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五 永遠迴盪的絕對語言
《不會飛的蝴蝶與天空之鯱》 · 手島史詞 · 2.5萬 字
「潔西、卡……?」
聽了威爾恍惚的聲音,潔西卡的表情扭曲。
「不、不是 ── ?」
藤蔓隨着潔西卡的尖叫起舞。
「退下,笨蛋!」
被巴多推倒後,威爾才發現自己毫髮無傷。
藤蔓貫穿了巴多的肩膀。巴多彷彿看穿了潔西卡 ── 更正確的說應該是〈傀儡師〉的行動,並且衝到威爾前面。
── 他保護了我?
藤蔓將壞掉的桌子打碎,又接連破壞了牆壁、地板、天花板。
「住、手 ── 」
儘管潔西卡正壓抑着自己的手,藤蔓還是停不下來。仔細一看發現,她只有一隻眼睛浮現着圖樣,另一隻眼睛是正常的。
── 她的意識還算正常?
「都是你們不好。是你們把我逼到這個地步的。」
「混蛋 ── 唔?」
就在威爾起身的瞬間,藤蔓打了過去。
「威爾!」
潔西卡尖叫着,她好像快哭出來了。
〈傀儡師〉躲在潔西卡背後,看到潔西卡如此抵抗,他不由得皺起眉頭。他把手放到潔西卡的背部,像是要找尋抵抗的原因。
「無法徹底支配……?這什麼東西?就是這個在干擾〈鑰〉嗎?」
「 ── 呃?」
「可、可是……」
這時藤蔓第三次襲來,威爾仍然維持衝撞姿勢向前挺進。
「 ── 幹得好。」
「潔、潔西卡……?」
巴多抓住威爾的後腦杓。然後他忽然把手往前推。
巴多的話像是在當面指謫威爾不好,威爾一時無言以對。
── 原來是他那時給的水!
威爾的良心受到無力感與自責折磨,他怔怔地抱着潔西卡纖細的肩膀出神,巴多看了很無奈的說道:
青年全身顫抖着想要起身,威爾抓住他的衣襟強迫他站起。
「「卿、卿卿我我?」」
巴多說過別太相信別人,當時威爾還想着是否該相信他,不過那時候的話還是超脫了各種理由,刺入了威爾的心。巴多當時肯定搞砸了。
威爾戒慎恐懼的發聲,潔西卡隨即流着淚,滿臉通紅的看向他。
不過威爾還是將左手放在銃機槍的背部,他擺出前傾的架勢 ── 一口氣奮力向前。
金髮染上森林般的翠綠。紫色的雙眸轉變爲深青色,彷彿黎明前的天空。從她背部露出的則是如同虹色蝶的兩對翅膀。
巴多一邊說,一邊將視線投向潔西卡。
威爾總算抓住潔西卡的手。
「「嗯 ── 嗯?」」
威爾還記得這句話是波爾曼說的。
「住手 ── 別看那個!」
「咔」的一聲 ── 威爾毫不猶豫的以鐵底的軍靴將〈鑰〉踩爛。潔西卡看了好像倍感放心,身體突然搖搖晃晃。威爾慌忙攙扶這名差點摔倒的少女。
湛藍色的雙眸張得好大 ── 原來是這樣的顏色 ── 威爾也全身僵硬了。
少女的背部露出巨大的翅膀。
這個少女在這種節骨眼說話態度一樣兇惡,威爾爲之苦笑。
「你以爲我會被同樣的招式騙第二次嗎?」
〈傀儡師〉話還沒說完,威爾便出拳往他臉上招呼。
── 要保護潔西卡喔 ──
看着她臉上的淚水與桃紅色的嘴脣,威爾感覺到心跳加速。
少女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着,威爾對她露出平常那副無憂無慮的笑容。
他痛得快暈倒,接着又遭到雙手連環亂打,然後被用力打飛。他連護身倒法都使不出來,後腦杓受到強烈撞擊,在地上滾了幾圈,尖銳的藤蔓又接着打過來。
「毀掉它!那是〈鑰〉!」
「我們說好了 ── 要一起飛翔。飛到天空的盡頭 ── 我還沒把妳帶到雲界的底層呢。」
── 別把目的和手段給混淆了 ──
「咻」 ── 藤蔓如電襲來,威爾將身體壓得更低躲開。
「傀儡在被施術者內心動搖時會特別虛弱。」
「搞什麼……?這個樣子。這樣簡直就是 ── 噗啊?」
「你可別搞砸了啊。」
「不准你喊這個名字!」
潔西卡身體往後弓。威爾察覺到〈傀儡師〉有什麼企圖,他感覺到自己臉色都綠了。
「妳別苦着一張臉嘛。」
威爾聽到遠處傳來巴多的聲音,不過現在這並不重要。
威爾再次面向潔西卡。她的左眼漸漸黯淡,並且湧出淚水。
然後 ──
威爾扭動拳頭往地上打落。起身前又順勢補上一腳,〈傀儡師〉的身體不由自主的飛起,撞上牆壁。
儘管潔西卡似乎還有意識,再這樣下去她會像屍人般的被操控。更重要的是,她現在的樣子實在不應該被別人看見。
「啊,噗……?」
威爾差點就被她殺了。
威爾的美夢到此爲止。
── 怎麼辦?
威爾左腹部深深喫了一記膝擊。
「妳先湊合著遮一下吧。」
「妳怎麼露出這種表情?」
「你、你你你你說你會想辦法,結果看你幹了什麼好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 ── 你別再說了。」
「我可是個傷患。來幫個忙吧。」
威爾發不出聲音,心裏只想着該如何逃生,結果潔西卡好像用盡所有力氣似的,全身癱軟。
「啪哩」 ── 潔西卡的右眼……不,是右半邊臉的圖樣隨着一陣聲響碎裂了。
對威爾而言,潔西卡究竟是目的還是手段?
兩人的嘴脣順勢重疊。
── 嗚嗚,她根本沒恢復正常啊!
── 我根本就做了相反的事啊……
「既然還能嫌我囉唆,表示妳還沒問題吧。」
聽到這虛弱的聲音,威爾明白潔西卡的意識已經逐漸模糊。圖樣也不再侷限於眼裏,而是覆蓋着她的半張臉孔。
「妳有必要吐嗎?」
他們抗議的目光投向巴多,結果發現他正倚在牆邊。波爾曼 ── 〈傀儡師〉就倒在巴多腳邊。他好像還沒死,只是被打倒而已。

威爾的呼喊起不了作用 ── 「啪哩」 ── 潔西卡背後的衣服裂開。
接吻以後對方卻吐了 ── 就初吻的回憶而言,恐怕沒有比這更糟的反應了。威爾高喊着,他簡直要哭了,然而他發現潔西卡吐出來的不是一般的嘔吐物,還會動。
「喂,你們要這樣卿卿我我到何時啊?」
「少、少囉唆……」
── 席爾巴貝兒醒來以後,要是沒水喝豈不可憐 ──
「威、爾……」
威爾正好被推向潔西卡的臉前。
他的嘴脣碰到柔軟而略微冰冷的嘴脣。還有點發抖。
「咕 ── 」
巴多看着潔西卡那般姿態幾秒,然後輕輕地將自己的上衣拋給她。
「怎麼會,傀儡竟然!」
〈傀儡師〉正在找尋出口。他打算逃跑,然後重整陣腳。
「鏘」一聲 ── 威爾高舉銃機槍,結果被潔西卡的藤蔓架開。
那是一條蛇,身上帶有陶器般的光澤。
說着威爾以銃機槍擺出攻擊架勢。
「我纔要問妳搞什麼咧?」
威爾的頭錘不由分說的往他鼻尖招呼。緊接着又揮拳要打,結果藤蔓突然在眼前一晃。這一擊恐怕會掃到威爾鼻尖,他不得不遠離〈傀儡師〉。
「潔、潔西卡……」
威爾照着巴多的建議努力走到這一步,但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
「鏘」 ── 銃機槍從威爾手中消失。原來是被打飛了。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
威爾急了,巴多伸臂攔住他。
這就是威爾的目的。
威爾腰際喫了一擊,不過力道不至於將他擊飛。由於距離很近,藤蔓不易發揮其威力。
少女的翅膀比其身體還大。她還有一頭翠綠色的頭髮,那一點也不像人類的頭髮。她的翅膀與頭髮都發着微微的光芒,這個姿態彷彿是神話中的妖精。
威爾害潔西卡喝下波爾曼的水。若非如此,潔西卡對波爾曼一直有戒心,根本不會去喝他的水。
── 好,接着該怎麼辦?
那兩對蝶翼的其中一邊顯得殘破不堪。
下一擊從下方襲來,他伸出銃機槍格擋。
「你、你,搞蛇摸!」
這次換成潔西卡全身顫抖。她臉色發青,伸手捂住嘴巴。
威爾突然想起希爾達說過的話。她言下之意,應該是要他保護潔西卡免於這番劫難吧?她和巴多五十年前嘗過這個苦頭,她不希望威爾他們也蒙受其害。
「唔,咳,咳 ── 噁。」
「你來擋住這個女孩。其他的我會想辦法。」
「 ── 嗯~~~~~~!」
── 這種事情不用想也知道。
潔西卡稍微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以黑色上衣遮住身體,同時拍動了翅膀。彩虹色的鱗粉輕輕飄落,巨大的翅膀應聲破裂。
威爾和潔西卡之間隔着一張桌子,距離差不多是一個人的身長。只要威爾奮力跨步,一步就能貼近她身前。然而,在他跨出一步的期間,潔西卡的藤蔓足以攻擊三次。就像那天,儘管歹徒有三人,還是被一舉擺平。
雖然髮色還沒復原,身形倒是變回人的樣子。潔西卡隨即穿上衣服。
巴多也開始處理自己被刮傷的肩膀,併爲接下來的話題起了個頭。
「那個翅膀,應該不是霧鑰式吧。」
威爾與潔西卡視線交錯了幾回,然後決定放棄掩飾。
「其實潔西卡身上留着霧妖的血。」
── 一言爲定。我們一起飛吧。飛到天空的盡頭 ──
十年前,有個女孩這麼和威爾約定。
然而,她搭的船在雲界沉沒了。
後來威爾爲了追尋她的身影而立志成爲〈候鳥〉,並且和她重逢。
經過十年的成長,她以完全不同的樣貌回來了。
半人半妖 ── 一個知道潔西卡真面目的男人如此稱呼她。
在使用霧鑰式的瞬間,〈霧〉會發出青白色的光。同樣的,潔西卡的金髮會發出青光,轉爲翠綠色,紫色的雙眼會變爲深藍色。她本來就擁有抵抗〈霧〉的體質。
雖然不知道這是否爲霧妖的血液所致,也不知道是否另有理由,總之在她回來以後,霧妖的能力就已經覺醒。
以前她還能利用蝶翼自由翱翔於雲界。可是她的翅膀已經破裂了。她人生中的第二次墜落,就是造成她現在有懼高症的原因。
「我自己也想知道,我究竟是人類,還是你們口中說的霧妖。」
就是爲了找尋這個答案,她纔想飛到她的故鄉 ── 雲界的底層。
潔西卡似乎想不起她和威爾的過去 ── 他們在那艘飛行船上相遇的事。不過威爾還是認得出她。他覺得這樣就夠了。
他決定和潔西卡一起以雲界的底層爲目標。
即使目的變了,他們在十年前立下的約定還是不變。
這就是威爾選擇潔西卡爲搭檔的真正理由。
「你有什麼意見嗎?」
聽威爾說得如此堅決,巴多嘆了口氣。
「已經失去的東西是無法復元的。」
「五十年前也是這樣。吉潔爾……我們的夥伴被變成傀儡,而我死了。」
「 ── 呿!妳懂什麼?」
「住手!」
這表示普通的人類就算賠上性命也無法使出絕對語言。
威爾對自己感到失望,他將手放下,結果〈封書〉突然被拿走。
「咦……?可是……」
「喂、喂,潔西卡?」
「又沒人說我會怕你。」
〈災禍〉應該已經死於禁咒的失控。但他又回來了。
威爾當然不能原諒他對潔西卡下傀儡咒。然而,他也不認爲可以因此將他殺了。
「難怪她會被傀儡控制。」
「 ── 喚醒 ── 」
巴多眯着眼睛。
── 希爾達 ──
── 使用絕對語言的人會被幾十倍以上的〈霧〉給侵蝕 ──
「嗯,我知道大致上的經過了。」
「嬪根家族就是如此利用性質極端的血液創造出來的,他們族人的壽命卻短得和絕對語言扯不上關係。所以他們的生存目標就是思考自己要『爲了什麼而死』。吉潔爾因爲用了絕對語言而死,你覺得不應該對此加以干涉是吧?可是……」
「巴多先生,這是希爾達要寄給你的。」
被他這麼劈頭一罵,威爾變得畏縮。
── 妳都這麼說了,我還能回妳什麼……
威爾不小心將注意力放到他接受獻吻的臉頰上,潔西卡隨即不開心的眯着眼睛。
「你啊,要是被丟到一羣霧妖裏面,有辦法保持冷靜嗎?」
「可是?」
巴多被潔西卡的氣勢震懾,他低聲說道:
「真囂張。」
「不外乎是在我死掉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吧。」
「被創造的……什麼意思?」
「喂、喂!你想幹麼?」
也許真如巴多所言,對於潔西卡而言,人類是可怕的生物。
看到威爾來擾亂,巴多很不耐煩地抓着白髮。
三人的手同時碰到〈封書〉。
巴多瞪視威爾,臉上彷彿寫着「你連這種事都不懂?」
「怎麼會沒有?平常把我的身心打得殘破不堪,現在才說其實妳是害怕,這誰能接受啊!」
一切都是對人類的恐懼所致 ──
巴多點頭,他好像可以接納。
潔西卡果然還是不給威爾好聽的話。威爾對於這一如往常的互動方式感到放心,結果巴多拾起了銃機槍。
儘管威爾將〈封書〉推向巴多,他還是堅持不收。
「妳……?」
「就算這樣,事到如今我也不能退縮了。我可是讓希爾達等了五十年啊。」
「這個女孩 ── 她叫潔西卡吧,對潔西卡來說,待在人類社會就像把你丟進一羣霧妖裏面。」
只要威爾坐上翼舟,她就會罵威爾技術差,並且給他惡夢般的操練。
「以前有個小孩是被野獸給養大的。聽說人類把他帶回去照顧,結果他不能適應,反而死了。對潔西卡來說,人類反而比霧妖奇怪,是吧?」
所以巴多才想讓她重生。會有這樣的願望也很自然。
「你不願意看嗎?」
只要威爾一開口,就會招來謾罵。
「……?」
── 我們三個都在讀取內容嗎?
「你並不可怕。所以我相信你的翅膀。有意見嗎?」
巴多伸手想將之撥開,威爾則是爲了制止潔西卡而飛身上前 ──
「不行,我看會死人吧。」
潔西卡說着便將封書推向巴多。
巴多捂住嘴巴,像是發現自己說溜嘴了,不過他好像也沒有特別想隱瞞。雖然他表情尷尬,不過還是說了出來。
威爾搖頭。
一直以來,潔西卡緊緊抱着威爾這樣的人類,忍着對天空無比的恐懼一路飛來。只是爲了飛行,潔西卡全心全意地將一切託付給威爾。
聽到這個名字,威爾想起〈封書〉的存在。他知道巴多就是蘭迪斯的時候實在太過震驚,結果一直忘了要將〈封書〉交給他。
「你說什麼在你死掉的期間……」
儘管巴多知道這不是其他人希望的,他還是情不自禁。
「我沒意見。妳相信的事情沒有錯。我會證明給妳看。」
後來他們兩人開始當起〈候鳥〉 ──
「也許吧。」
「麻煩。一開始就這樣做不就得了。」
「呃,我都還沒跟你解釋耶……」
……儘管如此,巴多還是很肯定地說道:
是潔西卡拿的。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竟然將信封開封,並拿出〈封書〉。
潔西卡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依然是高姿態且不可愛的樣子,但不知怎的,威爾並不討厭。
「意思就是費時數百年,讓對於〈霧〉的抵抗力較強的人交配,刻意創造出能抵抗〈霧〉的血統。」
她甚至不讓威爾以外的人類觸碰。
「我懂。我失去了天空。我的翅膀回不來了。這就是你那種傷痛。」
「那只是個誘餌。爲了引出〈傀儡師〉這類混蛋而做的。」
「這傢伙繼承了他的思想。就我的立場來說,我想在辦事以前把礙事的人都解決掉……」
這是過去的場景。〈封書〉裏的記憶正在重現。想必巴多與潔西卡也在旁邊看着同樣的東西。
「我不這麼認爲。也許是有誘餌的意思,但她好像希望我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個交給你。而且我已經收了報酬。我有義務把這個交給你。」
不過她還是會將手伸向天空,彷彿愛天空愛得不得了,最後還是打了威爾。
威爾腦海裏閃過半年來發生的事情。
「嬪根家族是爲了絕對語言而被創造的血統。」
銃機槍的刀尖指向〈傀儡師〉,威爾慌忙出聲制止。
「吉潔爾感到自責,因此她用了不該用的絕對語言,並藉助重蝕之力讓我復活。當我恢復意識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威爾看向潔西卡,她一如往常的把臉別到一邊,什麼也不說。威爾明白,這代表她對巴多的話表示肯定。
── 潔西卡並不是討厭人類,而是害怕……?
聽了巴多的話,潔西卡壓低目光,看起來很落寞。
「就算這樣,也不至於要殺他吧。你所認識的〈傀儡師〉已經死了吧?」
「搞不清楚狀況啊,小鬼。」
── 咦?仔細想想,我怎麼淨是遇到一些慘事?
「給他致命一擊啊?」
「辦事……?你打算做什麼?」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 噪音鑽入耳內,威爾想捂住耳朵,卻發現自己沒有手可以這麼做。
── 我明明是個〈候鳥〉,卻連〈封書〉也無法交給巴多啊……
「 ── 讓吉潔爾復活 ── 那天她代替我消失,我要把她救回來。就爲了這點,我等了五十年。只要藉助重蝕,就算只是〈永恆機關〉應該也辦得到。」
「你怎麼這麼說啊?」
「要是給他生路,之後會很麻煩喔?」
第一次聽到這些事情時,威爾單純的以爲他只是死裏逃生。原來實則不然。蘭迪斯當時真的死了。
「可是,搞不好希爾達並不希望你這樣做啊?」
「可是我一直希望吉潔爾能活着。就是希望她能不在乎壽命長短地活着,我纔會想要創出〈永恆機關〉啊。」
死去的霧鑰士吉潔爾是希爾達的姐姐。如果希爾達希望姐姐復活,那她應該會更加全面性的配合纔對。最起碼她應該要來到這裏。
威爾如今才認清這些事實,因此愕然不語,潔西卡很不開心的咂嘴。
✉
「我不用看就知道內容了。」
威爾將手輕輕放在潔西卡的頭上。
那好像是一座古老的城堡。後方有一座巨大的高塔聳立着,一大片的森林將之團團圍住。在〈島〉上培育森林需要相當龐大的維護費用。從這點來思考,這裏可能是某個研究機構,或者是大資產家的豪宅。
「勝、勝負已經揭曉了吧?沒必要殺了他啊!」
『等、等一下!至少聽我把話說完啊。要是有妳們的力量 ── 要是可以使用絕對語言,甚至有可能創造出全新的世界。就連已經失傳的〈七大鑰〉 ── 就連真正的〈生命〉,而非玩偶也能組 ── 』
『我這是在叫你滾開。』
在朦朧瀰漫的硝煙後方,一個青年彷彿全身虛脫似的坐着。
── 這個人,還真像波爾曼?
他八成就是巴多所說的〈傀儡師〉。
像是要給對方答覆似的,巨大的槍身指向青年。六根槍管集中在一起,把手附近還嵌着彈藥數達數百發的圓盤形彈匣。儘管外型很古老,但那的確是重機槍。
六根一體的槍身「嘰哩哩」地發出聲音,開始旋轉。
『噢~別殺我!』
青年連滾帶爬的摸黑逃走。一個人看着這副景象,似乎很失望的嘆了口氣。
如同守門人般擋在古堡前方的是一個矮小的少女。
她的一頭金髮分別綁在左右兩邊,紫色的雙眼看着硝煙逐漸消散。年紀看起來有十二、三歲。少女身上穿着紫色洋裝,和她的眼珠同色,姿態看起來有幾分公主的味道,不過她手上拿的卻是重機槍,槍身比其身高還長。
── 希爾達……?
雖然頭髮與眼睛的顏色不同,她的長相卻和威爾認識的希爾達一樣。
少女肩上扛着比自己的身體還要巨大的重機槍,她突然皺起眉頭。
『……今天訪客還真多。』
威爾一時之間以爲她指的是自己,全身因此緊張,然後又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身體好緊張。眼前的事情並非現在,而是過去發生的事情。
「喀鏘」一聲,少女退出彈匣,取出指尖大小的〈鑰〉,接着組成新的彈匣。子彈補充完畢後,她再次將槍身朝向黑暗一隅。
『日復一日,沒完沒了,你們到底從哪裏聽來的謠言?來的人雖然多,懂禮貌的人卻是一個也沒有。』
少女沒向訪客問好,而是拿重機槍對準訪客,也不知道她爲何口出此言,總之她非常堅持自己的主張。
『意思是說,只要我不失禮節,妳就願意聽我說話嗎?』
少女瞪大著雙眼,少年對她投以笑容。
儘管威爾感到疑惑,但這畢竟是過往回憶的一個片段,他沒機會提出疑問。
『得、得救了……』
『……妳覺得可行嗎?姐姐。』
少年流了滿身的冷汗,年長的少女面帶興趣的笑着。
【明明是小妹先發現的……】
看着他的背影,年幼的少女氣沖沖地踢飛一個石頭。
『小妹早已決定,要把生命獻給姐姐的夢想。』
儘管如此,少年仍然緩步前進。
『我已經沒時間了,可是妳還有一點時間。用不着這麼急着下決定。』
少女非常訝異的嘆息。
『我覺得值得一試。』
少女面無表情、斬釘截鐵地說着,少年雖然渾身發抖,卻不退縮。
盯着朦朧瀰漫的硝煙後方,少女皺着眉頭。
『天曉得?不過他述說夢想的時候很棒。光是這個理由就夠了。再說,要是進展得順利,或許我也能一起看到這個夢想的後續。』
『可是……』
『不是的!我不會讓妳們死掉。絕對不會。』
經年長的少女一說,少年無奈離去。
『前提是你要讓小妹我這麼認爲。』
『這個男人對姐姐有意思。』
少年看向年長的少女。
『……?』
希爾達口中的姐姐從樹枝上輕輕跳落。
少年開始訴說自己的計劃。
『要是我滾開了,就不能請妳聽我說話了吧?』
年長的少女呵呵笑着。
少年的願望需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年長的少女爲了試探他的認知而嚴正提問。
『要不要和我一起拯救世界?』
── 那是希爾達的心思嗎……?
『咦,啊……妳剛纔說的討厭是 ── 』
『我看走眼了。』
『真難得。希爾達竟然把你當客人。』
『妳們會用絕對語言,應該不會不知道吧?這個世界會 ── 』
『……這個男的能成功嗎?』
『剛纔只是給你個警告。接着我會打中你。給我趁早滾開。』
『再說,妳不是也沒把剛纔那個人給殺了嗎?』
他只是做好了準備而已。死的準備。就像威爾與潔西卡在飛越雲界時也會做好死的準備。
黑暗中出現一名少年,他比剛纔的青年還要年輕。頭上有着如火焰燃燒般的紅髮,臉上的笑容則給人無憂無慮的感覺。
「噠噠噠噠」 ── 子彈從少年腳邊掃過。
細節部分威爾聽不明白,但他知道大致上是在解釋〈永恆機關〉的理論與構造,以及如何應用絕對語言。
『……姐姐。有客人來訪。』
少年搖頭說道:
說着少女繼續賞他子彈。剛纔瞄準他的腳邊,這次子彈則飛向幾乎會擦過他肌膚的位置。就算沒有直接命中,風壓還是削去了他的衣襬與衣袖。
『……你就這麼想死嗎?』
── 他確信自己不會被殺嗎?
『我叫吉潔爾。她叫希爾達。』
泛用型絕對語言〈永恆機關〉 ── 如果任何人都能使用這種力量,束縛兩位少女的東西就不復存在。她們的壽命也就得以延長。若是可以使用多個〈永恆機關〉,甚至可以組成如〈大陸〉那般巨大的東西。也可以飛越性的處理各〈島〉資源枯竭等問題。
少年來到可以碰觸槍口的距離,少女總算把槍放下。不知從何時開始,子彈已不再射出。
威爾突然覺得自己聽到一句說話聲。
〈封書〉的記憶到此結束。
「喀沙」一聲,彷彿是在回應少女的呼喚,她頭上的樹枝晃了一下。一名少女正坐在那裏。
這份感情不像落寞,反倒像是羨慕。
『……我警告過你了。』
年幼的少女不回應姐姐,只是看着少年離去的方向。
少年說了許久以後才說完,兩個少女看着彼此。
『所以呢?』
看着從天而降的少女,少年立即臉紅。
『那纔是不可能的。』
相對年幼的少女看着少年高談夢想,表情似乎有點羨慕。
『姐姐!』
少年本來有點愣住,這纔回過神來,他端正姿勢,以清晰的語調說道:
少年身上到處流血,他終於走到少女跟前。
聽見年幼的少女冷淡的說着,少年幾乎要落淚。
少女低聲說着,彷彿死亡已經迫在眉睫。
希爾達讓六根槍管旋轉,彷彿那就是她的回答。緊接着 ──
『妳就這麼討厭我嗎!』
聽了少女的回答,年長的少女表情有些落寞。
少女有着金色的頭髮,紫色的眼睛。看起來比希爾達略微年長。她身穿學者般的白袍,姿態超然脫俗。
『對。你先休息一下再來。反正我們總是待在這裏。』
少女在亂槍掃射的狀態下還能保持如此精準的射擊,這證明她能完全隨心所欲的操控這個巨大的霧鑰式。原來她的技術也是非比尋常。
『嬪根家族是爲了歌唱絕對語言而創造的血統。可是我有我想做的事情。我這條命,並不輕賤。你沒說完的話,值得讓我奉獻生命嗎?』
『妳剛纔說,妳有想做的事情對吧?妳是不是想離開這裏?』
相對年長的少女總算打破沉默。
『天空今天也很遙遠呢。』
『妳不想實現願望嗎?我有個好想法。』
『我不想死,不過我是來拜託妳們把性命借給我。如果我不先賭上自己的性命,豈不是很沒道理?』
像是要考驗少年的決心,少女的子彈逐漸縮短距離。原本的距離只會從衣服旁邊掃過,現在則縮短爲會直接碰到衣服的距離。雖然還不會刮下少年的肉,但他的皮膚還是因此裂開,鮮血隨之四濺。
『當然討厭,你給我看看時間。都怪你說個沒完,天都亮了。』
『咦?不是願意聽我說了嗎!』
少年暢談良久,這纔想到自己連自我介紹都忘了。接着他熱情地將視線投向年長的少女。
威爾想想覺得並非如此。
這個少年肯定沒有什麼對策。他也不是相信少女不會殺他。
被她姐姐一說,少女心不甘情不願的放下槍。重機槍散發出青白色的光,縮小成可以放在手掌的〈鑰〉。少年看完鬆了好大的一口氣。
── 到底世界會怎麼樣?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 她毫不留情的對着少年所在位置掃射。
想解放絕對語言的力量,條件就是拿命去換。要借用這股力量,就像是在對施術者說「去死」。
『呿,妳要開槍也沒關係,至少要聽我說到最後!』
『繼續說。我願意聽。』
說着,少女仰望因朝陽而泛白的天空。
『我決定給他了。我的生命將爲他所說的「夢想」燃燒。希爾達妳怎麼打算?』
『是妳承認他是客人的。我想把話聽下去。』
少年抱着頭,不過他還是站在原處。
少年沒繼續說下去。儘管沒有說完,兩個少女的表情都變了,所以少年知道她們明白他的意思。
『好,決定了!啊,對了,我叫做蘭迪斯。蘭迪斯‧貝爾納爾。妳、妳們該怎麼稱呼?』
『吉潔爾與希爾達。對了,能借我一張桌子嗎?我詳細告訴 ── 』
『那我可以幫他生個孩子。』
『 ── 在這之前,你該回去了。』
因此,如果不先賭上自己的性命,根本沒資格和少女坐上談判桌。少年很清楚這一點。
【真是個耀眼的人……】
『我就聽你說說。』
少女與古堡的景色如繽紛落英般的消逝。
✉
『我沒有耳朵聽你屁話。』
少了花瓣剝離紛飛的景象遮掩,三人重疊的手、〈封書〉,以及剛纔因衆人戰鬥而亂成一團的室內景象再度出現在威爾眼前。
他回到現實世界了。
── 剛纔那是希爾達的記憶吧?
威爾看向身旁,發現潔西卡也是一副驚訝的表情。她的臉……應該說她的頭髮與眼睛的顏色,看起來酷似剛纔在〈封書〉中看見的少女吉潔爾。
「也許是我多心,剛剛那個女孩,是不是跟妳很像?」
「剛纔那個男孩也和你很像。」
接着兩人看向巴多,他看似疲憊的嘆息了口氣。
「以前我和她就處不好啊……」
說完巴多看向被送到手邊的〈封書〉。
「事到如今,妳還是要我去追逐夢想嗎?希爾達。」
威爾不懂巴多的意思,經過一番猶豫,他還是提出疑問。
「所以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剛纔的場景是希爾達和巴多 ── 蘭迪斯和另一名少女 ── 吉潔爾相逢的回憶。究竟巴多從回憶中發現了什麼?
巴多意志消沉的看向威爾。
「你們也看見了嗎?」
「欸,啊,嗯……」
像是放棄抵抗似的,巴多從懷裏拿出一本古書。皮革制的封面看起來很耐用,上面還鑲着黃銅,年代很久遠。
── 日記嗎……還是?
威爾心想,爲什麼要在這時候拿書出來?巴多看着側頭思忖的他,說道:
「這是我們在五十年前創造出來的〈永恆機關〉 ── 一本錄下絕對語言的〈封書〉。」
威爾朝巴多飛撲而去。〈英靈戰士〉的身體長出巨大的手臂。而且手臂並非襲向威爾或巴多,而是朝着地面捶打。
一個東西衝破地板飛了出來。
聽到這個回答,不只威爾,連潔西卡都發出驚呼。
他們所寄送的是語言與心情,是委託人即使要飛越危險的雲界也想要寄出去的東西。
「滋噗」一聲 ── 銃機槍沒有爆發,而是陷入〈傀儡〉腰部。
「潔西卡!」
〈傀儡師〉鼻子和嘴巴還滴滴答答的流着血,他反過來瞪着威爾。
── 啊,原來如此。難怪每個〈候鳥〉都願意賭上性命。
「……或許吧。」
威爾皺眉,心想這之間有什麼關係,結果〈傀儡師〉自嘲般的說道:
「咚隆」一聲 ── 才一擊就把地板整個打得四散。而且見光的地面還形成很深的龜裂。威爾抬頭一看,發現傀儡的頭部已經大得可以擠破天花板。
威爾毫不猶豫地跳向龜裂。
「可、可是用了不是會死……」
威爾往手臂看去,只見少女緊抓着自己,雙手不停的發抖。她的髮色也總算回覆金黃。奇蹟似的,她的懼高症並未發作。
「看吧。當初應該殺了他纔對。」
巴多無法脫身,傀儡的手臂襲向他,威爾將之斬落,並阻擋在傀儡之前。
她的金髮散了開來,受到龜裂的吸引,少女的身體被吞沒。
「砰」 ── 〈傀儡〉的身體瞬間膨脹。
〈候鳥〉傳達委託人的思念,必須比商人迅速,比警察誠實,比軍隊確實。
「然而?」
「 ── 呿!」
這一下就像導火線被引燃似的,〈傀儡〉的人形突然軟綿綿地扭曲。一隻手臂膨脹開來,原本身體工整的輪廓開始歪曲,細長削瘦的腿也折斷了。
巴多將手指放在某張頁面上,書裏隨即傳出絃樂器般的聲音。
「這就是我的王牌……我應該跟你說過吧?要是有絕對語言,就連〈七大鑰〉都能復原。」
『 ── 』
就在威爾點頭回應之際。
巴多顏面抽搐。
「所以重蝕是必要的。絕對語言必須串連多個詞彙,形成一篇文章才能發動,就像是魔法要念咒語一般。光是把詞彙列出來還不足以發動其力量。但如果是在重蝕的夜晚,光是詞彙也會帶有力量。而且施術者不需犧牲生命。」
傀儡不停的捶打地面。彷彿是在渴望〈島〉下的〈霧〉,想要將地盤挖開,不斷做出失控的行爲。龜裂持續擴大,停不下來,斷崖接連形成,〈島〉的本體可能因此分裂。如同顫抖的潔西卡,〈島〉也猛烈的搖晃,聳立在城裏的高塔因而崩塌。〈島〉上居民紛紛墜落,臉上卻顯得無法理解事出何故。
「喂,波爾曼!你別太過 ── 」
「你打算怎麼回信?」
一身黑衣,彷彿身穿喪服的少女至今還沒得到任何救贖。
〈封書〉中的少年是這麼說的。
「你這傢伙,竟然使出這種東西……!」
「看你表情好像對它有印象呢。沒錯。這是我和父親藉由祖父的設計圖所還原的。它的力量足以一舉擺平你們,你們最好別搞不清 ── 」
「怎、怎麼了……?」
── 過分的力量只會導致自身滅亡。使用不當還會失去控制 ──
「這項技術以前就已經確立了。唯一不同的是寫進去的記憶有不一樣的讀法。最匪夷所思的是,竟然從來沒有人想過要這麼嘗試。只要把絕對語言記錄下來並播放,理論上就能使出無窮趨近於原始狀態的力量。這就是我追求的〈永恆機關〉。」
威爾暗自確認自己肩負的責任與善盡責任後的驕傲,並對巴多提問。
「也許現在纔開始已經太遲了,不過我想成爲當初吉潔爾所信任的我。」
「「什麼……?」」
巴多繼續施加攻擊。他由下往上挑,再賞傀儡一發斬擊彈 ──
「……這種事我也知道。」
巴多一手拿着古書,嘴角上揚。
巴多雖能及時退開,手中古書卻被擊飛。
「我希望吉潔爾能活下去。她也有她的夢想。所以我想幫她實現願望。然而……」
趕在潔西卡加速墜落之前,威爾飛撲上前,隨即將銃機槍插入巖壁。巖壁一點一點的被削落,威爾全身緊張,像是在祈禱平安,結果兩人總算停止墜落。
「吉潔爾……吉潔爾她已經照自己的想法過活了。她爲了我看到的『夢』而賭上性命。或許希爾達也是。」
波爾曼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也很狼狽,沒想到〈傀儡〉這下反而開始無意義地揮動手腳,彷彿是它覺得身體不舒服。
「啊……」
威爾突然有所領悟。
一陣歌聲響起,雖然聽起來很陌生,不過威爾確實知道這種語言。
傀儡從〈傀儡師〉的束縛解放後,就伺候在其身旁。
「我要拯救世界 ── 如果我不先拯救兒時友人,豈不是不通情理?」
『 ──
在此揭開邁向黃昏的序曲
──
《槲寄生》一根枝條的歌
── 』
說到這裏,巴多將古書闔上。
「咚空」一聲 ── 巴多手指壓在扳機上面,同時揮動槍身,銃機槍的槍管便應聲爆發。那是近距離彈丸斬擊彈。
── 被它喫了?
〈傀儡〉的頭部不堪一擊的爆開,不過身體還在動着。
〈傀儡師〉試圖操控傀儡〈英靈戰士〉,臉上卻浮現困惑的表情。
「 ── 混帳東西!」
銃機槍突刺以後便一點一滴的被〈傀儡〉吞沒至體內。
「欸,別再鬧了吧?蘭迪斯根本沒有施展長生不老的禁咒。就連米古藍多的墜落也是你爺爺造成的。」
「唔 ── ?」
即使可能有危險,威爾還是將寄送〈封書〉的任務執行到最後一刻,爲的就是看看他的表情。
威爾突然看向窗外,發現外面已經天黑。現在是月亮升起的時間。
「快躲開,巴多先生!」
泛用型絕對語言〈永恆機關〉 ── 威爾他們以爲就算不是霧鑰機關般的機械,至少也會像是〈鑰〉一般的東西。想不到其真面目竟然會是這本古書。
「波爾曼!」
地面突然搖動。不是潔西卡一時反應不過來 ── 而是因爲懼高症令她動彈不得,龜裂使她失足。
他的樣子看起來就和〈封書〉中的紅髮少年一樣。
「怎麼會……」
希爾達寄出的〈封書〉,巴多已經確實收下了。
「我來爲你們介紹 ── 不死騎士〈英靈戰士〉 ── 這是〈七大鑰〉的仿製品,我爺爺本來可以完成它的。美中不足的是,它和正版的比起來好像還差得遠呢。」
〈傀儡師〉話都還沒說完,巴多就飛身上前。他手上已經握着銃機槍。
發出這聲顫抖地是潔西卡。
〈島〉碎裂了 ── 正當威爾絕望之際。
「沒用的。光是這種程度……?」
家鄉那個愛找碴的朋友凱特,每次碰面她都要說威爾太小看〈候鳥〉的工作。
提到對於〈傀儡師〉的怨恨時,巴多臉色非常陰沉,但現在他說起話來完全不是那樣了。
「五十年前也是這樣。這傢伙兇性大發,把〈島〉給擊墜了。這是因爲重蝕讓〈霧〉的濃度增加,因此失去控制!」
威爾伸手要追回古書,結果飛出來的「東西」動作比他快了一點。那東西一眨眼間便奪走古書,然後急馳到房間一角。待在那裏的是 ──
「不是,不是我乾的!」
就在〈傀儡師〉呆滯低語的時候。
── 要不要和我一起拯救世界 ──
「我還沒輸。」
巴多惡狠狠的咂嘴。
說着巴多打開古書。他隨手翻著書頁,上面寫的不是文字,而是似曾相識的圖樣。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他被捆綁,身上的〈鑰〉應該也都被拿走了,既然可以叫出這東西,表示他本來就藏有其他的〈鑰〉。
威爾聳肩,同時看向〈傀儡師〉。
── 騙人的吧?
地面「劈哩啪啦」地響着 ── 龜裂愈發擴張,形成足以吞沒一個人類的大洞。這還只是它一拳揮落的攻擊而已。
「那就夠了吧?你輸了。就讓這一切結束吧?」
聽到這不習慣的語言,威爾呆住了。明明沒有碰到,〈封書〉的記憶卻傳入腦海裏……但他不是爲此愣住。而是因爲他對那個語言有印象。
「……我們再戰一場吧,蘭迪斯‧貝爾納爾。」
── 這是想怎樣?
儘管對潔西卡的事鬆了一口氣,威爾的臉還是震驚得扭曲。
威爾一時之間感到困惑,不知它究竟是什麼意圖。
「快幫幫我!它失控了!」
〈候鳥〉所運送的並非單純的紙張。
傀儡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但看起來又不像是因爲巴多的攻擊而毀壞了。
「出來吧 ── 〈英靈戰士〉!」
飛出來的東西是個傀儡,擁有玻璃般的形體。傀儡雖然像個人,臉部卻只有一個光滑的蛋形球體飄着,沒有眼睛或嘴巴。
那不是屍人。光就這點而言,可見那是個特別的個體。
「潔西卡?」
潔西卡緊閉雙眼縮在威爾胸膛,她的背部再度露出破裂的蝶翼。她的頭髮也發出翠綠色的光芒。那陣歌聲是由她的雙脣交織而成。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 翠綠色的光芒開始以潔西卡的頭髮爲中心組成事物。
從她頭髮長出來的不是藤蔓,而是樹枝。比較不尋常的是樹枝的量。
樹枝以多到可以乘載人類的數量爲單位組成,而且能輕易穿透威爾緊抓不放的巖壁懸崖,甚至能夠刺穿其他逐漸剝離的絕壁。
潔西卡頭髮長出的樹枝已經脫離母體,自動在懸崖 ── 不,是自動在〈島〉上寄生。樹枝成長得足以連結懸崖間的空間,接着又往威爾頭上的城鎮蔓延。
這就是《槲寄生》。
依附在其他樹上成長,一種奇妙的植物。這種植物本來不會寄生在植物以外的東西上面,但接觸到〈霧〉以後,就連岩石也上面也能紮根。
深溝峻壑漸漸將〈島〉分裂,寄生植物將之連貫,阻止分離。
大概不只有威爾因爲這副光景而傻眼。威爾上方的巴多也因此不至於摔落龜裂處,他雙眼同樣瞪得很大。阿普特佛迪其他摔落溝壑的居民也被《槲寄生》救起,他們和威爾一樣,都是愣住的表情。
「剛纔的歌聲……和剛纔〈永恆機關〉裏的是同一首歌……?」
這句話聲音嘶啞,是波爾曼竭力擠出來的一句話,他和威爾之間有點距離,同樣動彈不得。看來他也是被突如其來的龜裂捲入溝壑之間。
「蝴蝶和藤蔓……什麼啊……?怎麼會這樣。我怎麼沒發現呢。她不就在我眼前施展了嗎?」
潔西卡唱的歌和〈永恆機關〉所播放的歌聲是同一種語言。
這就表示 ──
「妳怎麼會唱絕對語言的歌……!」
和〈永恆機關〉同樣的歌 ── 這就表示潔西卡吟唱了絕對語言。
波爾曼肯定絕對語言的存在,而且一心追尋〈災禍〉 ── 也就是雖然他在追尋絕對語言,卻沒能將潔西卡的蝴蝶和藤蔓與「目標」連上關係。
這並非波爾曼愚昧。只要有一定程度的能力,霧鑰式也能仿製生物。正因爲可以仿製生物 ── 霧鑰士更是不會將之認爲是霧鑰式以外的東西。
潔西卡微微睜開眼睛,她美麗的容貌立即因不悅而扭曲。
即使情況危急,威爾臉上仍掛着平常無憂無慮的笑容,手裏正握銃機槍備戰。接着他朝着〈英靈戰士〉直奔而去。
〈英靈戰士〉吸收了各種東西,持續成長茁壯。畢竟城裏的東西都和霧鑰式扯得上關係,這裏對它而言大概就像座資源豐富的寶山。
不光是潔西卡,連威爾也是帶着殺氣看向波爾曼,這下他總算沉默。
「欸欸,爲什麼就把我當成傻瓜?」
巴多再次看向威爾。
它的頭部已經不在,體內生出手臂的樣子非常嚇人,體型大小足足有威爾的三倍之多。
正當威爾苦思不知該如何削弱其能力的時候。
這麼說來,威爾應該也在善盡他的任務……照理來說是這樣的 ──
威爾對着微微發抖的潔西卡低語。
只有她化爲生着蝶翼的半妖之姿 ── 霧妖化以後才能吟唱。然而,霧妖化需要大量的〈霧〉。正常狀態下,在蒼界這般〈霧〉量稀薄的地方根本無法變身。
「呃,上啊 ── 〈阿爾伐狄〉。」
「兩個絕對語言。」
希爾達給的彈藥也是霧鑰式。不難想像攻擊命中的同時也會被它吸收。
「不只是這樣。剛纔的傀儡還在發飆。」
「我在十五分鐘內解決。妳維持住《槲寄生》。」
她完全不理會波爾曼的疑問,反而口出怒言。仔細一看發現,的確波爾曼的身邊並未長出寄生植物。
儘管它只是個仿製品,畢竟還是冠上了〈七大鑰〉之一的名號。事情非常麻煩。
威爾說十五分鐘內會解決,其實不是因爲他覺得遊刃有餘。而是表示若不在這段時間內解決,就算能阻止墜落,也會成爲霧妖的盤中飧。
「回、回答我的問題 ── 對不起,我的立場沒資格這麼說吧?」
因爲波爾曼的關係,潔西卡已經霧妖化一次了。
「然後有一個追逐夢想的傻瓜。」
「這座〈島〉……難道已經要墜落了?」
「〈島〉我會想辦法。」
巴多之後將視線稍微瞥向潔西卡,不過他沒多說什麼。他應該也會在乎絕對語言的存在纔對。
「墜落的〈島〉。」
「威爾很笨拙。絕望性的笨拙。比貓狗還糟。」
由於潔西卡的《槲寄生》還在,〈島〉纔不至於在半空中解體。若是達到開始下墜的高度就無力迴天了。
巴多完全無視威爾的抗議,低聲說道:
那歌聲的語言和潔西卡的相同,不過音色有所不同。
「可是,我不覺得我是坐在一個蠢蛋的背後,他沒有傻到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 ────── 』
足以將威爾掐成肉餅的巨大手臂從天而降。威爾一個打滾躲過,一邊朝着〈英靈戰士〉的本體 ── 朝着他認爲是本體的地方 ── 開火。
〈英靈戰士〉十幾隻手臂一起落下。
巴多聲音低沉地喊着,他沿着崖壁滑落。波爾曼緊緊攀在崖壁上,眼睜睜看着巴多將古書搶回去。
「還是沒有墜落。」
潔西卡的絕對語言無法永無止境的唱下去。

被她這麼毫不忌諱的一說,威爾也只能苦笑。
潔西卡吟唱絕對語言組成《槲寄生》,威爾將她抱在懷中。
潔西卡負責阻擋〈島〉的崩潰。
感覺到〈島〉在下墜,潔西卡再次閉上雙眼,緊緊縮在威爾胸膛。她翠綠色的頭髮碰到威爾的臉頰。威爾摟着潔西卡的肩膀,那隻手抱得更緊了。潔西卡緊閉雙眼,看樣子她光是要維持《槲寄生》就分身乏術了。
接着他看向波爾曼。
── 就算是絕對語言也沒有辦法阻止〈島〉墜落啊……
巴多說他會負責阻止〈島〉的墜落。
威爾將潔西卡放在《槲寄生》上,然後順着崖壁往上攀。
兩輪明月在天空重疊。
── 難到這傢伙可以吞噬霧鑰式而成長啊!
這種事情早在威爾決心寄送〈封書〉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
巴多手裏則是捧着一本古書,以及某個少女寄來的一封〈封書〉。
不過它似乎還是感覺到自己被攻擊了。〈英靈戰士〉改變了方向。
威爾看向四周,導致現在這副慘狀的傀儡〈英靈戰士〉不在視線範圍。它恐怕已經脫離〈傀儡師〉的束縛,現在正在城裏大肆發狂。
「……這個大小,跟當初說的不一樣啊?」
潔西卡也忍着恐懼,在這不安定的空中支撐着〈島〉。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傻瓜並沒有死吧。」
身邊都是驚慌逃竄的居民,眼前景象因此更顯得悽慘。
她可以霧妖化的時間,一天之內頂多十幾分鍾。倘若超出這個程度,就會像絕對語言過去的施術者,面臨生死攸關的問題。
巴多的〈永恆機關〉已經開始演唱絕對語言。
── 果然不管用啊……
── 這麼巨大,動作又快,真不好辦啊……
「重蝕的夜晚開始啦……」
他的疑問馬上解開。
「滋姆」一聲 ── 雷擊彈本來連界龍的甲殼都能造成傷害,這下卻伴隨着奇妙的聲響被吞噬。
「妳還是想要擊墜他啊……」
✉
「這座〈島〉頂多再過三十分鐘就會墜入雲界 ── 來,你該怎麼辦?」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想當然耳,巴多說着,眼睛看向威爾。
「被他喫掉了嗎……?」
彈丸確實在它身上打出傷口,但也在中彈的同時被它吸收。損傷也因彈丸本身的能量復原,本體反而變得比之前更巨大。那畢竟是〈夜姬〉希爾達創造的彈藥,想必組成的時候用了密度相當高的〈霧〉。
「這是第二次了。撐得住嗎?」
「現在是重蝕。沒問題。」
「欸,潔西卡 ── 」
「巧的是,舞臺與演員分配都和五十年前一樣。」
如此一來,威爾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傀儡師〉與發飆的〈七大鑰〉。」
巴多隻是抬頭看着天空。
有一名男子,看起來是城裏的霧鑰士,他派出金色巨人攻擊,不過金色巨人兩三下就被〈英靈戰士〉無數手臂的其中之一抓住。接着那金色巨軀便緩緩陷入那隻手臂之中。然後噁心的傀儡又長大了幾分。
面對巴多出的這道考題,威爾回以挑戰性的笑容。
十幾層高的〈塔〉聳立於地面,它卻只要伸臂一掃就能使之崩塌。與其交戰的翼舟也被它一掌掐爆。
威爾回想起巴多的斬擊,他的銃機槍也被它吸收了。
「喂,把〈永恆機關〉還來。」
── 首先得讓它把注意力放在我這邊!
「如果不行,我創造這個〈永恆機關〉就沒意義了。」
「我說過很多次了,應該儘早擊墜。」
巴多說這話的口氣並非特別生氣,〈島〉正在墜落,上方則斷斷續續傳來地面發出的震動與聲響。〈英靈戰士〉的破壞行動仍然持續着。
「那還用說。我幫希爾達寄〈封書〉來,如果要回信告訴她〈島〉墜落了,那我可不能接受。我要來個絕地大反攻。」
「快上。」
威爾在手臂下左閃右躲地後退,儘管〈英靈戰士〉的體型有二層樓建築般的巨大,它仍以矯健的動作拉近距離,完全不符合它那巨大的形象。
「 ── 也罷,都誇口說要來個絕地大反攻了。」
「爲什麼要在這時候這樣說我?」
「滋滋」 ── 地面傳出聲響,〈島〉跟着大幅傾斜。
「……你可以嗎?」
威爾瀟灑挺進前線,但看到〈英靈戰士〉在那裏發狂,他覺得有點後悔。
「唉唷喂啊!」
按照巴多的說法,這座〈島〉再過不到三十分鐘就會墜入雲界。而且如果這麼接近雲界,霧妖的棲息地就會發生動亂,牠們不會莫不吭聲。
── 它怎麼可以變得這麼大?
〈島〉的高度逐漸下降。其實還說不上是墜落,但其速度也沒緩慢到可以稱爲降落。這麼大的東西若是落入雲界,霧妖的棲息地將被搗亂,縱使島民可以逃脫,也會被震怒的霧妖襲擊。
威爾聽見歌聲。
他的聲音聽起來感慨萬千,和他說話的語調成反襯。
「去吧 ── 〈阿爾伐狄〉 ── 〈杜威克〉!」
巴多皺紋深刻的臉頰上浮現笑容。
兩隻巨人穿越半垮的〈塔〉,飛身而出。是霧鑰式做的傀儡。
傀儡分別捧着粗大的繩索,並將之纏繞在〈英靈戰士〉身上。儘管它伸出無數的手臂阻擋,雙腳仍被繩索纏住,兩隻傀儡成功封鎖它的行動。
「我用從土裏挖掘的鐵礦製成鐵絲,再將之編入草繩,這就成了天然的特製繩索。就連〈英靈戰士〉也無法將它吸收。」
「波爾曼,你……?」
原來傀儡是波爾曼派出來的。
「史達寧,你知道〈英靈戰士〉背後刻着圖樣嗎?」
雖然傀儡的身形已經變得前後難辨,威爾還是看得出來,其中心有着霧鑰式特有的幾何圖樣在發光。
「〈英靈戰士〉的〈鑰〉就在那裏。只要把那個破壞,它應該也會停止抓狂。」
「你是在幫我嗎?」
「……如果我讓〈島〉這麼墜落,我就真的和祖父他們是同一類型的〈傀儡師〉了。」
「好。我相信你!」
聽到威爾立即答覆,波爾曼表情訝異的看着他。
「……你還是對別人多存點疑心比較好。」
「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了吧?」
威爾拿着銃機槍擺好架式,同時補上一句。
「至於你對潔西卡做的事情,之後我再跟你算帳。」
威爾飛奔出去,隨即聽見波爾曼語帶驚慌的說着:
「等、等等,就算阻擋了它的行動,它也沒那麼容易打倒吧?」
「只要把那個〈鑰〉破壞就行了吧?而且時間大概剩不到五分鐘了。」
儘管傀儡雙腳被限制住,它那十幾隻手臂仍未受拘束。威爾正在衝刺,傀儡其中一隻手臂迎面撲向他。
笑過一陣子後,威爾對波爾曼伸出手。
「……我傷害了她。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在衝撞發生的前一刻,威爾略微弓身,並且刺出銃機槍。
在遠古的時代 ── 世界上有一種稱爲〈海〉的水域,裏面還住着許多生物。傳說世界上最兇猛的生物就在〈海〉裏。牠的名字叫做虎鯨。
「不好意思,我跟人家約好,要在十五分以內解決你。」
── 那要是我沒有把水給潔西卡,波爾曼大概就不會這樣了吧?
絕對語言的歌,剛纔又響起了一次。
半人半妖的潔西卡,在霧鑰式方面的能力和人類有着本質上的差異。潔西卡能運用的比人類還要高一個境界。
波爾曼曾經問威爾 ── 即使〈島〉會墜落也要寄出〈封書〉嗎 ── 當時威爾就是這麼回答的。
即使威爾生性樂天,關於潔西卡的事情卻不會含糊帶過。
「……你爲什麼不重新來過?」
在地面上 ── 尤其是近戰,就連霧鑰式的攻擊也很難擊中威爾。只要有這樣的迴避能力,要因應敵人的攻擊施以反擊也就不是那麼困難。
喜歡的人 ── 他說他喜歡潔西卡嗎?
「咚咚」 ── 威爾手中的銃機槍彷彿生物般的脈動着。
「這和你們盯上巴多有什麼關係?」
「史達寧!」
「呃,什麼,那麼你是這個意思嗎?因爲被潔西卡討厭,所以對她死纏爛打,甚至讓霧鑰式失控發飆?」
「你對喜歡的人惡作劇,然後才自暴自棄啊?」
這副景象令波爾曼瞪大了雙眼。
「……〈傀儡師〉世世代代都在做〈七大鑰〉的研究。屍人的技術也是其副產物。不過,真正的〈英靈戰士〉並非鐵打的,應該是和人一樣,是有血有肉的生物。光靠霧鑰式,無論如何都達不到這個境界。所以我們需要絕對語言。」
「虎鯨……」
對方的質量壓倒性的大於威爾。而且裝甲的強度也不愧對〈七大鑰〉的名號。要以刀劍劈砍它,不是單純仰賴臂力就能解決的問題。
曾幾何時,〈島〉上四處蔓延的龜裂已經閉合。潔西卡與巴多都順利完成使命了。
這傀儡再怎麼巨大,失控後沒有人指揮作戰,頂多也只會像小孩子一樣亂抓亂打,攻擊方式不堪入目。
威爾在天空光是要操控翼舟就分身乏術,而平常能發揮的預判能力在天上又派不上用場,也難怪他飛得不是很好。
然而,威爾的銃機槍卻能劈開那裝甲。
── 看清楚了!
威爾以爲自己這個綽號的由來和他的外貌有關,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因爲他現在的戰鬥方法就像追捕獵物的虎鯨。
「……因爲太漂亮了。」
這是潔西卡在半妖狀態下製造的霧鑰機關,製作方法與使用的力量有別於人類的霧鑰式。槍枝結構看起來只是比一般的銃機槍小,但其刀身可以吞噬〈霧〉,進而增加銳利度。
五十年前的〈傀儡師〉可能真的是不由得巴多憎恨的惡人。可是,波爾曼也一直以爲蘭迪斯是個惡徒。
「我還是第一次受到如此奇恥大辱。」
「……………………你想逃嗎?」
── 動作太單調了。
那手臂如牆壁般逼近,威爾並不減速,持續衝刺。
「好了,現在可以和你做個了斷了吧?」
這武器對於由〈霧〉創造、依賴〈霧〉的霧鑰式最能發揮效果。尤其是在重蝕的夜晚,不可能連〈七大鑰〉的仿製品也砍不斷。
黑髮隨着動作搖擺,威爾一溜煙躲過從天而降的手臂,擦身而過的全都加以劈砍,從遠處看過去,他彷彿是人類以外的生物。
✉
爲了能使用絕對語言的姐妹而戰。
威爾切割着〈英靈戰士〉的手臂,同時腳步一點也沒放慢,持續保持衝刺。
威爾的格鬥技術由他隸屬於軍隊的父親傳授 ── 配合對手調整節奏,預判對手後續的行動。儘管威爾力氣或體格並不出衆,他還是有「在地面上就不會輸」的自信,就是因爲他這方面的能力優秀。
剩餘時間 ── 四分。
「〈英靈戰士〉……〈七大鑰〉是人類攻破雲界的關鍵。應該是用來保護人類的東西。可是,在我祖父死後,父親只把〈英靈戰士〉看做兵器。所以我和父親各奔東西。」
「……我父親的想法之所以扭曲,是因爲祖父輸了。他以爲只要打倒蘭迪斯,就一定能迴歸正道……但他錯了。我們打從一開始就走錯路了。」
剩餘時間 ── 三分。
── 我都已經對喜歡的人施了傀儡 ──
〈島〉上的震動止歇,天空看起來也變近了。
剩餘時間 ── 六十秒。
「你會這麼覺得?」
「我可沒空停下腳步啊!」
「一開始我很不甘心,應該吧。她的眼睛彷彿在告訴我『我都看透了』,我無法原諒自己當時因此屈服。我覺得要是贏不了她,我也會贏不了蘭迪斯。所以我一直在找機會派屍人攻擊,或者耍一些小手段。但我終究贏不了她。」
「那時候,在亥佛尼亞我第一次和你們說話的時候,我就覺得我一定贏不了她。我的〈鑰〉不約而同的震動,彷彿都在害怕,這也表示在我使用霧鑰式以前,我就被摸透了。她太美了。我彷彿看到自己一直在追求的理想 ── 完美的〈生命〉。」
威爾來到它的本體旁 ── 手臂發源處的物體旁。
波爾曼給威爾水的時候,樣子的確顯得有些躊躇。
波爾曼放棄掙扎似的說道:
「……你說什麼?」
「總、總之,你也知道自己錯了吧?那就去低頭賠罪吧。嗯,雖然你大概會被狠狠打個二、三十下,不過這樣就能了事了。潔西卡雖然討厭人類,但她不會記恨。」
『
在此揭開時間的路標
──
〈候鳥〉之歌
』
銃機槍砍不到的距離威爾就稍微壓低身體躲過,進入攻擊範圍的手臂就確實地劈開。
「聽到蘭迪斯說,因爲我祖父讓〈傀儡〉失控,所以纔會得害米古藍多墜落,我忽然懷疑,究竟我所追求的理想,我所相信的事物到底算什麼……也許我那時候是希望被打敗吧。也希望〈英靈戰士〉被摧毀。」
看到他真的露出絕望的表情,威爾一時語塞。
「恰空」一聲 ── 巨大的手掌裂成上下兩半。
「鏘空」一聲 ── 〈英靈戰士〉刻着霧鑰式圖樣的〈鑰〉被威爾劈成上下兩半。
就算戰技再怎麼高明,〈英靈戰士〉的裝甲畢竟連彈丸都能吞噬,霧鑰式組成的銃機槍應該傷不了它纔對。
波爾曼說出這個名詞時,表情都呆住了。
威爾非常認真的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等一下。你這數字是不是多了個零?」
威爾將銃機槍收在腰際槍套,然後站在波爾曼面前。
也因此,五十年前〈傀儡師〉纔會與巴多 ── 蘭迪斯戰鬥。
那傀儡雖然失控了,但畢竟是波爾曼引以爲傲的東西,他恐怕沒想過會這麼容易就被摧毀。波爾曼全身無力,坐倒在地。
即使對方是冠上〈七大鑰〉名號的霧鑰式,在他面前也像是個無力還擊的木頭模型,只能等着被他一步一步分解。
絕對語言與操控此語言的族人因爲米古藍多的悲劇而永遠消失。〈傀儡士〉族人因此失去親手創造〈生命〉的理想,從此分崩離析。
剩餘時間 ── 兩分。
在土地上 ── 在雙腳能觸地的地方,像它這般緩慢的動作,威爾可以輕而易舉的預判。
「怎麼可能重來?我都已經對喜歡的人施了傀儡耶?」
剩餘時間 ── 零秒。
「我會給你摻有〈鑰〉的水,其實只是想要惡作劇一下。可沒想到,就只有這招成功了。」
── 這傢伙剛纔,說了什麼?
可能是因爲感受到手臂分裂的痛苦,〈英靈戰士〉接連伸出其他手臂。
「嘿,搞什麼?現在我非常清楚一件事,就是你比我蠢多了。」
「我說吧?就算〈島〉會墜落,我也會想辦法的。」
「 ── 什麼?」
這種能力也許就像航行時,潔西卡能夠掌握空間、感受並預判風勢。不過威爾畢竟是以眼睛觀察預測。而風是看不見的。
同一時間,無數只伸向周圍的手臂也支離破碎了。
「那把銃機槍……到底是什麼東西?」
威爾帶着臉上淨是絕望的波爾曼,正準備邁向潔西卡與巴多所在的溝壑。
「你不要說得那麼直接好嗎!」
「它叫做〈嗜血劍〉 ── 這是潔西卡爲我做的,唯一的霧鑰機關。」
銃機槍正面刺去,在威爾衝刺的勁道與〈英靈戰士〉自身的力量相沖之下,刀刃毫不留情的將手掌連帶着手臂一刀兩斷。
威爾揮動銃機槍甩去髒污,然後轉身看向波爾曼。
波爾曼遮住臉龐。
「……她是會賞我巴掌之類的吧?」
看到他悶悶不樂的樣子,威爾不禁笑得在地上打滾。
雖然不完全是這個因素所致,但要是威爾自己不讓他有機可乘,事情也許不會變得這麼嚴重。所以威爾的不成熟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這些都只是在天上的問題。
「既然這樣,你的目的應該是巴多先生纔對吧?爲什麼還要對潔西卡做那種事?」
剩餘時間 ── 三十秒。
「總算恢復平靜了。」
✉
── 巴多先生,你真的幫我阻止墜落了啊。
巴多闔上古書,低聲說着。
原本城裏地震的聲響也停了。巴多不知道這個少年用了什麼方法,不過他至少知道〈英靈戰士〉應該已經順利被擺平。
巴多一屁股坐在地上,翠綠色的頭髮在他眼前搖曳。
潔西卡什麼也不說,只是咬着嘴脣。看了她的表情,巴多一臉無奈的問道:
「在妳這霧妖面前,我好像沒辦法隱瞞事情啊。」
「嗯。」
潔西卡的視線朝向巴多受傷的肩膀,那是被她刺傷的。傷口流出的血液少得不尋常。
儘管曾因絕對語言復活,巴多的身體畢竟死過一次。他身上幾乎沒流出血液。他的痛覺很久以前就疲乏了。雖然威爾似乎沒有察覺,但他無法瞞過潔西卡這個造成傷害的人。
── 我頂多只剩一年的時間吧。
這也是巴多不能錯過這次重蝕的理由。
仰望天空,兩輪明月已經逐漸重疊。重蝕再過一回兒就要結束。
「妳就算吟唱絕對語言也不會消失呢。」
「那也只有現在纔行。」
仔細一看,少女的蝶翼正一片一片的崩解。頭髮翠綠色的磷光也逐漸消失。半妖的部分使她能吟唱絕對語言。另外一半與吉潔爾或希爾達一樣,終究是人類。只要過了重蝕,就不能反覆使用這股力量。
── 難怪這丫頭只會對威爾放心……
對於聽到絕對語言的謠言而前去騷擾的人,吉潔爾與希爾達總是感到困擾。威爾沒精明到會想利用這股力量謀取好處。
憨厚單純,沒有邪念,只有這個少年才能讓她沒有戒心。
潔西卡蹲下,伸長了脖子看着巴多的臉。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我還有事情要做。想休息的話,得等到事情做完。」
這件事物,和蘭迪斯他們那天看見的夢想一樣。
彷彿要被歌曲吞噬,巴多的身體開始散發青白色的光芒。巴多的直覺告訴他,那是塑造自己身形的〈霧〉。
巴多沒有回答,而是露出苦澀的笑容。
巴多豎耳傾聽歌聲,他突然察覺到一件怪事。
【小妹除了這麼做,還能有別的辦法嗎?】
少女低頭看着巴多,她看起來非常像那個與蘭迪斯共享同一個夢的少女。
『
縹緲華美的當下永在。傳向天長地久的,正是連綿不絕的當下
。』
「……隨妳便。」
【我不懂。那姐姐妳爲何要唱?】
【所、所以小妹纔要唱。姐姐妳有妳的夢想吧?】
對此,巴多 ── 蘭迪斯的回答是:
「妳說過,妳一半是霧妖,另一半是人類吧?」
那些時候,她總是身穿喪服般的黑衣。
「想要潛入雲界,是爲了找尋答案嗎?」
【死者復活是萬萬不需強求的事。】
威爾他們可能不知道,其實希爾達傳遞的訊息不只是〈封書〉。威爾與潔西卡兩人也是訊息的一部分。
「你不必擺出這副表情。我只是去找昔日好友而已。」
希爾達不想孤單一人,所以喚回了蘭迪斯。可是復生的蘭迪斯與希爾達只會傷害彼此,蘭迪斯迷失了夢想,開始追逐吉潔爾的身影,希爾達也爲此自責。
── 這首歌,不只有吉潔爾的聲音……?
巴多側頭答道:
【只要用上姐姐分給我的生命,起碼可以把一個生命分成兩份。】
但對於年幼的希爾達而言,這個選擇太過沉重。
巴多翻開古書,潔西卡一臉意外的瞪大著眼。
【現在,在重蝕的這一刻,可以延長我們不到二十年的壽命。】
「推動那個女人的時針?」
就在巴多察覺到這個問題的時候。
【還有小妹在啊。小妹的命,早已決定要爲姐姐付出!】
然而,巴多並未想過那是什麼用意。
巴多已經失去質量,他伸出變得透光的手臂。
沒錯,使蘭迪斯復活的,不是吉潔爾,而是希爾達。
── 這個聲音,是希爾達嗎……?
而且,都唱了絕對語言,爲什麼她還能活着?
潔西卡的表情看似不太能接受這個答案,不過她還是點頭回應。
【不行。我追隨了蘭迪斯的夢想。我眼裏已經看不見別的夢想了。可是,妳不一樣。】
【哪有什麼不一樣!小妹也是想要爲姐姐的夢想 ── 】
『
所以請妳接受。將妳與我同在的過去帶到未來
。』
看着潔西卡歌唱時的背影,巴多笑了。
在這五十年,巴多曾幾度與希爾達碰面。
錄進〈永恆機關〉的歌 ── 以往他沒翻開過的頁面裏,竟混着吉潔爾以外的聲音。
然後她仰望天空。兩輪明月已經合而爲一。現在是〈霧〉的濃度最高的時候。
「你要回信嗎?」
【小妹自己一個人無法生存。】
這是五十年前蘭迪斯死後的記憶。記憶就刻在〈永恆機關〉裏面……不過,就算蘭迪斯死了,他的身體應該也有看見。
那天吟唱絕對語言的不只有吉潔爾。
潔西卡因困惑而停止歌唱,巴多無可奈何的對她投以苦笑。
「我想問你一件事。希爾達的時間之所以停止,是因爲許了長生不老的願嗎?」
「嗯。」
「不,她應該是想讓吉潔爾復活,應該是這樣吧?」
『
你的翅膀屬於你。沒有東西可以束縛你
。』
推動希爾達的時針,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巴多苦笑,打開古書。
「帶走我的翼舟。如果妳要挑戰雲界的底層,它應該派得上用場。去那裏找出妳要的答案吧。」
【姐姐是想讓蘭迪斯復活吧……】
這點從希爾達的髮色來看也很明白。
巴多的手臂一碰到就會穿透,他用這雙手臂輕輕抱住潔西卡的身體。
潔西卡食指靠在嘴脣上,像是在思考那是什麼用意。接着她開口確認一件事情。
【我知道妳很害怕。我以前也很害怕父親不在。可是,一味追逐其背影,是無法和自己的夢想接軌的。】
吉潔爾的心願是,給希爾達一段平凡人的壽命。
【……我不要。妳要讓小妹孤單一人嗎?】
『
所以請睜開眼。向前進。即使我不在前方
。』
【妳只是不想孤單一人。】
【就算蘭迪斯因此怨恨小妹也好。】
【 ──── 咿!】
── 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不喜歡那個女人。不過,我送了她的封書。回信也要由我來送。」
── 好耀眼啊,混蛋……
即使如此,希爾達還是找到一件事物。
巴多之所以能阻止〈島〉墜落,只是因爲大勢所趨。在這個重蝕的夜晚,他想實現的願望卻還沒成真。
巴多緊握雙手,手指因此發白,潔西卡又繼續歌唱。
不知不覺間,威爾他們已經在一旁了。他收拾了〈英靈戰士〉,回到這裏。絕對語言的歌也停止了。
── 希爾達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唱?
這是〈封書〉之中,希爾達對蘭迪斯懷抱的情感。
「妳說什麼?」
【我的夢想要是少了蘭迪斯就沒有意義。絕對語言無法實現兩個願望。】
【 ── 咿!】
「巴多先生……」
「……?」
【我的歌會寫入〈永恆機關〉。這是妳的東西。妳將不再被絕對語言束縛。】
『
在此揭開時間的路標
── 』
「我也吟唱。」
── 真是個耀眼的人 ──
「妳要幫我回信吧?繼續唱吧。」
因此,吉潔爾的願望扭曲,希爾達的時間停止。
巴多對威爾與潔西卡的樣子也有了同樣的情懷。
「這樣啊……」
『
過往回憶常積累。邁向未到來的結局
。』
【可是現在是重蝕。而且還有小妹在。】
「我要推動希爾達的時針。爲此,要麻煩你再爲我工作一回了 ── 〈永恆機關〉。」
『
〈候鳥〉之歌
』
『
若是失去夢想,請回想起來。
』
【我是爲了妳。】
「來。」
── 我心滿意足了。妳也爲自己活下去吧。
由於他的身體已經完成使命,殘留的思念便被喚醒,在眼前重現。這就像〈封書〉一般。
「希爾達的時間在五十年前的那天就一直暫停。爲了那天的罪過,受了這麼多的束縛,已經夠了吧?」
【不是。蘭迪斯死了。就算是絕對語言也無法讓死者復生。父親,以及嬪根家好幾代的霧鑰士都嘗試過,結果都是失敗。】
希爾達無法承受這份壓力,只能尋求姐姐的替代品。
「是的。」
所以她將這件事物寄送給巴多。
『
所以飛吧,我的候鳥。飛越遙遠的蒼藍
。』
絕對語言的二重唱 ── 那天沒被唱出來的歌,現在合而爲一。
【爲什麼要丟下小妹而去?】
「這是……?」
『
心靈可能受傷缺角,但會隨着時間成長茁壯。
』
在瀰漫的〈霧〉與歌聲中,巴多聽見耳熟的說話聲混在其中。
巴多已經看不見潔西卡是什麼表情。不過他還是知道她點頭了。
「到時候,如果妳希望自己是人類,妳要想起來。把妳當成人類看待的,不只有那邊的傻瓜 ── 這裏曾經有個人把妳當成女兒看待。」
「咦……」
既然有一半是人,就表示身爲人的部分應該有其父母。
── 如果我還有一些時間,這樣也許不錯,是吧……
這個少女很像吉潔爾。如果吉潔爾沒死,應該也有這樣的女兒吧 ── 潔西卡讓巴多有了這樣的夢。巴多希望在最後能對此表示謝意。
如果潔西卡希望自己是個人,至少還會有一個人接受這個想法。
「爸、爸爸……?」
巴多覺得自己聽見幾個迷惘的說話聲。
在意識逐漸模糊的同時,巴多想起那天他和希爾達的對話。
── 妳也知道吧?這個世界會…… ──
他沒說出來的部分,會令希爾達那樣的少女恐懼。
── 世界會,毀滅 ──
一點一滴毀壞的〈島〉 ── 在巴託匹雅諾也曾看見的毀壞。
就算沒發生米古藍多那樣的事件,所有的〈島〉總有一天也會墜落。而且是在不太遙遠的未來。
如果有巴多的〈永恆機關〉,也許還能阻止這一切。也可能像神話一般,將下墜的〈島〉重新組成;或者可以找出更好的方法。
因爲找到可能拯救世界的方法,他才忍不住要挑戰。
縱使挑戰的結果會迷失夢想也無妨。
── 我不後悔。
五十年後的今天,還是有一對少年少女有着和他們同樣的目標。
少女說這話的表情就像犯了相思病。
「纔不呢。雲界的底層。天空的盡頭不知會有什麼呢?」
✉
「嗯。〈永恆機關〉完成後,如果我還活着,我想追逐這個夢想。」
「爲什麼是〈候鳥〉?」
時值日落期間,雲界被染得紅似烈焰。
「天空之下會有什麼呢?」
「吟唱絕對語言而死的人會融入〈霧〉裏。也就是說,他會成爲另一片天空。這不是感傷的事。我永遠都能和你飛翔。」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當〈候鳥〉?也找希爾達加入。」
「我也不否定這點。」
聽到這裏,少年露出毫無憂慮的笑容。
少年望着日暮的天空,側着頭說道:
只要這樣的人類還在,世界應該不會被拋棄。
一個少女看着窗下無垠的雲界,突然說出這句話。一張桌子被關於〈封書〉的資料淹沒,她的妹妹在桌子另一邊以手代枕小睡。
少女說完呵呵笑着,將手伸向少年。
「誰知道?我想都沒想過,雲界會有底嗎?」
「到時候,我第一個去找妳。」
「我想要和活生生的妳在一起啊。」
「別說這麼感傷的話嘛。爲了不讓妳死,我現在正在努力呢。」
所以,他才能笑着拋開最後一絲意識。
少年知道少女正努力爲他打氣,於是莫可奈何地笑了。
「〈候鳥〉要爲寄送〈封書〉賭命。就算死,至少也要把〈封書〉送出去。所以在天空中,誰也追不上〈候鳥〉。」
「要是有個萬一,我就在天空等你。只要這樣想,失敗也沒什麼可怕。」
少年不悅,少女隨即搖頭,金髮隨着動作搖曳。
「現在說這個還太早。還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時候呢。」
「那還用說,除了雲界還會有什麼?」
少女看似苦惱,不過又有點開心地微笑着。
「所以我想看看。看看天空的盡頭。」
這就是少年所追求的「永遠」的盡頭。
「這就是妳想做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