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二 夕陽S的少N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2.2萬 字
「出乎意料,竟然什麼事都沒發生……」
威爾低聲說着,似乎有點提不起勁。
他們當然是飛越雲界而來的。途中也曾遭遇霧妖,也碰到了驚險場面,若是沒有潔西卡,威爾現在恐怕已經被擊墜了。若要再將同一航道飛過一次,沒人能保證依舊平安無事。這次航行距離雖短,還是很危險。
然而,事情也僅止於此。
只要是在〈外渡〉的過程,這種困難任誰都會遭遇。威爾這次沒有碰到其他狀況。
── 難道……是委託人想太多了嗎?
委託他們的男子 ── 斐伊似乎碰上了什麼麻煩。而且,他自己大概也料想到,若是委託送件,可能會害威爾他們被捲入麻煩。
然而,這種人爲的狀況卻完全沒發生。
── 唉,跟希爾達的委託相比,感覺不管什麼委託都輕鬆多了。
前幾天威爾接下希爾達的委託後,才兩個小時,他們不只無法待在事務所,連亥佛尼亞也待不下去。
相較之下,其他客戶所說的「麻煩」簡直能用可愛形容。
抵達摩諾佛尼姆後,威爾與潔西卡先喫了午餐才繼續送件工作。
「爲什麼不用翼舟了?」
威爾才說要以步行送件,潔西卡馬上提出疑問。
「因爲沒地方停翼舟啊。」
「爲何?〈塔〉上有停泊處啊。」
「有是有,但看起來很久沒有維護了。這麼危險的地方,不能停靠翼舟。」
「沒有維護……?」
潔西卡一臉難以理解的側頭思索,她似乎也發現了這座島的異常之處,面帶疑惑地眯着眼。
「從剛纔開始就沒看到人類。」
那房屋與其他廢墟一樣。昔日華美的庭園被雜草徹底遮蔽,裝飾高尚的門板也生鏽歪斜。玻璃窗大部分都碎了,原本的窗簾成了破破爛爛的布塊,隨風詭譎的搖擺着。屋上瓦片也殘缺不齊,即便經過整修,恐怕也難以住人。
── 剛纔那兩個傢伙在找的,莫非是斐伊……?
「哪是,看就知道這裏根本沒人吧!」
男子說起話來有一種獨特的語調,是這個島上特有的腔調嗎?
走了十幾分鍾,威爾與潔西卡找到收件地址……
潔西卡也不等威爾回應,毫不猶豫地向前邁進。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從其站姿與步伐,威爾敏銳的觀察到他們非比尋常。尤其是年輕男子,威爾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打得過他。
「總之,我們先循着足跡找吧?」
潔西卡稍微屏息了一下。
威爾走近一看發現,青年男子有着非常奇特的模樣。
「怎麼辦……如果沒辦法讓收件人簽收,〈協會〉就不會承認這次的送件……」
足跡一直延續至通道深處。連潔西卡也不由得謹慎前進。仔細一看發現,地板其他地方也多有破損,可見比威爾他們早進入這裏的人也曾將地板踩破幾次。
威爾一邊嘆氣,一邊從地板下爬上來。
某個地區一旦經歷崩壞,即使經過補強,也不太有人願意居住。
「我說,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廢墟,妳說對不對?」
「怎麼?」
「……真討厭。衣服都髒了。」
威爾忍着頭痛跨出腳步,這第一步就發出非常令人不舒服的聲響。似乎連地板都有嚴重的損傷。如果漫不經心地到處走動,恐怕會把地板踩破。
島上經常面臨資源枯竭的問題,腳下天空則是一大片的雲界 ── 霧妖的領域。在島上要是一個失足踩空,勢必會沒命。在今天的時代或許難以想像,不過以前島與島之間似乎也少不了對撞事件。
「真難得。〈候鳥〉嗎?」
「這裏和妳的家鄉不同,人類除了島,沒別的地方可以生存了。」
威爾爭得臉紅脖子粗,但他知道再和潔西卡爭辯下去也無濟於事,於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推開一扇破門。
看來是地板破洞了。
威爾回想當時,斐伊似乎正被跟蹤。看樣子,他是真的被捲入某些麻煩之中。
一如往常的毒舌令威爾嘆息。
「連這種事情你都要跟我確認才懂嗎?」
討厭人類的潔西卡若無其事的躲在威爾身後。
前方走來兩個男子。他們一個是青年,一個是中年人,青年男子看起來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其中一個男子發現威爾倆,隨即親切的舉起手,說道:
「你真愚昧。爲什麼不快點把收件人找出來呢?」
「我根本沒叫你找人。既然委託人指定送到這裏,我們就應該找尋線索。」
「……?我沒印象,這話怎麼說?」
路上看似沒有其他人,這時卻突然傳來吵鬧的笑聲。
在諸多問題之中,最嚴重的要屬地盤崩壞。
這裏脫離人類整理的時間恐怕有十年以上,而威爾他們這次寄送〈封書〉的收件地址就是這裏。
「沒錯。」
威爾不知怎的感覺到一股親切感,不過足跡突然中斷了……不對,根本是連地板都已經沒了。
威爾點頭回答:
「這種事不用說也知道,爲什麼你要一直問?」
「那就是害我不開心的懲罰。」
「即便如此,你也沒有理由因此放棄。」
倘若腳下的地面崩塌,如針般朝天延伸的〈塔〉兩三下就會被天空吞噬。也因此,地盤崩壞是人們最懼怕的災害。
「 ── 哈哈,白跑一趟。你就是這個樣子,纔會被自己的兒子擺一道。」
他應該有四十五歲了。茶褐色的頭髮夾雜着白髮,身軀瘦長,看似不太可靠。膚色白皙,像是個足不出戶、從事某種研究的人員。
四周雖然建有民房,但是沒有小孩在外玩耍,沒有老人在整理庭院,也沒有成人在外工作,完全看不到人影。每一間房子都嚴重的劣化,看起來不像有人居住。
「因果報應。這是你幸災樂禍的報應。」
比起對他們攀談的青年,威爾更加註視着外表懦弱的中年男子。
── 那妳這樣講就好啦……
「怎麼說?」
✉
這也是停泊處無人維護的原因。目前還有許多〈塔〉的安危未經確認,人力無法用在維護停泊處。萬一停泊處垮了,威爾將會失去翼舟 ── 形同失去〈候鳥〉的生命。所以他當然不能在那種地方着陸。
聽見黑髮兩字,威爾突然想起委託人,不過那並非發生在這座島上的事。威爾一搖頭,年輕男子便取笑中年男子。
地板上開了個大洞,往下一看發現,地上散落着無數的木片。走在威爾之前的人在這裏將地板踩出大洞,並且摔下去了。
「 ── !」
「咦?這就怪了。妳該不會要我去找吧?」
「嗯。你們是摩諾佛尼姆人嗎?」
威爾也發現地板上到處都有破洞。破洞的痕跡也不久遠。前進時若不小心一點,恐怕真會踩破地板。
「明明就是妳叫我找的,現在這麼說是哪招?」
他身上的防風斗篷還算普通,臉上倒是有象徵火焰的刺青。肩上扛着一挺古董長槍。個子不怎麼高,不過體格健壯,步伐也沉穩不露破綻。儘管他眼角下垂,臉上露出輕浮的笑容,卻也看得出來是曾經受過特殊訓練的人
潔西卡內心不安,緊緊挨着威爾的手臂。
「我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啊?」
儘管嘴裏哀怨,威爾發現潔西卡的想法是正確的。
「就叫妳彆着急嘛……沒事吧 ── ?」
這裏現在雖然變成一座鬼城,但過了一個世代,或許又會開始有人居住。畢竟再怎麼努力,人類能居住的場所也只有島上。
── 剛纔那男的,好像身手不凡呢……
「因果報應怎麼就沒在妳身上發生啊。」
兩人說完離去。
「有足跡。而且還蠻新的。」
「人類真難以理解。爲什麼要住在這種地方呢?」
威爾已經在停泊翼舟的港口打聽了一些消息。這裏跟之前停靠翼舟、飛行船的港口或城鎮中心地帶不同,附近沒有人煙。
既然島可以大到涵蓋整個城鎮,其重量自然不在話下。過去還存在着足以稱爲〈大陸〉的島,但因爲無法負荷自身重量,因而崩解爲羣島。
「動作快。」
「看吧。他根本沒有理由來到這種地盤崩壞的島。不好意思,耽誤你們兩位了。」
「我也是聽港口的人說的。大約十年前,這座島發生了地盤崩壞。據說因爲發現得晚,有很多人從島上墜落。」
「顯然是沒有人在啊。」
威爾踩破的洞比潔西卡還誇張,他整個腰都被地板蓋過。
「的確,這裏也許會有線索。」
潔西卡有懼高症,這話題似乎令她沉不住氣。她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
「劈哩啪啦」 ── 木頭折斷的聲音響起,潔西卡跟着跌個四腳朝天。
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威爾感到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悸動。
地上看似長滿黴菌,實際上是積着溼潤的灰塵,上面散落着足跡。足跡上有沙子附着,可見足跡遺留時間還不到一星期。
「啊。等等。走太快可是很危 ── 」
由於飄在天空,島總是受到強風持續吹襲。風會經年累月的侵蝕島。任何地方的島,周圍都依附着爲數不少的小島,這些都是因爲風害而從島上剝離的東西。
「劈哩啪啦」 ── 這陣聲響比潔西卡那時還要大聲,威爾覺得地板的感覺從腳下消失。
「沒有……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明明就是空無一人的廢墟,爲什麼我要進去找人啊!」
「是啊。」
「呿……我知道那傢伙去哪裏了。線索就是 ── 」
威爾與潔西卡止住步伐,一間房屋聳立在他們眼前。
「我說〈候鳥〉。你有沒有在這附近看見外國男性?他正好和你一樣,有一頭黑髮。」
「那個人……掉下去了吧?」
〈封書〉是個人資訊的集合體 ── 不,就算說它是本人的一部分也無妨。交付收件人時需要索取簽章。
「……這是怎麼一回事?」
「……地下樓層。」
威爾搖頭表示「沒事」,青年男子接着說道:
浮空島並非萬能的地方。
「有同感。」
如此荒廢的地方,甚至不太可能會有小孩子闖進去惡作劇。別說要住人了,走不走得進去都很難說。
站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則是個看似非常懦弱的人。
「唉唷,冷靜點。妳也不否認這裏是座廢墟吧?」
威爾只覺得中年男子的臉有點眼熟,卻沒辦法清楚回想起來。
「這和找不找收件人是兩回事。」
地板底下還有一層經由石板補強的地板。看來這裏好像有地下室。威爾向四處張望。
「樓梯應該就藏在某處。」
「我來找找。」
「喔,可以嗎?」
難得潔西卡主動這麼對威爾說。而且威爾反問她,她也點頭回應,長髮隨之搖曳。
「那麼,我來找其他地方好了。」
「……?你在說什麼?你要找地下室。」
「咦?妳剛纔不是說妳要找地下室嗎?」
潔西卡甩動秀髮,左右搖頭。一股甜蜜的芳香襲向威爾鼻尖。
「我要找的是樓梯。你給我去地下室。」
說着潔西卡毫不猶豫地奮力往威爾背部一推。
「潔西卡,妳~~~~~~~~~哇啊?」
威爾拉長着慘叫,摔落冰冷的石板地面。
「痛痛痛……」
這少女到底把威爾當成什麼了?儘管只有一層樓高,一個閃失也是會摔斷骨頭的。
威爾嘴裏忍不住咒罵,但潔西卡已經去找樓梯了。
地下室昏暗無光。
威爾只好從口袋取出打火機。雖然他用的是打火機的燃油,但價格還是很貴。這樣的東西他實在不想過度浪費……
這個世界還有霧鑰機關型的打火機,只要有〈霧〉就能永續燃燒,但威爾畢竟不抽菸,就連普通的打火機對他而言都是超出需求的東西。
威爾之所以帶着打火機,是因爲這是別人送的禮物……不對,應該說是別人寄放的東西。
威爾覺得潔西卡想叫自己自首。
少女穿上斗篷,同時和潔西卡一起看向威爾。
架子上面空無一物,所以威爾也不太需要費力,輕輕鬆鬆的就將之搬開,「嘎哩嘎哩」的輕響隨之響起。
「我,我哪裏好色了……重點是爲何只有我被當成犯人?」
「啊,說得也是。抱歉。我嚇壞 ── 」
「那我倒要問你。還有什麼理由會讓小蓮被剝奪衣服、人權、尊嚴,被迫承受這種恥辱。我可以尖叫大哭嗎?」
小蓮應該是她的名字。少女翻轉行李箱,然後躲在裏面,淚眼汪汪地盯着威爾。看她渾身發抖的樣子,只怕威爾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會產生反效果。
少女怔怔地眨着眼,盯着斗篷。
「咿 ── 」
「唔喔?」
「冷、冷冷冷冷冷靜啊。我、我們來到這裏還是兩小時前而已吧?不是有些方法能推測死亡時間嗎?」
「妳想把罪過全推到我身上?」
少女的表情瞬間僵硬。
上面並未記載姓名或地址等資訊。威爾檢查了一下鎖頭 ──
威爾站起身,潔西卡隨即緊抓着他的衣襬。
說完潔西卡脫下斗篷,遞給少女。
「現在要專心找委託人的線索。」
好不容易將它拉出,行李箱卻因爲重心不穩而翻倒。裏面裝了這麼沉重的東西,威爾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將它摔壞,慌了起來。
兩人感到困惑。屍體在他們面前不停動着,雪白的手臂不停伸展,接着「嗚~」的一聲,屍體打了個呵欠。腋下毫無防備的攤在兩人眼前,威爾不知眼睛該看向何處纔好。
總而言之先回到一樓再說,威爾將手伸向一扇門,因爲門後似乎就是樓梯。
「……遺憾。我的事務所竟然出了個殺人犯。」
「妳爲什麼會覺得我要喫妳?」
「……好新啊。」
威爾循着灰塵的痕跡找到一個架子,其上蓋着布塊,架子後方 ── 架子與牆壁的空隙間有一塊類似木板的東西。威爾將打火機的火光朝向那邊,仔細查看,這才發現,原來那是內嵌型的櫃子。
── 剛纔那是?
「穿吧。」
就算是放在櫃子裏面,能夠如此一塵不染也是不簡單。威爾想將之拉出,沒料到行李箱頗爲沉重。
威爾馬上將手伸向腰際的銃機槍上,行李箱裏的屍體好像動了一下。
──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只是因爲寄送〈封書〉而發現案件。沒道理因爲這樣就被當成兇手。」
雖然被耍了,威爾也感覺到潔西卡似乎因爲突然看見屍體而心慌,所以儘管她亂開玩笑,威爾反倒有點開心。
即使威爾掀開布塊探索,也找不到像樣的線索。
威爾說話時忍不住發抖,潔西卡眼神訝異地看向他。
── 比爾基德=吉李安 ──
威爾覺得那聲音不像是行李箱會發出來的,他皺着眉頭,隨即瞭解聲音的來源。
幸好沒有發出東西破裂的聲音,威爾因此撫胸鬆了口氣,接着又點火查看。
行李箱裏面放着一個裸體的少女。
✉
「別過來。你應該對自己的可疑之處有自覺。」
「欸,妳看清楚。借妳斗篷的潔西卡和我是朋友。瞭解嗎?我一點也不可疑吧?」
「我看到別人比自己還慌,內心就能保持平靜。」
「這是……?」
「不懂,一點頭緒也沒有?」
那是個男人的名字,過去曾創設〈候鳥〉事務所〈飛龍〉。那間事務所換了名字,現在叫做〈蝴蝶虎鯨〉。
屍體的眼睛捕捉到威爾與潔西卡。然後她發現自己的身體 ── 全裸的身體正處於行李箱內。
威爾莫名其妙地被屍體當成殺人犯,因此哀號。
威爾慌忙辯解,但聽起來沒有說服力。
這是陌生人的東西。威爾有些躊躇,不過找了好久總算有這個還算像樣的線索。結果他還是決定打開行李箱。
看着刻在打火機上的名字,威爾搖頭,彷彿是要甩開心中迷惘。
「欸,等等,不是這樣的?不是妳想的那樣?」
少女吸了一大口氣,長長的三股麻花辮翹着尾端,威爾對着她驚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如黃昏般的夕陽色頭髮。然後是白白細細的手腳,雙手抱膝縮成一團。從那展現平緩曲線的體態,還有那凸起的乳房來看,這應該是個女人。
「你不喫我?小蓮不是食物嗎?」
「這打得開嗎……?」

「纔不是妳的事務所!而且人不是我殺的!」
「該怎麼辦呢?」
── 怎麼辦……
那裏似乎是存放打掃用具的地方,但架子檔在前面彷彿是要避人耳目,這點引起威爾注意。而且現場還殘留着刻意移動物體的痕跡。反正潔西卡也還沒下來,威爾決定姑且探索一下。
「威爾真愚昧。起碼要給她衣服穿。」
「殺人兇手!」
「……咦?那爲什麼要說我是殺人犯?」
── 裏面好像藏着什麼東西……
他的背部撞到東西。回頭一看,發現潔西卡紫色的雙眸正怔怔地注視着行李箱的內部。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下樓的。
「妳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無情?」
威爾嚇得發抖,向後退了幾步,這時……
「……?」
「小蓮不是食物。小蓮不好喫。我要竭盡心力主張人權。想喫請先喫這個行李箱啦!」
打火機閃耀着金黃色的光芒,上面刻着兩行人名。
威爾只覺得這裏什麼都沒有,也沒有必要再找一次。
「一個金髮貌美而溫柔的女人,一個黑髮而吵個不停的男人,根據刪去法與他那好色的眼光研判,男人是個極端危險的犯人。小蓮認爲現在有必要立即實施防身手段。武器在哪兒呢?」
── 屍體……!
吉姆曾經這麼說過,他口中的前任經營者就是這個打火機的主人。威爾光是看見這個名字,胸中便不由得湧起一陣苦澀。
屍體緩緩起身,睡眼惺忪地環視四周。胸前垂着一條三股麻花辮,其中一隻耳朵戴着黑色耳環,耳環隨之擺動。
「真乖。妳真懂禮貌。」
「妳還活着吧?」
地板被灰塵染得灰白,不過其中卻有一條奇妙的軌跡。威爾停下腳步細看,發現那是移動過某些東西的痕跡。
「吵死了。威爾你冷靜點。」
「現在還來得及。請提交辭呈。」
「妳怎麼會覺得這種東西能喫?」
「不是妳想的那樣!這不是我做的!」
「什麼線索也沒有嗎?」
「好溫暖。這是我第一次體驗到直達內心的溫柔。謝謝,那我可以和妳交好嗎?」
「搞……搞什麼啊。」
剛纔威爾感覺到的是冰冷的觸感,那不像是活人的體溫。
「喀恰」一聲,鎖頭解開了。放了這麼重的東西卻不上鎖,真教人難以理解。也許鎖頭是在倒塌的時候摔壞的。
威爾打開櫃子,裏面放着一個大型行李箱。表面是皮革,外觀呈鐵鏽般的紅褐色。雖然是個還算少見的旅行用具,但也說不上有何特別之處。
「你還不懂嗎?」
行李箱裏溢出冰冷的空氣,讓人難以想像裏面竟然還裝了個人。威爾爲求謹慎而摸了一下,女人的身體簡直如冰塊般冰冷。
威爾極力安撫少女,試圖降低其戒心,結果潔西卡對他投以冰冷的眼光。
「我的內心平不平靜就不用管嗎?」
── 你們事務所的前任經營者是個有點問題的人物吧 ──
雖說情況特殊,威爾還是一直看着少女的裸體。他沒了自信,不敢保證自己的表情並不顯得猥褻,因此別開視線呼喊。少女躲到潔西卡身後,看起來很害怕。
「好冰?」
在火焰照耀之下,威爾發現自己處於一個不怎麼寬敞的房間。這裏原本可能是個酒窖。菱格狀紅酒架還留在這裏,當然上面空無一物。其他遺留物則是一些小東西,上面有布蓋着。
連潔西卡都稱威爾爲可疑人物。
潔西卡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那不是他們兩人的聲音。
威爾猛地打開行李箱,「噗咻」一聲,箱子裏溢出冰冷的空氣。
就在這時候。
她的嘴脣微開,完全不見血色。
「唔……唔……?」
「溫柔的女人與可疑的男人之間看不出是友好關係。研判這是要透過謊言陷小蓮於險境。」
「別亂研判!畢竟,如果潔西卡認爲我是敵人,就無法說明爲何我們會一起出現在這裏吧?」
「小蓮認爲,溫柔的女人有個把柄在吵鬧男人的手中,因此不得不服從,這是有可能的。」
「不簡單。好聰明的孩子。妳有優異的洞察力。」
「我看根本是充滿偏見的洞察力吧?」
威爾終於屈服了,他遮住臉部。
少女盯着威爾,戒心表露無遺,這時她總算從潔西卡身後走出來。三股麻花辮大幅擺盪,彷彿也恢復了朝氣。
── 那條三股麻花辮,應該不會自己晃動吧……?
威爾覺得自己起了錯覺,彷彿看見一條狗尾巴。
「男人淚眼汪汪,似乎是個精神層面懦弱的膽小鬼。已確認小蓮有優勢,並認定目前暫時安全。」
「欸,妳該不會以爲我的身分比妳卑微吧?有沒有搞錯?」
威爾氣得直髮抖,這時少女似乎卸除戒心,一臉難以想像似的環視四周。
威爾心想,現在也許能正常對話,於是問道:
「欸,我叫威爾。這位是潔西卡。妳叫做……小蓮嗎?」
「正是?」
這少女的說話方式頗爲奇特,看來小蓮果然是她的名字。
「小蓮,妳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有頭緒嗎?」
「被別人這麼不客氣的叫著名字,心裏的焦慮難以掩飾,小蓮毫無頭緒。」
「妳剛纔是不是若無其事地說了很過分的話?」
小蓮側着頭,她對威爾的話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是妳的東西?」
「我也想問問題。妳的全名是?」
「〈封書〉……?」
── 那麼,這傢伙應該就是收件人囉?
威爾與潔西卡同時發出錯愕的聲音。
「就算看了那個,也想不出任何事嗎?」
「只有小蓮這個名字我自然而然就懂了。」
「這樣啊……我老實告訴你,我無法解讀其中有何意圖。」
「也許是。況且,如果不是這樣,沒辦法解釋這一切。」
不過,在火光照耀下可見,紙上有圓圈與直線組成的圖樣。
「呵……小蓮很聰明,這種東西一看就知道是什麼。這就是,那個,咦?對了,就是寫了很多東西的那個的啦。」
少女豎起第三根手指,問了個超乎威爾與潔西卡想像的問題。
「我幫妳找答案 ── 找尋妳的身分之謎。」
威爾臉部緊繃,潔西卡側頭問道:
小蓮搖頭否定,威爾暗地裏憂心,臉上卻表現得平靜,避免被她察覺。
「小蓮老實告訴你,沒印象了。」
── 唉呀,這該不會是霧鑰式的名字吧……?
「小蓮還要提問。第三 ── 」
〈封書〉上面有一片鐵鏽般的紅色污漬。看起來不像是泥土或油漬。地址因爲這片污漬而幾乎看不見。
「……沒事,先不管這個了。還有沒有別的東西?有沒有可以辨識小蓮身分的東西?」
「欸,等一下。小蓮指的不就是妳嗎?難道還會是別的東西?」
「然後呢,總之我們的任務是……」
「全名……是?」
「幹麼拐彎抹角的啦,真是的!」
「這是〈封書〉。妳可能不記得了,這裏面記錄着某人的記憶,就像寫在紙上的文字。」
潔西卡接着說道:
潔西卡說這話時,臉上沒有笑容。
「根據小蓮的記憶推測,應該是叫做蓮卡 ── 庫攸‧蓮卡。」
「妳問這麼哲學性的問題,會讓人很頭痛耶?」
威爾看向小蓮。
威爾看了潔西卡一眼。潔西卡也回以肯定的眼神。
「真正的小蓮是被可疑人物扒光衣服,虛弱地顫抖着嗎?又或者真正的小蓮其實正在其他地方,包在溫暖的被窩裏幸福地睡着 ── 」
「 ── 像這麼難解的問題不是我想問的,我只是想問小蓮是哪裏的什麼人。」
── 這難道是血跡……?
收件資訊的欄位只有一行字看得清楚。
「小蓮也要提問。第一,這裏是哪裏?」
「用不着問我,妳已經動搖了,放心吧……嗯,那是某人的記憶,不過我不知道妳看到了什麼。我想對方應該是想要讓妳知道一些事情才寄出去的。」
「可是,這個只有小蓮妳有權利閱讀。妳覺得呢?也許是個線索,不過妳也能選擇不收下。」
霧鑰式的名字多半以神話故事中的神明、魔物、武器命名。儘管威爾對這方面的知識不多,他也知道似乎有個魔獸就叫做《芬里爾》。
「要解開小蓮的身世之謎嗎?」
「所以說,我們來解開小蓮的身世之謎。之後再做打算。」
威爾簡直氣得直跳腳,皺着眉頭。
「也許是這樣。」
「想不出來。」
「跟我來。」
小蓮思索了一下,突然雙手一拍,似乎是想起來了。
「「嗄……?」」
兩人藉着眼神交會進行高難度的溝通,威爾甚至還能從中吐槽,而他也大致理解了現況。
她在行李箱裏猶如死去般的熟睡 ── 真的冰冷得猶如死去。事情背後應該有不尋常的原因。
「也就是說,會不會是因爲霧鑰式某個環節發生失敗,導致她的記憶消失?」
「不過,妳不是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嗎?妳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吧?」
「意思是說,那個行李箱是妳說的那種霧鑰式?」
(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送件。我和威爾是〈候鳥〉。有人委託我們把〈封書〉送來這裏。」
「還以爲你一眼就能看出我身上一無所有。威爾之前仔仔細細地把我觀察了一遍,臉上一點愧疚之意都沒有。我可以跟警察講嗎?」
真不知道這個女孩爲何會這麼明顯的對威爾表示敵意。
威爾將〈封書〉交到她手上,指着圖樣解釋使用方法,然後小蓮喊了聲「喚醒」,身體瞬間僵住。她正在閱讀記在〈封書〉內的記憶。
潔西卡一臉沉思地低着頭。
「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小蓮內心可以動搖嗎?」
「那裏面寫着小蓮的記憶的嗎?我可以抱持期待嗎?」
這是〈封書〉收件人的姓名。小蓮也許是其暱稱。潔西卡應該是這麼推測的。
(妳覺得呢?我覺得她不像是在說謊。)
威爾將行李箱大致檢查過,不過裏面除了那封〈封書〉,再也沒別的東西了。別說證件了,就連一件衣物都沒有。
「爲什麼妳一直想要把我當成犯人?」
威爾一邊說,一邊拿出兩封〈封書〉的其中一封 ── 寄給小蓮的那封。
不知道這是姓氏還是名字。
既然如此,爲何她會被關在行李箱呢?
一張紙片掉了出來。
「妳連寄件人的姓名也沒印象嗎?一個叫做斐伊=烈裘安的男人。」
看樣子小蓮真的什麼也記不得了。爲了調查行李箱,威爾請小蓮站起來,這時……
「我不知道。因爲我們不能閱讀。而且我們也不知道這裏面記錄的東西對妳是好是壞。也許妳只會不開心,又或許這對妳會有點幫助。」
庫攸‧蓮卡 ── 有些羣島習慣將名字放在前面,根據這個準則,就要念成蓮卡=庫攸。
「我們也不太清楚,總之這裏不是有人居住的地方……那個,既然妳也沒有頭緒,可見妳是被人抓到這裏的?」
── 蓮卡=庫攸 ──
雖然委託人斐伊看起來不像對小蓮有仇,但也會有人將仇恨的記憶寫入〈封書〉。
「啊啊啊夠了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錯啦?」
「小蓮還要提問。第二,威爾與潔西卡爲何會在這裏?」
「可是,這是很危險的行爲。」
小蓮還是搖頭以對,看起來意志消沉。也許是因爲裏面沒提到她的身分。潔西卡蹲下來對小蓮說道:
「我們會來這裏,是要給妳送這個過來。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聽了這個名字,威爾與潔西卡視線交錯。
過了幾秒鐘,小蓮發出「咦?」的一聲。
那不是威爾他們送來的。雖然已經緘封,卻還沒蓋上郵戳。
簡單地說,她想表示的應該是「我好像看過這個東西?」
威爾直視着小蓮說着,小蓮則以琥珀色的眼睛回視威爾,靜靜伸出右手。
明明被問到自己的名字,小蓮卻側頭思索,看起來很困惑。
「那麼……對了。妳身上有什麼東西?有沒有證件之類的?」
「除此之外,妳還記得什麼嗎?」
「也許把人類的細胞都冷凍起來,藉此讓人長時間沉睡是有可能的。」
── 她這是……失去記憶了嗎?
「小蓮是誰?」
── 《芬里爾》 ──
說到一半,潔西卡對她伸出手,真令人意外。
「沒錯。畢竟妳也不知道今後該作何打算吧?」
威爾透着火光檢視污漬的部分,不過仍然看不出有類似文字的東西。
「這個可能性我認同。而我也再次體認到,最有可能的嫌犯就是威爾。我可以索取防身用具嗎?」
「潔西卡果然是個溫柔的女人!小蓮再次確認,我的眼睛沒有問題。」
威爾一邊嘆氣,一邊問道:
回話的是潔西卡。
「老實說,這是事實。」
「那封信怎麼了嗎?」
(她看起來不像聰明到會說謊。)
── 這應該是〈封書〉沒錯。
「老實告訴你,小蓮的記憶裏無法搜尋出什麼。我很不甘心,可以用指甲抓你嗎?」
這樣一來,事情可能會有點麻煩。
「這樣啊。那妳應該加上大人兩字,表示妳的感恩之情。」
「潔西卡大人!」
「……叫我潔西卡就行了。」
潔西卡似乎沒料到小蓮真的會加上大人兩字叫她。她顯得很驚訝,收回之前說的話。
看到潔西卡的舉止,威爾覺得很意外。
「真難得。潔西卡竟然會主動想要幫助別人。妳討厭人類的感覺多少有改善了嗎?」
「我討厭人類。」
聽她說得理所當然似的,威爾感到失望。
「可是,威爾也是這樣幫助那個時候的我。」
「咦……?」
威爾一時之間不明白潔西卡這句話的意思。威爾反倒發現,潔西卡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似乎是覺得很冷。
儘管沒天空中冷,地下室也很陰涼。而且潔西卡將斗篷借給了小蓮。她只穿着室內服,恐怕不足以禦寒。
「給妳。」
威爾將自己的上衣借給潔西卡。
「總之,我們先去買小蓮的衣服吧。畢竟她這個樣子也沒辦法外出。」
威爾一邊說,一邊伸手,潔西卡看似不悅的眯着眼睛,握住威爾的手。她的另一隻手則抓着金髮繞圈。
✉
「總之,我們該做的事有兩件。」
── 其實是三件……
威爾豎起兩根手指說着,心裏另外補充了一句。
威爾他們在城裏買好小蓮的衣服,接着一行人進入一間餐廳休息。
與其說他看過這個地址,不如說他好像在哪裏看過這樣的文字組合。
威爾給潔西卡看地址,結果她跟着皺眉。
「身爲命運多舛的美少女,小蓮想以神奇的靈感解讀,但還是不清楚。」
「也就是,身分不明的可疑人士。」
「嗯。字已經不見了,而且這可能不是尋常的地址。」
── 怎麼了?她害怕這個名字嗎?
── 果然還是不要理她好了……
「也就是說,這是回信?」
「怎麼了?想起什麼了嗎?」
「輪不到妳說!再說,人家都說是施捨給妳的吧?有點自知之明好嗎!」
威爾覺得,沒有老實誇獎她是正確的。他嘆了口氣,同時豎起食指。
「命運多舛的美少女,妳想到什麼了嗎?」
「也就是說,威爾也總算了解小蓮的魅力,決心奉獻出錢財 ── 啊嗚?」
小蓮看了滿意地點頭。
「好啦,你有什麼要說?」
委託人應該是在慌亂之下準備了這個東西。雖然有寫過字的痕跡,但因爲污漬而看不清楚。此外,文字的排列組合似乎也和一般地址的寫法有所不同。
潔西卡對威爾擺出譴責的眼神。
「也沒別的辦法了吧?」
「是我想到的。別說得一副自己也有想到似的。」
「到底是誰給我造成實際上的傷害啊?喂,妳們專心聽我說話好嗎!」
不過,威爾覺得只要誇獎她,她就會得寸進尺,因此半開玩笑地說道:
況且,警察與〈候鳥〉本來就是水火不容的關係。倘若將身分不明且喪失記憶的少女帶去警察局,威爾他們反而可能被當成嫌犯。畢竟威爾與小蓮都是外地人。
「如果心裏有數,小蓮就不會在這裏聽可疑分子威爾提供意見了。」
「總之,我想我們應該回亥佛尼亞尋找委託人,這樣好嗎?」
「……看不清楚。」
潔西卡看着信封低語。
「數字與符號……?」
要客觀理解自己的處境其實很難。如果是個失憶的人,那更是不簡單。
這一連串的回答令威爾感到意外。
但小蓮可以精確地說明自己的處境。也許她真的是個頭腦特別好的女孩。
威爾開小蓮玩笑,想不到她卻一臉正經地搖頭。
「嗯。也只能找他了吧。」
「你要把我丟在這裏?」
威爾沒理由壞了這樁好事。
任憑威爾怎麼說,潔西卡與小蓮完全沒有要聽的意思。
潔西卡也爲此浮現不悅的表情,這時小蓮突然拿了〈封書〉,擺出沉思的表情。
……雖然他們已經喫過午餐,但小蓮的表情簡直是餓到要哭出來。
「別得意忘形。」
「也就是喪失記憶又命運多舛的美少女!」
「原來如此!那就來找吧。」
「啊,那個,是啦……」
雖然威爾有點想丟下小蓮不管,他還是開朗地繼續說道:
接連怒斥了幾句,威爾顯得氣急敗壞,這時小蓮似乎也喫飽了。她轉頭看向威爾。也許是威爾心理作用,他覺得那條三股麻花辮在小蓮飽餐後更顯光澤。
小蓮看着天空發出「嗚啊」的聲音。那條猶如生物般活蹦亂跳的三股麻花辮令威爾在意。
「我不是說我們有兩個優先事項要辦嗎?就算要探索妳的身世,現在也沒有線索。我們不知道妳是不是這座島的人,妳本人也是什麼都記不得。我們在這裏很難調查妳的身分。」
「真乖。妳儘量喫沒關係。」
「拜託,要是我不想幫妳,就不會買衣服給妳了。」
若能詢問小蓮收到的〈封書〉寫了什麼內容,或許還能看出端倪,但〈候鳥〉針對收件人探究〈封書〉內容是違反禮儀的事情。
威爾點頭表示嘉許,潔西卡隨即展現不悅的表情。
「唉,總之如果不找出委託人就沒轍了,不過有一件事我很在意。潔西卡,這個妳怎麼看?」
「對啊。威爾也應該有寵愛小蓮的氣度纔對。」
「我怎麼可能忘記?」
小蓮抱頭蹲着,威爾盯着她看,臉上表情出奇地憂慮。
只要追究《芬里爾》這個名字,應該可以讓小蓮想起什麼,但這個超級臭屁的少女竟然會因這名字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威爾不會無情到真的追究下去。
「總之,無論是小蓮的身世或〈封書〉的收件地址,我們現在都毫無頭緒。既然如此,我們得先找尋知道這些訊息的人。」
小蓮將手放在胸前,高聲斷言。
不知怎的,小蓮凝視着〈封書〉,臉色蒼白。
「委託人……?」
「嗯,總之第一件事,就是要探索妳的身世。」
── 嗯,這還是潔西卡第一次說要幫助別人。
「我這身衣服是威爾買的嗎?」
「我會這樣說是因爲我也有想 ── 嘎?」
「嗯,是這樣沒錯……小蓮妳也可以跟過來嗎?」
因此,威爾與潔西卡打算自行探索小蓮的身世。
「這東西和小蓮放在同一個行李箱。我把它透着光看,發現裏面好像是〈封書〉。」
一改之前表露無遺的戒心,小蓮的眼神充滿期待,閃閃發光地看向威爾,威爾因此結巴。
威爾點頭回應,然後拿出一個信封。
「《芬里爾》……?」
本來這種事情應該交給警察處理,但前一陣子威爾與潔西卡被捲入某個事件,之後他們對警察就沒有好印象。
「這真是美味。潔西卡讓我喫這麼好喫的東西,真不愧是美麗又溫柔的人。」
潔西卡還幫小蓮挑了貼身衣物,這方面威爾就不清楚了。
小蓮只是搖頭,似乎難以回話。
凡是和送件 ── 飛行相關的事情,潔西卡不會遺忘。
「威爾真小氣。起碼應該施捨她一點喫的吧。」
正當威爾認真思考這個做法的時候,潔西卡似乎有所領悟,低聲說道:
「小蓮以爲這些話會由潔西卡來說。」
威爾忍着頭痛指着收件資訊。
「就是要怎麼處置妳……」
出於無奈,威爾將〈封書〉收回郵件包。
「我覺得是這樣……」
「看起來不像是人名……咦,喂,小蓮?」
即使沒了記憶,身體某處應該還是記得。
順帶一提,威爾他們爲小蓮準備的衣服就算讓她穿上街也沒問題。上衣是長袖襯衫,上面還有一件厚布料的連身洋裝。外套則是一件短袖夾克。嫩草色的衣服是威爾他們爲了和小蓮夕陽色的三股麻花辮搭配而挑選。
威爾想徵求小蓮的同意,結果她訝異地抬起頭,身體還在發抖。
威爾經常被她這樣看着,但她很少因爲別人的事情而擺出這種表情。說不定這是史上頭一遭。
「妳啊,應該是心裏有數纔會這樣說吧?」
── 真是個煩人的小鬼……
「小蓮除了小蓮的名字以外,什麼都記不得了,除了潔西卡給的這身衣服,一無所有。小蓮究竟是誰?現在只有長相與〈封書〉能當作線索。」
「在我看來也是這樣。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
「所以我們要先談第二件事。我們接受了來回郵件的委託。潔西卡,妳沒忘記吧?」
威爾忍不住輕輕敲了她一下。
「……小蓮覺得好像非去這裏不可。」
「喂!這次賺的會全變成這傢伙的餐費喔?」
── 到底是誰把小蓮關在那裏?
威爾不會絕情到要在這裏丟下小蓮不管,但他實在沒多少時間能花在她身上。
「威爾的被害妄想很強烈。」
── 有件事情我有點在意啊。
── 唔哇,這傢伙真是有夠煩人的……
「你說第一件的意思是?」
「妳對收件地址有什麼想法嗎?」
「我哪有這樣說?先聽我講完好嗎!」
威爾懷着期待詢問,小蓮隨即搖頭。
第一封〈封書〉是寄給小蓮的。那時小蓮還被關在行李箱裏。
這就表示,將小蓮關起來的就是委託人斐伊。
── 可是,爲何要這樣?
如果斐伊預料到威爾他們會找到小蓮,將她關在行李箱裏究竟有何意義?
── 還有,中午遇到的兩個男人。
威爾覺得他們好像在追逐斐伊。既然如此,因爲小蓮和斐伊有關聯,將她丟在這裏是很危險的。
這也是威爾決定帶小蓮離開的最主要理由。
思索一回兒後,威爾看向潔西卡。
「還有個問題是,不知道三貼能不能飛。」
「可以增設輔助席。」
威爾他們的翼舟〈霞曲〉在製作時就是以多人乘坐爲設計概念。就算是普通的翼舟,只要將座位後方的郵件箱拆除,就可以增設簡易座位。
也就是說,三人共乘也能飛翔。以前他們也這樣載過希爾達。
「不是,我指的不是性能的問題,我想這傢伙是第一次飛上天吧?」
說真的,威爾的操控技術還是很拙劣。要是沒有潔西卡,他現在仍沒有能力飛越雲界。
在這種條件下,可以讓小蓮經歷人生第一次(起碼是她記憶中第一次)的航行嗎……
「沒問題。」
儘管有些顧慮,潔西卡仍如此斷言。
「有我在。」
潔西卡一如往常地說着,威爾也只能對着她苦笑。
✉
「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好像看見妖精了!小蓮死了嗎?妖精你好啊!」
「失去記憶的小蓮是孤獨的。孤獨是天才的代名詞。這表示小蓮是天才。對天才而言沒有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一定沒問題!」
通常〈候鳥〉不會預設要和翼貝交戰。威爾拉動繮繩,讓霧鑰機關高速運轉,翼舟立即一飛沖天。
── 以天空的盡頭爲目標 ── 〈候鳥〉公然宣示這種夢話只會引來好奇的目光,照理來說不會有人委託送件。
如此虛幻美麗的世界,彷彿視線一離開就會消逝而去。
「還沒完!」
威爾想起一個和小蓮差不多自大的少女。
不僅如此,她還很喜歡委託威爾他們送件。
「小蓮也想看。」
但是,目前威爾只帶着一般的裝備。
她應該也知道。天空的真正霸主霧妖就住在這片白色的天空。飛進牠們的棲息地是多麼愚蠢的行徑。
「想知道嗎?」
小蓮正看着兩片火紅的天空。
「想知道的話,只能自己親眼去看。」
威爾覺得自己被潔西卡冷冷地臭罵了一頓,不過她倒也不反對小蓮學開翼舟。
威爾將身體往側邊倒,隨着重心偏移,翼舟也整個往側面傾倒。垂直伸展的船翼與雲界接觸,畫出刀劍般的軌跡。
儘管已經躲過,翼貝的觸手仍然從頭上襲來。
小蓮表情意外地眨着眼睛。
威爾這一趟所費不貲,光是幫小蓮買衣服和增設輔助席就讓荷包失血了。他們沒有餘力在外過夜。順帶一提,因爲無法增設固定鞋子的器具,當然也沒有安全帶,小蓮的身體是被繩子跟輔助席牢牢綁着。
對於失去記憶的小蓮而言,這一定是她第一次的航行。說真的,才第一次航行就和翼貝展開空戰,這實在是太慘烈了。
雪白的雲界擁抱着威爾,他抬頭看見一座島,那彷彿是個冠軍獎盃,只獻給從世界各地運動選手中脫穎而出的人。
小蓮身體微微顫抖。
「太完美了。除此之外我無法形容。」
翼貝最大的特徵就是那圓錐狀的尖銳外殼。那甲殼表面有鑽子般的螺旋紋路,平凡的彈藥無法將之打穿。
現在追蹤他們的霧妖是名叫翼貝的種類。其身體有一大半由圓錐體的甲殼保護,後方有好幾條不像魚鰭也不像觸手的條狀物體在搖擺着。那條狀物可以產生無視慣性定律的迴旋能力,實在不好應付。
彷彿要證明其能力似的,翼貝從側面加速撞向威爾機。要是潔西卡的聲音慢上零點一秒,他們早已被撞個正着。
「所以我們纔會以那後面爲目標。」
威爾高舉繮繩,像是在讚賞小蓮說得很好。
那翼貝彷彿很不甘心地在下方迴旋,不久便沉入染上紅色的雲界。
即使在這種狀況,潔西卡的聲音依舊冷漠。但她雙手還是緊緊環抱威爾腰際,挨在他背部的頭也不停的微微顫抖。
「討厭討厭討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
威爾身後傳來不禁令人想爲之喝采的經典尖叫聲。
「威爾,把牠擊墜啦!小蓮還不想死啊!」
「急減速!」
就算是翼貝,看來也不至於飛離雲界追擊。
頭上的蒼界還掛着幾束薄薄的雲彩,藍天愈接近太陽就愈紅,呈現一片完美極致的漸層。
「哈哈哈哈哈哈!潛行一分四十五秒,這可是新記錄啊,潔西卡!」
不過,他們找到小蓮的時候早已過了中午。就算這座島與亥佛尼亞距離不遠,要在入夜以前回去也是時間緊迫。
威爾也不輕鬆,聽他說得好像很開心,其實兩隻眼睛的淚水已經要奪眶而出。
如果身上裝備足以平等較量,威爾應該也會欣然接受挑戰。以前因爲委託人是希爾達,他們可以拿到充足的彈藥。那一次,他們甚至挑戰了界龍這般超級龐然大物,相較之下翼貝還算是可愛動物。
這也難怪。
威爾有一股罪惡感,他對小蓮搭話,但小蓮並未回應。
「那就必須衝破雲界喔?」
基本上,霧妖飛得比翼舟還快。
「誰在跟你裝模作樣了 ── 」
連潔西卡也冷淡以對,一心爲威爾指引方向。
「那後面有什麼東西?」
潔西卡知道天空的盡頭有什麼。然而,她並不回答這問題。
「我不是跟妳說過,那是不可能的!妳知道那傢伙的甲殼有多硬嗎!」
看樣子,小蓮對雲界也沒有記憶。
威爾大力拉動繮繩,同時立起身子。機體突然往上飄,看似要與襲來的觸手對撞,觸手卻突然遠離。
「要結束了?」
接着小蓮指着腳下那片火紅的雲界。
「傻瓜,那是潔西卡的虹色蝶啦!」
潔西卡在空戰期間一直緊閉着雙眼,現在她也抬起頭,看着眼前景象輕輕地嘆息。
……這串莫名其妙的方程式似乎讓小蓮對未來多了些選項。
聽了威爾反問一句,小蓮語氣憤慨地回道:

擺脫追擊後,威爾總算鬆了口氣。
「有什麼好驕傲的。」
看着這片由日光創造的、曇花一現的幻象,威爾對小蓮問道:
過去他們曾和一位翼舟騎士一起飛翔,他能巧妙地繞到翼貝後方,朝着不受甲殼保護的尾鰭部位擊發飛彈,將翼貝擊墜。
「看到了!是亥佛尼亞!」
然而,威爾還是選了條距離最短的航道,潔西卡也以最快的飛行速度爲宗旨下達指示。
「 ── 這個問題沒人可以回答。」
「欸你在幹麼啊自殺嗎要自殺的話請到小蓮看不到的地方啦!」
經過討論,威爾調整了座位,確定可以三人搭乘後,他們馬上從島上起飛。
「沒有人看過嗎?」
就在這時。
「小蓮別吵。威爾往左倒。」
彷彿說了會煞風景似的,小蓮只是發出感嘆。三股麻花辮隨風緩緩搖擺。剛纔那陣哭鬧彷彿是一場騙局。
「那妳要先學會駕駛翼舟。最起碼要要飛得比我還好。」
「威爾欺負幼小柔弱的少女。不要裝模作樣的,直接回答我就好啦。」
換句話說,就是衝入雲界,引來霧妖,接連展開空戰。
威爾代替潔西卡答道:
「妳幹麼發出失望的聲音啊?」
潔西卡接在威爾後頭說着。
這次潔西卡並未回答。
霧妖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內出現,小蓮因此慘叫。
聽了這個回答,威爾發現自己嘴角上揚。
威爾手邊的彈藥無法將翼貝的甲殼擊穿。也就是說,他無法將之擊墜。這也是爲何威爾現在會淚眼汪汪的原因。
「小蓮,妳覺得這片天空如何?」
由於機體朝上,船翼紮實的受風,因而一口氣減速。由於這個空戰技看似兔子向後跳躍,因此有兔步之名。
「下降!」
「喂,已經沒事囉?」
── 這麼說來,她從來都沒有嘲笑過我們的夢想……
本來翼貝不是個性兇暴的霧妖。平常頂多只會以身體衝擊攻擊目標,但這次不同,也許是因爲威爾他們即使被追擊仍堅持在雲界加速,翼貝在衝撞撲空後仍執拗的以觸手追擊。
威爾以爲她失去意識了,回頭一看才知道她爲何不回應。
因爲他們正後方,有個比翼舟還大的霧妖正卯足全力追了過來。
這就是夕陽色頭髮的少女在天空受到的洗禮。
然而,威爾現在的處境是駕駛着不習慣的機體三貼,而且少了潔西卡就不能像樣地飛行,根本不可能要求他做到同樣的戰技。
一隻新來的霧妖從威爾的機體上一瞬間所在的位置飛了出來。
「志向太低了。」
沒看到這副景象就太可惜了,再怎麼恐懼都不該閉着眼睛。
翼舟四周有幾隻蝴蝶飛舞,身上散發着七彩鱗粉。那是潔西卡組成的東西。
雲界就在蒼界底下,受到各個角度的光線影響,表面浮現出漣漪般的陰影,這又是一幅白天看不見的景象。雲界表面的流動看起來很有質量,讓人覺得那該不會是由液體組成。
── 要是能像巴多先生那樣繞到牠後面……!
直到前一刻爲止,威爾他們還在這片天空之下被霧妖追殺。如今四下一片寂靜,彷彿剛纔發生的只是一場夢。
✉
同一時間 ── 亥佛尼亞空港。
「幫您托運行李好嗎?」
男子抬頭看着被夕陽染紅的天空,一個小孩來到身旁對他說着。小孩頸上掛着牌子,上面寫着「爲您托運行李」。
男子一時之間想將小孩趕走,但他沒這麼做。
「那這個就麻煩你了。」
男子將行李與零錢交給小孩,小孩笑着說道:
「謝謝惠顧!」
托運行李的小孩大概十歲。
── 第一次碰面的時候,妳差不多是這個年紀啊……
「蓮卡……」
男子 ── 斐伊在亥佛尼亞空港說出一名少女的名字,他嘆了口氣,似乎很疲倦。
── 斐伊你在〈封書〉裏會記錄些什麼呢 ──
少女說這話時,笑得如太陽般燦爛,那個身影至今仍映在他的眼裏。
「〈封書〉我確實有寫了喔……」
斐伊低聲自言自語。
直到最後他都無法決定〈封書〉裏要記下些什麼 ── 他交給那位年輕〈候鳥〉的就是這樣的東西。
── 我的所作所爲,究竟有沒有意義……
這個疑問他說不出口。因爲如果說出口,可能會使自己氣餒。
小孩將行李交付櫃檯後隨即離去。確定行李託運完畢後,斐伊走向候機室。
幸好,旅客並不怎麼多。斐伊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在一張凳子上坐下。
爲了以這個少女的情報撈一筆,少女纔會被一羣人盯上,而那些人如今纔會變成屍體倒在少女周圍。
『束手無策的時候,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笑。』
還有一點,就是能夠拯救少女脫離《芬里爾》的人。
他會找〈蝴蝶虎鯨〉幫忙,也是預料到敵人可能設下陷阱。
在地獄般的景象中,斐伊嘴角掛着笑容。
少女小小的肩膀沉了下去。
如今,他連想要實現的願望都沒了。
幾百年、幾千年來,只有少數人目擊到這東西,雖然斐伊只是運氣好,但他認爲能夠得到這情報無疑是自己的能力高明。
現在才產生罪惡感,這麼做也太自私了。
── 他們之間應該沒有關聯吧……
這片〈霧〉和雲界的相異之處,大概是它完全不透光,只是一片漆黑。怨念裏面有兩個光點,一看就知道那是眼睛。
到了這個時候,斐伊才察覺到,自己害了這個少女。
斐伊維持着笑容,勉強擠出聲音:
倘若斐伊死去,或者精神層面有所屈服,這匹狼就會被解放到外面的世界。
『爲什麼你在笑呢……?』
「 ── 你適合待在監牢裏。在我掛掉以前都給我乖乖待着。」
少女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她側頭思索,一臉無法理解的樣子。
『妳真的有心要笑嗎?』
從兩週前 ── 兩輪月亮重疊的夜晚開始。
讓人覺得也許乾脆被殺了快點解脫還比較好的毀滅性氣息出現。斐伊回身一看,發現身後有一團黑色的怨念。
是一匹狼。黑色的狼。
像是吐盡憎惡似的,黑狼的身影總算模糊,消失而去。確定它完全消失後,斐伊吐了一口大氣。
── 她和這種東西相處了十六年啊。
斐伊與少女就在成堆的屍體包圍之下不停地笑着。
第一次見到那名少女,大約是五年前的事。
他們 ── 正確來說,除了斐伊以外,都看不見黑狼。
斐伊覺得,倘若真是如此,他真是做了一件壞事。
『束手無策的時候,如果擺着一張束手無策的臉就完蛋了。可是,在這種狀況下如果還笑得出來,好運或是絕佳的靈感就會在那個人的身上降臨。』
無論碰到多麼困難的事情,只要能保持笑容,就能越過難關。這是斐伊的信念。正因如此,年紀輕輕的斐伊纔會將那種計劃付諸實踐。
即使如此,或者該說正因爲如此,斐伊纔要回以挑釁似的笑容。
也不知他們對看了多久。
斐伊覺得,「笑」這個微不足道的情報,就算免費提供也無妨。畢竟他已經藉着少女的情報大撈一筆了。
守口如瓶,絕對不會泄漏少女與《芬里爾》的情報。
斐伊將食指頂在太陽穴上,一副自傲……一副只能將命運寄託在那些話上似地回答,結果少女面露困擾地笑了出來。
再這麼和它對看下去,斐伊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發瘋。此外,斐伊正被追殺,這使得他不得不將毫無關係的〈候鳥〉捲進來。
斐伊從其中感覺到的是明顯的敵意。轉眼間他的頭上就流下惱人的汗水。
因爲只有斐伊一個人存活下來。當時和那情報有關的所有人,除了斐伊以外,全都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就在這時候。
「還沒結束呢。」
他自以爲很懂那個少女,其實卻連百分之十都不懂。
『妳以爲這樣子叫做笑啊?真正的笑啊,看起來要更開心纔行。』
爲了證明這點,斐伊纔會在這裏。
『真不像話。像妳那種笑法,一點也不像話。』
斐伊對着黑狼說話,周圍的旅客經過時都對他投以訝異的眼光,對於那異樣的野獸卻是連一眼都沒看。昨晚他委託寄送〈封書〉的兩個〈候鳥〉也是如此。
── 可是,現在還有我能做的……
他之所以笑,是因爲他感到絕望。他不認爲自己能活着回去。他一心這麼認爲。所以他纔會笑。爲了引來幸運,好將這絕望得難以只用「困境」來形容的狀況趕走。
同時他感到一股壓力,彷彿心臟都被掐爛了。一陣猶如詛咒世界萬事萬物的惡意衝向他。
少女被人當成情報,但她不過就是個人,也會這般尋求救贖。
那時候,斐伊也是搶到某個情報的頭香,爲此興奮不已。那也難怪,畢竟他可是找到《芬里爾》的持有者。那個從神話時代流傳至今的〈七大鑰〉之一!
『別拖拖拉拉的。快跟過來。』
失敗的代價太大了。
少女一臉困惑,但還是跟在斐伊後方。
在那個所有人死個精光的地方,斐伊與一個孤單的少女相遇。
── 那傢伙自稱是傷疤男吧?
身爲情報商,斐伊真正天才的地方是,對於保護自己的概念,他比其他人加倍敏感。
『這、這樣呢?』
他失去了一切,花了五年籌備的計劃、夥伴、安身之處、試圖拯救的笑容都毀了。
斐伊全力隱藏少女與《芬里爾》的情報,而且還找到幾個人才,個個滿足他的條件。以他這個情報商而言,這件事情雖然困難卻不是不可能。
『不行啦。看來我必須先把笑的方法徹底教給妳纔行。』
當時的斐伊不是研究人員,也不是技術人員。而是個世界各地都有的卑劣小人。
── 前提是我還活着。
── 就算是這樣,一切並非徒勞無功吧?
他不認爲自己的行爲算是贖罪,沒這麼偉大。
斐伊鬆開緊握的拳頭。
儘管這隻野獸一直纏着斐伊,其實它也無法傷害斐伊。它只是待在一旁,無法對世界任何地方造成干涉,簡直跟幻覺沒有什麼兩樣。
斐伊設定的條件有兩個。
說着斐伊走了起來。然後他看向呆立在原地的少女。
少女抬頭看見斐伊的臉,隨即不可思議地說道:
── 被這傢伙纏上後,已經過了兩個禮拜了吧……
少女追隨着斐伊,然後她總算能像太陽般燦爛的歡笑。
他感到全身發冷,彷彿皮膚下面有蟲在爬行。
「你還在生氣嗎?別在意啦。我們彼此都很氣對方。」
他的手上有着獸牙形狀的耳環。那是少女蓮卡平常戴在身上的東西。
她看起來大約十歲。一個擁有夕陽色頭髮的少女。她身邊淨是慘不忍睹的屍體,慘得讓人懷疑那是不是人的屍體,而她就在那中央呆立着。
〈霧〉算是最接近那東西的現象。那就像是覆蓋着半個天空 ── 雲界的物質。那是由憎惡所組成的漆黑物質,在碰到它的瞬間,就算被化成泥漿也不奇怪,不過斐伊也不知道這樣比喻是否貼切。
不知道兩人笑了多久。斐伊搖搖頭,似乎放棄期望了。
那對少年與少女的眼神很誠懇。然而,他們的表情透露着堅定的意志,彷彿在鬼門關前走過好幾回似的。
再怎麼說,他也是個情報商。
嚴格來說,他們在更久以前就有交集,但斐伊是在兩週前開始看得見黑狼。
結果 ── 斐伊失敗了。
並非什麼事情令他高興。斐伊馬上就知道,那副慘況恐怕是眼前的少女所爲。
斐伊與少女從此同進同出,走過五年的歲月。
就在兩週前 ── 月亮重疊的夜晚,一切都準備齊全了。
如果是一般人,別說會感到不舒服了,就算當場病倒也不奇怪,斐伊卻能同樣展現敵意瞪視它。
斐伊那時無法對那個人追問。
那個情報究竟會有多少人想要?想要獨佔情報的人非常多,斐伊很清楚,萬一有意外發生,身爲情報商的自己會是其他人第一個想剷除的對象。因此,他準備了精心周到、環環相扣的逃生手段。
『那、那這樣呢?』
接着他想起和少女相遇的往事。
他有敵人。
『如果能夠像你那樣子笑,我也能得到救贖嗎?』
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斐伊就會死去。他不認爲敵人不會追尋自己的蹤跡。
也不知是福是禍,斐伊好像天生就有當情報商的才幹。才二十歲的年紀,他在地下社會已經是個喫得開的人物。他甚至覺得,沒有什麼情報是自己弄不到手的。
── 我也能得到救贖嗎 ──
「 ── 呿,是你啊。」
將〈蝴蝶虎鯨〉介紹給斐伊的男人叫做傷疤男,斐伊只覺得那是個蠢到讓人不想記住的假名。他的外表與言行也很可疑,實在是個讓人無法信用的人。
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斐伊自己也無法正確掌握。畢竟他當時不在現場,而現場也只有一個人生還。
怨念的密度逐漸增加,聚集成一個招來厄運的獸形。
這樣的年輕人,要讓他們送死實在可惜。
斐伊接着說道:
他只是個知道各種內幕的人 ── 情報商。
基於這個想法,斐伊搖頭答道:
結果他成功獨佔了那個情報。
『不可能。』
事情找上門的時候,斐伊無法徹底擺脫追兵,加上要和體內的野獸對峙,他幾乎陷入精疲力竭的狀態。
當時他打算將計就計,心想就算把別人一起拉下水也好。反正只要在那過程中,她能獲得自由就算賺到了。
── 也許那纔是我最後一絲的希望呢……
對方明明是來路不明的人,斐伊究竟抱持着什麼期望?令他費解的是,他就是會有那種情緒。
不久以後,飛行船駛入空港。
從一座島移動到另一座島都伴隨着風險。即便是載客規模數百人的飛行船,真正要墜落的時候還是躲不過。誰也無法保證飛行船能平安到達目的地。若非是〈候鳥〉,一般人實在沒有必要爲了飛越雲界而冒這種風險。
廣大的候機室只剩斐伊一人,就在他站起身時……
「……真倒楣。果然不該做平常做不慣的事。」
斐伊的聲音透着無奈,但他還是勇敢展露笑容,低聲說着。
「白跑了一趟摩諾佛尼姆。」
斐伊正前方的通道上有兩個男人。
其中一個男人臉上有象徵火焰的刺青。體型細瘦但肌肉發達,他的手臂暴露在防風斗篷外,上面有無數的傷疤。就算斐伊不是習武之人,也知道這個人闖過許多次鬼門關。
他肩上帶着一挺長槍。
以霧鑰式來說,那是非常古典的兇器。陳舊的槍穗在槍尖末端搖擺,纏在槍柄的繩子也明顯是歷史久遠的東西。儘管外觀老舊,槍刃卻利得發亮,彷彿剛剛磨過似的。
「你的臉上寫着『我知道你們要幹麼』。真教人佩服。」
他的聲音有一種掩飾不住的腔調。斐伊聳聳肩。
「啥,誰曉得。我摸不着頭緒。」
「隨便,隨你怎麼說。」
男子一副不耐煩地說着,然後他突然一聲驚歎,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
「對了,出於好意我想問一下。《芬里爾》在哪兒?」
男子表現出觀望的態度,不過他似乎對於自己的本領更有自信,於是將長槍水平舉着。
中年男子語帶譴責地說着,青年一笑置之。
他現在能做的,真的就只有期待好運降臨。
── 還真是個不錯的個性……
平常他至少會準備三個方法逃跑。然而,他之所以在這裏並非爲了逃跑,而是爲了前進。
其實斐伊已經束手無策。
愈是這種時候,斐伊愈會堅守原則,展露笑容。
「咚」 ── 一個沉悶的衝擊貫穿斐伊的身體。
「我想你沒有談判的天分。你臉上寫着,雖然打算放我逃跑,卻不會讓我活命?」
「你閉嘴。」
「喂,喂。這樣就等於是背叛組織的行 ── 」
斐伊完全沒有準備逃跑的手段。而且他的能耐也不足以抵抗眼前的男子。
而這就是正確答案。
斐伊搖頭說道:
正當斐伊弓身想要迎戰之際。
「假設我知道答案,並告訴你,會有什麼好處嗎?」
「我說,你笑什麼笑?」
── 光靠運氣完全無解啊……
「我並不是以殺人爲樂。也許我可以放你一馬?」
「你有什麼計策嗎?」
即使斐伊心裏已經放棄希望,他的笑容還是堅持到最後一刻。
「啊……這是我的缺點。只要有好玩的事,什麼想法我都會寫在臉上。」
「你說呢?也許我只是在期待好運降臨。」
男子不耐煩地吐了口氣,皺眉說道:
「哈哈,你這表情真贊。你就好好地掙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