〉的事件,就算當上警察也沒有意義。畢竟從警察的觀點來看,事件的犯人與原因都已經很清楚了。而且官方記錄也認定〈災禍〉死了,當時波爾曼尚未出生,他又怎麼會有理由去追尋?
波爾曼會熱心追尋〈災禍〉的理由根本不合邏輯。
「不是的,我……」
「波爾曼,從實招來。」
巴多的說詞合理。
威爾無法否定。現在也只能聽波爾曼怎麼解釋。
「你別亂來。我和我父親不同。我只是想完成祖父沒做到的事情……」
「那麼,爲什麼要派屍人襲擊他們?」
波爾曼終於無話可說。
── 拜託,快回答他啊!
威爾暗自擔心,波爾曼則壓低聲音說道:
「……都是你們不好。」
「……?」
「誰叫你們要把我逼上絕路。」
「你在說什 ── 」
「 ── 快閃開,小鬼!」
威爾仔細一看,發現潔西卡的頭髮裏已經竄出藤蔓。
接着他發現潔西卡的眼裏浮現出〈傀儡師〉的圖樣。
「潔西、卡……?」
「上啊,潔西卡。」
「啪嚇」一聲 ── 鮮紅的飛沫在威爾的視線裏濺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