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一 招致災禍的〈封書〉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2.3萬 字
「碰」 ── 一陣沉悶的衝擊襲向頭部,威爾因此醒來。
「威爾,你在這裏做什麼?」
睜開眼睛一看,一名少女正一臉不悅的從上頭瞪視着自己。她的髮色是月光般的金色,淺紫色的雙眸則透出不屑的眼神,彷彿在看着什麼不堪使用的工具一般。
兩人位在一間狹窄的事務所;順着少女的頭部後方看去,是一片滿是油墨與油污臭味的天花板。
忍着精神與肉體兩方所引發的頭痛,威爾起身,發出慵懶的嘆息聲。
── 剛纔的夢,真怪……
那是大約十年前的事情了。在父親帶他乘上的飛行船,與姓名不詳的女孩相遇的夢境。威爾和她做了一個約定。然後 ──
「你的表情好淫蕩。」
還來不及回味剛纔的夢,少女的毒罵便竄入耳中。
威爾定神一看,發現少女手中拿着金屬補強的郵件包。這時他才明白,那就是對頭部發出衝擊的源頭。這表示送件的時間應該快到了。
「我說,潔西卡。我知道我們要去送件,可是妳爲什麼要打我?」
「你還不懂嗎?」
「我白天在軍校受訓,很累的啊。只不過是稍微小睡一下而已,真不知道妳有什麼理由用這麼誇張的東西打我。」
少女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因爲你佔用了我的沙發。」
「原來妳氣的是這點?」
威爾睡在一張三人座的大沙發上。也不知道這沙發是何時成了少女的私有物品,但確實,只要是她在事務所的時間,絕大多數的時候都會用到這張沙發。
「我去領郵件回來,結果就看到我的沙發被你睡覺時發出的呼吸、汗水還有口水給玷污了。就算心胸寬大如我,也無法接受。」
「冷靜點。呼吸不會留下污垢,對吧?」
「廢話少說,快點清洗乾淨。」
「那就努力想個辦法如何?」
「我到現在都還沒收到你上個月該付的正規酬勞喔。」
「哇喔?」
威爾從肩上揹着的郵件包裏面拿出一個信封。他之所以獨立將這信封另外存放,當然有他的理由。
「你要去哪裏?」
「知道就好。」
那上面刻着記憶,猶如當事人的化身,沒有一絲虛假。因此,寄送時不能只是投入信箱了事。
亥佛尼亞的城鎮就在腳下飄着,其周圍有巨大的城牆包圍着。城牆裏面嵌有大型風車,儘管從威爾的位置看不出來,但那下方應該有許多管線往下延伸,目的是要汲取〈霧〉。
威爾忍不住發出「喔」的聲音,微笑看着眼前可愛的少女。
在高聳的〈塔〉頂上,有些人會建設豪華氣派的獨棟房舍。頂着強風吹襲,越過〈塔〉頂後,風停歇了。
今天天氣非常晴朗。雲朵也是小小一團,視野很快就恢復了。
「好像是個好消息。」
前方飛來一艘翼舟,威爾避開,同時舉頭仰望。
沿着背脊披落的金髮,與正開心的看着那個信箱的奇特淺紫色雙眼;白皙透亮的肌膚、淺桃紅色的雙脣、細長的脖子和四肢,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碰壞。這名有着脫俗姿色的少女叫做潔西卡。白色系的斗篷款外套與頭上閃着彩虹色光芒的蝴蝶形髮飾,兩樣服飾和她實在是很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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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好像能飛得很舒服呢。
「別說這種不堪入耳的話!是妳自己說想要訓練一下的。」
「所以纔要爲了我而訓練你呀。」
沉重的郵件箱落入他的手中。
和那個女孩分離了十年,儘管威爾還是個菜鳥,他依然開了一間〈候鳥〉事務所。
「今天也要麻煩你囉。」
也因此,這兩個誰也不願收留的人,威爾與潔西卡纔會湊在一起。
「咦?」
她畏懼的樣子令人忍不住想保護她,但她嘴裏吐出的,卻是完全與可愛絕緣的咒罵。
聽了她完美的辯解,威爾啞口無言。
廣闊無垠的藍。雲朵就飄在伸手可及之處,雲的後頭有着與其相異的物體漂浮着 ── 由土石組成的〈島〉。
「要是訓練就能醫好,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這是爲了讓〈候鳥〉能航行於雲界所賦予的「翅膀」。
「頭髮都溼了。」
投遞信件後,她那細長的手指順勢畫了個平順的弧線,挽起她自己的一撮頭髮,輕輕的轉了一圈。在潔西卡心情好的時候,她喜歡用手指卷着金髮玩。威爾看着潔西卡撥弄頭髮的樣子出神,結果卻被她投以異樣的眼光。
「威爾,再靠近一點。」
潔西卡發出類似譴責他人的聲音,並以會使人發痛的程度緊抓住威爾的手臂。威爾轉頭一看,發現她正把頭挨在手臂上,身體微微顫抖着。
「妳說的也沒錯,可是爲了有朝一日的〈外渡〉,總該檢查裝備,或者出去跟人談生意……」
威爾的事務所只有兩名員工。一名是威爾,另一名便是潔西卡。而且威爾還是學生,潔西卡則比他更爲年輕。
不可愛的語調和態度。潔西卡總是臭着一張臉,但她笑起來的時候真的好可愛。
── 希望之後〈外渡〉的送件能因此變多……
潔西卡這張死不認輸的嘴令威爾無言以對,不過他能在寄送〈封書〉後看見收件人洋溢幸福的表情,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一打開停機庫的門,涼爽的風便吹了進來。
「啊~抱歉。」
另外,像〈島〉這樣的土地總是會暴露於強風之中,所以爲了對抗風化,所有的牆壁都會仔細塗上白色的熟石膏。走出城鎮外,你會發現有如要塞般的城牆聳立着,但這並非爲了抵禦外敵,而是用以保護作物或草木不受強風侵襲。畢竟如果名副其實的外敵真的打來,城牆這種程度的東西根本毫無用武之地。
── 看來現在還不能到這個高度啊……

「那個,會痛啊?」
聽到婦人這一聲呼喊,兩人回頭觀望,發現她正閉着眼睛,將〈封書〉擁在懷中。
雖然無法接受,但送件的時間到了也是事實。威爾穿上厚重紮實、抗寒力強的外套,將手伸向通往事務所內部的門。
純白的〈塔〉將天空劃分得如迷宮一般,彷彿是爲了翼舟而規劃的通路。無數的橋樑如障礙物似的架設於其間,上面刻有記號與數字。這些都是房屋地址。
「對不起。我會勤奮工作的。」
雲是水蒸氣的集合體。進入雲朵後,身上往往會沾到溼氣。雖然不會溼得像被雨淋到,但女生難免會對此介意。
塔狀的建築物朝天聳立着,威爾將翼舟駛近其中一處,那裏開着一扇窗。一名妙齡婦人待在窗邊,滿臉愁容地看着窗下街景。
── 她這個樣子,真教人看不膩啊。
威爾發現婦人眼角溢出一滴淚水,他慌忙將視線轉回前方。
「威爾,前面!」
半年前,潔西卡與威爾相遇,那時發生了一件事,導致她後來無法獨自飛行 ── 所以儘管她嘴上抱怨,還是願意坐在威爾身後。
威爾顧着想心事,不料一艘翼舟已經開到自己眼前。
潔西卡心滿意足地笑着。
事務所的營運總是遊走在赤字邊緣。
給婦人簽收後,潔西卡將〈封書〉交到她手上。婦人的動作顯得有點躊躇,不過她還是等不及威爾他們飛離,便將信封拆開。
是翼舟。威爾輕輕撫摸着可靠夥伴的船首。
威爾脛骨被踢了一腳,因而被趕下了沙發。
「你真爛。程度拿捏得真爛。絕望性的爛。比貓狗還不如。你不知道有一種東西叫做風嗎?」
「我纔沒像你那麼露骨地看着人家。」
白色的洪水在這〈島〉的下方到處蔓延,簡直令人眼睛刺痛,你可以看出,亥佛尼亞也會順着雲界的洪流緩緩流動。
「潔西卡,妳別一直盯着客人的臉看啊。」
婦人發現威爾的翼舟,表情略顯僵硬。
這裏的每一扇窗,幾乎都掛着信箱,就像是每一戶的門牌一樣。剛纔收到潔西卡送件的信箱也是其中之一。
「 ── 喚醒 ── 」
「今天的送件已經結束了吧?我想輕鬆一下。」
〈封書〉不是平凡的紙張。
那是個以鳥籠爲設計的可愛信箱。〈島〉的資訊傳播手段有限,信件是通訊的主流。也因此,別具巧思的信箱不在少數。
那裏停着一艘船。
威爾飛離天空的迷宮,同時漸漸提升飛行高度。
正當他自然地露出微笑之際……
威爾低下頭來確認,婦人隨即僵着身體點頭。她的樣子,彷彿是在等待宣讀自己的罪狀,或者像是辛苦經歷過一場考試,現在正在等待結果。
「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每次飛向天空,〈候鳥〉總是會與死亡爲伍,不會有哪個怪咖會想和他們這種礙手礙腳的人飛行。但是,只要兩人截長補短,他們還是能飛。
「唉呀,仔細想想,妳自己也很煩惱吧?所以纔要訓練啊……」
「嗯……是很漂亮。」
「好漂亮的信箱。」
黑色塗裝的船體。如玻璃般透明的船翼分別往左右延伸。船首繫着繮繩,彷彿要將翼舟當成生物駕馭似的,船尾則刻着蝴蝶與虎鯨的徽章。
〈島〉的建地有限,所以建築物必然要往高處延伸。就像是要追求那無窮無盡的天空。
「就在這裏。」
威爾是個〈候鳥〉,可是他不會判讀風勢,駕駛技術也很差;潔西卡則是患有懼高症。
「這裏是洛可福德的家嗎?我來寄送〈封書〉的。」
「你看什麼看?」
「我說的是要訓練你。我可沒說要訓練自己。」
「這種程度需要清洗啊?」
「好好好。」
然而,吸引威爾注目的是別的東西。
他們倆一前一後地坐在翼舟之上,威爾回頭一看,發現在他身後大肆辱罵的少女正伸長着手臂,這時她纔剛將信件投遞出去。
「搬上去。」
豎耳傾聽,你會發現機械沉悶的嗡嗡聲響隨風傳來。控制各〈島〉航路的,是鋼鐵與齒輪組成的霧鑰機關。這種機關以〈霧〉爲動力運轉,併發出嗡嗡聲響。
「靠近過頭了。你想把我甩下去啊?」
「沒、沒有啊,我是在想,怎麼都是一些普通的信件。」
威爾苦笑着,同時降低高度。
俯瞰着雲界的同時,威爾突然感覺到一陣涼意,同時眼前變得一片雪白。他好像衝進雲朵裏了。
「屈辱。威爾以讓我痛苦爲樂。」
究竟她收到什麼樣的記憶呢?這點輪不到威爾他們知道,不過擁着〈封書〉的婦人表情變了,不像先前那般憂心忡忡。看來之前有些事情令她非常掛念,而她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看起來像是輕輕說了一聲「太好了」。
「這些工作很重要,事務所都靠這些營運了。」
威爾發出哀號。他的髮色是黑色,在這一帶算是稍微稀有。他的身材細長,不過體格健壯,爲人處事比他的年紀還要成熟。威爾身上散發着奇妙的氛圍,彷彿是個從黑白圖畫裏跳出來的人物。不過看着他被少女辱罵得淚珠盈眶,就會覺得他的容貌還是與其年齡相符。
「原來我的努力是爲了妳啊?」
威爾他們現在寄送的都是一些雜務性質的郵件,只要開設事務所,〈候鳥協會〉就一定會分配這類工作,但這種郵件用不着專程讓武裝郵務商寄送。
── 要撞上了!
他慌忙拉起繮繩,但終究來不及。就在威爾身體僵直的瞬間 ── 他找不到對方的機體了。那艘翼舟突然如幽靈般的消失了。
「消失了?」
「在後面。」
被潔西卡語帶不滿的一念,威爾回頭一看,發現確實有一艘翼舟在後面漫遊着。那是一艘了不起的翼舟,從船體到船翼都由黑色構成。在即將對撞的瞬間,對方一溜煙地下降閃避。
「好厲害……」
這不是平凡的技術能辦到的事。在讚歎的同時,威爾甩動繮繩讓船翼快速開闔。剛纔完全是因爲威爾心不在焉纔會險些發生衝撞。開闔船翼是向對方賠罪的信號。
黑色機體讓船翼上下小幅搖動以示回應,然後悠然離去。
「好帥啊。都這個時候了,他要夜間飛行嗎?」
黑色機體往〈島〉外飛去。雖然威爾沒能確定其徽章,但應該是〈候鳥〉沒錯。
「欸,妳覺得我現在能飛到哪裏?」
「像你剛纔那麼悲劇的技術,根本上不了檯面。」
── 偶爾誇獎我一下也沒關係吧……
威爾嘆着氣,同時俯瞰天空。
「果然,天空的盡頭很遠啊……」
正當他眺望着雲界之際 ── 咻的一下 ── 視野突然被一片陰影所籠罩。
「你還是一樣,讓人看不下去啊。只會丟〈候鳥〉的面子,快點辭職好嗎?」
威爾抬頭一看,發現一艘藍色的翼舟正在頭上漂浮。這艘不受重力束縛的船優雅的拍動着翅膀,彷彿是在歌頌着自由的美好。
刻在船尾的徽章是隻長有翅膀的獅子,威爾一看就知道那是誰。
「別在飛行的時候壓在別人頭上啦。真是沒禮貌的傢伙,凱特。」
希爾達眯起她鮮紅的雙眼。
「嗯。」
〈封書〉就是記憶的斷片,也是記錄者本人的分身。聽說如果是能力高強的霧鑰士所做的〈封書〉,接觸該〈封書〉就等於接觸其力量的一小部分,有時甚至可能會讓人得到一模一樣的力量。過去就曾有過霧鑰士因此被奪走能力的例子。但相對的,也有人反過來將技術傳承的方法記入〈封書〉。
「好慢啊。你們都花多少時間送件啊?」
來了 ── 第二個問題。希爾達委託的「送件」總是會害人被捲入麻煩之中。
潔西卡並未回話,只是依然在威爾的背後顫抖着,不過吉姆還是一臉滿足地飛走了。
「營業時間已經結束了。想做什麼是我們的自由。」
「只要和妳扯上關係,每次遭遇的下場都不會是『區區』兩字可言。」
「郵務商對於店面外觀也要花點心思。」
「這話可真奇怪。你們〈候鳥〉難道還能跟危險絕緣嗎?」
── 吸血老太婆 ──
看着自己剛纔搭乘的翼舟,威爾低聲嘆氣 ── 飛行技術低劣 ── 的確,對於目前還在訓練階段的威爾兩人而言,他們的操縱水準就連用客套話也難以說是厲害。而且這座〈島〉並不大,只要他們在空中飛行,難免就會被別人看到。
同時,令人發冷的恐懼感襲來。希爾達失去興致的笑聲,令人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對勁。威爾以前好像也曾被同樣的感覺束縛過……
「好了啦姐姐,這讓威爾很困擾吧?」
以天空的盡頭爲目標 ── 對於這個夢想,任誰都會有像凱特這樣的反應。尤其是針對威爾與潔西卡,畢竟他們無法單獨飛翔。
〈候鳥〉必須遵守協會規定的三條原則。
「真是不解風情。妳想窺探客人的隱私嗎?」
武裝郵務商就算賭上性命也要在雲界飛行,原因就是爲了〈封書〉。
「我可不是給威爾載着,是我才讓他飛得起來。」
凱特呵呵嘲笑着威爾,然後瞪着緊緊黏在他背後的潔西卡。
不難想見,潔西卡滿臉通紅。
「潔、潔西卡,冷靜點。剛纔是妳不好。希爾達,妳也調侃過頭了。」
「不然妳讓我們確認〈封書〉的內容。」
比警察誠實 ── 警察不會犯法。〈候鳥〉要保護〈封書〉不被任何人竊取。
「正因爲不會絕緣,所以纔要排除不必要的危險。」
爲了守住顧客的祕密 ── 〈封書〉的內容。有時〈候鳥〉甚至必須犧牲性命,以免被他人竊密。
威爾被勒住了脖子。
她究竟是何方神聖?只要願意去找,應該找得到握有這類情報的人。然而,不會有人告訴你。知道內幕的人都會緘默不語。
「閉嘴,吉姆。」
人類仰賴信紙作爲資訊傳遞的手段,進而將之發展爲超越文字與圖畫記載可及的東西。從空間或物體留下來的殘留思念中擷取過去的某個場景,並且保存,然後再將封存後的思念重現,這種霧鑰式 ── 就是所謂的〈封書〉。
「唉呀,潔西卡?工作就是工作啦。」
「再見,我今天的業務報告還沒做完呢。」
「妳們不要每次碰面就吵架嘛。還有潔西卡,希爾達是客人。」
潔西卡好像是這麼說的 ──
沒錯,這就是第一個問題了 ── 潔西卡和希爾達非常合不來。兩人都很毒舌,每次見面幾乎都會吵架。
潔西卡還以顏色,她的聲音簡直令人身體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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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對吼。你們兩個如果不湊在一起,就不能如意的飛翔呢。說什麼目標是天空的盡頭,真虧你們講得出口。」
「像你這副德行,就算飛向雲界也只會墜落身亡。如果你還想繼續做〈候鳥〉,就不要懷着無聊的堅持,加入我們團隊吧?連個搭檔都沒有的你,真以爲可以一直這樣持續〈候鳥〉的身分嗎?」
然而,今天第一次出現了個例外。
「這種事誰曉得?我不會寫這種東西。」
之前寄送她所委託的〈封書〉也是,收件人是個兇惡的犯人,威爾他們差點慘遭殺害。還有一次則是在送件過程中被黑幫追殺。儘管潔西卡說的很有道理,但難得有工作找上門,白白放過這隻煮熟的鴨子卻也不是滋味。
「這裏存在着明確的上下關係嗎?」
凱特=布倫希爾德 ── 〈候鳥〉,隸屬於武裝郵務商〈翼獅子〉 ── 號稱亥佛尼亞勢力最龐大的武裝郵務商。同時她也和威爾念同一所軍校。
希爾達不理會警戒着的威爾,繼續說道。
「潔、潔西卡也、再見!」
像希爾達這樣的人物,恐怕光是衝着她的名號,她所委託的〈封書〉就會被人盯上。威爾他們沒有一次可以不開槍就了事的。
一名雙眼與綁着雙馬尾的頭髮都如血液般鮮紅的年幼少女。她的洋裝是夜晚的顏色,上面還有黑色褶邊的裝飾。她撐着一把大陽傘,似乎是很討厭日曬。而塗着豔紅色口紅的嘴脣間還露出看起來長得不太對勁的犬齒。
屋頂的瓦片都是綠色的,蝴蝶形狀的風向標在其頂點喀啦喀啦的轉着,這是潔西卡喜歡的設計。在這名少女掌管事務所財物工作的同時,也開始進行這類型的改建。
「想耍兒戲就先把招牌收了 ── 很少會有怪咖來委託飛行技術低劣的〈候鳥〉辦事。」
「關妳什麼事!」
「 ── 說得也是。且不談工作態度,妳還少了點少女情懷呢。」
希爾達呵呵笑着,她翻動洋裝裙襬跳了開來。
武裝郵務商〈蝴蝶虎鯨〉事務所 ── 這棟建築被鐵製柵欄包圍着,體積雖小,卻是個紮實穩固的獨棟建築。雖然離市區很遠,有些不便之處,但相較於市區林立的〈塔〉,這算是座很好的建物。

似乎是認同這個道理,潔西卡不再多說些什麼。接下來只要希爾達也閉嘴,爭吵就會告一段落。但可悲的是,事情從來沒有這麼發展過。
「你們感情很好是令人欣慰沒錯,可我想提醒你們,要注意別給人說閒話。」
「就因爲你戴着一個累贅,所以纔會飛得那麼悲劇。」
威爾說出譴責的話,凱特隨即拿下護目鏡。護目鏡下露出一張少女的臉龐。她戴着一副四角眼鏡,年齡與威爾相仿。看她的容貌,姑且稱之爲美女也無妨,但她眼神充滿不屑,彷彿眼中看見垃圾般,其美貌也因此蕩然無存。
機體異常、駕駛員負傷或不適,空中的狀況大多都會伴隨着死亡。
「那麼妳這個怪咖又是怎麼着?白癡嗎?」
關於這點,威爾也有同樣的看法,所以他沒什麼好補充的。
蝴蝶虎鯨 ── 事務所的徽章就刻在翼舟上,換句話說,他們剛纔一直駕着這艘翼舟獻醜。
「抱歉,希爾達,妳等很久了嗎?」
「我有想麻煩你們寄送的〈封書〉。」
「感情好?我們之間只存在着尚未支付的酬勞與該支付酬勞的義務罷了。」
潔西卡以冷靜的聲音指出問題,她似乎也對此感到警戒。
因此,對於威爾他們這種小企業而言,撇開幾個問題不談的話,希爾達應該算是寶貴的高消費客戶兼老主顧纔是……
「……話說,我還有沒送完的郵件。」
「唉唷,對不起喔?我還以爲你要墜落了,所以才往上躲開呢。」
「妳能保證那不是危險物品嗎?」
凱特對潔西卡投以輕蔑的眼光,然後彷彿是在強調自己的胸部一般,雙手交叉抱胸。
奇怪的是,她偶爾會來委託〈候鳥〉的工作。而且還是層級特別的工作,不像威爾剛纔執行的那種雜務 ── 講白一點,就是必須飛向〈島〉外寄送的〈封書〉。
再者,這片天空的主宰者並非人類。
「照這樣看來,妳大概從來沒被異性追求過吧?」
比軍隊確實 ── 軍人不怕死。〈候鳥〉就算拚死也要交付〈封書〉。
他反過來瞪視凱特,凱特的氣勢則突然轉弱,倒抽了一口氣。
威爾總算逃離潔西卡的勒頸攻勢 ── 直到前一秒鐘,她的手臂都還未放鬆 ──
「喂,給我訂正一下。潔西卡的嘴和個性都糟糕透頂沒錯,但她纔不是累 ── 唔啊啊?」
「今天和平常不同,我沒空陪妳鬥嘴。」
結束飛行訓練,回到事務所後,一張熟識的臉孔正等着他們。
希爾達把她的大傘耍得轉啊轉的,然後凝視着潔西卡的臉,露出嘲諷似的笑容。
她看起來才十三歲左右,態度卻是大搖大擺的。除了名字是希爾達之外,威爾對她的身分也是一無所知。
這個叫做吉姆的人,是凱特的搭檔。個性完全相反的兩人,是同年級的姐弟,也是一對異卵雙胞胎。
比商人迅速 ── 商人不會逾時出貨。〈候鳥〉送件要比任何人都快速。
將翼舟開到其他機體的頭上是公認的侮辱行爲。畢竟在打空戰的時候,壓在別人頭上的一方比較有利。不過單純也有人覺得,被別人由上往下看着感覺很不舒服。
將某個人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心裏想的一切抽出,並將這些發生於過去的瞬間重現於「此時此地」,賦予他人當時的體驗。就像剛纔收到〈封書〉的婦人所體驗到的。
兩人瞪着彼此,一艘翼舟飛了過來。
「我有搭檔啊。」
「〈候鳥〉要寄送的不是單純的信紙喔。〈封書〉可是記憶的一部分,所以我們就算死也要完成送件。單憑着輕浮的理由飛行,可是會造成大家困擾的。」
「因爲區區一件〈封書〉就猶豫不決的話,還要出來混飯喫嗎?」
因此,在〈候鳥〉寄送的郵件當中,〈封書〉是與衆不同的存在。
被吉姆勸誡後,凱特心浮氣躁的咂嘴,並甩動繮繩。像是要跟威爾示威似的,盤旋了一圈,然後往亥佛尼亞的城鎮降落。
「這是隱私問題。沒有情書被人偷看還能夠不爲所動的少女吧?」
希爾達的樣貌雖然幼小,實際上好像是個高強的霧鑰士。她還能施展軍用霧鑰式,其威力簡直可以破壞軍艦;不過威爾他們也只有目睹過一次而已。詳細經過不得而知,不過對方好像是對着希爾達這麼說的:
── 這樣不好吧。
威爾發出哀嘆,希爾達隨即呵呵笑着。
「沒事,習以爲常了。」
〈候鳥〉往來於天空、負責寄送郵件,他們必須做到最低限度的安全保障……最主要的因素還是爲了確實送達〈封書〉,所以他們有義務組成一對搭檔飛行。
「倘若沒有危險,就算給別人看應該也沒問題。」
「威爾,抱歉。」
「小妹不過是說了一般常識罷了。」
「這個女人羞辱我。」
潔西卡氣得直跺腳,威爾制止她,同時瞪着希爾達。黑衣少女聳了聳肩,不知從哪裏變出一張便箋。
上面除了寫着寄件人與收件資訊,看不出有其他文字,取而代之的是整張便箋上畫着奇妙的圖樣。那是由直線與圓形組成的奇妙圖形,有點像是門的形狀。
「目的地有點遠。但相對的,我會開出豐厚的津貼。願意接案嗎?」
這次她語氣正經的說着,潔西卡也就表現得老實。
「什麼樣的津貼?」
委託〈候鳥〉在雲界上航行時,其酬勞有大略的規定,必須根據距離與航路支付費用。畢竟在雲界可能碰上的危險都是可以預知的。收費準則由〈候鳥協會〉制訂,如果違反規定,威爾他們就要接受罰金等處分。
至於希爾達所說的「津貼」,則是在送件時必須的裝備,由僱主自由發放。即使收取津貼也沒有罰則可管,要怎麼使用、怎麼販賣也是威爾他們的自由。
希爾達隨即遞出一個小型的手提包。
「這個給你。」
「喔……喔,喂。這也太多了吧?」
裏面有四打強力彈丸,都用木盒裝着;光憑威爾的收入,他實在買不起這種東西。其中還有軍隊會使用的強力彈丸。如果將此賣掉,換來的錢大概不會比事務所半年份的營收還少。
「我會開出這個價碼,是希望你們幫我趕路。」
「這是當然,〈候鳥〉就是靠迅速過活的……那麼具體來說是?」
希爾達要他們看向天空。天色已黑,滿天星斗與兩輪明月掛在天上。
「兩天後,兩個月亮會重疊。」
「喔,是『重蝕』啊。」
「嗯。我希望你們在月亮重疊的那晚之前,將這〈封書〉送達。」
數十年一次,兩個月亮完全重疊的夜晚即將來臨。對一般人而言,這不過是稀有度較高的天文現象,但對霧鑰士而言,好像有着非凡的意義。
「什麼意思?」
「等、等一下!我剛纔什麼事都沒做吧?」
「我倒不這麼覺得。」
畢竟妖類I如果真的有意發動攻勢,人類別說掃蕩了,就連要逃離險境都有困難。
「如果這件工作談不攏,我的薪水又要拖欠了。」
老闆的建議令威爾說不出話。那裏正是威爾預定航道的正中央。
告別希爾達後,威爾與潔西卡外出採買必需品。付了帳,拿了東西后,年邁的老闆對他們這般搭話。
妖類I ── 這種等級的霧妖,需要出動軍隊,並且封鎖航道對付。老闆說是掃蕩,實際上軍隊頂多只能在附近巡邏,避免有人在霧妖離去以前於該處飛行。
「小妹可從來沒這麼說啊。」
也許一方面是受到稍早的獻吻影響。再加上老闆提到了〈夜姬〉,威爾便回以否定的意見。
「這個嘛……耳朵借我一下。」
威爾聽着希爾達在耳邊低語,隨後有個柔軟的東西與他的臉頰接觸。看了這副景象,潔西卡的眉毛不由得抽搐着。
── 嗯,她是我的搭檔,應該沒錯吧?
── 她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夜姬〉 ── 威爾露出苦笑。他的腦海裏閃過一個少女的身影,她身穿黑夜色系的洋裝,好像討厭日曬,陽傘總是不離身。
「你們要〈外渡〉的話,經過巴託匹雅諾一帶的時候最好小心點。聽說那兒的航道上有妖類I出沒喔。軍隊快的話,也要過一個禮拜纔會出兵掃蕩。不想找死的話,勸你們最好繞路過去。」
「哈哈哈。你的搭檔很清楚啊。人類真正應該警戒的不是霧妖,而是人類本身啊。」
「沒有。沒什麼。」
「有聽說過什麼事嗎?」
「 ── 接了。」
威爾差點看得出神,不過還是點頭回應了。
── 可是,就酬勞來說還真吸引人……
爲什麼要寄〈封書〉去這麼遠的〈島〉呢?
「怎麼?」
「有個罪犯對女童伸出魔爪。」
「我看你買的水量,一個人可以飛四天。兩個人的話能飛兩天吧。〈候鳥〉會買這麼多水,不外乎是這個理由。」
令人意外的是,希爾達竟然表示了謝意。
「我當然不是把他們都當成惡徒看待。不過,有個叫做〈災禍〉的傢伙,他染指了禁咒,結果毀了一座〈島〉。雖然人家都說他死了,但又聽說其實他還活着,還曾經給人看到過,所以警察非常緊張呢。」
「嗯,霧妖只要你躲得遠一點就沒事了,真正麻煩的是別的事情。」
這股惡意不像是她直接對威爾展現的,不過之後肯定會發生恐怖的事情 ── 希爾達對此非常清楚。
要保護
────
喔。
看來這不是普通的謠言。
「唔,啊……可是,因爲,那個……」
「我覺得,〈島〉裏面纔是混亂的地方。」
── 一言爲定。我們一起飛吧。飛到天空的盡頭 ──
再者,光看這次津貼的量……應該是有這個必要纔會給這麼多。
「呃、這個,妳說的也沒錯……」
「 ── 要〈外渡〉啊?」
他和一個女孩立下了約定。爲了實現這個約定,他成爲了〈候鳥〉。
如此高風險的委託,究竟接還是不接 ──
潔西卡也對此雙目圓睜,然後她從裝在翼舟上的包包拿出信封。這信封乍看之下也很普通,不過打開一看,裏面倒是畫着與〈封書〉類似的圖樣。〈封書〉會對接觸到魔方陣的人產生反應。爲了隔絕接觸,〈候鳥〉所使用的信封也是特別的東西。
威爾從胸前口袋取出小盒子,再從裏面拿出一張小紙片。其形狀是直的長方形,中央畫着藍色的蝴蝶與虎鯨。在衆多〈候鳥〉之中,這個符號代表着威爾的事務所。
── 妳的年紀說不上是有什麼老朋友吧。
儘管對方年紀還小,威爾還是第一次得到女孩的獻吻,因此顯得手足無措。
「這和〈外渡〉有什麼關係?」
年邁的老闆反覆指着威爾的手臂。威爾順勢看向自己的手臂,然後發出苦笑。他們倆現在穿着的正是〈候鳥〉的工作服。
潔西卡用看見垃圾般的視線瞪着無奈地高喊着的威爾,然後她突然仰望天空,彷彿對這一切失去興趣。在她視線前方,掛着兩輪明月。
「咦 ── ?」
「妳妳妳妳妳幹什麼啊?」
「沒問題吧?要在兩個月亮重疊,也就是重蝕的夜晚以前送到喔。」
「你慌什麼?少女的吻是出航前的祝福吧?」
她的聲音透着悽切,彷彿在思念着深愛無比的情人。然後她伸出細長的手臂,像要把兩輪明月抓在手上。
「霧鑰士不見得都是壞人吧?」
就算位在同一〈羣島〉內,只要彼此相隔三座島,就幾乎不會有直接的交流機會。頂多只有商船往來,原則上居民之間不會有互動。
威爾感到微微的寒意,拿了東西便離開商店。
那無疑是嘴脣的觸感。他的臉頰還留下口紅紮實的印記。
威爾側着頭髮問,潔西卡倒是點點頭,好像很認同老闆的話。
〈封書〉的寄送地址是一個叫做阿普特佛迪的〈島〉。飛行距離有八六四界裏 ── 從亥佛尼亞這兒出發,必須經過三、四個〈島〉,算是遙遠的地方。正如老闆所推測,這段路程單程大約要花上兩天。
威爾他們居住的〈羣島〉佔有的範圍並不是很廣。只要有兩天的時間,幾乎可以將郵件送到任何地方。但在他們記憶中,只要委託和希爾達扯上關係,就沒有一次能夠平安航行。
「意思是說,當晚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
將〈封書〉放入信封后,潔西卡將之推到威爾面前。
所謂〈外渡〉,專指需要飛向〈島〉外 ── 亦即需要飛越雲界的送件工作。舉凡需要飛越雲界的送件,必定會是〈封書〉的送件。
「又能在雲界飛翔了。」
「是啊。」
「她還是這樣,真是個讓人摸不着頭緒的人……」
── 蘭迪斯‧貝爾納爾 ──
「事情跟妳想的不一樣吧?還有,希爾達沒有像『女童』這個詞所描述的那麼年輕啊。」
她若無其事地說着,隨即靜靜遞出〈封書〉。
「變態。我得報警纔行。」
威爾蓋上郵戳後,不知爲何,希爾達露出緬懷往事,卻又略顯落寞的表情。
── 要趕在後天以前啊……
這是〈封書〉收件資訊上所記載的名字。對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妳怎麼馬上就決定了?」
他略顯恍惚的說着,潔西卡隨即發出沉痛的嘆息。
「郵票。」
「我們會小心的。」
「再怎麼說,我們普通人最好還是不要跟霧鑰士這類的人扯上關係比較好。」
「武裝郵務商〈蝴蝶虎鯨〉 ── 確實收下您的郵件。」
只要貼上這個郵票,寄送〈封書〉的契約隨之成立。
── 哈!這不就是……希爾達以前施展軍用霧鑰式時的寒氣嘛!
「嗯。你真清楚。」
以前會航向雲界的一定都是男人。因此,女性的吻才被當作最頂級的餞別禮。即使是今日,只要是在特別的工作之前,不論男女,爲了討吉利,還是會有獻吻的習俗,這說不上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想當然耳,威爾從來沒有接受過潔西卡的獻吻。
「寄送威力強大的〈封書〉,自然就會引來災難啊。既然你們也是〈候鳥〉,最好小心爲妙。」
她含蓄的笑着,不過臉被陽傘遮住,看不見表情。希爾達離開了,手中陽傘轉啊轉的。威爾看着她的背影,覺得她心情很好,不過還是透着一些落寞感。
連潔西卡都這麼說了,希爾達便無奈的回應。
「再過不久就要重蝕了。這對霧鑰士來說好像是個重要時期。我不時會聽說一些亂事呢。之前纔有個叫做〈傀儡師〉的高超霧鑰士,好像因爲與同夥間鬧不合,被人給算計了。除此之外,這座〈島〉上好像也有個不太暴露行蹤的霧鑰士,叫做〈夜姬〉來着的。」
「人家都說,月的圓缺會對人的精神造成影響。而月亮在一直線上重疊的夜晚,對於霧鑰式的精度也會有顯著的影響。」
威爾在人羣中推擠前進,但他的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放鬆。
「怎麼了嗎?」
此時已是日落時分,周圍被下班的人羣擠得水泄不通,各家商店飄着激起食慾的香味。威爾本能性地想買點零食喫,但是剛纔已經爲了〈外渡〉買了各種東西,現在荷包實在有些喫緊。
無視於威爾在煩惱什麼,潔西卡擅自做出回應。
關於希爾達,他有一大堆不瞭解的地方。老闆也不管威爾在沉思些什麼,繼續閒話家常。
「感謝幫忙。」
「好,水和糧食都齊了,接下來要再次確認航道、保養翼舟,然後起個大早出發……嘿嘿嘿,今天沒空回家了。」
── 那個人就在這附近嗎?
威爾不知所措,老闆則是繼續述說傳言。
所謂搭檔,只能用來稱呼兩艘以上的編隊。兩人共乘的飛行不太符合這個定義。潔西卡坐在威爾後方,這個定位正確來說並非搭檔,而是航空士。威爾含糊點頭,要求老闆繼續說下去。這次是他們暌違已久的〈外渡〉。外界的情報愈多愈好。
「喂,妳有沒有在聽我說啊……欸,怎麼了?」
威爾發出苦笑,希爾達隨即對他招手。
「啊~夠了,知道了啦!寄就寄。真是的。」
老闆說着,並以銳利的眼光環視四周。跟着他的視線看去,威爾發現有幾個穿着制服的警察,還有些穿着便服的人在路邊看報,但卻都一動也不動的,看起來極不自然。
「我只是想起一些關於老朋友的事情。」
「剛纔的餞別禮讓你這麼開心啊?」
「哪有?妳別說這種會被誤會的話!」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奸笑,感覺很噁心。」
「哪有,畢竟我們很久沒有〈外渡〉了吧?妳多少也會開心吧?」
儘管剛纔聽了許多小道消息,威爾心裏卻只想着明天要〈外渡〉的事。
「還不都是因爲這個女的拜託你。」
「……你們兩個交情真的很差耶。」
威爾感嘆着,潔西卡隨即不開心地低語。
「話說回來,我還是無法接受。」
「希爾達的委託嗎?是妳接受委託的耶。」
「水。」
潔西卡心有不滿。她指的是裝滿水的水瓶。
「拜託,我都拿了兩瓶了,妳好歹也幫我拿一瓶吧?」
除了兩瓶水,威爾還揹着包包,裏面塞滿了航行用的糧食。
「這當然要由你來拿。可是我說的是另一件事。」
「妳這個人真是欠缺人情世故啊!」
「不過是水罷了,竟然比糧食還貴,到底怎麼回事。」
威爾的話被輕鬆忽略,儘管心裏受挫,他還是點頭表示理解。
「畢竟這裏是〈島〉,水本來就是貴重品啊。至於航行用的儲備用水,價格就更高了。這裏可不像妳的家鄉,不可能在地上挖一挖就冒出水來。」
聽說〈島〉的規模如果大得像〈大陸〉,地上就會有流動的水道,叫做〈河〉;或者有一種叫做〈泉〉的地方,水會自然湧出。儘管潔西卡的故鄉和〈大陸〉不同,但聽說地面上還是有能直接打水的地方。
威爾把潔西卡拉回身邊,小聲對她斥責。少女因而顯得一臉遺憾。
「有、有什麼事嗎?」
「唉,總之,就是因爲這些原因,人們如果要在〈島〉上衣食無缺,就不得不仰賴霧鑰式。再者,就算是霧鑰式,只要是經由它所組成的加工物,就算去摸它也不會怎樣,反正那已經不是〈霧〉了。」
警察慌忙地擋在路上,潔西卡投以冷淡的眼神,彷彿看見路上有垃圾。
「軋軋」 ── 風聲夾雜着木材摩擦的聲音傳來。
就算威爾抱怨也沒什麼用,潔西卡自顧自地走了起來,這時……
奇怪的〈封書〉 ── 他們一個小時前纔剛收下希爾達委託的「郵件」。
「等,等一下好嗎?我還沒說完。」
「事務所裏平常都有準備水啊。」
(那還不簡單。)
「好像每十個人之中只有一個人會吧?」
她的回答表示出對此毫無興趣,威爾因而苦笑。
(別亂來!我們會沒辦法在亥佛尼亞生存的!)
「欸,現在不是說回去就能回去的時候啊……」
(這個嘛……)
「妳要全推給我?」
(清除垃圾。)
這個沒常識的少女,威爾每次對她說明一些事情,反而都會被痛罵。這個少女究竟是怎麼看待威爾的?
威爾小聲地發出哀號,潔西卡則是悶悶不樂地甩動頭髮。
「無法理解。既然有毒,爲什麼還要依賴霧鑰式。」
「沒有,你們並未涉嫌任何案件。那個,因爲警方收到一些情報。我能不能問你們一些事情?」
然而,充滿於雲界的〈霧〉對人體有毒。長時間被〈霧〉危害會導致手腳麻痺,甚至引起幻覺症狀。不過這種毒物具有一種性質,只要施加特定的震動,就會變化爲固體,人類便利用這種力量獲取原本在空中得不到的東西。
「我回去了。」
威爾當然不會霧鑰式。
如同剛纔的老闆所指,他的服裝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候鳥〉。儘管威爾反射性的遮住事務所的徽章,顯然他還是慢了一步。
無論如何,希爾達的〈封書〉沒理由不招來麻煩。就像這次,不只送件時間是兩個月亮即將重疊的時期,津貼的量也很不尋常 ── 連她本人都知道事情會很麻煩。
在舊時代中,只有少數有才華的人,才能運用〈霧〉的力量;現在則有一種發明,叫做霧鑰機關,只要有〈霧〉,縱使沒有術士也能運轉。雖然不能像霧鑰式那樣無中生有,但藉由鋼鐵機械所產生出來的力量卻能讓任何人利用。
說是要逃跑,威爾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逃纔好,不料潔西卡竟能說得如此輕鬆。
「 ── 哇~哇!對不起對不起,她這個人有點沒常識!」
霧鑰式 ── 利用〈霧〉精製物體的技術,需要以一種名爲〈鑰〉的東西作爲媒介。
「話說,妳也會用霧鑰式,只要把霧鑰士當正職做,根本就不愁喫穿啊。」
潔西卡黏到警察身邊。
威爾抬頭一看,一座又一座的〈塔〉聳立着,其牆面上排列着巨大的扇葉。
(妳剛纔想幹什麼?)
「我們還要爲明天做準備,現在不太有空。」
「既然霧鑰式可以精製水,那這個價格也太不對勁了。」
他們有更好賺錢的謀生技術,但還是選擇從事〈候鳥〉工作。威爾向來對此隱隱感到自豪。
「最近你們收到的郵件中,有沒有夾雜着奇怪的〈封書〉?」
「啊,這不會很花時間的 ── 」
〈霧〉對人體有害,但人類在天空的繁榮景象,卻是以此爲基礎而建立。
然而,霧鑰機關雖然給予人類文明很大的貢獻,在建置階段卻要花費一筆可觀的費用。所以除非是特別龐大的設施,否則不可能說裝就裝。
「礦物可以從地面挖啊。」
「話說回來,霧鑰式不只難以駕馭,操作者更需要對〈霧〉有抵抗力。也因爲很少有人做得到,所以這樣的人才都會受到重用。」
✉
「你們兩位。我有些事情想問你們。」
「咦、咦~?」
「關於客戶的問題,我不太方便回答。再說,我們的事務所很小,幾乎分不到〈封書〉的送件工作。」
「兩位,從你們的制服來看,應該是武裝郵務商〈蝴蝶虎鯨〉沒錯吧?」
「我沒興趣。霧鑰機關也是,我不想再做了。」
哪怕她放着〈候鳥〉的工作不管,只要製作霧鑰機關來賣,所得不會低於事務所半年份的收入。然而,這和潔西卡的目標根本搭不上關係。儘管她曾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製作過一次霧鑰機關,但在那之後便完全不對此表示興趣。
一旁突然傳來搭話的聲音。
── 唉,要不是因爲這樣,她就不會當〈候鳥〉了。
威爾語帶警覺與反抗的心態說着,警察趕忙揮手。這時威爾才發現,他的名牌上面寫着J‧波爾曼。
(總之只能想辦法逃走了吧。而且要採取穩妥的作法……)
威爾支支吾吾的,潔西卡又嘆了一次氣,顯得很不開心。
她到底是從哪裏學來這種演技的……呃、不對,她可能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也說不定。
如果潔西卡去找霧鑰士的工作,她大概可以得到理想的地位與財富。
(幹麼把我攔下來?)
一陣胡亂回答之後,警察半信半疑地看向威爾的東西。
「〈島〉裏流通的水有兩種。一種是自然水,汲取自雨或雲 ── 另一種是由霧鑰式創造的人造水。」
「妳啊,怎麼現在才問這種問題?」
目前深入一般民衆生活的仍是風力,包括原始的石磨、麪包店的風箱、紡織廠的齒輪、或者是聳立於〈島〉中央的鐘塔等。
威爾確定自己已經被捲入麻煩了。當下他表情沒有變化,這使他想要誇獎自己。潔西卡也保持着完全不在乎的樣子……不過,她可能是真的不想管任何事情吧。
「我不覺得我們違反了什麼規定。」
警察波爾曼還很年輕。大約二十歲左右吧。也許他還是個新人警察。看起來很不熟悉查案。
對方的衣褲都是紺青布料,胸前打了條漆黑的領帶。這身服裝的色調猶如喪服,不過造型明顯與之不同。他臉上掛着不安的苦笑,是個年輕的警察。
「水,還有那個是糧食吧?既然你會採買這些東西,不就表示你要爲工作遠行嗎?」
聽了威爾的問話,警察面露歉意的笑着。
「那是我買回去放的!」
〈候鳥〉會在雲界間飛翔,基本上對警察而言不是同一陣線的人,有時候甚至會引來麻煩。警察負責維護城市的治安,在他們眼裏,〈候鳥〉只會是麻煩的根源;〈候鳥〉則可能因爲警察而無法自由行動,因此將之視爲眼中釘。
「威爾你竟然能清楚說明這一切?」
說到飛行及航空界方面的知識,潔西卡懂很多,但她的生活能力則與之成反比,存在着明顯的問題。
看來這警察沒有想像中的迷糊。
「唉,妳這樣說也沒錯啦……」
〈候鳥〉與警察關係算不上是良好。
不過,轉換其風力的風車,同樣是由霧鑰式所組成的東西。
「咦、妳、妳亂講什麼啊?」
威爾非常清楚,麻煩的狀況已經開始了。再這樣配合警察下去,基本上狀況多半不會改善。既然如此,只能想辦法逃了,但令他頭痛的是,自己的所屬單位已經露餡了。
聽了這些說明,潔西卡瞪大雙眼,顯得非常訝異。
「不行啦。妳挖看看,要是從地面挖出足以支持一個〈島〉的民生用量,地面就都被挖光了。」
「人造水的確很便宜,但是難喝,而且聽說有毒,因此雖然可用於生活瑣事,卻不能當成飲用水。畢竟是由〈霧〉做出來的。」
── 唔哇,來了。
到目前爲止,威爾感受到的都還是每天重複發生的事情 ── 一些日常瑣事。
「那個男的是性變態,他都對我施虐,藉以獲得快感。救救我。」
「咦……」
在霧鑰式的領域,翼舟是集大成之作。主軸使用霧鑰式組成的金屬,動力與玻璃般的船翼也是由霧鑰機關產生。只要有雲界的〈霧〉,就不會有燃料用罄的問題。
(那該怎麼辦?)
「不然水都是怎麼來的?」
被潔西卡泛着淚光的雙眼注視,這個看起來人還不錯的警察輕而易舉地上了當,態度與之前有着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從腰際拔出警棍,將潔西卡護在背後。
「這是一般常識!」
「你怎麼這麼無恥。你這樣還算是個男人嗎?」
威爾嘆氣,同時抬頭仰望。
「你留下來就好啦。」
天空中的〈島〉經常受到強風吹襲。這些扇葉都是用以接受風的恩惠。威爾一直很喜歡這些風車的景觀。
「別動,你這……」
「 ── 救救我!」
「閃開 ── 」
假如她對臨檢的警察施暴,到時候會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威爾這一生還算是安分守己,要是有個萬一,通緝犯的罪名就會在他的青春留下一頁黑暗的記錄。
被他這麼點名,威爾有了不好的預感。潔西卡拿着行李等待,她嘆了氣,顯得有些不耐煩。這女孩的態度也令威爾有不好的預感。
「有這麼少嗎?」
「畢竟〈島〉終究是浮在空中的東西,資源難免有限。在城裏,沒有一種東西能和霧鑰式脫離關係。尤其是水或礦物,都是無法從自然界中取得的。」
(喔,妳打算怎 ── )
……相對的,體力就是人類的燃料,在嚴苛的航行期間用不了幾個小時就會消耗殆盡。
「咚」 ── 一股沉悶的聲音響起,警察隨之倒地。
潔西卡利用裝水的瓶子,華麗的將警察擊倒在地。
「簡單。」
「妳、妳妳妳妳妳幹什麼啊?妳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這下沒問題了,可以回去了。」
「妳把警察打倒,這下我們不就成了搜捕的對象嗎!」
「沒問題。這男的肯定什麼也沒記住。」
「告訴我!妳這種希望到底是從哪湧出來的?」
「先不管這個了,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裏。」
「我還有能回來這座城市嗎……」
威爾潸然淚下,在這夜晚的城市裏奔馳着。
✉
跑了幾分鐘後,兩人回到自己的事務所。
現在他們必須儘早離開這座〈島〉。一方面是要儘快寄送〈封書〉,另一方面就社會秩序的層面而言,他們有了逃亡的必要。
威爾深深嚐到絕望的滋味,卻也突然地察覺到異狀。
── 咦,柵欄是開着的?
事務所與公有土地間圍着柵欄,入口處開了個小小的縫。威爾出門採買時,門應該有關好纔對。
「別開門,潔西卡!」
「咦?」
威爾纔剛喊出口,潔西卡已經推開柵欄了。
「別動。」
歹徒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下一秒卻突然衝了過來。
「啊……?」
一個歹徒把手伸向潔西卡的衣服。
「她有她的理由啊。」
「呿 ── 」
潔西卡頭也不回的往事務所內走去,歹徒看着她的背影,聲音狼狽的說着。
「我很冷靜。而且很慈悲。」
「爲、爲什麼霧鑰士會去當〈候鳥〉?」
原因還是出於希爾達的〈封書〉吧?她的委託每次都有百分之百的機率發展爲麻煩的事件,而且這次可破記錄了,才收件一個半小時,麻煩就闖進事務所。
「好痛痛痛痛 ── 啊?」
「我討厭人類。」
三聲哀號同時響起。
「不好意思,在地面上的戰鬥,我對自己的戰技還有點自信……話說,你們是爲誰所託?」
「那妳不會去洗澡啊!總之妳別再發飆了。我有話要問這幾個傢伙。」
「唔啊?」
威爾擋着,並大聲制止她,潔西卡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了聲「知道了」,然後退開。她哼了一聲,甩動她漂亮的金髮,束縛着歹徒的藤蔓隨即鬆脫。
威爾擒住歹徒持刀的手臂,動作輕鬆寫意。歹徒掙扎着想要脫身,卻沒有效果。明明力道是來自上方,他卻怎麼甩也甩不動。威爾的擒拿,就是這麼的有力。
「我看,還是要讓他搞清楚現在的狀況纔好吧?」
「天曉得?告訴你的話,我們會有什麼好處嗎?」
阻擋在面前的,是做爲兵器而量產的霧鑰式。威爾也曾數度看過同類的東西。
「碰」 ── 鋼鐵的巨軀如同玻璃般碎裂。
「霧鑰式……!你是霧鑰士啊。」
「這些男人用他們的髒手碰我的身體。不可原諒。」
潔西卡的頭髮蠢蠢欲動。
看見自己的霧鑰式被打碎,歹徒嚇得說不出話來。
「你想丟下我逃跑,藉此求生。」
「男的綁起來丟出去。至於女的……看來有很多用途啊。」
威爾將他的手肘扭到隨時會碎掉的狀態。歹徒的額頭與背部滲出汗水。大部分的人到這個地步就會鬆口……
「我是不知道詳情啦,感覺你也真辛苦 ── 不過,太嫩了!」
沒多久後,金色的甲冑被組合出來。巨大的腕甲足以一手掌握人類,厚重的裝甲看來禁得起炮彈摧殘。巨大的身體必須抬頭才能看清,甲冑內部是空的,關節部位散發着朦朧的黑暗。
而這也是歹徒命運告終的瞬間。
── 還真頑強……
退路被截住了。霧鑰式製成的兵器主要用來與霧妖戰鬥 ── 這種生物比人類還要兇惡。如果你以爲單憑人類的力量可以設法與此兵器交鋒,那就錯了。
歹徒飛撲而去,結果他的臉因驚嚇而抽搐。
當霧鑰式被摧毀,霧鑰士會遭受程度相當的衝擊。要產生如此巨軀,然後被打碎,這會是多麼大的衝擊。
「喀鏘」一聲 ── 類似開鎖的聲音響起。
起初折斷歹徒手臂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擊飛另一名歹徒的,都是帶有尖銳倒刺的藤蔓。這些藤蔓是從潔西卡的頭髮裏冒出來的。
「潔西卡!冷靜,已經夠了。」
歹徒首腦吐血倒地。
這就是霧鑰式。這項利用〈霧〉精製物體的技術,只要術士本領夠好,就連這般複雜的固體也能組合而成。〈霧〉具有毒性,只有少數人對其有抵抗力,也只有這些人才能學會霧鑰式,而這種力量支持着天空的〈島〉與人類的一切。
「住手,放開她!」
「唉呀,我勸你別想對外求救。否則這個小丫頭會變得沒臉見人喔。」
「 ── 我先告訴你們一件事。」
霧鑰士推開完全癱倒的同伴,站了起來。〈阿爾伐狄〉遵照主人的命令,巨大的腕甲抓向潔西卡,她的藤蔓則飛上前去迎擊。
歹徒的儀態不佳,窮酸相的上衣搭配着的是破破爛爛的褲子。
「如果我置之不理,妳會連我也一起打飛吧?」
「真礙眼。」
「「「啊 ── 」」」
然後,先前靠向潔西卡的歹徒臉上噴血。他被擊飛,騰空畫了個弧線,直接被甩到那個霧鑰士的身上。
藤蔓與鐵巨人的質量有差。照理來說藤蔓無法與之較量。
那個霧鑰士距離潔西卡最遠,大概只有他能清楚看見潔西卡的樣子。
巨人應該有聽從命令。然而,它只能嘰嘰嘰的發出聲音。更甚的是,沒多久它就開始出現龜裂。
「看在你們眼裏,我大概是個遜咖吧。不過我可是讀軍校的。拷問的方法我也是有學的。」
「反、反正事務所已經被找到了,現在不是講這些事情的時候吧?」
保持着對手臂的施壓,威爾扭動歹徒的手指。如果有必要,威爾也可以扭斷他的手指,不過他不太喜歡這麼做。即使如此,歹徒彷彿感覺不到痛楚,瞪大著眼睛看向威爾。
首先是抓住潔西卡的歹徒,他的手被扭向不正常的方向。「啪」地隨着這聲刺耳的聲響,他的腳離地而起,接着被直接摔到地面。
「那倒不然。」
「這點程度你閃開就好。」
「把她抓好啊 ── 出來吧 ── 〈阿爾伐狄〉。」
── 既然警察都認得出我們了,其他人會找上門也不奇怪啊……
威爾的聲音顯示出他已經被逼到絕境,歹徒對此露出滿意的笑容。
「唔啊?」
「甩、甩開〈阿爾伐狄〉!」
「啊、啊啊?」
「劈哩」一聲 ── 金色的腕甲散成碎片,灑落滿地。
潔西卡平淡的說着,她一手拿着藤鞭,腳下踩着霧鑰士的頭顱。這一看才發現,這個男人的腳已經被被藤蔓束縛住,現在他想跑也跑不了了。
而且,勝負已經在剛纔那瞬間決定。
其中一個男人挺身向前。他應該是老大吧。眼神銳利的程度和其他兩個有所不同。
潔西卡不過揮動藤蔓一下,巨人的拳頭……不,巨人的整支手臂就被拆了下來。霧鑰士本領的差距並非取決於其組成的霧鑰式之大小,而是取決於組成時能使用密度多高的〈霧〉。
「欸,他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男人突然拿出一個小小的〈鑰〉。不過那不是開鎖用的鑰匙,質地也比較像是陶器,看起來很光滑。那東西的作工細緻,掉到地上好像會馬上碎掉。
話說回來,潔西卡的確有手下留情。她只是在一瞬間把霧鑰式的巨人打碎。如果用那種能力攻擊人類,歹徒現在應該已經是一團絞肉。
「說真的,我不認爲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霧鑰士應該有所警覺的。潔西卡組成的不是無機物,而是有機物的藤蔓,在那當下,他就該知道潔西卡有多大的本事。
「喔~也是可以放開她啦。只要你把那個〈封書〉交出來就行。」
「怎麼說呢,你們啊,一開始不先攻擊我,而是攻向潔西卡,對吧?這點讓我看不下去啊。」
說着威爾扭動歹徒的手臂,將他放倒在地,同時在他背上施加體重。威爾兩三下將他的關節扭到極限,擺出拷問架勢。
身爲男人,這真是最差勁的言詞,威爾的額頭滿是汗水,歹徒似乎對他的樣子感到疑惑,彼此互相對看。
「我拜託你。別傷害她。要不然就放了我吧!」
〈鑰〉發出微弱的藍光,水滴般的東西隨即溢出,描繪出圓與直線的幾何圖樣。這圖形被刻畫在空中,像極了的〈封書〉所用到的技術。
她一邊說着,一邊走近無法再戰的霧鑰士。然後 ── 「砰咚」 ── 好大的聲音響起,威爾飛了出去。
「妳是霧鑰士……呿!解決她〈阿爾伐狄〉!」
並非每個霧鑰士都很有社會地位。既然他會做出偷襲事務所這種危險的勾當,可見他是自由接案的霧鑰士,大概是受顧於黑幫或傭兵集團吧。真看不出他會這麼有骨氣。
理論上是這樣的。
「笨蛋,別碰!」
「你們不會死得太慘,這樣還不好嗎?」
一個男人從柵欄後方跑了出來。潔西卡毫無防備,輕而易舉地被抓住手臂。另外兩個男人見狀跟着從裏面跑了出來。
── 這傢伙怎麼搞的……!
「我哪知道。總之,你快把〈封書〉交出來。」
威爾確實看見了,他的眼裏浮現着奇怪的圖樣。以圓爲中心,樹木般曲折的線條在蔓延着。這是霧鑰式的圖形。
貌似老大的霧鑰士一派輕鬆地笑着,同時驅使鋼鐵的巨人前進。這般巨大的身體卻擁有超乎想像的速度,〈阿爾伐狄〉瞬間繞到威爾身後。
潔西卡是真的討厭人類。麻煩的是,她擁有一般人類無法抗衡的力量。
「不費吹灰之力啊。」
明明現在威爾的處境有壓倒性的優勢,他卻被對方震懾住了。
想不到歹徒並不屈服,甚至笑了出來。
他們都是被同一個少女打飛的人,不知怎的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兩人聳了聳肩。
威爾之所以趕走潔西卡,是爲了收集情報。剛纔如果放任潔西卡不理,幾秒鐘後這個男的多半也會昏死過去。歹徒的臉因焦躁而扭曲,不過他還是笑得出來。
潔西卡的藤蔓纏繞在金色巨人身上。
潔西卡冷笑着,令人起雞皮疙瘩。
威爾發出呻吟,同時設法拉開自己與〈阿爾伐狄〉和歹徒間的距離。
「嘻,嘻嘻。」
歹徒發出哼的一聲,不聽威爾勸阻。然後 ──
「照你們這個樣子,還能逃多久呢?」
突如其來的說話聲令威爾嚇了一跳。
「你在說什麼 ── 」
「 ── 找到了,就是他!〈蝴蝶虎鯨〉的人。」
回頭一看,又有幾個男的朝着事務所跑來。
── 到底怎麼搞的?
威爾接下委託至今還不到兩小時。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已經不是拷問的時候了。威爾將歹徒打昏,然後趕忙關閉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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柵欄不是可以跳越的高度。新來的敵人被擋了下來。趁着這個空檔,威爾立刻轉入事務所內。
「潔西卡!不好了,我們馬上出發!」
威爾將門上鎖,對着屋內大喊,可是沒聽到回應。
「喂,潔西卡?」
威爾感覺到頭部的血液都要倒流了。
── 照你們這個樣子,還能逃多久呢 ──
那個男人最後的樣子不太對勁。
威爾他們是否已經被捲進一個不得了的大事件?
燈是亮着的。事務所裏有一張櫃檯、迎賓兩用的書桌,另外有一張工作用的桌子,用以將郵件分類。還有個裝郵件用的大袋子,可悲的是裏面什麼也沒裝。
這裏沒有打鬥的痕跡,景象完全沒變,一如往常。然而,他卻找不到應該待在這裏的少女。
── 喂,妳該不會被做掉了吧?
儘管威爾才親眼見識到潔西卡的能力,但想來她不過是十五歲的少女,並不是無所不能的神。
「咦,不然會是從哪裏漏出來的?」
被水弄溼的長髮。細緻的頸子下方,鎖骨形成如弓彎曲的線條。肋骨隱約浮現,上面是微微凸起的乳房。腰部沒有多少肉,形成一道漂亮的曲線,美麗的輪廓順勢延伸至修長的雙腿。
潔西卡果然在裏面。
「嗯,潔西卡,頭髮還是確實地擦乾比較好吧?」
「不是我弄的。」
「要是逃跑,我的小命就危險了。」
「……喂。這該不會是,剛纔買的水吧?」
的確,就算潔西卡的頭髮沒幹,也沒有溼到會滴水的程度。
「對不起。因爲我找不到妳,還以爲妳出事了呢。」
「是你自己叫我這樣做的。」
「你找死。」
歹徒腳邊早已拉起細繩。那是威爾剛纔佈置的陷阱。但也不過是他在學校裏學到的簡易陷阱罷了。
銃機槍就是基於前述理由而發明的。衝着敵人猛撞,再從貼身距離賞他幾發彈藥。它就是這麼兇狠的武器。

「我擦了啊。」
兩人都僵住身體。威爾一不小心便把手停在毛巾前方的少女給看了個精光。
歹徒個個跌得七葷八素。
── 真想不到他們會這麼完美地中計。
「還沒收拾好嗎?」
「潔西卡?」
正當威爾利用佈置陷阱用的繩索束縛歹徒的時候,潔西卡總算走出來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威爾對此的感受已經超越無奈的極限,臉上露出苦笑。
「結束了。」
距離被拉近後,威爾將銃機槍使勁橫劈,不過歹徒都低下身子躲開。
「現在不是吵鬧的時候。這裏已經被包圍了!」
「我是不知道你打哪兒來的衝勁,不過你以爲在這樣狹小的事務所裏,銃機槍這種長兵器能夠自由運用嗎?」
也許是感受到威爾的氣魄,率先闖入屋內的男人發出「唔」的一聲低吟。
她就像個房東,把威爾當作不懂垃圾分類的房客訓斥。明明這房子的主人是威爾纔對。
對威爾的性命造成威脅的,並非眼前的幾個男人,而是在他背後的那位同事,那個囂張跋扈的少女。相較於潔西卡這條必死無疑的路,眼前幾個歹徒根本是不值一提的障礙。他只有向前邁進,才能掌握自己的性命。
「……啊,咦?」
她淺紫色的雙眸染上了驚愕,然後漸漸變成冰冷而憤怒的神色。
「話說回來,都這種時候了,妳怎麼會去洗澡?」
不過,畢竟威爾不小心看了她的裸體,現在應該避免反駁她纔好。威爾心不甘情不願的將歹徒丟到屋外,然後開始準備地圖與裝備。剛纔這幾個男人似乎是目前最後一批的襲擊者,不過下一批哪時候闖來都不足爲奇。他們必須儘早出發。
寄送〈封書〉 ── 這正是威爾他們能夠在雲界飛翔的理由。既然現在有了飛翔的理由,還有什麼好怕的?
原來積水的源頭是剛纔買回來的水。應該是因爲剛纔的打鬥把水瓶弄破了。
〈蝴蝶虎鯨〉事務所非常狹小。小到連櫃檯都沒辦法設置。威爾對此並非毫不在意。
「轟鏘」 ── 頭上冒出一陣聲響,但威爾不願去想像那是怎麼一回事。他戒慎恐懼地抬起頭,發現潔西卡的頭髮裏冒出幾條藤蔓,並且貫穿了浴室的門板。真奇怪。就連面對剛纔那幾個對手,威爾都沒這麼敏銳。
藤蔓又閃了一下。威爾慌忙衝出浴室。他不只看了女孩子洗澡,而且還杵在原地不動,這樣就算被攻擊也怪不得人。
威爾將銃機槍打橫着拿,歹徒隨即往周圍散開,並且向他逼近。
威爾一邊說,一邊努力拉起繩索。門板被撞得碰碰作響,不過應該還能撐個幾分鐘吧。敵人都找到威爾他們的大本營,專程殺到事務所了。如果不做點迎賓的準備,豈不失禮?
── 不管被誰追殺,我們該做的不就只有一件事嗎?
威爾使用的是廣受〈候鳥〉喜愛的武器,一種擁有槍炮結構的刀劍。
「 ── 唉,我說你們……」
一個歹徒纔想起身,威爾便狠狠往他臉上一踢。
威爾接着用銃機槍的槍托擊昏其他幾人。畢竟剛纔已經出過意外,現在沒有時間加以拷問。
現在威爾內心仍爲其他因素動搖,不過剛纔那場混亂使他稍微冷靜下來。
「很不巧,我只會用這種武器。另外,『狹小』兩字是多餘的。」
「不然會是什麼意思?」
「砰咚」 ── 就在威爾將房裏大部分的門都打開以後,他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
── 又能在雲界飛翔了 ── 威爾眼前閃過她的身影,當時她嘴裏這麼說着,一邊把手伸向天空。
話都還沒說完,威爾就地撲倒。
銃機槍的槍身如狙擊槍般的長,上面還附有單面的刀刃。槍身粗獷豪邁,刀刃也很厚實,可以承受的負荷也不輕,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
「喔,不逃跑,而是選擇迎戰啊。」
順着地上流動的水看去,威爾傻住了。
── 那妳不會去洗澡啊 ──
「喝啊!」
「碰咚」 ── 事務所的門在這時候被踢毀了。
「潔西卡!」
歹徒一舉猛衝過去。
「發、發生什 ── 嗚啊?」
威爾胡思亂想着,將房裏所有的門都打開。她不在停放翼舟的停機庫,也不在小睡用的休息室裏。
室內有天花板,銃機槍只能橫向揮舞。歹徒如果已知刀砍的來向,要躲開攻擊並不困難。而且,只要威爾揮刀,必定會露出破綻。
那是附有廁所的浴室。
「妳說什麼知道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爲什麼要躲?」
一個男人闖入,語帶佩服地說着。他的身後接二連三地冒出更多的人。
威爾因爲這明顯的殺意而顫抖。
「好歹也用疑問句說吧!」
正當威爾忙着將東西放到翼舟的時候。
威爾毫不猶豫的將傳出聲音的門板踢毀。
翼舟無法抵達軍艦可及的高度。〈候鳥〉經常在視野惡劣的雲界邊緣飛行,槍炮等射擊兵器算不上是有效率的武器。然而,像刀劍這類短小的兵器,天上的敵人也不會因爲你揮動幾下就被擊墜。
不只警察指名要找他們,連事務所都遭歹徒入侵。潔西卡應該也知道,他們已經被捲入麻煩了。
「那你去收拾他們。」
經她這麼一說,威爾想起自己好像有這麼說過,不過他實在想不到,潔西卡會在那種情況下把他的話當真。
「別說得那麼簡單,又不是掃垃圾!」
「要把他們都丟到外面纔對。」
── 不是要〈外渡〉了嗎?
「威爾果然很沒用。」
「喀鏘」 ── 窗戶在此時被打破了。潔西卡好像也因此發現情況不對。她的殺氣退了少許,臉上浮現警戒的神色。
「不躲的話會死人的啊!」
門應該是有上鎖的。不過威爾也沒確認,就把門給踢毀了。
「「「「 ── 哇啊?」」」」
「等、等等!這是誤 ── ?」
潔西卡嘆一口好大的氣,這次威爾完全無法反駁。
地上有積水。
「既然闖入敵營,好歹該注意一下陷阱吧?」
「哪有,已經結束了。」
威爾背對浴室,擋在衆人面前。要是被闖過這一關,到時候潔西卡恐怕會冷冷的罵他「沒用的傢伙」,並且揮動藤蔓打他。
── 剛纔真是嚇壞了……
潔西卡冰冷的低語着。她的身體已經被毛巾遮住。
「可是,水不是一直在滴嗎?」
「我的意思是,你爲什麼一直待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