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一 兩人的蒼穹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1.9萬 字
傳票 ── 武裝郵務商〈蝴蝶虎鯨〉所長威廉=史達寧(以下簡稱爲乙方)。
乙方有未盡〈候鳥協會〉(以下簡稱爲甲方)規定之虞,故提出傳喚要求,以驗明真僞。
欲對本嫌疑提出異議,限於〇月X日以前……
威爾覺得血液都從頭部逆流了。
接着他腳步不穩地後退,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面。
儘管他的臉色鐵青,透着一股悲壯感,但他消沉的身形間卻意外地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他的身材細瘦,體格卻很結實,其特徵是一頭黑髮,在這一帶比較罕見。
他這身姿態彷彿是從黑白圖畫裏跑出來似的,手臂上纏着表示武裝郵務商身分的臂章。
雖然年僅十七,威爾卻是經營這間〈候鳥〉事務所的所長。
── 終於還是來了啊……
他知道總會有這麼一天。雖然知道,卻一直不願面對這件事實。
這件一直被他忽視的事實如今攤在眼前,想逃也逃不了。他看向右手緊握的文書。一看到那紅色信封,眼前不由得便一陣暈眩,甚至湧起想吐的感覺。
那是來自〈候鳥協會〉的傳票。既然這東西寄來了,威爾就必須出席審問會,說明目前的經營狀況。
如果他的說明不被〈候鳥協會〉接納,他可能會失去這間事務所的經營權。也就是說,他將無法繼續從事〈候鳥〉工作。
威爾絕望地掩面,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人。
「潔西卡?」
威爾以流暢的手勢藏住右手裏的文書,他緩緩回身,那裏有個少女的身影。
她真是個美麗的少女。
背部披着金色的頭髮。神情不悅的雙眼有着不可思議的淺紫色。潔白的肌膚透着珍珠般的光澤,還有一對粉嫩的嘴脣。她是一名容貌與氣質透着幾分超然絕俗的少女。
她是事務所裏除了威爾以外唯一的員工,同時也是威爾的搭檔。威爾像是要求饒似地對她說道:
「欸,潔西卡。妳手上拿的是什麼?」
這些〈塔〉的牆面開着一扇又一扇的窗,窗邊設有信箱。
現在應該是一天之中最令威爾開心的時間,但他胸口中彷彿卡着一塊大石,有着揮之不去的不適感。
「爲了這樣 ── 」
「照這樣下去,下個月我的薪資被拖欠的可能性極高。你應該更加努力工作。」
這裏是人類居住……應該說是人類被允許居住的世界。
「威爾,飛過頭了。我構不到信箱。」
儘管潔西卡對於信箱及飛行很有興趣,現在她也只能緊緊靠在威爾背後。她的舉止明顯透露出,其實她正拚命忍着對於高處的恐懼。
「妳突然間做什麼啊?」
平常威爾會因爲躲避而遭到追擊,不過這次潔西卡只是盯着威爾問話。
這是十年多以前,威爾與潔西卡彼此立下的約定。潔西卡似乎已經不記得了,不過威爾卻是爲了實現這個約定而成爲〈候鳥〉。
「是把他打壞了嗎……?」
潔西卡毫不猶豫的猛然揮落包包,威爾一聲哀號閃開。
「什麼?」
「是啊……不像話啊……」
由於工作分配與事務所的規模無關,這對〈蝴蝶虎鯨〉這般小型事務所而言是寶貴的收入來源,至於大規模的事務所則將此做爲實習生或新人練習送件的機會。
「你真爛。滯空能力真爛。絕望性的爛。比貓狗還不如。掌握風勢的手法完全不像樣。」
島的結構使得強風不易吹入島中,但若高度提升就另當別論。威爾屏氣凝神地將翼舟駛向下一個信箱,以免機體被風吹走。
潔西卡將信件投入其中,然後翼舟駛向下一個信箱。
「啊,啊……抱歉。」
他一邊說着,一邊彷彿突然發現自己手上拿着垃圾,而將那信件揉成一團,丟入垃圾桶內。
儘管事情已經發展到無法拖延的地步,威爾仍然無法正視這個問題。
船體如針葉般細長,船腹延伸出一對船翼,比船身更長更大。船底有着魚鰭般的船槳,用以劃風,船首則是綁着繮繩,彷彿要將船當作生物駕馭一般。
威爾握着繮繩,心裏猶豫着是否該回去事務所,結果潔西卡突然猛地從後面拉住他的衣服。
── 尤其是潔西卡,她一個人連浮起來都有困難。
威爾若要通過審問會,就必須證明他們有組成搭檔的成員。也就是說,威爾與潔西卡必須獨自搭上不同的機體飛行。
威爾視線忽然往下,蒼藍的世界畫出一條平緩的弧線,形成一片雪白的景象。
翼舟這種東西需要一筆相當大的維護費用,而且還要有證照才能駕駛。倘若證照被吊銷,就連持有翼舟都屬於違法事項,如果違法事宜曝光不只要受罰,翼舟也會被沒收。
「威爾。」
潔西卡看着自己的手,聲音中充滿着困惑的低語,不過威爾對此並沒有注意到。
潔西卡指的不是〈塔〉,也不是天空,而是腳下筆直延伸的鬧街。雖然不知道她指的是其中哪一間店家,不過威爾能嗅到一股甜蜜的香味飄來。
「嗯,喔……知道了。」
「沒事,只是看了決算表,覺得有點頭痛。」
「嗯。是啊。那麼,我再問妳一個問題。」
這些事情由〈候鳥協會〉管理,威爾現在處於即將被協會剝奪〈候鳥〉證照的窘況。
── 我無法對潔西卡開口……
── 我們有兩架翼舟。
幾天前因爲有個稍微重大的委託,威爾得以支付拖欠許久的薪資。但也因爲要修理事務所與改造翼舟,事務所支付了相當的花費,結果無能留下算得上是資產的金額。
如今,他面臨是否能夠繼續擔任〈候鳥〉的狀況。
飄着無數島嶼的蒼藍世界 ── 蒼界。
「咿?」
浮在天上的石塊全和此地亥佛尼亞一樣,是一座座的島。
✉
潔西卡本來有着威爾遙不可及的飛行技術。但她在半年多前因爲一起事故遭到擊墜。
那是有別於蒼界的另一片天空,人類的天敵,天空真正的霸主 ── 霧妖棲息於其中。
要是她在天空發作,肯定會因此喪命。
〈候鳥〉很少會在送信時敲門。畢竟駕着翼舟從窗邊直接投遞比較方便。不少人家甚至會爲每位成員設置各自的信箱。
「我也有認真工作吧?」
那是雲界。
「怎麼?」
他的周圍聳立着幾座純白的〈塔〉。爲了對抗風害,建築物都塗有熟石膏,市容也因此統一有致。
但是,威爾與潔西卡不雙載就無法飛行。除非他們共乘一艘翼舟,否則無法如意飛行。
送件結束後,他們還得回到事務所保養翼舟、計算當日收支,待辦事項還算不少,但威爾現在完全沒有心情回去。
未盡規定指的是 ──
在送件過程中,潔西卡也不太說話。當然要是像剛纔那樣的失敗發生,她會毫不留情地痛罵威爾一頓,不過除此之外的她非常安靜,平時兇巴巴的樣子彷彿是一場騙局。
威爾悄悄將右手的信件藏到背後,隨即若無其事地搖頭。
這時潔西卡低聲說道:
一個滿是雪白的〈霧〉,看不見前方的世界。〈霧〉有毒性,對其沒有抵抗力的人要是飛進去,光是十幾分鍾就會陷入幻覺或手腳麻痺等症狀。那是天空的盡頭,儘管人類的生活圈已經擴展至整片蒼界,至今仍無法踏入那塊領域。
望向遠方,幾個石塊般的小陰影正漂浮着。上面到處染着青苔叢生般的綠色,再凝神一看,還會發現上面立着許多如針般細長的東西。那東西是〈塔〉。
威爾完全不反駁,潔西卡狐疑地看着他,心想他是不是不正常了。
潔西卡坐到被她稱爲是私人物品的沙發,並對於滾落地板的威爾不屑一顧,話鋒一轉,問道:
緊挨在威爾後方的潔西卡今天仍然毫不留情。這些話無疑會令威爾生氣,但他也害怕潔西卡會從身後離去。一想到這點,威爾顯得有些錯愕。
這類信件 ── 位於島內的送件,基本上會委託給登記在〈候鳥協會〉名下的所有〈候鳥〉。
威爾揮動繮繩,提升高度,直到比林立的〈塔〉還高,飛入一片青空之中。
── 送件,結束了……
爾後,她變得害怕高處,更會因爲一些小事想起被擊墜的記憶,因而引發恐慌症。
仰望天空,眼見盡是蒼藍,廣闊無邊。
〈候鳥〉有義務以兩艘以上的翼舟爲一個隊伍飛行。
究竟雲界深處有什麼事物?有史以來,許多人類以此爲目標,結果都沒回來。
然而,他們在〈候鳥〉之中算是比較奇特的族羣,他們不以兩艘翼舟爲一個隊伍,而是以一艘復座式翼舟 ── 亦即以單獨飛行的形式挑戰航行。
那是白得刺眼的白色,亥佛尼亞正下方也散佈着這樣的白。這副景象直達蒼界的邊界,彷彿吞噬了一切,古代的人們似乎將之稱爲〈海〉。
「妳是要我出去送件吧?我知道啦,我們快走吧?」
「最後一件了。」
他們是武裝郵務商 ── 跨上一種名爲翼舟的霧鑰機關,以機械的翅膀飛舞於空中,衝入充滿霧妖,名爲雲界的領域,從一座島飛向另一座島。
「發生什麼事了?」
在這片寧靜的天空,傳入耳中的是風的聲音。另外還有霧鑰機關的齒輪聲、風車轉動摩擦的聲音隨風傳來,有時遙遠的地面還會傳來人們的喧囂。
威爾揮動繮繩,使船體靠近信箱。
「怎、怎麼了?」
「真難得,妳竟然會這麼要求。」
潔西卡一臉狐疑地瞪着威爾,不過也許是因爲弄不清楚究竟是哪裏不對勁,她什麼話也沒說。
── 要是不和潔西卡一起飛,就沒有意義了。
── 一言爲定。我們一起飛吧。飛到天空的盡頭 ──
「你只讓我工作,還大搖大擺地賴在我的沙發上。這是合理的報復。」
傳票上面寫着:「〈蝴蝶虎鯨〉有未盡武裝郵務商規定之虞」。
早已從威爾身後悄悄接近的潔西卡,高舉着經過金屬補強的郵件包。
迎風振翅的不是鳥,而是小小的飛船。
翼舟 ── 這是人類用以飛越天空的翅膀;航行所需的用具,包括郵件箱等物資都綁在座位後方一個狹小的空間。
對於有懼高症的潔西卡,這些話他實在是說不出口。
那是雲的世界,看不見前方,有別於蒼界,連遠近感都會顯得模糊。
不對,不是不適感。是不安。
威爾嘆息,而他身後的潔西卡正緊盯着他,彷彿將他當成奇怪的生物觀察,又像是因爲自己做了輕度的惡作劇而弄壞了寶貴的東西似的,眼神夾雜着困惑與不安,不過威爾並未察覺。
威爾沿着〈塔〉飛,接連投遞信件,郵件箱裏總算空無一物。
「我想喫那個。」
隨着鈴鐺般動聽的聲音所吐露出來的,是冷淡的謾罵。
天空的盡頭,正是威爾與潔西卡嚮往的場所。
「爲什麼要把那個耐用性與搬運性佳的郵件包高舉到我的頭上?」
這種飛行機械的組成來自霧鑰式產生的齒輪與鋼鐵 ── 也可將之稱爲霧鑰機關的結晶;在雲界中,這是人類最快速的翅膀。
── 他們沒有搭檔 ──
也就是說,武裝郵務商〈蝴蝶虎鯨〉的現況是,儘管這個月的帳面勉強是黑字,下個月卻又岌岌可危。
威爾抱着郵件包,一副生怕被打的樣子,快步跑向停機庫。
威爾與潔西卡是一對〈候鳥〉。
然而,威爾與潔西卡是一機雙載。雙載在規定上不被承認爲搭檔。
「耐用性與搬運性佳的郵件包,不然還會是什麼?」
── 夠了夠了。起碼在天空的時候就忘了它吧。
「可以嗎?不好嗎?」
「那有什麼關係。」
坐上翼舟的時候,潔西卡眼裏只會有天空與信箱。她很少在飛行期間對腳下的街景感興趣。這也許是有史以來第一次。
✉
一般民衆幾乎沒有機會坐上翼舟。因爲翼舟是價格非常高昂的霧鑰式,而且若沒有證照,無論飛行或持有都不被允許。
平常可以駕駛翼舟飛天的,只有警察或急救團隊等特殊職業,以及〈候鳥〉。由於信紙或〈封書〉等郵件是各島之間傳達資訊的唯一手段,而且爲了寄送郵件就需要飛行機具,所以
郵
務
商
才能獲得往來於天際的權利。
〈塔〉頂大致上都設有翼舟用簡易停泊處。倘若翼舟發生故障,難保不會鬧出人命。島的中心地帶有錯綜複雜的塔與橋,這些停泊處也有因應緊急迫降的功能,是不可或缺的設施。
「威爾。那裏是雜物區。」
「哪是,是停泊處啦……勉強算是。」
……就算是不可或缺的設施,一般民衆也用不到。即使被居民拿來堆放物品也不稀奇。
威爾要降落的地方也有東西……講白一點根本是一大堆不知該如何處理的雜物,不過用以着陸的空間還是空着的,角落有座升降機,通向該處的通道也是暢通的。
在停泊處着陸後,威爾立刻將手靠在身旁凸出的小柱子上。同一時間,「喀鏘」一聲,露出地面的固定機具將翼舟的支架固定住。這一方面有防止竊盜的用意,另外也有確保翼舟這樣的精密機械不至於傾倒的用意。
停泊處角落有個被柵欄圍住的平臺,確定愛機正確固定無誤後,威爾搭上平臺。那是升降機。捲動纜線的巨大齒輪暴露在外。
看着威爾搭上升降機,潔西卡發出呻吟,彷彿是在咒罵自己的輕率。
潔西卡不願搭上升降機,威爾對她伸出手。
「潔西卡,上來吧。」
「我討厭這個。」
「呃,有什麼好討厭不討厭的……」
升降機的柵欄高度大約只到腰際,這種構造對於有懼高症的潔西卡而言有點殘酷。
不過她似乎想起,是自己說想要下去街道看看。她顫抖的手抓住威爾的手,彷彿是做了個非常苦澀的選擇。
威爾拉下把手,升降機隨即下降,搖得很厲害。潔西卡緊緊抓着威爾的手臂,不過她倒沒因此尖叫。
「別用那種嘴饞的眼光看我。」
威爾還來不及插嘴,交易就已經成立。兩份霜淇淋立即送出,餐費也被搜刮。
── 「帝國」是在搞什麼東西?
「謝謝惠顧!」
飛向誰都沒去過的地方。
「凱特?竟然在這種地方相遇。」
「不用,我纔不要。還有,那明明就是我買的。」
「新型衝擊吸收器……應該把威爾用不到的書桌賣掉,加裝這個纔對。」
潔西卡似乎找不到原先發現的店家,經威爾一問,她東張西望起來。
老闆的反應也沒有遲疑。
威爾表情無奈地問着,潔西卡隨即瞪着他,眼神冰冷。
潔西卡停下腳步,一臉狐疑地回頭望向他。威爾慌忙笑着回應:
凱特哼了一聲。
「妳啊,這種東西能一次喫兩個嗎?」
「啊~夠了喔,聽不懂人話啊……」
「沒有,也不是不行啦……話說,是要我買嗎?」
「唔,啊……?」
她會出門,多半是爲了去〈候鳥協會〉領取郵件,或者爲了〈外渡〉的準備 ── 採買航行所需的用品。
威爾苦笑,同時走向潔西卡所指的方向。
「欸,潔西卡妳看。銃機槍的精密準星竟然賣這個價錢……!」
威爾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潔西卡隨即心滿意足地纏繞她的長髮。她心情好像特別好。摸頭髮是她心情極佳時會有的習慣。
因爲他們彼此無法單獨飛行,纔會選擇以雙載的形式飛行。
「欸,這間店絕對不是妳剛纔說的店吧?」
「畢竟是冰品啊。」
威爾順着品名看下去,發現了一個奇特的名詞。
「這裏是……賣霜淇淋的吧?」
「訂製的東西不要經由事務所接洽,還是親自來看比較好……先不管這個了,拜託別擺出一張死要東西的表情黏在店家櫥窗上。真是丟〈候鳥〉的臉。」
「在美食之中,可以排進前五名了。」
潔西卡討厭人類,她不太會想在街上走路。
儘管心裏這麼想,威爾畢竟沒心情回去事務所,因此反而有點感謝潔西卡。
就連威爾也是,如果沒有潔西卡,他的操縱還是很難有像樣的表現。
「那個就好。」
「好冰。」
「所以呢?妳想喫什麼?」
兩人的嘴邊被糖塊弄得金光閃閃,背後的少女嚇得往後退。
「復座用高級座椅……你應該把銃機槍賣掉,買這個纔對。」
幾天前,他讓熟客希爾達一起搭上翼舟,結果對方一臉認真地說道「真無法理解,爲何你們到今天都還沒墜機過?」
「閃閃發光……」
「……這、這是什麼東西?」
「誰會想喫這種東西?」
── 新販售「濃縮蜂蜜聖代帝國」 ──
威爾一面苦笑,一面咬了一口霜淇淋。
「威爾?」
蜂蜜也就罷了。店家會想用上濃縮二字也不難理解。聖代……也罷,這點也可以接受。光是將這幾個詞串在一起,威爾就覺得自己好像要胃痛胸悶了,但如果是喜歡甜食的人也許還會欣然接受。
兩人總算抵達地面,潔西卡之前的顫抖彷彿像是一齣戲般的立刻離開威爾。威爾略顯落寞,不過這是潔西卡常有的反應,他便不再多想。
僵硬的表情與四角眼鏡。髮長差不多及肩,身上和威爾一樣穿着外套。上臂同樣有着郵務商的標記與徽章 ── 長着翅膀的獅子。
威爾一面低聲表示不滿,一面看着菜單,上面列着各式的霜淇淋組合,有香草、巧克力,還有綜合口味;好像也有挖成一球一球在賣的冰淇淋。除此之外也有牛奶糖、硬糖果等甜食可供外帶。
話說回來,能讓潔西卡露出那樣幸福的表情也沒什麼不好的,威爾苦笑一聲,又舔了那糖塊一下。
「竟然還有黃銅製的圓規耶!真想用這個量測航圖……!」
「你應該跪下來謝謝我纔對。」
── 話說回來,平常幾乎不會像這樣不爲工作,和潔西卡並肩而行……
「「咦?」」
就爲了追求這個夢想,威爾與潔西卡選擇一同飛行。
大概也只有威爾他們會眼神閃閃發光地在這種地方舔着店家自稱爲霜淇淋的糖塊。
甜食的城池,或者該說是監獄……也可以稱之爲甜食地獄了吧。真不愧是名字裏有帝國二字。真是超乎想像的物體。
凱特=布倫希爾德 ── 她是一名〈候鳥〉,隸屬於此地亥佛尼亞城裏號稱勢力最龐大的武裝郵務商〈翼獅子〉。
「你們在那裏幹什麼……到底在幹什麼啊?真是的。」
「這東西,好喫嗎?」
鬧街被人羣擠得水泄不通。兩人迴避人羣走着,然後來到另一條路上,店家的性質與先前有所不同。周圍建築物看起來像是商店,但店門大部分都是鎖着的。也許是批發商,不做逛街客人的生意,又或者是幾間倉庫。
「這樣啊……」
不知爲何,這個名稱令威爾有一種世界末日的預感。
這裏算是一條批貨街,主要販售的商品爲霧鑰機關的零件。對從事相關工作的人而言是個能挖寶的地方,對一般人而言卻是個陌生的空間。
經她一臉正經的質疑,威爾不禁嘆息。
就像是渴望擁有小號喇叭的少年般,這對少年少女緊貼着櫥窗,舔着甜到不行的甜點;路上沒多少行人,經過時都狐疑地看着他們。
威爾覺得潔西卡之所以發抖,是因爲這脫離常軌的甜度,不過她還是滿不在乎的繼續舔舐。
他們完全沒聽對方說話,看起來幸福洋溢。
威爾白天還要上軍校,所以他不太清楚潔西卡平常都在做些什麼。
原來這東西只是看起來像霜淇淋,實際上是類似麥芽糖的東西。味道像是冰凍的蜂蜜,感覺要將它喫完會是個極爲困難的任務。
像〈翼獅子〉這樣的武裝郵務商,無論是翼舟的零件或是〈外渡〉的糧食,事務所裏應該樣樣齊全,她應該沒有特地來到這種批發街的必要。
「『不然就』是怎麼一回事啊。」
潔西卡舔了一口霜淇淋,結果她吐着舌頭微微發抖。
儘管他們平常一碰面就會引發類似的批判,但這次不禁連威爾自己都覺得剛纔還真有點丟人。
她雙手抱着看似沉重的紙袋,可見本來正在購物。
他們兩人都會感興趣的,到底還是關於飛行的事 ── 關於翼舟的事物。
潔西卡手指在腰後交錯,腳步也很輕盈。雖然威爾從後面看不出來,但她的表情八成不像平常那般不討喜,而是開心輕鬆的樣子。這個少女平常雖然不可愛,一旦笑起來倒真的會笑得很開心。
他們丟人現眼地貼着櫥窗,結果後面突然傳來耳熟的聲音。
潔西卡渾然忘我地低語着,收下她購買的餐點。
究竟威爾該如何是好?
「不行嗎?」
── 不可能單獨飛行……
店家是想要來個爆點嗎?這個詞彙將一切導向奇怪的方向。

威爾看着招牌,懷疑自己是否看錯,結果潔西卡毫不猶豫地指着那個餐點。
然而……
── 天空的盡頭 ──
威爾失聲高喊,潔西卡嘆了口氣,並將其中一杯聖代遞給他。
「我要兩份這個。」
他咬不動。莫名的堅硬。
走着走着,潔西卡突然止步。路旁有一排店家,她側着頭凝望其中一間店,威爾循其視線看去,發現一間招牌華麗的店家。
不知爲何,這霜淇淋竟然是金色的。而且霜淇淋的主體有一半是透光的,看起來是琥珀般的色澤。更可怕的是,外層透明結構內封藏着好幾種超甜膩的東西,有鮮奶油、巧克力等。
店家也一臉困擾地看向兩人,但他們完全沒有想要理會的意思。因爲就算看在眼裏,他們的頭腦也沒有閒暇理解。
潔西卡在雙腳碰到地面以前還是不會張開眼睛。看到她這個樣子,威爾苦惱的情緒湧起。
「給我等一 ── 」
「這種問題還有確認的必要嗎?」
「不然就,那邊。」
出乎意料的是,走在他前方的潔西卡看起來心情很好。
那招牌仿照鮮奶油的外觀設計,一看就知道是賣甜點的店。
「明明這個月的薪水我也付了……」
── 要是這麼害怕,先回去事務所再來不就得了……
「寬宏大量如我,纔會把這寶貴的奢侈品分給你。」
「候、〈候鳥〉看翼舟的零件看到出神也是難免的吧?」
「先不管〈候鳥〉怎樣,問題應該是在於,身爲人必須有什麼樣的舉止……」
「妳會來這裏,應該不是專程來教訓我的吧?話說,今天吉姆怎麼不在?」
對威爾而言,凱特是個愛管教他〈候鳥〉禮節的人,她的弟弟兼搭檔 ── 吉姆還比較談得來。
「又不是要送件,當然不用黏在一起。而且只要回家就會碰到面。」
凱特略顯無奈地嘆氣,接着一臉匪夷所思地將威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回。
「想不到,你竟然會這麼冷靜。」
「什麼?」
「……?你還沒看到通知嗎?」
聽到這句話,威爾大喫一驚。
── 原來連凱特都知道這件事……
凱特知道〈蝴蝶虎鯨〉收到傳票。
「嗯,反正這種事也不是煩惱一下就能解決的。」
「你啊,真是個呆瓜耶。你以爲這種事情能眼不見爲淨嗎?」
「煩、煩死了。我會想辦法啦。總會有辦法的……」
「那就好。」
凱特非常無奈地嘆了口氣。
對於兩人的談話,潔西卡起初眯着眼睛,一臉狐疑地看着,之後便馬上不感興趣,視線又回到店內擺放的各式零件。
對於希爾達 ── 〈蝴蝶虎鯨〉的常客 ── 哪怕只是芝麻小事,潔西卡也會和她吵起來,但對於凱特,除非她說事務所的壞話,否則潔西卡幾乎不會開口。
也許是這副態度惹毛了凱特,她怒氣衝衝地咂了個嘴。
「咦……?奇、奇怪?」
這是因爲,潔西卡是個半人半妖、既是人又非人的生命。
「喂,喂,別說了凱特。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連威爾都不禁嚇得止住氣息,接着潔西卡像是在講述基本常識似的,以不帶情感、處理公務的語氣說道:
威爾與潔西卡互看一眼,然後中斷將翼舟移入停機庫的工作,走向玄關。
「凱特!」
「……嗯。」
看了潔西卡的眼睛,凱特似乎有所畏懼,退了幾步。
威爾介入兩人之間,潔西卡只說了聲「是喔」,然後又將視線轉移至店內商品。她的態度顯得毫不在乎,純粹是因爲有人說了一句她纔回答一句。
希爾達也好,這個男的也罷,怎麼會來威爾事務所的都是這樣的客人?
然而,威爾也知道,她其實沒有惡意。
「妳,是怎樣……」
男子訝異地眯着眼睛。
「是那女人自己要我說的。」
威爾斜眼看着潔西卡不高興的樣子,然後無奈地抓了抓頭。
事情發展至此,威爾纔想到。這時候再怎樣都應該堅持追上去道歉纔是。
聽了威爾的話,潔西卡似乎打從心底感到訝異,瞪大了眼睛。
威爾遲疑了幾秒鐘,然後還是以嚴厲的眼光看向潔西卡。
雖然威爾想追,但爲時已晚,想追也追不上。
「凱特妳別再說了。之後我會告誡潔西卡……」
威爾不禁熱淚盈眶。
就在威爾感動不已時,潔西卡追擊出最後一句話:
威爾將雜物從櫃檯移開,拿出椅子,接着潔西卡從裏面拿出飲料。儘管她討厭人類,而且態度並不可愛,但也學過怎麼招呼客人。
也就是說,潔西卡是發自內心的這麼認爲。
枯燥乏味的語音中,首次流露出情感。那是非常鮮明強烈的意志,就算換成凱特以外的人,大概也會被震懾。
「歡迎。」
凱特似乎無言以對。
男子接過紅茶,笑着說了聲「謝謝」,然後看向威爾。
潔西卡並非只對凱特表現出這種態度。對她而言,所有的人類都是同樣的 ── 毫無價值。
「你真年輕……這裏看起來沒有其他員工,那女孩是你的搭檔嗎?」
潔西卡的俏臉稍微皺了一下眉頭,似乎不是很認同威爾,不過她還是心有不甘地點了點頭。
「……妳這話很有意思啊。妳倒是說看看我爲什麼不值得反駁?」
「沒興趣。」
她的目光泛淚。像是要遮掩淚光,她掩面奔跑而去。
潔西卡低語了一聲,接着毫不留情地展開毒舌攻勢。
── 潔西卡她,已經認同我了……?
「對我來說,妳這個人還不值得我反駁。」
威爾感到頭痛,不過這也是難得上門的客人。他拉開門,請客人入內。
兩人將翼舟開回事務所,這時突然傳來訪客按門鈴的聲響。
凱特平常就會對威爾嗆聲,今天卻不知怎的,竟然還會對潔西卡發脾氣。威爾纔剛出面制止,潔西卡便回過頭來。
「噹啷噹啷」 ──
凱特咬着嘴脣,好像有所畏縮,然後大吼道:
「唷。〈蝴蝶虎鯨〉就是這裏吧?」
「沒錯。我無法獨自飛行。無論我覺得怎麼屈辱,事實就是如此。正因爲我能承認這點,我才選擇和威爾飛行。」
威爾突然沒了自信,一時語塞。
她的眼神就像看着路邊一顆石頭。潔西卡雖然討厭人類,但她很少用這樣的眼神看人。
男子的頭髮和威爾一樣是黑色。黑髮在這一帶算是罕見的髮色。
潔西卡簡單回了一句,算是主張她並非毫不理會。
「那女人有把你當成對等的人看待嗎?」
潔西卡表示,凱特比威爾還不如。無論是在天空也好,地上也罷,潔西卡都不曾對威爾體貼。基本上她不可能站在威爾這邊。
看來威爾還得再頭痛一陣子。
「什……」
「潔西卡,這裏是人類的城鎮。」
這下真的惹毛了對方。凱特的雙眼迸出昏暗而憤怒的神色。
兩人每次碰面,威爾都要被罵得狗血淋頭。威爾不記得她曾說過好聽的話。
男子看了威爾的臉,隨即露出略顯寬心的表情。
而且,他並未意識到這一切的原因何在。
威爾該責備她嗎?潔西卡沒有把凱特視爲一個有人格的人。
凱特的臉嚴重抽搐。
「……妳說過頭了。」
「……知道了。」
威爾這時並未察覺。
── 難得剛纔心情還很好的說……
「跩什麼啊!妳明明無法獨自飛行,還敢說得這麼大聲!」
直到遇見凱特爲止 ── 他和潔西卡兩人走着走着,便忘記了看見傳票時的憂鬱。威爾也沒察覺到,現在他對於傳票的憂鬱已經減緩了許多。
她的聲音依然不帶有輕侮或怒氣。幾句話說得像在唸教科書的文章,語氣聽起來純粹是在陳述事實,盡是枯燥乏味的言語。
「嗯。要送件嗎?」
凱特不該將這些話說出口。
一箇中年男子站在那裏。他看起來大約三十五歲吧?搞不好還要再大一點。
「回答啊。妳想逃避啊?」
「總、總之!大家不是都說要入境隨俗嗎?妳那種說話方式就是不好。」
「什麼嘛,結果妳不躲在威爾背後的話,就連反駁都不會嗎?有話就說啊。」
「潔西卡!妳說得太過分了。」
「只要妳待在這裏,還是要以對等的關係對待人類纔好。」
她在滿是霧妖的環境下成長,各種感受也偏向霧妖。所以問題的重點也許不是譴責她爲何忽視人類的人格。
「我的委託有點麻煩,請問所長在嗎?」
男子應該也知道,〈候鳥〉不能單獨飛行。威爾點頭回應,男子隨即滿臉不悅。
「可以說嗎?」
男子的外貌狼狽不堪。臉頰削瘦,鬍鬚沒刮,不仔細看還很難發現,他身上那件髒衣服原本是件白衣。
✉
── 他好像有什麼隱情……
這也難怪。潔西卡眼裏沒有一絲稱得上是情感的神色。看起來不像忍着怒氣,也沒有輕侮他人的意思。
「妳很自大。本身其實沒有特別優秀的地方,卻總是瞧不起威爾。所以妳沒有長進。妳在天上已經不如威爾了,自己卻渾然不覺。所以妳不值得我理會。」
「妳別鬧了。妳明明只會坐在威爾後面,憑什麼這麼不可一世?如果妳還有身爲〈候鳥〉的自覺,就給我反駁個幾句!」
儘管平常是那樣對他痛罵,原來潔西卡一直很肯定威爾。話雖如此,威爾覺得這樣就被她當傻瓜似乎有點不對,不過心裏還是高興。
「妳沒有這種特質。所以我不想理妳。」
「威爾也是如此。因爲他能理解自己很遜,所以纔會向飛不起來的我低頭。他選擇爲夢想承受屈辱。只有我才能把這樣的他當成傻瓜看待。」
── 外國人嗎?
就連潔西卡也不明白,究竟自己是人類,還是霧妖。
「先進來再說吧。不過裏面有點亂。」
── 對啊,凱特這傢伙。她有把我當人看嗎?
「不好意思。我就是你說的所長。」
威爾放下舉在半空中的手,一副很困擾似的搔頭,並且看向潔西卡。
「幫個忙。我很趕。」
凱特的臉愈發浮現怒氣。
「 ── !」
「想要讓我理妳,就以僱主的身分過來。這樣我自當奉陪。」
「……!」
凱特並不退讓,潔西卡再次一臉不耐煩地轉過身。
這句話並非對着凱特,而是對着威爾而說。威爾還來不及出言制止,凱特便激動說道:
不過,這些話實在太出乎威爾的意料,他因此一時無法插嘴。
「我說妳這女人,爲什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還搞不清楚你們現在的處境嗎?」
爲了確認這點,他們纔會以天空的盡頭爲目標。
「真糟糕……我沒聽說這裏是這樣的地方。」
「〈候鳥〉的工作無關年齡。最起碼讓我們寄送〈封書〉的委託從來都不曾失敗。」
〈封書〉是記錄人類記憶的東西,可說是當事人的一部分。
如果威爾他們寄送〈封書〉曾經失敗,就不能像現在這樣繼續擔任〈候鳥〉。
威爾語調堅定地說着,男子隨即搖頭。
「我並不是說你們年紀太小……怎麼說呢?也許我自己不該這樣說,但這件事情可能會很麻煩。」
看來男子是在擔心威爾他們的人身安全。威爾無可奈何地笑着回應。
「你是客人,用不着擔心這些。不管是什麼信件,〈候鳥〉一定會送到目的地。而且,我們對麻煩事算是有點習慣。」
說來並不值得高興,不過威爾與潔西卡每次〈外渡〉肯定會被捲入麻煩。
不過事情之所以這樣,都是因爲委託威爾他們工作的人所致;一個叫做希爾達的霧鑰士,她真是個麻煩人物。只要是她的委託,沒有一次不動刀動槍就能了事。
男子緊盯着威爾的臉,像是在鑑定東西好壞。然後他從口袋取出一個小盒子。是香菸。男子取出一根菸,叼在嘴上,然後隔着衣服在身上東摸西摸。他應該是在找東西點火。
威爾無奈地遞出打火機,男子說了聲「不好意思」,點了火。
話說,潔西卡討厭香菸。雖然她不至於對客人抱怨,不過她已經往櫃檯那邊離去,用意明顯。
男子抽了根菸,然後又看向威爾。
「我爲剛纔的失禮道歉。我無意懷疑你們的技術。我有一封〈封書〉想請你們寄送。」
男子說着從懷裏取出一張信紙。雖說是信紙,上面卻沒有寫字,而是畫着圓與直線組成的幾何圖形。
這就是〈封書〉 ── 一種魔方陣,以霧鑰式複製人類的殘留思念,並記錄下來。
威爾也從郵件包取出信封交給男子。閱讀〈封書〉必須喊出「喚醒」二字才能開始,而這點對任何接觸到圖樣的人都會起作用。這種專用信封可以避免〈封書〉被他人閱讀。信封裏也刻畫着和〈封書〉同樣的幾何圖樣。
男子利用菸灰缸將香菸弄熄,然後在信封上書寫收件資訊。威爾利用這段空檔取出郵票,男子突然喊了一聲,好像是想起某些事情。
「我有個疑問,委託寄送〈封書〉的時候,可以連續委託兩封嗎?」
然而,正是因爲如此,威爾才更想要往外飛。沒錯,他想飛翔的情緒非常強烈。威爾雙手緊握,彷彿是在回想手握繮繩的觸感。
「嗯……那個,也希望你想說的話能傳達給對方。」
例如邀請函、手續文書等,這些極需回覆的信件經常會由寄件人負擔郵資。
威爾等着男子寫好寄件資訊,這時他突然有個疑問。
「妳想飛到底想多久了啊?」
潔西卡則是一臉錯愕的樣子,彷彿在質疑男子竟然連這種事情都不懂。
這是女性的名字,不過威爾他們居住的羣島裏不會有人取這樣的名字。這樣的名字在威爾父親的家鄉會有人使用,不過威爾沒去過那裏。
威爾點頭,隨即取出來回信件用的郵票。
男子「喔」了一聲,點了點頭。
儘管傳票是個棘手的問題,上面卻寫着審問會將在兩週後舉行。在那之前應該還有時間想辦法纔對。
說着男子站了起來。
「這樣啊。那麼請給我來回的。」
威爾心中思索的並非〈外渡〉,而是關於傳票的事。
潔西卡指着威爾手中的〈封書〉說着,男子隨即搖頭說道:
潔西卡點點頭,然後邁步走向出口。威爾心想,她怎麼這個時候了還要出門,結果潔西卡在門前停住腳步,不悅的眼神投射過來,剛纔高興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
聽她說得這麼理所當然,男子瞪大了雙眼。接着他露出苦笑。
若要飛離羣島,航行的危險性會大幅提高。畢竟途中不會有島可供降落。他們必須找尋小島露宿,而這類小島都是從隨風漂流的島上剝離而出。
收件人姓名寫着:
「想到什麼直說就好。包括你的迷惘,全都說了。〈封書〉就是爲此發明的。」
很少會有人推薦〈蝴蝶虎鯨〉這樣弱小的組織。而且那似乎唯恐天下不亂的說詞,多半是出自她的嘴巴。
「那個……現在還沒開始送件。要撤回還來得及喔?」
「 ── 有話想說的話就應該說清楚。」
威爾一邊嘆息一邊走過事務所的門,爲了準備〈外渡〉,兩人走向夜晚的街道。
威爾直說「沒事」,然後收下信封。接着他在信封上黏貼分成兩半的徽章 ── 虎鯨部分的郵票。
── 是向對方告別的信件嗎?
也許是受到來回郵件影響,潔西卡整個人都激昂了起來。
「……這個嘛。假設我有個疼愛的侄女要出嫁了。對方是個稍微複雜的家庭,而且我對此幫不上忙。像這種時候,應該說些什麼呢?」
幾個小時後 ──
「那麼,〈封書〉就麻煩你們了。」
〈蝴蝶虎鯨〉只有威爾與潔西卡兩名成員。既然當初以這兩人的名義登記爲搭檔,他們就必須各自搭乘翼舟飛行。
「這樣啊。」
「喔……那大概是希爾達吧。她是個紅頭髮的女孩吧?」
男子的話令威爾不解,這時男子說了「不是不是」。
被他說了這個難解的比喻,威爾不禁沉吟。
威爾心裏沒有頭緒,他側着頭思索,結果男子突然想到可以補充的內容。
── 不可能是那傢伙。
「對了,請問,是誰介紹你來我們這裏的?」
「你給我快一點。」
「你真遲鈍。人家都說很趕了,我們就應該立刻做準備,好在日出的時候出發。」
爲了解決這種問題,郵票也有各種類型。
「呃,他確實是這麼說的,但也要等到早上纔好飛吧?所以也沒必要現在馬上出去採購……」
「武裝郵務商〈蝴蝶虎鯨〉,確實收下您的郵件。」
接着威爾心裏突然起了令人不舒服的疙瘩。
不,與其說是苦惱,或許更應該說是寂寞?彷彿是要和親友生離死別的表情。
看了威爾的舉止,潔西卡也盯着信封看着。
虎鯨的部分是送件用。蝴蝶的部分是回信用。
那是寄件人的姓名。地址沒有記載。
「該怎麼說呢,我想收件人應該也會想要寄送〈封書〉。」
他們將要在霧妖飛舞的空域〈外渡〉。損耗的體力將難以恢復,隨着疲勞累積,出意外的機率也會提高。而且會更難撐過霧妖的追殺。
威爾搖着頭,彷彿是要將腦海裏的想法甩開,男子雖然滿臉疑惑,仍然將信封遞出。看來他已經寫好收件資訊了。
「咦,什麼,我哪有幹什麼?」
聽完這些話,威爾臉部略微抽搐。
── 蓮卡=庫攸 ──
「是別人介紹的。不過,我們只是偶然相遇,我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那個人跟我說,你們就算是麻煩的送件也會樂意接受。」
潔西卡果然也很在乎這點。威爾檢視收件地址……然後苦笑。
他想要對「那個人」傳達什麼呢?
「剛纔那男的說他很趕。」
「不用,照妳的說法,這樣應該就夠了。雖然我也不知道能否精確傳達心意。」
這是男子說過的話。
「要追加送件嗎?」
潔西卡的表情明顯寫着「我想飛更遠」,不過光是能飛似乎就已經夠讓她高興了,歡喜的神色也很濃厚。
威爾不過是呆望着潔西卡的背影。他應該沒做什麼令人生氣的事情。
「你還在幹什麼?」
威爾砰的一聲蓋上郵戳,聽了他說的話,男子不知怎的露出略顯苦惱的表情。
威爾困惑着,潔西卡一臉生氣地眯着眼睛。不知爲何,她看起來非常着急。
說到擁有這個特徵的人,威爾心裏有個唯一的人選。
── 是那傢伙在背後搞鬼嗎……?
── 不過,不管怎樣,我現在八成已經被人盯上了……
威爾回以苦笑,然後不經意將目光放在信封背面。
威爾以爲自己推測正確,結果男子卻皺眉說道:
「摩諾佛尼姆 ── 這座島不怎麼遠。一大早出發的話,晚上就能回來。至於回信,還得先把這封寄出去才知道。」
威爾的父親在軍隊裏工作。自從威爾成爲〈候鳥〉,他們就沒有往來,難道客人是從他那邊介紹來的?
而且〈候鳥〉隨便找都有,他卻指名要找〈蝴蝶虎鯨〉。總不會是碰巧找上門的吧。
── 這樣看來,恐怕要長距離飛行了……?
── 又是有隱情的封書啊……
結束〈外渡〉前的採買,威爾並未待在事務所,而是又走向街道。他沒帶潔西卡出來。
在開設事務所時,他們只需提出書面申請即可。之所以能這樣也是因爲 ──
聽了他的回答,威爾側頭思索。
此外,威爾還有一個嚴重的問題未解決,就是來自〈候鳥協會〉的傳票。
── 別想了,現在要專心〈外渡〉。
來回郵票也印有事務所的徽章〈蝴蝶虎鯨〉,不過構圖上是可以分成兩張的設計。威爾覺得彷彿連郵票都要他們各自飛行,心情有些複雜。
「啊,對了。那個人臉上有疤。從眉間延伸到臉頰,很大的傷疤。所以我纔會以爲他是軍人。也許他並非軍人。」
〈候鳥〉必須飛越霧妖亂舞的雲界。也因此,寄送〈封書〉要價不菲。
「嗯?不,我沒這個意思。你要是不幫我寄,我就頭大了。不過…………沒、沒事。」
潔西卡話聲冰冷地插入談話。
威爾的情緒就像做錯事後的樣子,他戒慎恐懼地說道:
── 斐伊=烈裘安 ──
男子並未回話,只是舉起一隻手示意。
就在威爾想東想西的時候,他的腳被狠狠踢了一下。
「可以飛到哪裏?」
── 好了,這下該怎麼辦呢……
「原來如此。這回答真有〈候鳥〉的味道。」
如果事情和威爾認識的那個男人有關,結果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唉呀,你是這個意思啊。我們有來回郵票,這樣就可以送到下一個地址。這樣會比單純寄兩封還要便宜。」
男子嚇得瞪大眼睛,稍微聳了聳肩。
── 臉上有疤……?
✉
── 我沒聽說這裏是這樣的地方 ──
「女孩……?不對,是個男人喔。看起來差不多有二十五,又或許有三十歲吧。那個人體格很好,倒像是個軍人。」
── 誰啊?如果是軍人,會是老爸的朋友嗎?
他瞥眼看了一下潔西卡所在的方向。幸好,她正靜靜的翻閱雜誌,威爾那邊的談話似乎沒傳到她那邊。
「那當然,不管有幾封都可以收啊?」
男子從事務所離去後,威爾看着他託付的〈封書〉。
「唷,是威爾啊。」
威爾的思緒被後方傳來的聲音打斷。
他回頭一看,發現身後有一位身穿航空服的少年。
「是吉姆啊。」
他的肩上有〈翼獅子〉的徽章。儘管容貌與凱特相似,表情卻顯得懦弱,與其姐姐形成對比。這位少年 ── 吉姆斯=布倫希爾德既是凱特的胞弟,也是其搭檔。
吉姆四處張望了一回兒,然後對威爾投以充滿期待的眼光。
「潔、潔西卡沒跟你在一起嗎?」
「嗯,對啊。明天我們一早就要〈外渡〉。她在事務所弄翼舟。」
「什麼嘛。她沒跟你一起啊……」
吉姆明顯露出失望的神情,威爾對此嘆了口氣。
然後他想起傍晚發生的事情。
「那個,吉姆。凱特她還好吧?」
「我姐?說到她啊,好像悶悶不樂的。你們之間又怎麼了嗎?」
「這,也還好啦……」
威爾不禁覺得這次他們自己也有不對之處。
潔西卡的嘴不是今天才開始惡毒的。而且就算她說的都是事實,畢竟也說得太過火。
「怎麼說呢,麻煩你轉達她,說我已經道歉了。就說這次都是潔西卡不好。」
經威爾這麼一說,吉姆一臉意外。
「什麼?不是你和她吵架,是潔西卡啊?」
「嗯。這次很不尋常,她們對罵了起來。那個,潔西卡這傢伙說了很難聽的話……」
威爾跨上座位,將安全繩綁在腰帶上,並將靴子和固定器具接在一起。雙手握住繮繩,可靠的霧鑰機關隨即發出聲響與震動。由霧鑰機關組成、如玻璃般美麗的船翼因醒覺而發出顫動。
── 這麼說來,這好像是潔西卡第一次給我甜食吧?
就是因爲有問題,威爾纔會沉不住氣,纔會在這個時候漫無目的地徘徊着。
想起昔日往事,威爾心頭湧起一股苦澀。
威爾揮動繮繩,玻璃色的船翼隨即大幅拍動,厚重的機械飛船朝向高空飛舞。
「 ── 唉,畢竟潔西卡本來就很少說要到街上逛逛。我想是因爲興致被幹擾,所以她纔會動怒。」
吉姆臉上帶着不解的表情,威爾背對着他,消失在黑夜的街道之中。
〈蝴蝶虎鯨〉開業至今才半年。威爾不認爲協會會因爲自己還是新人就睜一隻眼閉一支眼,但他以爲頂多只會先被警告一下。他是真的沒想過自己會突然被叫去審問會。
「在那之前會有監察官參與調查啊。調查結果會影響審問會的結果。」
潔西卡稍微動了一下,儘管不明所以,她還是從威爾背上抬起頭來。
── 不過,的確潔西卡今天有點怪怪的……
「我會想辦法的……不過我真沒想到會突然被審問會約談。」
「這是什麼意思?」
「潔西卡在你眼裏也太閃亮了吧!」
威爾撫摸着船首,對着這飛行機具說着。
「不對,依我看,她應該是在擔心你吧?」
威爾再次以航圖確認航道,將銃機槍等裝備裝上翼舟,在操縱席前及繮繩正下方掛上皮袋,裏面裝着水壺及各式各樣的備用品。
「抱歉。我想到一些急事。我要回去了。」
聽了威爾的結論,吉姆貌似釐清了問題,低聲說道:
威爾下意識地握拳。
這艘由他人轉讓的翼舟,說不定是現有機種之中最優異的翼舟。爲了將之調整成適合威爾與潔西卡的翼舟,必須更換坐墊或細部零件。畢竟光是某個齒輪的咬合不同,迴旋的習性等反應都可能產生極大的變化。
傍晚他們一起逛街的時候,潔西卡非常專注地看着跟座位有關的零件。威爾也難免會在乎這件事情。
「……甜甜的。」
吉姆察覺不到威爾的心境轉折,側頭看着威爾。
目前〈蝴蝶虎鯨〉有兩艘翼舟。
轉眼間他們便飛越了〈塔〉。飛向高空後,強風隨即吹來。
威爾本來只是在腦海裏想着,沒想到卻脫口說出。
一顆牛奶糖在她嘴裏滾來滾去。還記得昨天潔西卡在甜食店買了那絕望級的霜淇淋嗎?這也是在那家店買的。
潔西卡討厭人類,平常只會想着和飛行有關的事,今天她卻說想在人類的街上走走。難道這是平常的她會有的舉止?
「我只是覺得,在航行時,有這樣的娛樂也還不錯吧。」
雲界潛航用翼舟 ── 機體名〈霞曲〉 ── 五十年前,倘若一切進展順利,他們會用到這個名字。現在則是順應希爾達的期望,而將這個名字賦予了這艘翼舟。
「雖然不會完全不追究,但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懲罰吧?」
── 她對我倒是一直都這種感覺……
出於無奈,威爾將他們和凱特起口角的事情都說了。
「怎麼了嗎?」
── 啊,果然行不通啊……
「話、話說回來,傳票的事情,只要是〈候鳥〉都會知道嗎?」
「什 ── 摸?」
「走囉!」
威爾有苦難言,吉姆則投以同情似地眼光。
兩人彼此講了個單字,稱不上是對話。不過這樣就夠了。
「話說回來,你明天不是要〈外渡〉嗎?那你還在這裏幹麼啊?」
「怎麼?」
「就,我們弄到一艘新的翼舟。所以我想找些零件……畢竟潔西卡很講究坐起來舒不舒服。」
外觀比起以前沒太大的不同,但繮繩傳來的力道之強,和其他翼舟截然不同。
威爾的事務所本來由另一名男子經營。大部分的備用品也是那時留下來的。他也是因爲搭檔不在身邊,因而被吊銷〈候鳥〉證照,威爾則是買下前任經營者頂讓的權益,並改爲自己的事務所。
然後他將手伸向懸掛在手邊的皮袋。
威爾自己在心裏補充了一句。
他在航空服上套上一件外套,潔西卡也將斗篷披到身上,如此一來,起飛前的準備都完成了。
很少有人能夠真正理解威爾與潔西卡的夢想。就算是〈候鳥〉也會覺得飛向雲界底層是個可笑的夢想,也正是因爲他們知道飛越天空有多麼困難,纔會覺得可笑。這麼說來,要組成搭檔實在很難。對對方而言也好,對威爾本身也是如此。
不知道機械是否也有心靈,不過霧鑰機關的迴轉數提高了,就像是翼舟給了回應似的。
〈候鳥〉不是隻有威爾和潔西卡兩人可以擔任。
「咦,喔。」
「那麼,如果監察官認定沒有問題的話?」
這樣的他有一位用盡一生也想要挽回的少女。
「欸,潔西卡。」
「飛吧。」
威爾的回應中夾雜着嘆息,他轉念一想:
「沒有,大概是因爲監察官將由我們事務所派出,所以我纔會知道。」
「你看到傳票以後心情低落對吧?所以她希望你提起精神,不是嗎?而且你想想,潔西卡雖然不太擅長展現自己,但也是個溫柔有氣質的女孩啊!」
「抱歉讓你久等了。今天要正式上路了。」
威爾因這個反應而面露笑容,潔西卡緊接着跨坐在其後方。爲了確認她有無繫好安全繩,威爾喊了她的名字。
那是爲了在雲界航行而創造的翼舟 ── 當它還在巴多身邊的時候,想必是每天都往雲界潛行。
✉
儘管威爾只是漫無目的地走着,但他還是點了個頭。
「潔西卡。」
「這樣啊?我是不知道你有什麼打算啦,但這次真的要拜託你們,別再說『我們要以雲界爲目標』這類的傻話了,要是不認真想辦法,真的很危險喔?」
「妳看一下這個。」
看了威爾的言行,吉姆一臉不解地問道:
潔西卡貼在威爾身後,雙手使勁地用力環抱威爾。她的眼睛也是同樣緊閉,頭部緊貼在威爾背部。在航行時,潔西卡總是保持這個姿勢。
── 也就是說,只要在監察官這關想想辦法,多半可以解決。
想要看看天空的盡頭 ── 爲了實現少女如此的夢想,巴多利用有別於霧鑰式的手法與力量創造了一艘翼舟,也就是威爾他們現在搭乘的翼舟。
── 還有一個方法啊。設法對審問會動手腳……!
「監察官?不是隻要開審問會嗎?」
隔天早晨 ── 〈蝴蝶虎鯨〉事務所翼舟停泊處。
威爾不禁苦笑,他向吉姆揮手。
儘管表情仍有些狐疑,潔西卡還是發出略顯滿足的讚歎,威爾也因此面露笑容。
雖然衝擊吸收器之類的裝備買不下手,威爾倒還有想到,潔西卡這隻螞蟻要是有甜食喫,多少可以忘掉一些不愉快。
「啊,對了。」
「纔不是……好啦,妳就抬頭一下嘛。」
「……?」
「你們事務所的前任經營者是個有點問題的人物吧?會不會是因爲這樣纔會被特別關注?」
「沒事,我漸漸覺得八成可以通過難關。」
「對了,我聽說傳票的事了。你們沒問題吧?」
大部分的零件都可從原有的機體沿用,但原本已經劣化的零件就不得不更換。
「喔,這麼說來,我們就是在那時候碰到凱特的。難怪潔西卡這傢伙會不高興。」
其中一艘是事務所本來就在用的,另一艘是某個人託付給潔西卡的東西。
威爾透過羅盤確認方位,以預計前往的浮空島爲準,屢次確認航道。接着他準備下降,一隻手放開繮繩。
也許她是真的想要幫沮喪的威爾打氣纔會給他甜食。
潔西卡一抬起頭,威爾便將一個零食放進她嘴裏。
以前有一位翼舟騎士叫做巴多。這個男人有個荒唐的夢想,就是拯救世界;雖然他曾經迷失,最後又再次找回夢想。
潔西卡覺得可疑,問道:
「嗄?潔西卡擔心我?」
「陰險。你這麼想嚇我嗎?」
吉姆當然不知道威爾心裏想着什麼,正當他點頭表示理解之時,他好像想起一件事,大聲說道:
「你在說什麼?」
他們登記的搭檔只有潔西卡一人,這纔是問題所在。只要另外找個搭檔,或許就能解決問題。
被〈候鳥協會〉發出傳票,這種事情再怎麼說都是很丟臉的。如果事情就這麼大剌剌的傳了開來,對威爾而言還真是個問題。
儘管威爾還不知道要怎麼矇蔽監察官的耳目,起碼他已經看見一絲希望。
同時,他不禁脫口而出。
被吉姆一說,威爾覺得自己的眼神突然變得冰冷。
「喔,這更是不尋常了。潔西卡竟然會氣成這樣。」
── 咦?但錢是我付的耶……
昨天潔西卡似乎想盡了辦法要幫威爾打氣。所以他纔想買糖果表示感謝。
「嗯,這種小事就別在意了。」
明明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潔西卡的臉卻紅了起來。她爲此刻意展現出一點傲氣,爲了掩飾臉紅而敷衍了一下,不過臉上還是露出愉悅而真切的笑容。
「你現在也學會付出了。值得嘉獎。」
「妳是沒有感謝這個概念嗎?」
就算偶爾轉變態度,潔西卡終究是潔西卡的樣子。
威爾嘆息,同時重新握好繮繩。
「那我要加速囉?」
「走吧。」
威爾揮動繮繩,船翼隨即摺疊,機體前傾。他們順着重力與風力猛然加速。
保持着緊貼雲界的高度,使機體從雲界汲取〈霧〉,進一步加速。
接下來,他們要和天空的盡頭最偉大的主宰者 ── 霧妖在天空展開鬥爭。
回想這羣人類的天敵,威爾的手自然抖了起來。
有一半的原因純粹出於恐懼。牠們之中沒有比人類還要弱小的個體。
另一個原因是出於喜悅。
霧妖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天空壯麗地飛翔,彷彿要告訴人們天空有多麼廣大;而威爾可以和牠們鬥爭,所以喜悅。
威爾在發抖的同時也露出笑容,他全心全意麪對眼前廣闊的天空,這時潔西卡在他背後低語了幾個字,他卻沒有聽見。
「 ──── 」
「咦,妳剛纔有說什麼嗎?」
「……你真愚昧。」
「轟」的一聲 ── 威爾的疑問被雪白的〈霧〉吞噬淹沒。
這句不像潔西卡會說出口的話,同樣被風吹散,隨風消逝。
「我又怎麼了?」
── 謝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