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五 邁向北邊的遠方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1.9萬 字
這裏是〈港〉的停泊處。
傷疤男與【我】已經坐上翼舟,綁好了安全繩與靴子的固定器具。
『欸。』
做好飛行準備後,背後傳來傷疤男語帶歉意似的話音。
『怎麼了?』
『……謝謝。要是沒有你,我根本沒辦法追在潔西卡後面。』
【我】哼了一聲。
『我並不是爲了你而飛的。』
說着,【我】從航空服的口袋拿出香菸。
『我不是軍人。軍隊必須把她擊墜,但我是〈候鳥〉。』
然後他回頭看向傷疤男。
『欸,傷疤男。看到她在空中的樣子,你有什麼想法?』
『……這個嘛。很美麗、吧?美麗得可怕。』
聽了這個回答,【我】開心地發出「哈哈」兩聲,說道:
『是啊。好美麗。原來在天空竟然可以那樣的飛……欸,喂,那樣的天空攤在眼前,沒有〈候鳥〉不會熱血沸騰的喔?』
【我】的技術和潔西卡之間有絕望性的差距,之所以想挑戰她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這時【我】才點燃香菸,再次看向傷疤男。
『要不要來一根?』
傷疤男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他還是微微點頭。
『……嗯,我要。』
【我】喊了一聲,露出猙獰的笑容。
這時前方一小片雲大幅搖晃。
無法迴避,恐懼使身體僵直。【我】發出呻吟,做好死亡的心理準備,這時……
『我看妳能悠哉到什麼時候?』
『嗯。在北方的盡頭,有一根神話故事裏的世界樹枯木,也就是航圖的基準點。那就是通向雲界底層的航路。』
『北方……?比這裏更北的地方?』
這一定是她想要看見的天空。
這時追在身後的蝴蝶突然失去蹤影。
『我知道!』
【我】再次甩動繮繩,這次卻將身體壓低,讓體重往船首集中。翼舟獲得升力,同時不斷加速。
少女一臉喫驚,【我】露出牙齒對她還以挑釁般的笑臉。
【我】偶然感覺到這點。但身體對這偶然做出反應。
那是美夢般的時間。
【水準有差這麼多嗎……】
【讓我學學。】
突然在目標眼前出現,然後又從頭上飛越閃避。飛翔中的機體會引起氣流變化,這招空戰技就是乘着那氣流移動的招式,後來被取了個名字,叫做乘風。其精準度、速度都和此時截然不同。
這招空戰技叫二段急下降 ── 乘着強風急速上升,接着轉而急速下降。雖然難度不怎麼高,但必須仰賴時有時無的強風,因此一般認爲這招沒機會在實戰運用。
【翼舟跟不上來……】
傷疤男含淚說着,語氣非常認真。
揮動繮繩,強大的浮力湧向受損的機體。爲了將產出的升力轉換爲推力,【我】將翼舟大幅往前傾。
『哈哈,這對你來說還太早了啊。』
潔西卡因爲【我】的回禮而怔在原處不動,滿臉發紅。
纔剛這麼想,蝴蝶少女便輕輕從頭上飛過,輕鬆寫意地躲開。
【我】因空戰渾然忘我,傷疤男的存在也差不多忘了。
她沒讓【我】有閒工夫訝異。就在【我】的意識稍微往後方偏離的瞬間,蝴蝶少女已經出現在眼前。
『膽小鬼。』
【我】明顯看到了,在潔西卡飛越的瞬間,她露出勝利的笑容。
相較之下,潔西卡卻是悠哉悠哉地將距離拉近。
潔西卡反覆急下降與急上升,藉此玩弄對手。
【對了,我還多載了一個包袱呢?】
只要提升速度,視野必定會變狹隘。而人類的意識容易往左右看,不易辨識上下。
沒錯,潔西卡也很享受。因爲飛在同一片天,所以【我】知道。
【我】的技術正逐漸趕上潔西卡。
『別怕?』
『喂、喂!你幹麼挑釁她啦!』
【我】飛向天空,找尋潔西卡的身影。傷疤男緊攀在他背後,黑髮搖擺。
但【我】忘了一件事。
【我】的手掌滿是手汗。
【我】再次超越在前方翩翩飛舞的蝴蝶少女。在超越潔西卡的瞬間,她以挑釁般的笑容回應,彷彿在訴說着「再來點樂子吧」。
『少囉唆,是她先來找碴的。』
傷疤男一臉困惑地笑道:
剛剛那一瞬間,潔西卡可以易如反掌地將他們擊墜。他們之所以還能飛,不過是因爲她一時心情好。
『別以爲我會被妳輕鬆超越!』
【一決勝負!】
之前和軍隊交戰的事情已經不在【我】的思考範圍,潔西卡的腦中想必也沒留下一絲一毫。
不知不覺間,【我】變得好快樂。
再怎麼說,那種飛行根本不會被擊中。軍隊的翼舟恐怕在攻擊的瞬間就已經失去目標了。然後在驚疑的瞬間受到反擊而墜落。
然而,這般粗魯的操縱也使得翼舟開始哀號。不只是嘰嘎聲響,整架機體都在劇烈搖晃。
【我】咬牙承受負荷,急速下降逼近潔西卡,她慌忙翻身。她似乎沒想到【我】會再次上前。
軍隊的翼舟有一大半已經陷入無法飛行的狀態,開始撤退。
『怎麼了?』
『我們不是要三人一起去天空的盡頭嗎?把潔西卡找回來吧。』
在這羣翼舟之中,有一道彩虹色的光正朝着界平線飛行。那是【我】原本想要飛的航路。
『傷疤男,你如果真的要以雲界的底層爲目標,就要看準時機往北方走。』
『這學得來嗎?』
『消失了?』
他點點頭,將抽到一半的香菸丟到地上,用靴子踩熄了。
原本還在前方的潔西卡突然消失了。這一瞬間【我】因丟失目標而心生動搖。
傷疤男緊抱着【我】哀號。給男人這般抱着一點也不令人開心。根本太礙事了,【我】心頭湧現將他拋出機體的想法。
『這個借你。學着點,下次再抽。』
潔西卡上鉤了。蝴蝶少女加快速度,【我】爲此額頭冒汗。
而且她的迴避能力足以在衝撞前一刻輕易閃躲。這種翼舟不可及的高水準飛行能力,會不會是因爲那翅膀的形狀所致?
除了蝴蝶的翅膀,潔西卡的樣子就是個人。
說着【我】拉動繮繩。
『那我們起飛吧。』
翼舟已經發出嘰嘎嘰嘎的摩擦聲響。這架機體的速度無法比現在更快,速度再快下去就會崩潰分解。
【我】將翼舟開過去,潔西卡可能把【我】也當成敵人了,動作突然變化。
機體提升高度後,一股躍過蝴蝶少女的頭頂。
『聽好。我會想盡辦法追她。你只管呼喊或飛撲過去,設法擋下她。』
潔西卡展現了許多【我】從未想過的空戰技。【我】藉此學習,從她身上吸收技術與知識。
『嗯。』
超越對手、被對手超越,兩人完全沉浸在這般你來我往之中。
天空很廣闊。
潔西卡輕飄飄地從【我】頭上飛越,連個攻擊都沒發動就擦身而過。
【會被擊墜 ── !】
劈里 ── 這時翼舟迸出裂痕。
【我】左右晃動機體,阻擋蝴蝶的去向。就算她速度較快,如果試圖強行超越,就會撞上機體墜落。
身後傳來傷疤男的哀號。
【她大概也很難直接潛入雲界吧?】
『……有妳的。』
【我】該用什麼手段追上她?該用什麼技巧避免被她追過?
然而,這霧妖現在正和【我】較量。
傷疤男被煙嗆到,【我】輕輕將打火機丟給他。
【我】拿煤油打火機幫他點火 ──
咻 ── 機體被朝着上空大幅推升。
而【我】也很享受。
『傷疤男。』
『我給母老虎的管教可能會粗魯一些。別被甩下去囉?』
人類的翅膀是脆弱的,終究及不上霧妖。
【我】忘了自己身後還載着傷疤男,一個和自己有相反目的的男人。
潔西卡曾經這麼說過。
『 ── 嗚呃?呃呵呃呵呃呵。』
一陣輕蔑的話聲傳來。
【要撞上了!】
【到底還是她快。】
【風要來了!】
『喂,喂~~~~~~~~~?』
── 這是我第一次和別人一起飛。非常開心 ──
『……嗯,說得也是。總之,如果這隻母老虎乖乖聽話就不用講這麼多了。』
翅膀的形狀和翼舟也有相同之處。
於是他們兩人從起降處起飛。
【我】將身體往後拉,同時將重心往一旁倒。翼舟船翼軋軋作響,同時急速旋轉。這一下掉頭,彩虹色的蝴蝶再次在前方出現。
下一個瞬間,蝴蝶的磷光在眼前出現。
這使【我】有機會追上她。或許其實是少女在等着他們。
打橫身體,將翼舟傾斜,讓船翼受風。然後 ──
然而,翼舟的性能無法跟上技術。
機體劇烈搖晃,船翼冒出裂痕。儘管速度維持不變,船翼卻無法動作,看來墜落只是遲早的問題。
潔西卡似乎也理解到這點了。
她感嘆的伸出手。
『潔西卡!』
突然一聲大喊。
原來傷疤男一直在等待一切停止的瞬間。
傷疤男自行解開安全繩,隨即跳向潔西卡。
『威爾!』
潔西卡朝着傷疤男如此呼喊。
【我】被當成踏板,翼舟發出一個致命的聲響。
【船翼,斷了……!】
【我】暗自叫苦,傷疤男的手已經碰到潔西卡了。不對,是潔西卡抓住傷疤男的手臂纔對。
『威爾真愚鈍。你想自殺啊?』
『哈、哈哈……可是妳不是接住我了嗎?』
潔西卡露出畏縮的表情,傷疤男的身體滑了一下。
『哇,笨蛋,別放手!』
『……爲什麼要追到這種地方來?』
潔西卡不可思議地說着,傷疤男微笑說道:
『妳不是沒把那些軍人殺掉嗎?』
和潔西卡一起飛在天空是很快樂的。就算結果是敗北,那片天空也讓人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男子單手接住威爾丟出的打火機,隨即雙手合攏在一起點火。火在強風中順利點燃,男子自言自語似地低語:
這座島與衆不同。其規模之小必須將〈燈塔〉設於島的中央,否則重心會偏移。只要這〈燈塔〉點起火來,也許其他島也能隔空看見火光。
潔西卡的猶豫還沒消散,傷疤男對她說道:
潔西卡的臉突然變紅。
威爾從翼舟上俯瞰市容,指着北方天空。
雖然看起來小得像個玩偶,但威爾不會看錯。
《彩虹橋》將近一半都被她捲走,施術者本體也承受了相對程度的打擊。〈霧〉的侵蝕惡化了。原本所剩無多的壽命恐怕又短少了幾分。
那就是他現在拿在手中的四張〈封書〉。
身穿胭脂色大衣的壯漢 ── 海姆達爾在這座島上嘆息。
大衣與甲冑包覆的巨軀以祈禱般的語調低語,兩者之間不協調得可怕。
仇視的心漸漸從潔西卡臉上散去。
就島的規模而言,這裏面積很小,相較於美佐霍尼亞大約只有一半,只比小島大了一些。
追根究柢的說,他們三人之所以決裂,可說全是海姆達爾的責任。潔西卡‧席爾巴貝兒更是不可能原諒他。
比爾基德‧吉李安 ── 那天和威爾與潔西卡一起飛到這裏,在這裏各奔東西的敵人,同時也是戰友。
最北端的島 ── 阿法活農。
然而,委託寄送〈封書〉給比爾基德後,很難立刻要求他們看這些封書,於是他將〈封書〉留在事務所裏,期望他們會看到,但這做法畢竟太過天真。
「在找這個嗎?」
關於〈封書〉,他無論如何都會誠實以對。爲了誘敵而寄送的東西 ── 也就是違反信念、被人玷污的〈封書〉,他的自尊心不會允許他開封。
【你找回自己的搭檔了……】
一架翼舟與一個男人停在那裏。
所以【我】 ── 比爾基德,拔出掛在腰際的《洛基》。
然而,比爾基德幾乎不可能讀那〈封書〉。那畢竟是個誘敵的藉口,就算能送到他面前,想來他也不會收下。
「潔西卡。」
城市中心聳立着一座直通雲霄般高的〈塔〉。這建築並非用於居住,而是點着火光爲其他島指引方位,即是所謂的〈燈塔〉。
他注視着遠方,一座〈塔〉在那裏聳立着。
「好久不見了,傷疤男。」
威爾看向〈燈塔〉。
渴望自己真正在追求的、朝思暮想的、日夜等待的天空。
「嘎,嘎嘎……」
── 儘管如此我仍期待他們能爲我傳達,也許還是太天真了嗎……
✉
不過,海姆達爾在行動中還擅自摻雜了和組織無關聯的考量。
眼前有個年輕男子。
他認爲必須讓〈蝴蝶虎鯨〉的兩人看到這些〈封書〉。
然後她回顧身後,一臉歉疚似地仰視着【我】的臉。
喀鏘 ── 少女的背部毫無防備,蝶翼零落紛飛。
潔西卡沒走下翼舟。她彷彿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而爲此做準備。
傷疤男是對的。
「救救比爾基德。」
── 她還活着 ──
羣島最北端的島 ── 阿法活農。
即使如此,海姆達爾仍冒着危險來到阿法活農。
這次爲了將傷疤男追尋的第八候選 ── 潔西卡‧席爾巴貝兒引出來,海姆達爾對他們提出寄送〈封書〉的委託。
這是夢醒的瞬間。
比爾基德‧吉李安即使身在〈七大鑰〉,心裏到底還是個〈候鳥〉。
看到她那張臉,【我】知道她接受了傷疤男的話。
沒錯,是夢。
『好美麗啊。妳在天空飛的時候,比誰都還要美。我也想和妳一起飛。我不要只是坐在比爾基德背後,我要靠自己的翅膀飛在妳身旁。』
「對啊……」
如果要邁向天空的盡頭,就必須繼續往前走。這座島就是前往盡頭的入口。
看到他這反應,威爾從航空服中拿出金色的煤油打火機。
十年前,身爲〈候鳥〉的【我】有個搭檔。她叫做雪拉,是個和我同年代的少女。
海姆達爾交給〈蝴蝶虎鯨〉的〈封書〉 ── 那是他最寄予厚望的東西。
『我想也是。可是,再等一會兒再放棄吧。我會讓妳看到更有趣的東西。也許妳真是霧妖,但還是可以看看人類的世界。別自己放棄這點啊。』
也許另外委託〈候鳥〉寄送是個比較確實的做法,但海姆達爾在組織中的立場有點特殊。他不能採取會留下足跡的手段。
隱藏在帽子底下的雙眸流出彩虹色的沙,彷彿淚水一般。
潔西卡也明白這點。
傷疤男應該也接到了同樣的任務,但他找尋的方向與對象都不相同。由於存在本身是個假設,候選也可能有複數個。也因此,尋找相同目標的人偶爾也會合作。
儘管如此,【我】仍無法抑制打從心底湧現的情感。
海姆達爾的身形突然晃動了起來,彷彿產生雜訊的影像。
「你還是要這樣稱呼我啊,比爾基德。」
他自言自語地說着。
【我】懂了,他們之間一定有立下誓約,爲了守住承諾,傷疤男纔會在記憶渾濁的狀態下也想着要保護潔西卡。
── 沒能傳達啊……
【我】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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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個搭檔已經不在。
當然任何地方的島都有〈燈塔〉,但這麼大的〈燈塔〉卻很少見,一般只會在島的邊緣樹立高度稍高的〈塔〉。
威爾對潔西卡招呼一聲,然後讓翼舟下降。
『我爲了妳而飛。這次該妳爲了我而墜落了。』
威爾注意到自己額頭上的傷痕。
── 接着只能靠〈蝴蝶虎鯨〉了嗎……
「……嘿,最近反而是我比較常被這麼稱呼呢。我該叫你威爾嗎?」
【可是,我想飛的天空不是你們的天空。是有雪拉的天空。】
「但還是拜託你們。」
雖然還不到荒廢的地步,卻說不上有活力。看起來就像一般偏鄉的鄉鎮。既然擁有前往北方的唯一方法,景象應該要繁華一點纔對。
然而,雖然擁有前往北方的唯一移動方法,這座城市看起來卻不怎麼有光彩。
『我討厭人類。』
『我是霧妖喔?』
兩艘翼舟停在塔頂,三個男女彼此相視。
威爾聽得明白,那簡短的回應之中,夾雜着不安與期待。
由霧鑰式暫時構成的身體不需要呼吸這種概念,但他肉身的習慣仍不自覺的反應於其中。
海姆達爾的任務是探索第八個〈鑰〉,《加拉爾號角》。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燈塔〉,是因爲這座島上有前往北方大國提耶拉的固定航班。
「……走吧。」
男子拿了香菸叼在嘴邊,然後在口袋中摸來摸去。接着他一臉驚覺不對的表情,將香菸從嘴邊拿開。
『也許吧,但妳是潔西卡。老爸取的這個名字,是妳的東西。』
惡魔低聲說了那句話,而【我】接受了。
「抱歉。」
〈夜姬〉可是讓那個札克斯直呼「不想再戰」的人。跟她槓上果然不會毫髮無傷。
在〈燈塔〉頂端着陸後,威爾走下翼舟。
是比爾基德與〈蝴蝶虎鯨〉的兩人。
「如果從這裏再往北走,會有個叫做提耶拉的國家。這是當時我們預計會經過的航路。」
只爲了追上潔西卡,他坐在【我】身後,忍着超越翼舟性能的空戰。【我】應該是爲了將傷疤男帶到潔西卡身邊,纔會飛到這一刻。
── 不過,現在的目的地不是那裏。
十年前那艘飛行船上,翠綠色頭髮的女孩身旁有一個黑髮男孩。
這是因爲他們居住的亥佛尼亞島上還有一名第八候選,所以有必要將他們這兩股超強的力量分隔兩地。
她已經墜入雲界。
由於想起一些喜悅,【我】變得渴望。
臉頰到眉間有一道明顯的傷疤。一頭金色的短髮,還有猛禽般的藍眼睛。
比爾基德喊了威爾的名字做確認,然後不耐煩似地抬起頭。他一隻手遮在下巴上面,指尖還夾着香菸。
另一隻手則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是香菸。
「來一根嗎?」
「……謝了。我好像不適合抽菸。」
比爾基德將香菸放回口袋,隨即遺憾地聳肩說道:
「真沒意思。這樣的人生很喫虧。」
「我可不用需要危害健康的享受。」
這一方面是藉口。
── 潔西卡討厭香菸。
他沒必要爲了抽菸讓潔西卡遠離自己。
比爾基德哼了一聲,從航空服裏拿出一張信紙。
「我也把這個還你囉……這是你的對吧?」
一張〈封書〉在強風中旋轉,巧妙地落入威爾手中。
「這是,老爸給我的……!」
這〈封書〉由潔西卡交給威爾,之後馬上因爲軍隊的襲擊而丟失。威爾後來發現的時候心裏徹底低落。
「抱歉。我沒有要偷藏的意思,只是沒有機會還你。而且起初我沒發現這是你的東西。」
「還不都是因爲你給我起了傷疤男的名字。」
菸灰從那吸到一半的香菸散落。
那香菸彷彿會被風吹熄,比爾基德伸手擋風,並開口說道:
「半年……不對,八個月了吧。」
比爾基德將他短短的瀏海往上抓。

威爾做好了死亡的準備,是界龍救了他。
比爾基德拔出腰間佩劍。
那是一隻不可思議的界龍,身上的鱗片不是藍色,而是彩虹色。照理來說,威爾與潔西卡的身體會因衝擊而在那界龍背上摔得粉碎,結果牠卻溫柔地將他們擋了下來。
比爾基德吸了一口煙,充分地感受那苦味,然後貌似感嘆地吐出煙霧。
然後他緬懷過去般地仰望天空。
「這不算回答。」
威爾耐着性子重複聲明來意,並取出〈封書〉。
沒錯,那道傷痕是威爾用《米斯特汀》留下的。
「那時你贏了。」
那時就是她第一次爲威爾唱歌。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 札克斯敗給了《米斯特汀》 ── 我的任務就是回收這個東西。我不會連你的命也帶走。把銃機槍留下來就好。」
威爾只要在可以立足的場所從來沒輸過,他對自己很有信心。
「我要硬搶了。比起你們的理由,有些事更需要優先處理。」
「再這樣爭下去也不是辦法。」
兩人都有〈七大鑰〉。
「……這樣啊,你調查過那艘船的事啊。」
只要閉上眼睛,威爾至今仍能想起。
這把〈嗜血劍〉具有和〈七大鑰〉同層級的刀刃,想和他們對峙就少不了它。
「本來你那時已經沒有勝算了……」
比爾基德露出苦澀的表情,彷彿到現在都覺得難以接受。
「回答我。」
「還真是一廂情願的要求啊。」
「我是〈候鳥〉。把這東西交給你,然後回去。這就是我的了斷。」
但最後威爾與潔西卡還是和絕對語言與〈七大鑰〉扯上關係。
《槲寄生》會吞噬〈霧〉,進而成長,最後還會組成毀滅的長槍,這對操控蝴蝶與藤蔓的她而言,似乎是個很方便的招式。他們也曾多次因這股力量而脫離險境。
比爾基德一隻眼睛瞪得好大,看起來非常意外。
威爾的聲音不容許他敷衍了事,比爾基德發出嘆息,似乎有點倦怠。
── 我們之所以追尋天空的盡頭,纔不是爲了這種理由。
「那你也回答我。十年前有一艘前往提耶拉的飛行船發生船難。那時你做了什麼?」
威爾意識到肩上的銃機槍。
威爾咬牙切齒,說道:
「那時你說 ── 因爲潔西卡是怪物。」
威爾無所畏懼地還以笑容,比爾基德忍不住笑道:
兩人都有無法退讓的理由。
「你嘴上工夫倒是厲害了許多。」
比爾基德伸出拇指從臉上的傷痕滑過。
「儘管如此,你還是來追殺我們。」
《槲寄生之槍》。是潔西卡喜歡唱的曲子。
這也許是宿命。
一個陪她在天上飛得那麼開心的人突然背叛,再加上翅膀被切除的雙重打擊。潔西卡差點因這接踵而至的打擊死去。
比爾基德聳肩說道:
「真是令人震驚。你以爲這樣就沒事了嗎?你們擁有太多的力量。〈七大鑰〉不會坐視不管。」
「別小看天空,別小看〈候鳥〉,這不就是你告訴我的嗎?」
「……我的確對你很火大。但我是以〈候鳥〉的身分飛過來的。不是爲了了結私怨而在天空追逐。」
兩人都有預判能力。
「結果你就因爲這樣砍了過來呢。」
比爾基德從背後攻擊潔西卡。
威爾在界龍的背上拚命爲滿身是血的潔西卡急救。也是因爲她早已昏厥,威爾纔來得及做緊急處置,等到她清醒以後,整個人卻嚴重驚慌失措。
儘管是在霧妖背上,還是可以透過預判將比爾基德逼上絕境,想不到結果是……
那時潔西卡遭到擊墜,威爾也跟着她墜入雲界。
「那個時候,是界龍把你們撿回來的嗎?」
威爾不爲所動,舉着郵件包說道:
比爾基德順着臉龐將頭髮往上抓,然後以他冰冷的眼神瞪着威爾。
「你叫它《洛基》是吧,你的劍。」
比爾基德臉上第一次出現驚疑的神色。
像是在回應威爾似的,比爾基德吐了一口煙,感慨萬千地點頭。
潔西卡組成的只是一把長槍,但擁有銃機槍的外型。後來威爾將之改造爲銃機槍,並賦予了〈嗜血劍〉的名字。
威爾之所以能擊退《英靈戰士》以及《勝利之劍》,有很大的因素在於這把銃機槍的力量。
威爾沒理由原諒他。
之後的記憶他們無法明確回想。
「那時你不是問過,爲什麼我會背叛嗎?」
「……你這隻小雞,別說得好像很懂的樣子。」
雖然能力相當,兩人之間卻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
威爾一聲斥責,比爾基德的視線跟着落向夾在指尖的香菸。不知不覺間,香菸已經燃燒殆盡。
比爾基德看了坐在翼舟上的潔西卡一下,點頭回應。
那不值得他停下腳步、回顧,不值得舊事重提。
「也許吧。」
那時比爾基德手中有一把劍。那把黃金之劍現在也掛在他的腰際。
「我已經退讓很多步了……那時的事情,多少會讓我感到自卑啊。」
「 ── 絕對語言 ── 那時的曲子是《槲寄生之槍》。」
當時威爾以普通的銃機槍應戰,結果武器被破壞,只有被壓着打的份。
「那你儘管寄送吧。我倒要看你能不能讓我收下那張〈封書〉。」
「回答我。我走了以後,你是怎麼籠絡她的?」
但威爾仍向前跨出一步。
「你倒是反將了我一軍。」
像是要打斷話題似的,比爾基德將菸蒂彈射出去。
「我的要求很簡單。收下〈封書〉吧。這是寄給你的。」
── 激將法啊。
潔西卡的翅膀被弄破,頭部受創,動彈不得,爲了守護她,威爾憑着一把銃機槍挑戰比爾基德。
這話題來得真有點突兀。
「我只是給了承諾 ── 我要帶潔西卡去天空的盡頭 ── 就和十年前的承諾一樣。」
比爾基德奪走了潔西卡的天空,背叛了威爾他們。
「就算是你的《洛基》也砍不斷《米斯特汀》。」
「因爲都是〈七大鑰〉。」
比爾基德恬不知恥地說着。
比爾基德張口結舌。然後他遮住臉部,肩膀上下顫抖。
「那又怎樣?是小雞又怎樣?這就是我的做法。〈候鳥〉在天空飛就是爲了送件。如果要爲了打打殺殺而飛,乾脆加入軍隊算了!」
「嗯。八個月了。自從和你在這裏互砍以來。」
威爾的銃機槍折損,只剩下徒手攻擊的手段,潔西卡因此爲他唱了一曲。
「那艘船上載着和〈七大鑰〉有關的『某個東西』。因爲有人爭奪那個東西,那艘船纔會墜落。那時我也在場。事情就只是這樣。」
這是因爲《米斯特汀》這名字太過醒目,而且容易和絕對語言扯上關係。
「但我還是要完成送件。〈候鳥〉不就是這樣嗎?」
比爾基德也不嘲笑他,只是回了一聲「這樣啊」。
「還真是出乎意料。其實你應該是想要報仇的吧?」
威爾無法原諒這件往事。
儘管難以原諒,過去的事畢竟已經過去。
但威爾仍希望這件事的幕後有個逼不得已的苦衷。
威爾與比爾基德的實力平分秋色。
威爾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是〈七大鑰〉之一。
並非只有威爾能夠預判形勢,比爾基德也有能力預判威爾的動態。
被他猛禽般的眼光瞪着,威爾簡直要喘不過氣。
《洛基》 ── 八個月前割裂潔西卡翅膀的劍。
這把劍不只鋒利,還有個難以應付之處。
嗡嗡 ── 《洛基》的劍刃伴隨着刺耳的聲音消失了。
接着空中有無數的影子在飄浮,個個如同那消失的劍刃。其位置並不固定,而且忽隱忽現。威爾甚至難以分辨一次會冒出多少劍影。
── 騙徒 ── 狡猾之徒 ── 叛徒 ──
這霧鑰式擁有許多不光彩的名號,其能力就是這般。
── 虛構之劍 ──
在你眼前,同時又不存在的劍。只要有〈霧〉,這把劍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現,也能從任何地方消失。
它可以悄悄爬到你身邊,揮灑名爲劍刃的毒物。
厲害的就是這個毒。被這把劍劈砍的霧鑰式將無法修復。即使換上新的〈鑰〉,也只能組成遭到破壞的形狀。
這就好像遭到背叛的心,傷疤是不會消失的。所以潔西卡的翅膀纔會一去不回。這武器簡直可以稱爲「霧鑰式殺手」。
霧鑰式不能阻擋那劍刃,攻擊也會被確實抵擋。碰上這種東西,威爾當初被打斷銃機槍,毫無招架之策。
面對這樣的劍,威爾一點也不驚慌,只是舉着〈封書〉站在原地。
兩人短暫互瞪了一下。
「……哼。如果你不想打,要不要我幫你一把?」
比爾基德的手臂迅速揮動《洛基》。
這招劈砍 ──
「 ── 潔西卡快躲開!」
劈砍從威爾背後出現。潔西卡就在那裏。
「 ── !」
行人尖叫,驚慌逃竄,路上陳列物品的攤販被風壓吹飛。水果朝着威爾的臉飛來,他差點沒能躲開。
大氣唧唧作響,腳下樓板猛然碎裂。
他的臉上滿是驚愕之情,威爾挑釁似地笑着。
〈七大鑰〉衝撞的破壞力沒停留在兩者之間,而是傳向腳下〈燈塔〉。〈燈塔〉最高層被打飛,樓板向下塌陷,眼看立足之處就要消失。
威爾看向手邊的儀表板,速度計顯示爲時速八十界裏。
── 我們不是一個人在飛。
── 還不打算拉回來啊!
比爾基德不只將之用於迴避,還超越威爾一個境界,將之與反擊串聯 ── 利用機體從正上方衝撞。
有別於這些阻力,機體保持加速,眼底阿法活農的街景愈來愈近。
雖然慢了一步,威爾也開始急速下降。
「 ── 威爾,有個提案。」
威爾與潔西卡的〈飛龍〉追在他後方。當威爾機的位置比比爾基德拉動繮繩的位置還要低的瞬間,潔西卡大喊。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別小看天空,是吧?」
威爾握住短短一截繮繩,身體直挺挺地毫不搖晃,並把繮繩小幅往左右甩動。
比爾基德壓在威爾他們上方,看起來似乎那麼說着。
或許威爾的技術還不成熟。
「比爾基德……!」
船底火花四濺,發出子彈擦過物體般的聲音。即使威爾無法看透這「間不容髮」的距離,潔西卡倒是可以看透。
── 比爾基德可以和墜落前的潔西卡較量。
當時威爾只有緊緊巴在比爾基德背後的份。
✉
但還有潔西卡幫他彌補。
將翼舟與地面的距離拉到極限地步再轉爲水平飛行,如此能確實使機體加速。
威爾追尋着天空的這八個月,比爾基德沒道理毫無長進。
〈燈塔〉的破裂本來已經使城裏亂成一團,〈候鳥〉不能再給城鎮造成更大的傷害。
「要上了,潔西卡。」
這段期間機體仍維持着疾馳,接着穿越城鎮,朝着島的防風堤逼近。
兩艘翼舟終於擦過頂端崩塌的〈燈塔〉,沿着聳立於城裏的〈塔〉筆直飛翔。
「上面!」
「拜託了。」
「現在!」
總算威爾期待的地表逼近,但比爾基德仍不停止下降。
威爾在不安穩的樓板上奔跑,衝向翼舟。
翼舟往水平方向移動,彷彿在地上滑行似的。
接着翼舟開始急速下降。
── 乘風,怎麼會……!
風如液體般沉重,機體爲之搖晃,氧氣彷彿被稀釋了,令人呼吸困難。
「 ── 呿。」
爲了擺脫不安,威爾將心裏話說出口,並且甩動繮繩。
── 要抓到水平飛行的瞬間。
「等等,想逃啊!」
聽了她口中的「戰術」,威爾不禁瞪大雙眼。
不過威爾的震驚僅止於一瞬間。
這招空戰技可以乘着因敵人攻擊而凌亂的氣流,輕盈閃躲。這名字是威爾取的,這應該是隻屬於他和潔西卡的戰技。
轟隆 ── 火光瞬間竄出。
── 你跟得上來嗎 ──
一聲大喊,威爾也跨上翼舟。
「威爾!」
比爾基德突然一個咂嘴,跨上背後的翼舟。
潔西卡如此說着,看起來有點憂心忡忡。
喫〈霧〉的槍刃與殺〈霧〉的劍刃發生衝撞。
兩人刀劍同時揮落。
太快會落空,太慢會被躲開。機會就在從水平飛行轉而上升的那一瞬間。
「可惡!」
光看上升就知道了。
威爾很乾脆的接受。
比爾基德舉起《洛基》,威爾手中的〈嗜血劍〉跟着脈動。
── 從這個距離打不到他。
威爾拉動繮繩,連零點一秒的延遲都沒有。
威爾心念一動,這瞬間他丟失了比爾基德機。
出乎意料的是,潔西卡的提案和威爾不久以前體悟的戰法一樣。
── 要在空中決勝負啊。
頭上有比爾基德機。
── 好快……
走在街上的人們慌忙逃竄,地上鋪着石板,直到可以清楚看見其縫隙,比爾基德才終於拉起船首。
「結果還是隻能這樣決勝負啊!」
威爾對這動作有印象。
一陣輕響 ── 船翼微微顫動,視線往水平方向流動。
雙載與單人駕駛總是會有速度上的差異。如果是〈霞曲〉倒還不怎麼樣,但就〈飛龍〉這種一般機體而言,這種差距可能成爲致命因子。
── 還是給我逮到了。
「現在煩惱也沒意義啊。」
況且論〈候鳥〉與翼舟的操控,對方有一日之長。
比爾基德機隨即從那旁邊降落,看着威爾。
他和比爾基德機之間的差距沒有縮短也沒有拉長。這表示就算雙載,急速下降時的加速能力也沒有差異。
無處可逃。
比爾基德在島的上空盤旋。他正在等待威爾。
比爾基德機轉而緊貼着地面水平移動,彷彿子彈般地穿梭。
比爾基德應該也察覺到這點了。這是一場耐力賽,看誰會先把持不住。
比爾基德機漸漸接近,威爾屏息伸指扣住扳機。
「哈哈哈,你這表情好多了啊。」
潔西卡從後座拉動繮繩,翼舟輕輕飄起。《洛基》的劈砍緊貼着她的身旁掃過,接着一個追擊砍下,但威爾總算趕上。
「需要跟你說時機嗎?」
── 解決了。
難得背後的潔西卡會這麼說。
── 怎麼,原來潔西卡也想着同樣的事啊。
〈飛龍〉的速度比比爾基德機快了一點。
八個月前潔西卡露了一手乘風,比爾基德已經將之昇華爲自己的戰技。
不是從上面被壓爛,就是往前衝撞。
他的銃機槍一揮,虛構的劍便憑空消失,只留下一股沉悶的力道。
關於天空與翼舟,威爾覺得這八個月來自己也學了不少,但他到底追上比爾基德多少了呢?
兩機從天空直線飛來,簡直是處於墜落狀態。居民晾在〈塔〉間的衣物被吹走,安裝在窗邊的信箱也爲之搖晃。
比爾基德機飛在前方,雖然他在射擊範圍內,子彈在急速下降時卻會因風壓而偏離,而且射偏的子彈還會落在街上。
但就在這瞬間,威爾知道自己已經被逼上絕境。
潔西卡從他背後說着。
防風堤只比他們高了一點,威爾看見比爾基德的肩膀動了一下。
比爾基德挪動下巴指着天空。
威爾慌忙抬頭,機影從正上方壓了下來。
〈飛龍〉所在的位置也開始崩塌,潔西卡哀號似地尖叫。
翼舟持續上升,總算追上比爾基德機。
如果是在雲界附近還有轉圜,但在蒼界這般〈霧〉很稀薄的地方空戰,差距會更加明顯。
威爾朝着他接近,心裏暗自叫苦。
前方有防風堤。
接着威爾大幅拉動繮繩。
威爾與比爾基德的翼舟像踩過防風堤似地上升。
兩艘翼舟猶如子彈般飛離阿法活農,飛向藍白兩色的天空。
兩者靠得很近,船翼前端幾乎要碰在一起,如此持續上升一會兒後,雙方彷彿事先說好般,同時揮動繮繩。
兩艘翼舟像是彼此衝撞彈開,朝着相反方向改變去路。
「可以的。」
威爾對着自己確認似地說着。
威爾的技術 ── 不對,威爾與潔西卡不比比爾基德差。
比爾基德曾和全盛期的潔西卡較量,學過她的戰技,而威爾他們還沒敗給他。
從零開始的八個月已經追上那天的天空了。
威爾回頭看着敵機,發現比爾基德的嘴巴唸唸有詞地動着。
── 跩什麼啊 ──
威爾覺得他是這麼說的。
潔西卡喊了聲,彷彿在肯定威爾這股寒氣似的預感。
「威爾,劍來了!」
比爾基德機的駕駛座有個東西發出金色光芒。
── 《洛基》 ── 在天上也能用嗎……!
威爾不寒而慄。
過去他之所以能破解它,是因爲處於能立足之處 ── 儘管是在界龍背上 ──
被《洛基》碰到的瞬間就會被擊墜,而且還不知道會從哪裏打來,威爾在天空該如何閃躲?
失去標的的劍衝向機體迴轉時產生的空隙。
「比爾基德!」
這就是潔西卡的提案。
威爾直挺挺地面對前方,尋找能告訴他風勢的事物。
天空開出什麼樣的道路?
潔西卡也找到同樣的答案,而且早威爾一步付諸實踐。
「你只有一個人,而我們有兩個人。」
「可惡!」
一個月前,他絕對做不到這招空戰技。這是潔西卡在迴避霰彈時所施展的招式。
威爾左手保持在下,右手抽回,挺直着身體避免重心偏離。
失去船翼的是比爾基德機。
「潔西卡,能預判嗎?」
潔西卡撥動頭髮,交織於其間的藤蔓隨即彈出。
潔西卡低聲說着,話中帶有刻薄的意念。
就這麼單純。
《洛基》的斬擊無法爲視線捕捉,威爾只能全盤信任潔西卡的預判,專注於迴避。
「咚」 ── 威爾不給對手有準備的機會,立即射出子彈。

雖然空戰得勝,對威爾來說還有尚未了結的帳。
威爾沒有反擊的手段,只能單方面受到攻擊 ── 理論上是這樣。
因爲潔西卡會預判敵人的動態,並且告訴威爾。
答案既明確又簡潔。
── 看到了!
相對的,威爾的武器只有一把銃機槍。雖然他還有丟擲金屬球的手段,但爲了丟擲就必須有一隻手離開繮繩或銃機槍。
比爾基德機一面船翼破損,失去飛行能力,搖搖擺擺地朝向雲界墜落。
藤蔓前端纏着威爾的銃機槍。
「潔西卡!」
那機體已經連飄浮都難以維持,比爾基德坐在上面,確實地抬起頭來。
也許這對威爾他們而言是背叛,是一種惡行,但對比爾基德而言,或許只是選擇了無可退讓的做法,是一件善行。
然後威爾看見了。
比爾基德一溜煙的飛越攻擊。威爾知道他施展了乘風。
「我要跟你算帳了。」
── 成功了,螺旋迴避!
「開什麼玩笑!」
這時〈飛龍〉總算在射程距離內捕捉到比爾基德機。
在風的道路上,船翼能怎麼動作?
明明人在前方,攻擊卻來自後方。
威爾看見他的嘴脣如此動着。
── 瞭解天空 ──
攻擊來自正下方。
他從正面掌握到比爾基德機。
「天上的屈辱要在天上雪恥。」
威爾下意識地甩動繮繩,讓機體大幅旋轉。
威爾猛吐一口氣,繼續把繮繩往同樣的方向甩。同時間,他將身體朝着劍刃放倒,彷彿要將自己甩出去似的。
── 還有兩把!
就算只有一隻手離開,面對比爾基德的《洛基》,這微小的舉動就會要他性命。
儘管與潔西卡相比是壓倒性的低劣,威爾還是拚命尋求答案,在腦海裏描繪出地圖。
威爾把繮繩稍微往左用力甩,船首便朝向那邊。從向右的水平運動接上這個動作,機體因而如時針般地反轉。
現在風是怎麼吹的?
如今,那片天空完全成了過去。
因爲背叛是邪惡的嗎?
威爾拉動繮繩,使機體急速旋轉。比爾基德下墜的機體就在他眼前。
看見比爾基德抓準距離,舉起黃金之劍。
那把劍和銃機槍不同,不需要固定這個概念。比起地面作戰,空戰更能發揮這霧鑰式的真正價值。
短短的溝通使他們知道彼此該做些什麼。
── 又消失了!
手法是銃機槍發出的斬擊。
是什麼原因決定他們兩人和比爾基德之間的差異?
「呼!」
而且威爾只要專心判讀風勢就夠了。
「正下方!」
「給我收下!」
「 ── 什麼?」
他稍微晃動機體,纔剛往右偏,黃金之劍便從船翼旁刺過。
翼舟翻船似地往左傾倒,安全無誤地躲過四下斬擊。
「來了!四把。上、左翼二、船首一、船尾一。」
啪唏一聲,威爾揮動繮繩。
── 我用藤蔓打他 ──
比爾基德持續下墜,完全沒有想要逃生的樣子。
受到加速與急遽的負荷,翼舟嘰哩嘰哩的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威爾從郵件包拿出〈封書〉,緊接着推向前方叫道:
在這個大動作進行的期間,威爾輕輕伸指摸到銃機槍的固定器具上。
威爾是〈候鳥〉。
── 風是怎麼動的?
風的另一方傳來比爾基德這聲哀號。
如此理想的局面從這次航行出發就開始構思。
── 威爾負責飛,潔西卡負責打 ──
「能。」
── 不對,我已經不再是隻會飄浮的雛鳥了!
彼此躲過攻擊,擦身而過的瞬間。
潔西卡逆轉過去的敗北,威爾也追上那片天空。
── 還剩一把!
現在機體大幅傾斜,剩下的一把劍刃偏偏從傾斜的方向砍來。
潔西卡不必下達無謂的指示,不必叫威爾往右閃或上升之類的,因此能預判對手的動態,甚至能空出心力反擊。
不可思議的是,坐在翼舟上的比爾基德竟然掛着了無掛礙的表情,就像終於卸去長期以來揹負的重擔。
✉
── 事情能這樣就算了嗎!
威爾握住一小截繮繩發喊:
「下面來了五把!船尾二、右翼二、左翼一。」
「鏗」 ── 哀號似地尖響,一面船翼在空中碎裂。
比爾基德機位於威爾腳下。
── 這裏就是我的終點 ──
威爾再次看見比爾基德揮動《洛基》。
八個月前,潔西卡在這片天空失去翅膀。
這是潔西卡給威爾出的新課題。
── 不是這樣的。
威爾判斷這是由左劈來的斬擊。
機體如鑽頭般旋轉,成功躲過最後的劍刃。
船翼大幅拍動,〈飛龍〉急速旋轉。
雖然能躲開斬擊,威爾仍是稚嫩的。由於採取了迴避行動,他丟失了一度預判過的風勢。
威爾一聲狂吼。
他是爲了寄送〈封書〉而來到這裏。
既然對方不收,他只能強制交給對方。
比爾基德愕然不語,同時確實地伸出手臂。黃金之劍突然從他手中掉落。
威爾急速下降追上,距離衝撞只有幾分距離。
「潔西卡!」
「我知道。」
潔西卡冷淡回應,藤蔓從頭髮間爬出。
藤蔓從〈飛龍〉延伸出去,順着船翼纏住比爾基德機。翼舟猛然沉了一下,比爾基德機停止墜落。
而這時威爾的手正好碰到比爾基德。
「郵差都來了,你還想去哪裏啊?」
威爾抓住比爾基德的手,潔西卡的藤蔓隨即在翼舟上蔓延,將固定器具與安全繩破壞。
失去船翼的翼舟終於墜入雲界,冒出小小的火花。八成是被霧妖擊墜了。
只有比爾基德還被吊在空中。
比爾基德一臉無法理解的樣子,威爾對他說道:
「還在幹什麼?快點上來。」
比爾基德手中握着〈封書〉,是威爾硬塞給他的。
抓着那隻手的,不只有威爾。
「……好重。這男的,最好快點丟下去。」
儘管口出惡言,潔西卡仍抓着他的手。
比爾基德總算放棄堅持,另一隻手抓了上去。
腳下 ── 不到一百界碼處有雪白的雲界在流動。
她的腳步並未被恐懼擊垮。
『啊……』
威爾也可以更早一步邁向天空的盡頭。
潔西卡一定也是這般。本來就算她以霧妖的力量將他大卸八塊也不奇怪。
一個巨大的影子朝向少年撲來。
這句話有傳到他耳裏嗎?
她聽得見少年的聲音,但她停不下來。
『可是,那是那兩個孩子搭的船吧?』
記憶出現雜訊,場景突然轉變。
他在正上方滯空飛行,同時靈巧地躲避流彈。真不愧是平常在雲界負責引誘霧妖的人。
之後誰都沒開口說話。
『雪拉,妳在幹麼?動作快!』
摩擦力使得她的腰際如火燒般的疼痛。
✉
成羣的霧妖接連擋在兩人之間,轉眼間她已經看不見少年的身影。
沙沙沙沙沙沙撒沙沙撒 ──
他們會不會還在船上呢?
少女奔向船內。
安全繩本來是要用來拯救搭乘者的性命,現在反而要將少女拖入險境。
他低聲說着,彷彿在承認自己的失敗。
『 ── 我馬上回來。你在上面等我。』
『啊哈哈!他們在看這邊呢。跟他們揮手吧!』
靴子的固定器具爆開,安全繩咻的一聲被拉回翼舟。少女被甩向甲板,翼舟卻往空中彈飛。
『 ── 咕啊。』
少年的滯空也到了極限。
── 拜託先救這個孩子 ──
【這船是這麼的大。至少會有逃生用的船吧。】
『比爾基德。』
她仰望天空,對着搭檔的少年呼喊。
【是那時候的女孩!】
她沒有機會解開安全繩,急忙拔出小刀,將連接安全繩的帶子砍斷,帶子立刻縮了回來。
這是正確的判斷。飛行船上似乎有人在戰鬥。〈候鳥〉只是天空的專家,他們擁有的技能不能應付船上的戰鬥。
『啊 ── 』
少女腦海裏浮現兩個孩子,就是在去程時深切看着他們的孩子。
然而,她只是緬懷過去似地看着她抓住的手。
『欸,比爾基德。我們的航行現在纔要開始吧?在這種地方就喘不過氣的話,是到不了「北方」的喔?』
而且她也無法看到最後。
他們來到命運的開端,這座通向北方的起點之島。
他纔想對搭檔伸手,少女立刻看向倒在身旁的女孩。
『妳揮就好了吧?我累了。』
少女先將手伸向女孩。
當她接近甲板後,女孩已經倒在地上。幾名士兵擋在附近,像是在保護少女,但他們看起來也是隨時會倒地的樣子。
『別靠近,雪拉!會被捲進去啦!』
她的眼前有繮繩與儀表板,再往前看則有銃機槍,槍口還冒着硝煙。
【我會被機體拉走!】
翼舟持續緩慢盤旋,總算迫降於眼底的阿法活農。
天空。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內心並未燃起怒火。
飛行船已經衝入雲界。這艘巨大的飛行船大概可容納上千人,霧妖不可能放任它侵入雲界。
少年極力伸長手臂,但就差那麼一點點,他構不到少女的手。
霧妖圍繞在飛行船周圍,數量多得難以細數。活人在船上也只像是容易毀壞的零件。
少年的任務是引誘霧妖,而她則從後方狙擊霧妖。少年纔剛甩開霧妖,臉上滿是疲態,但他仍打起精神仰望上方。
等她發現這是霧鑰式的攻擊時,她已經從翼舟上被甩了出去。
要是沒有這個男的,潔西卡就不會失去翅膀。
這時,少女發現甲板上有翠綠色的光芒。
【手一伸就能構到了!】
『雪拉!』
眼底的飛行船被大火吞噬,逐漸墜落。儘管雲界愈來愈近,甲板上仍冒出幾道看似槍火的光芒。

「喚醒。」
她一回神,發現自己已經在盤旋。
【我要回到比爾基德身邊。】
她痛得蹲下,少年的聲音傳入耳中。
是個少女。年約十五、六歲,非常年輕。護目鏡與防霧面罩也遮不住她那標緻的臉孔,青色的長髮隨風飄蕩,猶如旗幟一般。
地點同樣是天空,時間卻是黃昏時分。由於太陽在右手邊,可見他們正朝着南方 ── 大概是送件結束了,正在返航的路上。
『比爾基德!你看你看,上面!飛行船!』
少女與少年仰望之處飄着一艘巨大的飛行船。他們原以爲是民間航班,看到那船腹突出的炮臺與船底的裝甲,才知道那似乎是艘軍用艦。
她想抱起女孩,這時女孩略微睜開眼睛。
少女抱着女孩,拿着切割帶子的小刀擺出架勢。銃機槍和翼舟一起掉下去了。她沒別的武器。
雖然臉部看不清楚,但看得出其中一人是黑髮,其中一人的頭髮則透着翠綠色的光。
她不能放棄。
她關注着少女,這時一名士兵指着少女。
身爲搭檔的她如果在這裏死去,他一定不會再找一個新的搭檔。
(這是什麼……?和霧妖打完之後嗎?)
『比爾基德……』
『比爾基德,後面!』
少女說着就要奔向少年身邊 ── 但她辦不到。
他應該是個深惡痛絕的仇敵。
「又是我輸啊。」
她知道士兵想要這麼說。
少年提升高度躲避霧妖,飛行船的高度則是猛然下降 ── 看來船的動力也已經遭到破壞。
『比爾基德!飛行船!』
近乎哀號的聲音。
『沒事的。我會救妳。』
身旁傳來哀號,轉身一看,原來是最後一個士兵倒下。
【不能待在這裏。】
他的聲音被風溫柔地蓋過。
少女鼓着臉頰說道:
『這邊,雪拉!』
『別管了!別去啊雪拉!』
〈霧〉的濃度已經增加,她看不清楚敵人的身影。
少女將翼舟駛近甲板,一道衝擊貫穿船腹。
是霧妖。
三人摔落地面,比爾基德接着拆開〈封書〉。
既然手構不到,少女便以少年的名字回應。
風中響起有朝氣的聲音。
少年在呼喊。
他們看見兩個小孩從甲板探出身子。
〈封書〉的記憶流向威爾,他在心裏如此思索。
人影伴隨着一聲悶哼飛走,有人被上空飛來的霧妖喫了。
這樣他就不能繼續當〈候鳥〉了。他是那麼有才華的男人,絕對不能害他被奪走天空。
大型船隻的逃生路徑通常設置在船尾。這是因爲船首最容易受損,而且要避難的時候容易因飛來的物體受創。
其實少女降落的地方就是船尾。想來少女與士兵就是爲了找尋活路而來到這裏。
【不能從甲板逃脫。】
所以她只能往更下面的樓層尋求出路。
走着走着,少女感到一陣噁心。
『這、這是怎麼搞的……』
通道上堆滿了屍體。
難道發生過內訌嗎?其中有穿軍服的士兵,也有看似是一般民衆的女孩。再仔細看看,發現其中還有裝備不統一的人,似乎是游擊隊或傭兵。
她小心不去踩到屍體,同時也加快腳步前進。
『怎麼……?』
這時她突然感到暈眩。
她嚇得抬頭察看,發現周圍籠罩着一片淺白。
【〈霧〉已經蔓延到這裏了……】
少女不是霧鑰士。
雖然她身上配戴着防霧面罩等裝備,但長時間待在雲界還是難免會被〈霧〉侵蝕。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抱不住女孩了。她的手腳開始麻痺。從她登上這艘船至今,已經過了十幾分鍾。
這樣看來,就算船裏還有敵人或倖存者,恐怕也碰上了同樣的問題。
【比爾基德還在等我。】
正當她爲自己的無能熱淚盈眶的時候……
『好,這是最後一個了!出發囉。』
眼前有個會發光的巨大影子。
『呃……』
【啊,妳需要武器呢……】
『……!』
她動彈不得。
「空隆」一聲響起,籃子開始上升。
『……妳,做了什麼?』
『這個不行嗎?』
黏稠的觸感流過喉嚨,沒多久她便感覺到呼吸變輕鬆了。
她已經沒有力氣出聲求救。
在這片絕望的天空,少女與女孩對着彼此歡笑。
少女發冷。
『我想成爲〈候鳥〉。我跟人家約好了,要成爲〈候鳥〉。』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
那是個籃子般的工具,可以利用比空氣輕的氣體飛上天空。
眼前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她開習慣的翼舟被擊墜了,現在想來真的很不甘心。
【我得回去……】
她只是隱約覺得,自己被〈霧〉嚴重侵蝕的身體不能動了 ── 就算接受治療也要花上好一段時間。
少女發出嘶啞的聲音,嘴裏吐出的卻不是求救的話語。
【沒能救她……】
女孩仰望着少女,接着從她手中抽走小刀。
可惜她沒辦法確認這點。
少女身在墜落中的飛行船,受到〈霧〉的侵蝕,外面則有霧妖在飛舞。
『飛吧,比爾基德……』
『欸,這衣服,妳是〈候鳥〉嗎?』
【我想永遠追逐有你飛翔的天空……】
【難道真的沒有翼舟嗎……】
『我叫 ── 』
雖然女孩幫她恢復正常,但這裏的〈霧〉似乎不是人類可以承受的濃度。
『喝吧。應該會舒服些。』
『對了,我還沒問過妳的名字吧?我叫雪拉。雪拉芙‧修特拉底。』
少女沒有要賣人情的意思,只是自己救了這女孩,身上東西卻被拿走,讓她覺得有點難堪。
少女連舌頭都麻痺了,無法將她撥開。
她已經不能動了。
【啊……看來,暫時不能飛了……】
女孩開口的瞬間,視線籠罩上雪白。
然而,少女在下一瞬間做出一個意想不到的舉動。
『走得動?』
「咚」 ── 熱氣球受到一股衝擊,那是被霧妖或飛行船的碎片擦過導致。
說來慚愧,這是少女竭盡所能,唯一能做的事。
『這是熱氣球吧……』
【我們到底墜得有多深……?】
熱氣球總算抵達陽光可及之處,留在上面的卻只有少女一人。
『沒問題。因爲我不是一個人。』
少女的意識逐漸模糊,她清楚地看見有飛行船正在接近。
的確這樣的東西即使沒有飛行技術也能逃生,但現在霧妖環伺,光是讓它升空恐怕生存機率不會太高。
【比爾基德還在等我嗎……】
【到船外了!】
只能祈禱他們發現自己。
『這條路不好走喔?』
血液從她手掌緩緩滲出。割痕似乎比想像中的深,鮮紅的血滴轉眼間便滴答滴答的溢出。
『欸,那個,妳在發光嗎?』
【好大……!】
『嗯,妳說得對。』
那似乎是傳說級的霧妖 ── 帝鯨,身上有金光閃閃的鱗片。
少女這時才發現,女孩全身散發着淡淡的光芒。
於是少女讓女孩坐進籃子,從一端開始逐一按下發射熱氣球的按鈕。
然後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女孩並不回答,指着通道內部。
不是她放棄希望。
她吐血了。
少女想要保護女孩 ──
『哈,哈哈……妳好像還沒有事呢……前方,大概,有逃生用的船。我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能動,妳過去看看。』
『妳還好嗎……?』
少女按下她們搭乘的熱氣球的發射鈕,然後鑽進籃子。
她仍想伸出手臂找尋女孩,卻只能稍微扭動身體。
女孩雖小,這話說來卻是自信十足,少女微笑回道:
『那妳要不要來我們的事務所?我的搭檔……他叫做比爾基德,他是個技術很好的〈候鳥〉,我們一起飛會很快樂喔,妳看……』
『咳?』
【真想快點一起飛……】
少女的意識漸漸消失,心裏最後的意念是這個願望。
不知不覺間,女孩已經醒了。
她一點頭回應,女孩便如花開般地笑了。她笑得非常燦爛,彷彿搞錯場合似的。
她甚至無法清楚看見身旁女孩的臉,而且四周昏暗無光。
『嗯 ── 不,我們試試看吧。反正生還者大概也只有我們。如果一次放出全部的熱氣球,說不定會得救。』
即使溫暖的陽光照到身上,她仍冷得像要凍結似的。
這時少女突然想到一件事。
女孩的安危、遭遇帝鯨的危機感,各種思緒錯綜複雜,但那想法依舊清楚留在她的心裏。
她拿小刀往自己的手掌割。
女孩掉下去了。
女孩也不等她回應,兩手併成一個容器,讓血液流入少女口中。
兩人總算發現……
女孩也不回答這個問題,兩人走了起來。
被她這麼一問,少女站了起來。她好像勉強走得動。
【比爾基德還願意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