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二 高遠難視的月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1.5萬 字
「──威廉先生。小的今天有特別要緊的請求,因而前來拜訪。」
那一天,年約六十的紳士前去拜訪威爾他們。
他戴着夾鼻眼鏡,一襲燕尾服整理得毫無皺紋。恭謹彎折的腰身穩固結實,讓人感覺不出年邁,沉着的目光深處閃耀着強而有力的光彩。
他的打扮是個管家的樣子。
他手上掛着一把洋傘,和這身管家裝扮不太搭調。曾經有個少女出門總是拿着那把傘。
「我知道你有要緊的事情。先抬起頭吧,佛鈕司先生。」
威爾表情困擾地說着,管家──佛鈕司靜靜抬起頭。
「是希爾達的事情吧?」
「是的。說來慚愧,小的好像不配跟在希爾達小姐身邊服侍。」
曾經有個名叫希爾達的少女。
她是佛鈕司服侍的主人,威爾與潔西卡和這少女也有緊密的關聯,不能算是外人。
少女從亥佛尼亞這座城市消失了。
威爾原本在想,倘若今天佛鈕司沒出現,他就要登門拜訪。
威爾領着他來到櫃檯兼待客桌邊,潔西卡立即輕輕端上紅茶。她平常雖然討厭人類、待人冷漠,但對於客人還是會展現基本的誠意。
佛鈕司道了謝,伸手拿起杯子輕輕搖晃,像是在享受那茶香。
「這紅茶是潔西卡小姐泡的嗎?」
「對。」
「真是茶香芬芳。預熱過的杯子再配上溫度適中的熱水。茶味與茶香都在最佳狀態下釋放。更重要的是,小的很清楚妳是多麼呵護茶葉。」
這個冷漠的少女,平常根本不會有人讚美她的紅茶味道如何。
潔西卡瞪大著雙眼,緊抱着托盤輕輕低頭說道:
以前她動不動就愛來找碴,最近卻不來找威爾吵架了。也因此,她的弟弟兼搭檔──吉姆總是一臉落寞。
當威爾對希爾達的行蹤有頭緒後,他立刻調查了北方的資訊。
收件人部分寫着佛鈕司的名字。
這就是威爾他們爲何有明確的目的地,卻又不願起程的理由。
「小蓮,有勞妳以侍女的身分把這個交給小姐。」
「……之前我被那個女的瞧不起。」
──天空之門──
「既然希爾達小姐都刻意說了,那應該表示她去了北方大陸──提耶拉。」
是〈封書〉。
包括亥佛尼亞在內,羣島內每個浮空島都有幾千至十幾萬的人類生存。光是這麼狹窄的範圍就有這麼多人口。
天空對人類並不溫柔。
「……話說,妳是哪時候學會泡紅茶的?」
希爾達這個少女對威爾與潔西卡而言就是這樣的存在。
信封上並未書寫收件地址。
「她好像也盡了最大極限的努力,把自己辦得到的事情做好。」
這就表示──
誰都沒聽說過希爾達身在何方。
被她猛地一瞪,威爾慌忙別過頭。
「……也就是說,希爾達在那裏等着我們?」
照這樣看來,她似乎也沒對佛鈕司交代要去哪裏。
如果從威爾他們居住的羣島往北方飛,行經提耶拉就是唯一的航路。
既然這位管家會讚美,可見不是隨隨便便的泡法。
威爾不記得最近有和她碰面。
小蓮訝異得雙目圓睜,但她馬上露出她平常太陽般的笑容。
希爾達一聲不響地從威爾等人面前消失了,這大約是在一週前的事情。
「希爾達小姐說了什麼?」
──不過,這表示她是個會讓人燃起對抗意識的人啊……
一名少女從事務所的角落窺探這三人,佛鈕司對她──小蓮說着。
雖然協會禁止會員向客戶收取現金,卻並未禁止將接受的物資販售,所以津貼也算是收入。
佛鈕司的話聲肅靜而嚴厲,他接着說道:
「小蓮。妳是最後見到希爾達小姐的人。沒錯吧?」
「……對、啦。」
威爾說着,在郵票上蓋上郵戳。
所以提耶拉又有此一稱:
「……謝謝。」
「想請你們把這個交給希爾達小姐。」
「佛鈕司先生不也說了嗎?這次送件不在〈候鳥〉的職責之內。不會有違規。我們需要的,就只有寄送〈封書〉這件事實。」
「提耶拉的航圖連〈候鳥〉都無法取得。而我們也不知道那邊哪裏有住人。」
佛鈕司將夾鼻眼鏡的位置調正,接着又拿出一個信封。雖然已經拆封,但邊角還很平整,顏色也還沒泛黃。可見這若非長期受到鄭重保管,就是剛使用不久。
然而──
事情發生在威爾與潔西卡爲了某個送件而外出時,就在他們差一點就回到事務所的時刻。
他所謂的「津貼」,指的不是〈候鳥協會〉發放的酬勞,而是客戶贈送的物資;如果航行以外的期間也有危險,客戶可以自行贈與。
而且他們幾乎沒有頭緒,不知該從何處找起。
那麼在大陸這般廣闊的大地上,究竟又存在着多少人口呢?
目的地太遼闊了。
管家微笑看着〈蝴蝶虎鯨〉的成員,輕輕拍了一下手。
但就算厲害如〈候鳥〉,若無枝頭歇息也是飛不動的。
──潔西卡竟然老老實實的道謝……怎麼會?
「這次的送件恐怕是在〈候鳥〉的業務範圍外。酬勞也只能以小的贈送得起的『津貼』給付。」
即使如此,佛鈕司仍很肯定地點頭說道:
威爾同樣沉着臉點頭說道:
然而,希爾達也沒對小蓮多說什麼。
「這樣兩位是否願意接案?」
但也由此可知,她顯然去了北方。
「希爾達叫我們不要去北方吧?」
「嗯。就用妳的腳跟我們來吧。然後把這把傘交給希爾達。」
「『希爾德加多•鳳•嬪根』──希爾達寄來的……?」
「哼哼。你搞錯了,小蓮要是認真起來,威爾不知道跟不跟得上來呢!」
而如果強行侵入,到時候將被擊墜。
潔西卡和希爾達相處得不好。看樣子潔西卡是因爲被她嫌不會泡紅茶,心有不甘而學習的。
「唔?她只有提到北方的大陸。而且說了好幾次的啦?」
翻面一看──
就威爾對她的認知,她會回答的話不外乎是「那當然」,或者是「你應該再多感謝幾分」之類的。
威爾將印有蝴蝶及虎鯨的郵票貼上信封,沒有一絲躊躇。
「對了。在出發以前,是否也能向凱特小姐問候一下?」
佛鈕司從懷裏取出一個信封。
「可、可是,小蓮還不熟練翼舟的操作啊?」
──北方的土地,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提耶拉現在和他國斷絕交流。〈候鳥協會〉也不接受送往提耶拉的郵件。」
佛鈕司微笑以對,像是在誇獎答對問題的學生。
「非常感謝。」
威爾的心情,簡直像是看到世界末日的前兆。
──哦,難道這〈封書〉是凱特送來的?
威爾輕敲小蓮的頭,代替佛鈕司答道:
可是問題還在後頭。
「纔沒有!」
佛鈕司沉穩微笑着,彷彿看透了威爾的心事。
少女凱特是威爾在軍校的同學,同時也是亥佛尼亞最大武裝郵務商〈翼獅子〉的一名〈候鳥〉。
「武裝郵務商〈蝴蝶虎鯨〉──確實收下您的郵件。」
她總是瀟灑來去,讓人不知道心裏想些什麼,與人往來的態度也總是不把人放在眼裏,但威爾與潔西卡也知道,這少女一直以來肩負着壯烈的擔子。
「這是希爾達小姐給的〈封書〉。裏面記載的好像是她在提耶拉的記憶。」
結果是「不準干涉北方」。一來是那裏位於國界之外,如果入境遭到排斥,就算是〈候鳥〉也回不來了。
佛鈕司深深低頭致意,然後將他慎重捧在手上的洋傘遞給小蓮。
「你說這是……」
那個女的──說的是希爾達。
「這是無妨啦……但你爲何這麼說?」
威爾對此也抱持相同的看法。
威爾爲了比對而讀出聲音,佛鈕司隨即點頭說道:
對此,小蓮似乎也深受打擊,現在只要提到希爾達,她就會變得這麼消沉。
「當然可以,請交給我們……」
那塊巨大的大地有大陸之稱,封鎖了通向北方的所有航路。
這是希爾達留下的話。
畢竟最後見到希爾達的是小蓮,威爾與佛鈕司也只能追着她問。
──這麼說來,她曾在這兒喝過幾次紅茶呢……
小蓮跪坐着,忐忑不安地緩緩靠上前去。
基於這個理由,〈候鳥〉纔會是武裝郵務商。只有願意賭上性命的〈候鳥〉,才能飛越美麗而危險的天空。
明明希爾達要他們別過去,卻又寄了〈封書〉過來,雖然不知道理由爲何,但這倒是個確實的線索。
「你在想什麼沒禮貌的事嗎?」
這好像是在說凱特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這樣啊……我是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只希望她一切順利。」
凱特找到自己的目標了,雖然威爾覺得碰不到面有點寂寞,但他仍能打從心底的爲她聲援。
佛鈕司輕輕啜飲紅茶,接着嚴肅地做了總結。
「威廉先生,潔西卡小姐,兩位的夢想也許是常人難以理解的。只不過,世上還是有人願意幫助你們成全這個美夢。」
──天空的盡頭──
這是威爾與潔西卡的目的地──〈蝴蝶虎鯨〉最初的送件任務,由潔西卡委託威爾執行。
因爲極其困難,任誰都會嘲笑這個夢想。威爾覺得佛鈕司是在肯定他們。
「謝謝,佛鈕司先生。」
但不知爲何,管家沉痛地嘆了一口氣。
「凱特小姐還真是可憐人啊……」
「……?什麼意思?」
威爾疑惑不解,又覺得潔西卡的心情好像變差了一點。
於是乎,威爾他們飛向北方的大地。
這是威爾與伊絲卡相識前四個月的事情。
光陰似水,流轉不息──
✉
天空愈來愈近。
圓形的,如天花板一般狹隘的那一圈天空,漸漸的向外擴張。
地面就在他們背後,原本隱藏翼舟的廢棄工廠漸漸縮小,像個玩具,不過威爾與潔西卡,甚至小蓮都不往那兒看。
四人漸漸遠離房舍,高聳的外牆也慢慢被他們超越。
「胡說……島怎麼會在空中飛?」
不過伊絲卡還是在一陣子沉默之後,發出「啊」的一聲呼喊。
威爾有點高興。
這烈風如果在地上颳起,別說窗戶了,恐怕連牆壁都要被吹走。
「那是雲界。剛纔我不是說翼舟要靠〈霧〉飛行嗎?靠的都是那些〈霧〉。」
這就是潔西卡以「天空」指稱城裏的理由。
「幹麼一副難以置信的臉啊?這裏也是一樣啊?」
外牆之外是一片遼闊而骯髒的紅色大地,大地往北延伸則是覆蓋着滿滿一層灰色的雪。那裏有狂風肆虐,連霧鑰機關也會被凍結。
「你說這裏……難道……」
伊絲卡瞪大著雙眼,臉色發青,但又像是歡喜得在發抖。
強風吹來,彷彿要將機體咬碎似的壓迫。
「那每個點都是島,雖然都沒這塊大陸廣大,上面還是有住人喔。而且比休塔特•諾因大多了喔?」
「──霧妖。」
沒有遮蔽物,沒有束縛,什麼都沒有。
整個世界都被包覆在白與藍──現在是紅──的天空。
在這樣的空中,潔西卡從背後傳來的氣息讓威爾非常安心,同時也給他一種可愛的感受。
「看得到。雖然很暗,但有類似石頭的東西浮在空中。爲什麼?那也在飛嗎?」
聽了這個疑問,威爾突然張大了眼睛,然後他發現自己嘴角上揚。
翼舟飛翔的高度距離地面已經達到五〇〇界碼。
「牠們是天空的主宰者,擁有優於人類的翅膀。」
然而,儘管被暴風吞噬,神奇的是機體竟然不會搖晃。即使風聲罩在四周,機體甚至不因風力摩擦受阻。
如果位在天空,任誰都不會來打擾。
「牠們……?」
「妳也許和小蓮很合得來。」
休塔特•諾因的全景映入眼中,看起來就像個周圍蓋着高牆的水井。
剛剛纔穿越的外牆也被拋在後頭,只看得見遠方一個圓圈。
大陸如斷崖似的中斷,下方都被雲界吞噬。
威爾苦笑着點頭。
第三個共乘者在他們身後,威爾對她說道:
小蓮的黑狼跟在一旁奔馳,但還是隻有一個親密人物能讓威爾感覺對方像是半個自己。也難怪小蓮要調侃他們親熱過頭了。
「之前我不是說有個好地方適合躲起來講話嗎?」
「這是我們被追殺的另一個理由。也不知爲何,在提耶拉,飛行好像是條重罪。」
「你想想,如果人們知道有這樣的世界,怎麼會願意待在那麼狹窄的牆裏呢?」
「嗯,那個能漂浮。我們就是從那裏來的。」
如果腳下沒有霧鑰機關傳來小小的震動,這個世界甚至會讓人懷疑眼前所見是否爲現實。
還不只是這樣──
其邊界就在視野可及的範圍。
「威爾,風勢要亂了。」
「那當然。」
高聳的外牆將天空團團包圍,但如今那也只像是遙遠地面的一個物體。伊絲卡貌似落寞,卻又緬懷昔日似的看着那片景象低語。
「就是這樣。」
「在空中──全部,都在空中嗎?」
那些雲都朝着大陸流動,可見下方沒有大地能阻擋雲朵。
眼前是一片火紅,一望無際的天空。
「如果她無法理解天空,我已將把她從這裏推下去了。」
「有看到嗎?雲界上是不是飄着小小的東西?」
背後的低語傳入耳中,威爾簡潔回應。
威爾說着,指向遠方的大地。
以往在她的認知中,休塔特•諾因就是一切,如今卻不過是落在地面上的一個點。
潔西卡接在威爾後面說着。
「欸,爲什麼誰也沒看過天空的底下?你們不是有能飛天的船嗎?那爲什麼沒人看過?」
「沒有人類曾經去了底下又回來。所以我們纔會以雲界的底層──天空的盡頭爲目標飛行。」
伊絲卡怔怔低語。
威爾他們稱這片大地爲〈大陸〉,但它並非無邊無際。
大地上還有幾個城鎮同樣被外牆包圍着,看得出它們被道路般細長的黑線連接在一起。那是爲列車而鋪設的軌道。
也就是說,這塊大陸本身位在雲界之上。
「潔西卡妳看。我們坐得擠一點是有價值的。」
威爾沒預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
「『那後面有什麼東西』──小蓮第一次飛行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威爾把繮繩往側方拉,翼舟隨即大幅旋轉。
天空沒有任何物體。
威爾將原本呈現鬆弛狀態的繮繩握住短短一截,腰部微微抬起。這是爲了面對稍後將要降下的暴力所做的準備。
「天空的盡頭……」
伊絲卡似乎察覺到這句話是認真的,不由得臉色一陣鐵青。
儘管有風的助力,剛纔能一口氣上升至此還是不容易,而且這麼急速上升機體卻幾乎沒有搖晃,這令伊絲卡明白威爾的技術算是一流的。
「爲什麼?」
「──不過,這個問題誰也無法回答。」
被夕陽渲染的雲朵,本來是令人眩目的雪白天空。
這是空戰技
乘風
的應用。
伊絲卡兜起她被風吹動的頭髮,憂心地點頭說道:
「好。」
「因爲那個空間的下方──雲界不是人類的領域。潛入雲界,就代表侵犯『牠們』的地盤。」
伊絲卡接着提問,像是要轉移話題。
沒錯。在邊界之後,只有無限蔓延的雲朵。
「──哇啊。」
這是潔西卡回的話。
「伊絲卡,別光是看着地面,把頭抬起來吧。」
伊絲卡陶醉的複誦這個名詞。
外牆與天空的交界總是颳着狂風。如果能正確判讀這股風向,翼舟就不會被吹走,反而可以把風轉換爲自身的上升推力。
威爾忍着笑意,對潔西卡說道:
威爾一邊說明,一邊指出雲界與其上空──蒼界的界線。
「──我好像能懂。我懂爲什麼是罪行。」
「果然,妳會這麼想嗎?」
「伊絲卡,妳張開眼睛吧。」
「雲……?」
然而,這些事物也只是這片天空的極小一部分。
「這底下還有什麼嗎?」
「井底……」
耳裏只聽得見火焰般瘋狂的風聲。冷冽的風刺骨削膚,卻又讓人不得不承認,也是這股力量支持着他們待在這無可立足的世界。
「來自那裏……?」
在那邊界之後,只有無限延伸的天空。
「──咦?這是什麼……」
「嗯……──啊!」
威爾轉頭看向伊絲卡,發現她正在俯瞰剛纔的起飛位置──休塔特•諾因的市容。
夕陽已經有一半以上沒入西方的天空,也許視力極佳的人也得要凝目細看才能發現。
「爲什麼?」
然後他們看見外牆的盡頭。
「潛入雲界就代表要和霧妖打架。」
威爾接着調侃似的說道:
「在這片天空,如果被怪物襲擊,而且對方的性能還比自己的翅膀強,妳知道會怎麼樣嗎?」
伊絲卡全身打了個冷顫。
答案很簡單──墜落。在天上沒有東西能接住自己,沒有東西能支撐自己,人只會墜落。
在那之後只存在着絕對的終結。
「不過,我們想要看看那底下。」
「我們……包括潔西卡嗎?」
「對。」
威爾的話聲堅定。
「妳覺得我們很傻嗎?」
伊絲卡低頭咀嚼威爾話中之意,然後搖頭說道:
「不會。我不覺得這是件傻事。畢竟它就在那裏。會想要去也是沒辦法的。」
不知怎的,威爾好想摸摸她的頭。
「有個人跟妳一樣,不會嘲笑我們的夢想。」
威爾意識到郵件包裏的〈封書〉。
「她現在就在這塊大陸的某處,而我們有個郵件必須交給她。」
「……剛纔你說你們在送件的途中,指的就是這個?」
「對。」
伊絲卡沉默了一下子,接着問道:
「毒?」
威爾無奈搔頭說道:
「痛痛痛痛?妳幹麼啦?」
小蓮臉上明顯表示不悅,威爾便將手伸進繮繩正下方吊掛的皮袋子。
「我會讓妳看看夜晚的天空。」
本來威爾會在操縱席放糖果,爲的就是讓患有懼高症的潔西卡舒緩恐懼。
別說十分鐘了,每一秒鐘都漫長得像一整天。
但威爾還是待到秒針繞過三十,繞過六十,接着又指向二十的時候。
「飛吧,威爾。」
「這什麼……喔~耶!是牛奶糖。」
才一顆糖,她就樂得不可開支。
太陽已經下山,只有星光與明月照着世界。
「咦,我就免了啦──呃,哇!」
畢竟霧鑰式受到禁止,當然不會有人知道,但爲何又會有人在傳說這麼詳細的情報……?
威爾重新固定靴子及安全繩,然後對着窩在黑狼背上休息的小蓮招手。
「你的意思是……?」
這句話令威爾有點意外,有點高興。
「就是書寫記憶的信。〈封書〉是它的名字。如果光說是信,不就無法區分了?」
光是這樣威爾就完全理解了。
但在這四個月來,就威爾在外遊走所知,這個國家的人都不知道〈封書〉這種東西。
看了她單純的反應,威爾面露笑容,同時他也戴上防霧面罩,並對小蓮打手勢。
「如果客戶要求,大概不會有〈候鳥〉拒收吧?」
「纔沒有這種口味!」
城鎮之間的交流好像處於斷絕狀態,威爾他們進入休塔特•諾因也不過幾天而已,也不曾讓人看過〈封書〉。
「……好!」
「抱歉啦。下次我會放草莓口味的。」
「我不是抱着隨便的心態。有個記憶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具體化。我想把這個寄給某人。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們身在何方。又或許他們已經死了。可是……」
「嗚咕……關、關於這點,我們現在有個送件必須優先執行。我們也許會利用空檔,或者在處理完才幫妳,有沒有關係?」
「……抱歉,光是拿着這東西,就會構成被索達特追殺的條件。我可不能讓妳抱着開玩笑的心情製作──」
伊絲卡側着頭,似乎無法理解威爾的意思,後來她總算放棄,離開機體。
威爾留下兩名少女,和潔西卡一起再次上了天空。
幸好沒碰上〈亡靈〉,也許是因爲太陽已經西沉。
「威爾真淺慮。又要增加待送郵件。」
「威爾。」
「伊絲卡也有,來。」
伊絲卡臉上害羞,雙手慌慌張張的接住威爾丟出的糖果。
「你說的送件,請問……是寄送記憶來着的嗎?」
「……〈封書〉。」
相對的,雖然雲界是如此的接近,卻有個理由使人類無法隨意深入。
──我們已經來到大陸的邊緣啦?
兩人再次飛上天空,潔西卡突然用指甲抓威爾側腹。
理由就是黑暗。
他輕輕摸了伊絲卡的頭。
這就好比第一次讓孩童拿槍的時候,就把他們丟進戰場的最前線。就算能保住性命,精神上無疑會留下深刻的創傷。
「咦……?因爲有人在傳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威爾回頭一看,發現攀在身後的潔西卡正瞪着他,表情非常生氣。
「好!拜託你。幫我寄一封信。」
即使是老練的〈候鳥〉,若無特別的理由,也不會挑戰夜間飛行。
潔西卡從他背後低語。
「……爲什麼,妳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
「對於沒有抗性的人類來說,雲界的〈霧〉有毒。我想在陸地上應該沒問題,但還是麻煩戴一下。」
「威爾真愚鈍。那是我的東西。不准你擅自發送。」
「……?好的,但這是爲何?」
的確〈封書〉的存在如果曝光,應該會被人傳開。
「還要放大福口味的。」
一個迴旋以後,下方有個東西發光。威爾想了一下子,認爲那應該是名爲〈湖〉的東西。這在威爾他們的島上基本上是不會存在的,但在這塊大陸上偶爾可以發現。
〈霧〉被吸收進去了。
「咦~~~~~~~~~?小蓮不能跟過去嗎?」
最後的夕陽也已經完全沒入界平線之後,周圍完全被黑暗包覆。
威爾甩動繮繩壓低船首,翼舟隨即在瞬間加速,降低高度。
威爾苦笑,同時老實賠罪。
兩人吵着吵着,翼舟已經來到大陸邊緣的懸崖。
「他們知道我的身世──是我的姐姐,還有我父親……」
他縮短手握繮繩的長度,簡短答道:
✉
威爾一面喊,一面拿出糖果放入潔西卡口中。
「……那個,我真的不能跟過去嗎?」
伊絲卡一時語塞,然後說道:
「不然還有什麼?」
威爾將視線稍微離開那裏,發現一個筆直陡峭的懸崖上有片可供降落的草原。他朝那兒下降,黑狼也跟着降落在相同的地方。
「小蓮,我去補充〈霧〉。伊絲卡就拜託妳了。」
原先飛離的大地近在眼前,他們飛越大地繼續沉入深處。
堅毅的話聲,彷彿連風都要被劈開。
不只威爾,連潔西卡也皺了眉頭。
「……?嗯,可以啊。」
雲界距離島或大陸有一段距離,但在最快的速度之下,不到一分鐘就能潛入。
伊絲卡好像也沒那麼魯莽,聽說〈霧〉有毒性以後,她並不想飛進裏面。這時她已經老實的走下翼舟。
威爾感覺到不對勁。
他知道潔西卡喜歡這點,卻沒想到她會這樣主張所有權……
也因此,他們好像飛得比預計的快。
這麼一來她便「啊姆」一聲,發出奇妙的聲音,然後安靜下來。也許是心理作用,威爾覺得環抱在腰間的手臂放鬆了力量。
「──我不是在開玩笑。」
只要十幾分鍾就可以達到容量上限,但這片天空卻沒溫柔到可以允許入侵者滯留十幾分鍾。
「來,這個給妳,拜託妳啦。」
「那我要上囉,潔西卡。」
翼舟濺起波浪般的黑色飛沫,鑽進〈霧〉的世界,裝在後方那尾巴般的副油箱隨即嗡嗡嗡的輕微震動。
威爾兀自訝異,伊絲卡則是一改先前充滿活力的樣子,聲音忐忑不安地說道:
縱使白天視野無礙,大部分的人若被霧妖襲擊還是會選擇逃跑。這時候如果再加上現在這片黑暗,再怎麼厲害的駕駛都會喪命。
伊絲卡尖聲驚呼,慌忙戴上面罩。
「什麼東西……牛奶糖嗎?」
這時在一旁並行的小蓮輕輕伸指一揮。
「咦?」
她把糖果放在手上把玩,同時略顯落寞地低聲說道:
──還是不該把初學者帶到夜晚的雲界啊……
「伊絲卡,我們要下去一趟。還有,妳的外套有加裝面罩對吧?先把那個戴起來吧。」
「欸,你說這記憶的信,我也能寄送嗎?」
這句話簡直一針見血,但威爾並未哭泣。
威爾丟給小蓮的是四角形的糖果。
儘管現在她已經能稍微克服懼高症,威爾每天還是會習慣性的給她糖果。
──這就怪了。
「好。來啦。」
周圍浮出微弱的光點,彷彿在呼應威爾的回答。
那光點閃爍彩虹色的光芒,是翅膀會發光的虹色蝶──由於其外觀美麗,因而遭到濫捕,結果從世上消失,照理來說現在已經不存在這種生物──現在出現的是潔西卡以霧鑰式組成的分身。
虹色蝶紛飛亂舞,像是在替威爾指路。
就在他們前方,一個黑影被光線照到。
距離大約有三〇界碼。在這麼接近的狀態下,沒人能脫離霧妖的魔爪。
──好,今天要怎麼舞動呢?
在黑暗之中無法看出其全貌,只知道那瞪着人的眼睛是金色的,大小几乎是一個嬰兒。就這點來想像,牠的頭部頂多是小孩的身體般大。
雖然不算是特別大的類型,威爾卻知道那頭部的所在相當於其胴體。而他也知道,在那之後還長着幾根腰帶般細長的腳。
牠沒有甲殼,在霧妖之中算是少見的。相對的,其全身都包覆着乳灰色的溼滑黏液。由於這種特殊的外觀,即使身在黑暗,威爾仍能一眼認出其真面目。
──烏蓮啊。是條大魚呢。
看牠一身柔軟的身體,這霧妖敏銳的飛行讓人無法與其巨軀做出聯想。而牠真正恐怖的,應該是那十條輕盈躍動的腿。
只要那些腿在空中一踢,就能如槍彈般急遽加速。反觀牠如果攤開那幾條腿,就能急遽靜止,彷彿無視慣性,柔軟的身體一個扭曲就能施展暴力性的打帶跑戰術。
最恐怖的是,烏蓮這種霧妖非常兇猛,而且好戰。牠會用那幾條討厭的腿執拗的追蹤侵入者,試圖擊墜對方。
即使在〈候鳥〉之中,碰到這種對手還能飛十分鐘以上的人並不多見。
而且他們已經在烏蓮的攻擊範圍內。
「來了!左舷左翼腿擊。」
烏蓮的觸手如斧頭般砍來。
然而威爾的目光一次也沒轉移過去。
──逆風。從偏左方來!
這是威爾此次創下的最高速度紀錄。而這也是他現在的極限。
威爾拉動繮繩,讓船首朝向月亮上升。
「發光了……?」
既然預測到對方會從前方出現,威爾就能立刻看出逃脫路徑。
雖然落後了一步,烏蓮還是追了上來。
然而,霧妖已經被《欺瞞者》迷惑了。
忽現忽隱,忽隱忽現。沒有實體的劍如雨水般朝烏蓮降下。
只見牠被重力牽引,沉向黑暗的雲界之底。
這隻霧妖應該要察覺到的。
潔西卡淺紫色的雙眸盯着烏蓮,嘴角浮現笑容。
而他每一個動作都使得霧鑰機關轉數改變,〈霞曲〉的外表因此閃爍,接連產生殘像。
「上方三條打右翼。兩條打船首,其他直逼操縱席!」
歌曲般的旋律開始組成霧鑰式般的東西,但那又顯然與霧鑰式有異。不久有東西開始在〈霞曲〉周圍繞成圓圈,竟是黃金之劍。
而且機體的胸口處正冒出隱晦的光。
像是要揭曉答案似的,潔西卡的頭髮染上翠綠。她憐憫地看着烏蓮,那雙眼就如夜空一般深藍。
痛哭般的喊叫是烏蓮最後的抵抗。
──可是你有破綻!
「如果只是要比發光,我們還比較厲害。」
潔西卡的身體和翼舟一樣,閃耀着藍光。
這是因爲有潔西卡擔任傳訊員,將烏蓮的所有動作都告知威爾。
多段高速回旋──這項空戰技透過極端的緊急加速及減速,再加上回旋,使得機體做出在陸地跳躍般的動作。若以這架〈霞曲〉施展,就能發出無數的殘影。
這是完美的迴避動作,如果威爾以銃機槍射擊,究竟能否掌握其動態?
不過潔西卡像是在說,牠並不會因此而變得更強。
烏蓮在咆哮。
同樣的現象似乎令烏蓮激昂,牠因此發起突擊。
金色的眼珠失去光芒,原本持續加速的巨軀頓時失速。
「而且──」
翼舟上只配備着一樣武器,就是威爾的銃機槍。目前槍彈所剩不多,既然他們被索達特盯上了,就無法避免在地上消耗。
也就是說,他們已經無法在空中開炮。
一邊是因憤怒而閃耀的烏蓮,一邊是散佈殘像而閃爍的〈霞曲〉。兩個在夜間雲界疾馳的身影彷彿光之舞蹈。
機體衝破雲界般的加速,猶如一支飛矢朝天射出。
那十條腿之中,有一條動作比較慢。牠可能曾和其他霧妖打過。看起來受了傷。
在烏蓮眼中,現在〈霞曲〉的影子可能是無數交疊的樣子。觸手的攻擊也只是掃向天差地遠的位置。
威爾稍微把繮繩往右拉,並讓機體略微傾斜受風。觸手足以擊碎岩石的一擊被他驚險避開。
「正後方。零點一秒延遲加速追蹤。」
「時速一四〇界裏啊……」
潔西卡的指示沒有幫助,烏蓮的一擊不偏不倚地貫穿〈霞曲〉的船體。
暌違十幾分鐘的蒼界清明透徹,雲界動盪的景象彷彿一場玩笑。
牠該察覺到威爾和潔西卡連一次攻擊也沒發動。
這個瞬間也宣告了這支夜間舞蹈的閉幕。
「那只是在威嚇。速度不會變。」
「威爾,時間到。」
透過肌膚的感覺,再加上潔西卡以虹色蝶照出〈霧〉的動向,威爾就能看見風的動向。
──還早呢,還很遙遠……
──這首歌是《洛基》嗎?
這語言和威爾他們說的語言不同。
而且即使如此,〈霞曲〉的加速仍未見止歇。
烏蓮輕鬆滑到威爾前方,緊接着將那十條可怕的腿伸展開來,像是要將威爾包覆。
世界凜然震動。
觸手揮動試圖將劍擊落,但每次一碰到劍就被斬落,飛向虛空。只見烏蓮噴出紅紫色的體液,速度愈來愈慢。
威爾原以爲牠會從頭上衝過來,結果卻是在水中悠遊般的急速上升。這是一次超級加速,目的是在翼舟迴避的瞬間攻擊。
烏蓮以其優越的飛行能力輕盈迴旋,猶如在網目間穿梭般的飛翔。
霧鑰機關在動力達到一定程度以上,就會因過載而引起發光現象。
但對方畢竟是天空的主宰者霧妖。
這並非威爾個人的技術所致。
不只霧鑰機關本身,船翼、機體、還有騎在上面的威爾及潔西卡的身體都被青白色的光芒包覆。
像是在表示其憤怒似的,烏蓮的身體發出藍白色的光芒。
「前面沒路!」
上面沒有劍柄,彷彿是拒絕給任何人握在手上。
副油箱一直在吸收〈霧〉,這時終於停止震動。
看起來像是因爲讓獵物逃了,因而怒吼。
烏蓮打穿的是機體的殘影,出自〈霞曲〉的發光現象。
『──?』
並不是威爾閃過了。而是烏蓮錯認了〈霞曲〉的影子。
只要有她在,威爾總能找出最好的答案。
威爾他們過去以朋友相稱的男子曾用過這個霧鑰式。
威爾預判的是風的來向,此時的風連呼吸都能凍結。
天空回覆寧靜,威爾的肩膀總算放鬆。
然而,烏蓮的動作變遲鈍了,看起來很困惑。
原本足以致命的一擊,其實距離〈霞曲〉頗遠。
潔西卡曾以〈霞曲〉創下時速一八〇界裏的紀錄。
嘶──潔西卡靜靜吸了口氣,雙脣顫抖般的輕吟。
威爾飛,潔西卡攻──這就是他們一起行動的理由。
浮在空中的劍似乎連自身存在都是謊言,劍身消失了,接着又如低迴耳語似的在別的地方出現。
『巴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巴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烏蓮絲毫不畏懼,朝着〈霞曲〉急速回旋。牠伸出網子般的觸手攻向機體,但這一切都被威爾看穿了。
那是段不堪回首的過去,當時潔西卡的翅膀被剝奪了。既然潔西卡能主動施展這招,可見她已經克服那段往事。
劍從牠已經閃避的地方冒出來,斬斷一隻觸手。就在動作稍微遲鈍的當下,緊接着飛來一劍。
威爾猛抽繮繩,機體隨即往側邊倒,他跟着將身體壓低。
霧妖彷彿是爲了打穿〈霞曲〉而出擊,而牠如今永遠無法追上他們了。
──好快!
那麼,他們該怎麼在這殘酷的天空保護自身呢?
這原本是霧鑰機關可能毀壞的危險訊號,但就〈霞曲〉而言,接下來纔是發揮真本領的時候。
烏蓮興奮的時候似乎會發光。雲界中層或深層是陽光不及之處,據說那裏少不了這類霧妖。
燃料充填完畢了。
距離其突刺稍遠的位置上,應該已經被擊墜的〈霞曲〉竟然悠然飛着。
『巴啊啊!』
✉
觸手伸展得像一面網子,而機體加速後猶如一柄利刃,漂亮的從其空隙穿越。
看看儀表板,翼舟的速度已經達到時速一二〇界裏。
往右,往左,威爾小幅拉動繮繩,並上下左右搖晃機體,鑽過這長鞭般的十連擊。
『──
在此揭開終焉之系譜
──
《欺瞞者之戲曲》
──』
潔西卡纔剛說完,烏蓮的十條腿便大幅脈動,搖晃了大氣,加快了速度。
那是將近半年前的事情。
像她這麼厲害的翼舟騎士沒有理由在這個境界停滯。威爾知道她一直在向前進,就像他自己也想追上潔西卡。
多段高速回旋
及
乘風
本來都是潔西卡的戰技。
威爾愈是接近潔西卡,愈是明白她的天空是多麼的遙遠。
──可是,我一定要趕上妳!
威爾想再看一次。
他想看看潔西卡飛翔的天空。
不是從潔西卡身後觀看,而是憑着自己的翅膀。
他希望實現這目標後,再飛到天空的盡頭。
威爾朝月亮伸手,這時潔西卡環抱在他身上的雙手使了一股勁。
「威爾,再飛高一點。」
「啥?好不容易補充的〈霧〉會減少耶?」
「不行嗎?」
「不,沒關係啦。」
暌違幾個禮拜,她終於可以在天空讚美自由。威爾沒有理由和她過不去。
威爾回頭看向雲界,發現他們已經離開大陸很遠。
他將航路導回大陸,同時將船首轉向月亮,提升高度。
這段期間,潔西卡什麼也沒說,只是閉着眼睛傾聽風聲。
機體的發光現象已經停止,但她的頭髮仍是翠綠色的狀態。這種反應出自潔西卡本身,因爲她吸收了〈霧〉。

少女周身罩着淡淡的光,威爾誠心認爲她美麗。
潔西卡眼睛爲之一亮,接着看向提耶拉小得如玩具般的大地。她輕輕將秀髮往兩旁撥,髮色總算回覆爲金色。
「正因爲沒有天空,我們才能飛得這麼高。」
她說這話時看起來非常滿足。
威爾慌忙搶走刀子,只見潔西卡的手已經一點一滴的流下鮮血。
「當時那女人是靠這個得救的。」
「伊絲卡,妳有什麼隱疾嗎?有藥嗎?」
──這是,濃霧污染症……嗎?
潔西卡困惑地說着,她完全無法理解,又像是發現威爾的精神並不正常。
──不然這會是什麼?
而霧妖棲息地的深處──威爾與潔西卡的目標──天空的盡頭,距離他們又接近了幾分呢?
這股魅力永遠不會耗盡。
「也許吧。」
潔西卡陶醉似的顫抖着。
每次飛行,威爾就強烈感覺到這些。
她本來不需要靠翼舟也能在天上飛。
既然〈霧〉無所不在又理當存在,就不會有人想到要刻意將之儲存起來飛行。
若真要勉強飛行,天上還有如同獵犬的〈亡靈〉在等着。
「威爾,刀子。」
威爾感到疑惑,看向小蓮說道:
儘管獨自一人會被恐怖壓垮,只要兩人一起,那裏就會變成洋溢魅力的未知世界。
潔西卡並未回答。
「誰知道?」
蒼白的臉上滿是汗水,手腳頻頻發抖。與其說她是痙攣,看起來倒更像是受凍。
正當他不知所措之際,潔西卡走到他和伊絲卡之間,蹲着說道:
翼舟是一種飛行用霧鑰機關,以雲界的〈霧〉爲燃料。
但威爾他們因爲來到這片沒有天空的國度,不得不思考如何儲存〈霧〉。
這是因爲,人的注意力總是放在腳下那片盡頭的天空──雲界。
「假如有一天,人類的飛行厲害得能夠征服雲界,妳覺得是不是也能摸到月亮?」
「是喔。」
「……」
「我想是的。」
──可是,才這麼短的時間就……?
所以提耶拉的天空飛不得。
威爾發現她那平淡的態度是來自焦慮。
在雲界飛累了,就轉而投向寧靜天空的懷抱。
「只有我們到達這高度嗎?」
威爾感覺到自己的臉因爲這姿色而火紅,但迎面吹來的夜風又幫他冷卻了幾分。剛纔和烏蓮空戰的熱度也逐漸冷卻。
威爾與潔西卡之後又感受了幾分鐘的夜空,然後再次飛回沒有天空的大地。
潔西卡猛地別過頭,看來她感覺到心思被看透了。
他們回到大地時,伊絲卡已經倒在地上。
「不錯。」
而他們不知道小蓮正在那裏失色呼救。
「欸,潔西卡。妳以前能飛多高?」
也許她曾經試過自己的手能否構到月亮。
提耶拉的大地沒有天空。
──沒有競爭對手的天空,偶爾這樣還不賴嘛……
「我們是最先看見的?」
在這片天空,無所不在的〈霧〉竟不存在。這樣〈候鳥〉無法飛行。
威爾他們離開伊絲卡身邊的時間還不到一個小時。
「她有好好的戴着啦?」
他們能多麼接近霧妖呢?
所以他們遲早都要挑戰這片天空。
「可是,我們非得打開這扇門。」
──怎麼辦?
「發生什麼事?」
「雲界很深。蒼界沒有盡頭。所以這片天空不會令人厭倦。」
即使〈候鳥〉在雲界上飛行數個小時,只要戴着面罩,就不會突然發病。畢竟〈霧〉要對人造成污染,必須在其滲入人體後逐步侵蝕身體纔會有影響。
伊絲卡被〈霧〉的毒性侵犯了。
同一時間,威爾對這魅力的喪失感到無比的悲傷。
「我的翅膀沒能飛到月亮。」
威爾自然而然的笑了。
「小蓮,伊絲卡沒戴着防霧面罩嗎?」
「……?妳想幹麼?」
「這什麼回答……」
✉
「爲何?」
潔西卡俯瞰遠方的大地低語。
「不過,我覺得這裏沒有天空反而很好喔?」
這種症狀本來要在潛入雲界後,並且吸收高濃度的〈霧〉十分鐘以上纔會發病。
然而潔西卡的回答出乎威爾意料的冷漠。
他們彼此不說話,只是深深感受着夜空。
「喂、喂,妳幹麼啊!」
威爾覺得隨便搖晃伊絲卡的身體會有危險,於是在不碰觸她的狀況下問道:
威爾身體緊縮,嘴裏倒是愉快地喊着:
那段記憶被寫進某張〈封書〉,威爾曾經看過。他看見裏面的少女和現在的潔西卡一樣,也是把自己的手割開,以解救被〈霧〉污染的人類。
威爾吞了口氣。
「……呃。」
她現在戴着防霧面罩,但經過威爾確認,小蓮搖頭說道:
那雙翅膀如今已經不在。
如果是濃霧污染症,必須讓患者到室內或通風良好的地方避難,並以淨水清洗身體。但如果不是,威爾也不知道該怎麼急救。
威爾直指天空。
本來在陸地上不會發病。而且爲了預防萬一,威爾還有讓她戴上防霧面罩。
然而她似乎連威爾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原來如此,這不就是個渺小卻又無邊無際的廣大樂園嗎?
威爾依言遞出刀子,潔西卡猛的將手按了上去。
由於增設了〈霧〉的燃料槽,他們勉強找回飛行能力,但現在的威爾及潔西卡很難只憑有限的燃料與〈亡靈〉交戰。
小蓮拚命對她呼喊,威爾看得出她已經意識模糊。
所以潔西卡纔會──不對,該說所以威爾倆纔會迷上天空。
「聽說月亮實際上是個大石頭呢。」
正因爲有這笨重的副油箱,威爾與潔西卡才能抵達這遙遙高空,而這恐怕是前無古人的高度。
威爾與潔西卡真正想去的地方,就在越過這國家之後。
「沒有天空的國度啊……」
威爾無意間抬頭,發現兩輪明月今天也不即不離地掛在天邊。
這也難怪。聽她的語氣,她好像真的試過摸月。既然她現在鼓着一張臉,結果如何就不必問了。
儘管〈霧〉無所不在,但離雲界愈遠就會愈稀薄,所以無法抵達距離島或大陸太遙遠的高度。
在雲界飛行時,這種病症對〈候鳥〉而言最密切相關,同時也最爲棘手。
兇猛的天空之主──霧妖,和牠們戰鬥令人舒暢。
潔西卡將雙手累積的血液注入伊絲卡雙脣。
「──咳,咳咳咳……」
伊絲卡嗆到了,但她的呼吸反而有變輕鬆的樣子。
──果然是濃霧污染症嗎?
總之,威爾知道這點就能處置。
「小蓮,伊絲卡麻煩妳了。往北走一點有一座湖。我們到那邊幫她清洗身體。」
「好、好的啦。」
即使小蓮愛開玩笑,在這種狀況下也油滑不起來了。她呼喚黑狼,並將伊絲卡放在其背上。
威爾幫了小蓮一把,接着準備駕駛翼舟帶路,不過他先打開了裝在船腹上的收納箱。
「──在我們出發前,潔西卡……」
「怎麼?」
「什麼怎麼。把手伸出來。很痛吧?」
她爲伊絲卡割了自己的手,血流仍未停止。即使只要飛一小段距離,在這種狀態下貼在威爾背後想必也不好受。
潔西卡表情略顯驚訝,忐忑不安地伸出手。
威爾在紗布上塗了厚厚一層藥,並將之蓋在傷口上,然後纏上繃帶。
「呃……」
「……會痛嗎?」
「…………嗯。」
傷口不深,但範圍很大。想來是很痛的。
威爾細心纏上繃帶,像是在用易碎的玻璃做工藝品似的,然後兩人雙雙騎上翼舟。
「──咕啊?」
既然有年紀相近的少女在場,理應交給她們處理。
一落到地面,威爾立即將伊絲卡從黑狼的背上放下。
……他無意反駁。
威爾順手要脫她衣服──
「「威爾不準看。」」
──可是,她們沒必要揍我吧?
雖然威爾對此不滿,但他覺得若主張這點,揮來的拳頭數會增加。於是他做了個聰明的決定──將帳篷從翼舟取下、組裝。
她的呼吸稍微平靜了。但她發作的真正原因是〈霧〉,若不將之從身上拭去,就算不上是治本之道。
潔西卡與小蓮對他出拳。
畢竟對方是青春年少的女孩。
黑狼緊跟在後,飛了數分鐘後,馬上發現一座〈湖〉。這是他們起初要降落時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