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3972 字
「 ── 天空的下方不知道會有什麼?」
「嗡嗡」,飛行船令人不舒服的驅動聲從腳下傳來。
強風吹襲,小孩子如果不緊緊抓住扶手,可能會被這風輕鬆捲走。在這足以俯瞰雲朵的高度,連風都是冰冷的,人的嗅覺會麻痺,連鋼鐵或機油的味道也嗅不出來。
在這甲板之上,一個小女孩面無懼色的撥着翠綠色的頭髮,嘴裏一邊說着那句話。
「天空的下方……妳的意思是,除了雲界之外還會有什麼東西嗎?」
少年看着少女翠綠色的秀髮出神,同時反問着。那是一頭帶着不可思議色彩的長髮,看起來似乎還會隱隱發光。
從甲板看下去的世界是一片雪白,白得令人頭暈目眩。那裏看不出有任何陸地或是人造物的存在,而看起來像是雲朵的東西,則是一種叫做〈霧〉的氣體。盯着下方看去,你會發現下方的世界廣闊無垠,遠近感也跟着模糊。
天空分爲兩個。
一個是高遠壯闊、羣青無邊的「蒼界」,其下則是覆蓋着深邃銀白的「雲界」。
「嗯嗯。就在雲界的最底層 ── 天空的盡頭。」
「喔?我想都沒想過,真的會有底部嗎?」
對於女孩這超乎尋常的話題,威爾側着頭,表情依舊困惑。
這天,威爾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而搭上大型飛行船。他的父親身爲軍人,經常要爲了護衛船隻或遠征而長期在外。威爾的母親早逝,父親基於心裏對孩子的憐愛,這次特別想了辦法讓孩子和他一起上船。
不過,威爾是在長大一些以後才懂得父親的用心。這時的他所表現出來的純真喜悅,只是因爲自己能夠搭上飛行船而已。
而就在威爾於船內探險的過程中,和這個女孩相遇了。
女孩大概有五、六歲,看起來比七歲的威爾還要年幼一點。起初她正在哭泣。
不管威爾怎麼對她說話,她只是抽抽噎噎地哭着,並不回話。也許她是從外國來的孩子,所以兩人才語言不通也說不定。
然而,就在威爾一籌莫展之際……
── 妳的髮色真是漂亮啊 ──
他這麼說了。
「還可以這樣加速啊。」
女孩一臉無趣的嘆息,然後突然拉高分貝說話。
「我纔不要。如果我自己不會飛就沒意義了。」
在這樣的空中,只有他們 ── 武裝郵務商〈候鳥〉才能將〈封書〉等郵件寄送至遠方。其中〈封書〉更是一般民衆唯一值得依靠的聯絡方法。
「完蛋了,他會被擊落!」
女孩的髮色很漂亮。那是綠寶石般翠綠的色澤,仔細一看還能發現它會發出淡淡的光芒。
「來了喔!」
這艘飛行船之所以能平安無事,只因爲它飛行於霧妖不會靠近的極高之處。倘若高度降得比〈島〉還低,恐怕會在一瞬間被雲界的主宰者給擊墜。
無數的霧妖飛了過去,彷彿是眼裏容不下翼舟的存在。
從雲界抬頭望去,可以發現太陽已經開始斜下,空中飄着好幾個點。即使背光,也看得出這些點大多是由岩石組成。這些點被青苔般的綠色包覆,細長的〈塔〉如竹林般豎立於其上半部。
霧妖對於逃跑的翼舟不感興趣,而是飛向維持飛行高度的翼舟。那艘翼舟拚命將機體左右移動,閃躲着陣陣猛攻,但終究被一隻霧妖掌握住了。
「你這怪人。看到剛纔那副景象,你還會想在天空飛啊?」
『 ──
純白的深海
──
我們曾經彷徨
── 』
威爾這時才聽懂她的意思,用力地點頭。
── 眼力真好……
「有什麼不對?〈候鳥〉不能單獨飛行喔。」
一道火光緊貼着差點要被擊落的翼舟迸出。追擊而來的霧妖紮實的喫了這一擊,速度逐漸慢了下來。
「看過那種景象,難道不會更令妳想飛?」
在這艘不是有錢就搭得了的飛行船上,威爾邂逅了這個不可思議的女孩。也許他可以選擇去找大人商量,告訴他們這個孩子迷路了,可是這個選擇一點也不有趣,他壓根兒不去考慮。
另一半是一片深邃的天空 ── 雲界,只要人類稍微靠近其邊界,天空真正的主宰者 ── 霧妖就會立即將之獵殺。
在這片天空,人與人的溝通手段有限。畢竟超越人類的存在就在天空飛揚跋扈,只要踏出〈島〉上一步,你就會在遠方遇見牠們。
〈候鳥〉這個名詞威爾也知道。
「潛入雲界了!」
「你看,是翼舟!」
想到這點,威爾忍不住說出內心的想法。
女孩發出歡呼。
遠遠望去,那東西就像是漆黑的鎧甲。
「妳不是想看看天空的盡頭 ── 雲界的底部嗎?那我就帶妳去看吧。」
女孩抬起頭來,好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她的雙眸是藍寶石般的藍色,紅通通的雙頰則散發出珍珠般的光彩。彷彿整個人就是由寶石組成似的。
「怎麼可能沒事。不過,他們就是這樣寄送〈封書〉。」
正當威爾聽得出神時,一名貌似軍人的男性怒氣衝衝的跑了過來。用威爾聽不見的音量悄聲說了些話,女孩隨即露出稍顯落寞的神情。
「那麼,你就當個〈候鳥〉吧。爲了區區一封信件賭上性命,將之送達目的地,這就是〈候鳥〉。到時候,我可以考慮你剛纔說的話。」
從現在的距離來看,〈島〉就像小石頭一般,但是每個〈島〉上都住着數以萬計、甚至百萬計的人,支持居民生活的產業與房舍也都座落於其上。
「那是〈候鳥〉。除此之外,沒有人類能夠飛越雲界。」
威爾的語氣非常堅定,女孩看似出乎意料般的眨着她深藍色的雙眼。
因爲雲界還有一羣居民,他們比人類飛得更高、更快、更遠、更美,卻也更加兇暴。
女孩也把身體往外傾,興奮的呼喊着。
「好!我也要在天空飛翔。只要有翼舟,就算是人類也可以和霧妖戰鬥啊!」
威爾不知道牠是藉着什麼動力飛行,不過牠顯然飛得比翼舟迅速。
現在在他們腳下飛翔的,正是〈候鳥〉的二人組。
「如果你能成爲〈候鳥〉,我可以爲你唱歌。」
「好啊。一言爲定。我們一起飛吧。飛到天空的盡頭。」
天空被一分爲二,人類只有權利翱翔於其中一半 ── 名爲蒼界,清晰透明的天空。
「飛上來了。」
翼舟藉着潛入雲界獲得推力、並且加速。其最高速度甚至能超越飛行船。
「喔,好。」
在漂浮於空中的〈島〉上定居,進而藉由大型飛行船從〈羣島〉航向另一〈羣島〉,人類的生活圈因此無限擴張。現在的人類可說是開創了前所未見的繁榮景象。
女孩微微笑着,然後閉上眼睛,雙手靠胸。
「不可能啦。大家不是都說,潛入雲界的人沒有一個回得來的?」
「剩下的部分,就等你實現夢想再繼續吧 ── 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有什麼理由讓你不惜冒險去飛嗎?」
威爾是視力很好的人。但女孩所注意到的這兩個點,卻是小到連威爾也無法主動察覺的程度。威爾對她的視力感到佩服,同時雙眼緊盯着那兩艘翼舟的動向。
「是霧妖……」
『 ──
失去星光照耀
──
昔日夢境如幻想消逝
── 』
翼舟 ── 單人用航空機械,藉由霧鑰式飛行。
猶如新鶯出谷,清新明亮的歌聲。
威爾邀請這個女孩一起加入在船內的探險。
他的好奇心與調皮搗蛋的心理受到了刺激。揹着大人的耳目行動,這點也令他感覺良好。
然而,女孩卻回以一道不適合她美麗樣貌的冷漠眼神。
真是個不可愛的女孩。
威爾覺得自己剛剛說了一句帥氣無比的話。
全身包覆着堅硬的甲殼,軀幹上有幾個關節,身軀如飛行機械翼舟般的巨大,巨大的下顎足以將人類一口吞下。彈丸般的身形,沒有翅膀。
「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是我爸告訴我的。」
他們是航空界的專家,將生命寄託於外型豪放、名爲銃機槍的刺刀,以及無對外遮蔽的翼舟之上,就連霧妖的領域他們也敢飛越。
這是外國的語言吧。少女以她超齡的美麗,熟練地歌詠着威爾陌生的言語。
「好厲害……!甩開牠們了。」
女孩的手被船員拉着,威爾對着她揮手,同時想到自己還沒詢問女孩的名字。
── 也罷,下次見面再問就可以了。
翼舟甩開霧妖的追擊,悠然飛去。他們的速度已經超過飛行船。
「唱什麼歌?」
這些都是〈島〉。
因此她溜出房間,結果卻迷路了。
「約好囉?」
── 原來人類,可以這樣飛翔啊……!
而後,經過好一段時間,他聽到一件消息。
這攻擊是由原以爲逃跑了的機體所擊出。他好像是在上升以後,以銃機槍精準地鎖定並射擊目標。看來其中一艘翼舟是負責誘敵,而另一艘則是負責狙擊霧妖的工作。
聽到這番回答,女孩心滿意足的笑着。
「啊?妳呀,剛纔不是說,如果自己不會飛就沒有意義嗎?」
兩人俯瞰這副景象,不久以後「那個」就現形了。
於是,兩人來到了甲板上。
驅使他們面對危險的,並非愛冒險的心理或自我表現的慾望。
聽着他昂首挺胸的回答,女孩露出略顯羨慕的表情,然後低聲說着。
幾天後,威爾沒再碰到這名女孩,便隨着完成任務的父親返鄉了。離去之時,他覺得好像曾在甲板上看到女孩,卻沒有機會和她說上話。
威爾的感覺就像是被甩了一般,身體不禁顫抖着。女孩則像是在戲弄他似的撇了撇桃紅色的嘴脣。那張表情看起來好像大人,先前的稚氣彷彿一派謊言。
就在威爾下船的隔天,那艘載着女孩的飛行船墜落了。
「咦,在哪?」
幾道飛沫濺了起來,簡直要將浮上雲界的翼舟團團包圍。
「飛得那麼低,不會有事嗎……」
不久後,霧妖遠離了翼舟。
正當威爾發出慘叫的時候。
「有一個人要逃了。」
但即使如此,這片廣大的天空依然不爲人類所主宰。
威爾感到一陣寒意。
根據女孩的說法,她一直以來都被禁止外出(日後想起此事,威爾覺得她應該是個身分不凡的孩子)。然而,在飛行船這樣令人好奇的東西之中,實在不可能讓這種年紀的孩子靜得下心。
「那是因爲人家是〈候鳥〉纔有這個本事。要是隨便一個人都能那樣飛翔,雲界早就遍佈人類飛行的軌跡了。」
「如果天空有底部的話,我真想看看。」
「嗯……可是也沒理由說我辦不到吧。」
「我第一次聽別人這麼說。」
兩人總算搭上話了。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斧頭般的〈霧〉花從泛紅的雲界飛濺起來。彷彿有人拿着刀劍將雲界劈開一般。
女孩的發言令威爾苦笑。那是七歲小孩也知道的常識。
威爾凝神一看,發現飛行船下方遙遠之處,在幾乎要與雲界交接的高度間,有兩個點在飛行。
歌聲乘着依舊強勁的風勢而去,融入飛行船機械式的嗡嗡聲響,傳向逐漸日落的蒼界,傳向染上硃紅的雲界,無窮無盡的迴響着。那不是驚天動地的巨響,而是能深入人心的寧靜音色。
其中一艘翼舟提升高度,離開了雲界。他逃跑了。郵件想必是存放在他那裏。
「好像不是軍隊……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