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妳真的希望我用功讀書嗎！！

週末兩天過去，接着來到星期一。結束了一天的課程後，我拿起書包，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喂──浩之？你要不要喫點東西再回家？」

藤田的嗓音傳進我耳中，我轉頭望去，見他同樣拿著書包站了起來。

「你沒喫午飯嗎？」

「喫了啊，不過今天份量有點少。而且我今天領了打工的錢，可以請你喫個雀甜之類的喔。」

「那真是多謝了，不過你還是請有森喫吧。」

「我當然是這麼打算的……但她今天有社團活動。而且，上星期六我去你家打擾了吧？也算是謝禮。」

「你不用在意那種小事啦，而且我們本來就有跟大家收錢吧。」

我只是提供場地而已，不需要人家請客啦，畢竟我也玩得很開心。

「是嗎？那好吧，我換個說法──一個人去雀甜有點寂寞，陪我去嘛～」

「自己一個人去雀甜啦，你都幾歲了啊？是小朋友嗎？還說什麼寂寞。」

我笑着說，藤田則一臉不滿地瞪着我。見狀，我對他露出苦笑，說：

「……真是拿你沒辦法，如果是車站前的雀甜，我就陪你去吧，不過喫完要立刻回家喔！」

「爲什麼？」

「我要用功讀書，我上星期六說過了吧。」

我本來想要去圖書室唸書的……不過，太安靜的環境反而會讓我心神不寧，像雀甜那樣有點吵雜的環境應該剛剛好。

「……你是說過……不過，你沒問題嗎？現在離段考還有一個月左右耶……」

「沒問題啦……你在擔心什麼啊？我的腦袋嗎？」

「腦袋……嗯，是腦袋嗎？我是說，你一個月前開始死記硬背，真的能記得住嗎？我們的腦袋構造應該差不多吧。」

「你這傢伙……」

「不，說打擾可能不太恰當……那個，就是啊，她超級支持我的。具體來說就是『東九條同學，我泡好茶了喔』、『東九條同學，從今天開始我來做飯』……還有『如果有不懂的地方要馬上問我喔！』之類的。」

……順帶一提，桐生大小姐似乎對這個讀書會極度不滿，鼓着臉頰抗議說『不公平！』……不過，涼子一句『我們之前就約好要一起讀書了嘛，這是我的福利呀～』，便讓她閉嘴了。不對，她沒有閉嘴，而是如同有弒親之仇般瞪着我，說『……只有讀書喔！只能讀書喔！』。

「而且浩之你的專注力超強的。」

藤田左手拿着大雀甜猛啃，右手則拿着薯條指着我。我啃着我的雙層起司漢堡，並回答他的問題，道：

「你那時候的興趣可是閱讀呢～」

……好吧，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涼子苦笑着看我，接着將視線轉回筆記本上。

「……」

「這次考試範圍比平常小，所以只要掌握重點好好念，應該能拿到還可以的分數。如果要進前十名的話，數學至少要掌握到八成以上纔行呢。」

「對吧！所以啊，我會去找她問我不會的地方……然後啊！她就會露出超級燦爛的笑容問我『哪裏不懂！』，然後我就請她教我……那傢伙意外地很會教人，我一下子就懂了。」

自從藤田請我喫雀甜過後約一星期，我收到了涼子『模擬考題做好了喔～』的訊息，於是我們在學校的圖書館舉行了讀書會。

「……」

我這麼說，又唉聲嘆氣，藤田則默默地將薯條遞給了我。

「……或許反而是一種打擾。」

「涼子，這邊呢？」

「你的頭腦好在……該怎麼說呢？是『直覺』嗎？你總是能很快理解別人說的話呢～」

「……所以呢？你說在家念不下去，是爲什麼啊？」

「……」

◇◆◇

「她一定很在意我的進度吧，每次都會問『有沒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是啊，我纔剛開始念，根本就沒什麼不懂的地方吧？」

「那個……她想要我摸摸她的頭。」

藤田聽完我的話，納悶地歪了歪腦袋。

「……我會想辦法解決吧。」

「也不是不滿意……只是，如果我們做得到的話，就不會是後段組了吧？」

涼子看着我筆記本上的解答，開心地這麼說。

「當然，我不是說你能聞一知十啦！但是，有些人就算我從一到十仔細地教，他們還是聽不懂……在這一點上，浩之你大概聽到五的時候，就會說『嗯，我懂了』吧？」

「不會啦……反正我大概也只能集中精神一、兩個小時吧？我會在雀甜喫完飯後，直接在那裏唸書。」

「這不是很好嗎？你還真不知足──」

「……我知道自己意志薄弱，說白了……我根本沒辦法專心讀書。」

這世界的誘惑太多了，不對，最主要是我的意志力太薄弱了。

「……怎麼？你們吵架了嗎？」

「……不愧是資優生。」

「……被招待的人是我吧。」

「……我在家念不下去。」

「……哎唷，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

「……別再說了，我知道啦。」

藤田說着，走到教室門口，又隨口問道：

「……咦？可是這樣的話，爲什麼？你爲什麼在家裏念不了書？桐生她既然支持你，應該就不會打擾你了吧？」

藤田擔心似地皺起眉頭，我則默默地搖了搖頭，說：

「……」

「不是啦，我是真的很感謝她喔！她這麼擔心我，還想爲我加油打氣。可是啊！如果你看到有森露出失落的表情，你會怎麼做？」

也罷，她待人處事隨和親切，因此考前會有很多同學去問她問題，其中必定也有教了也聽不懂的傢伙吧。

那是幼稚園的時候吧，而且那和頭腦好不好根本沒關係吧。

「託你的福，我們的感情好得很。那個……該怎麼說呢，桐生也很支持我用功讀書。」

「所以我才說『沒有特別不懂的地方』啊……結果她聽了之後，就會露出有點失落的表情，然後垂頭喪氣地走出房間。」

「……這樣不是很好嗎？」

「……你要在雀甜唸書喔？幹嘛不回家唸啊？」

我瞪着笑得賊頭賊腦的藤田，然後咬了一口漢堡。可惡！竟然露出那種猥瑣的笑容。

……雖然他是個沒禮貌的傢伙，但說得倒是挺中肯的。說穿了，我以前一直都是靠臨時抱佛腳，所以這次真的沒什麼信心。

「生物八十六分，但其他科有拉回來。」

「……是嗎？我從國中開始，成績就一直低空飛過耶。」

「……她是想要你稱讚她嗎？」

「……看來前路漫漫啊。」

真是個沒禮貌的傢伙。

「怎樣？你不滿意嗎？」

如果照涼子所說，我的成績不早就擠進學年前幾名了嗎？

「……呃……怎樣？這樣對嗎？」

「──……這、這倒是……」

「……然後啊，她就會偷偷瞄我的手。」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有些人就算我仔仔細細地教，他們還是聽不懂啊。」

「……話說回來，浩之你真的很厲害耶～果然原本腦袋就不笨，要是好好唸書就好了。」

話說回來，我竟然也有過那麼高尚的興趣啊，我都忘了。涼子聞言，緩緩地搖了搖頭，說：

「……」

「好好好，謝謝招待～」

「……總覺得……她、她是不是很愛你啊？」

「……別吊人胃口啊，到底是爲什麼？」

「……爲什麼？」

「好耶！這樣這個單元應該就沒問題了！涼子，謝謝妳啊！」

◇◆◇

「這是爲了守護她和你的婚約嘛，而桐生願意支持你這麼做，就代表……」

「……幹嘛啦？」

「這樣啊……那好，我們走吧。」

「……嗯。」

「嗯，她完全沒有打擾我……」

「那我這樣會打擾你嗎？」

「……老實說，我自己也滿擔心的。」

「……我完全沒有這種感覺耶。」

「記得什麼？」

「……嗯，是這樣沒錯。可是，那是因爲涼子妳教得好吧？」

「嗯～國中的時候是這樣沒錯……你還記得嗎？」

「……嗯。」

「我們三個人之中，最早會讀平假名的人是你喔！因爲你說想看繪本。」

「不，我只是覺得她真的超愛你的～好吧，從桐生的立場來看，當然會這樣吧，畢竟你是爲了她才努力，她一定很開心吧？」

「……也是啦。」

「把繪本當閱讀……好吧，算是嗎？但那跟頭腦好不好是兩回事吧？」

他回過頭望着我，我則嘆了一口氣。

「……」

「……嗯！答對了！不愧是浩之！」

……啊，不對。

我目前正在唸比較弱的數學，幸運的是這次的出題範圍沒有很廣，要背的公式也比較少。對原本就偏文科的我而言，這點真是謝天謝地呢。

「接着，我就會跟她道謝嘛，然後她會露出一副『幫上忙了！』的樣子……又對我一臉燦笑。」

「……因爲有桐生在啊。」

「妳上次段考考最差的是哪一科？」

「……對啊。」

「……」

藤田一臉困擾又像是想矇混過去似的尬笑一下。不，嗯……坦白說，我覺得她確實很愛我啦！我是這麼覺得啦。

「不，我很感謝她喔！真的很感謝……可是，她每隔十分鐘就端來一杯茶……」

「不過，還是早點開始念比較好吧，聽那些資優生說。」

如果她是小狗狗的話，絕對會狂搖尾巴吧。

「哪邊？……啊，這邊喔～」

「……也對，如果一開始就啥都不懂，會讓人很不安呢。」

「……啥？」

「……我有嗎？」

「有啊，還在學平假名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一旦決定要做什麼，就會全神貫注地投入吧？所以纔會『進步』得這麼快啊。」

「……我不覺得有這種事耶。」

「打籃球的時候也是這樣吧？」

「不一樣吧？那是因爲我喜歡啊。」

「但是，能夠『努力』本身就是一種很棒的才能喔！就算很痛苦、很難受，也能爲了目標而全力以赴。」

「藤田說，只要是做自己喜歡的事，就不能算是『努力』。」

涼子聞言，稍微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很像藤田同學會說的話呢～好吧，雖然不能說他錯……不過，我依然覺得就算是做自己喜歡的事，也還是需要努力。」

「……是嗎？」

「對啊，像我，不是很喜歡書嗎？」

「嗯。」

「但是我喜歡的只是『看書』這個行爲而已，真正喜歡書的人，可能會說喜歡圖書館的氛圍，或是去書店尋找想看的書時，會有意外的驚喜發現等等……我則比較偏向決定好『就是這本書了』纔去買，所以老實說，對我而言，買到書之前的過程怎樣都無所謂喔。」

「……喔，我有點意外耶，我還以爲妳什麼書都看呢。」

話說回來，我記得涼子曾在圖書館一次借了十本書叫我扛呢。她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微微苦笑了一下。

「哎，難得都去了，多少還是會想挑選一下嘛？只是我不會在沒有目的的情況下去圖書館。畢竟書還滿重的……而且我是個室內派嘛。」

「……我可是很優秀的挑夫喔。」

「那時候真是謝謝你啦。好吧，我其實還滿容易跟風的，是那種會看網路評價纔買書的人。不過啊！像那種突然很想買的書，在網路上訂購的話不就要等嗎？所以，這樣勢必要去書店或圖書館了。」

「……原來如此，妳會爲了看書而『努力』啊。」

「答對了。」

「誰是孩子的爸啊？」

「……好好好。」

我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發出「嗯──」一聲。鬧鐘指着八點半，平常這個時候我早就驚慌地大喊『糟糕！要遲到了！』……不過，今天是星期六，不必手忙腳亂地起牀，能夠悠閒地轉醒。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一邊抓着肚皮，一邊走向客廳，客廳裏瀰漫着撲鼻的咖啡香。

「就是這樣，你別在意了，快點開始唸書吧！」

「……我知道，而且，妳現在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那個……」

「唔？怎麼了嗎？」

桐生苦笑了一下後，又稍微低下了頭。怎麼了嗎？

「……例如加入自己的創意嗎？」

「──因爲，我交到朋友了嘛！」

「妳不是一直都考第一名嗎？」

「……你問我啊，問『爲什麼？』」

「妳道什麼歉啊，該說抱歉的人是我吧？一直麻煩妳煮飯。」

「……爲什麼？」

聽了我的話。

她又說「好吧，但可惜的是你並不是『爲了我』而努力」，並吐了吐舌頭。

「有，那傢伙原本就很會教人，還幫我做了應考講義，超級容易懂的。」

「妳之前明明還只會『煎』東西而已。」

「你和涼子同學的讀書會啊，有讀進去嗎？」

◇◆◇

「我啊，從以前就很喜歡看你努力的樣子，我覺得你很帥氣，而現在我可以獨佔這麼帥氣的你啊。」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但當我聽到『理科實驗』後，就覺得茅塞頓開了呢。雖然照食譜做，能理解它的意思……但總覺得難以具體想像。」

「……」

「我知道！我自己也覺得我太心神不寧了！簡直就像只打擾主人工作的貓咪！」

「怎麼了？」

「……那時候真是給妳添麻煩了。」

桐生笑着說了聲『請慢用』，我則點了點頭，坐到椅子上，雙手合十，說『我要開動了』。雖然也可以配着法國麪包喫，但我還是先嚐了一口燉菜。

「……妳幹嘛？」

「……總覺得很抱歉。」

「我回來了。」

「……我是希望你能加油，又覺得自己好像在打擾你……可是，麻煩你繼續那個『摸摸頭』的約定。」

「當然好，我超餓的，想馬上開動。」

涼子聞言，笑咪咪地說：

「所以……唸書就拜託涼子同學了。但是，但是喔！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隨時都可以問我喔！我會努力教你的！」

桐生笑着這麼說，然後嚐了一口碟子裏的燉菜，甜滋滋地微笑着說『嗯，完美！』，並關掉爐火，將原本望着鍋子的視線轉向我，說：

「……話說回來，不只是那時候，這次也是……妳還特地幫我做了模擬考題……那個，真是抱歉……」

她聞言，笑靨轉爲苦笑──儘管如此，仍然喜孜孜地將燉菜盛到盤中。接着，又像母親似地說『去洗手漱口』，我也苦笑着乖乖聽話照辦。我去洗手檯漱了口、洗了手，回到客廳後，餐桌上已經擺着盛好的燉菜與裝滿法國麪包的盤子了。

「你回來啦，東九條同學。今天喫奶油燉菜喔，馬上就好了，你再等一下下。啊，抱歉沒辦法去迎接你。」

「因爲那是總是拿學年前十的涼子同學做的講義，我當然會好奇啊。而且前十名的話，只要考題稍微來點變化，名次很容易就會變動喔！」

「就是叫妳照食譜依樣畫葫蘆嗎？」

桐生語畢，湊過頭來，我對她露出苦笑，但仍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

桐生這麼說，我則對她露出苦笑，然後，伸手摸了摸坐在對面的她的頭。

桐生用緞帶綁起一頭長髮，身穿圍裙，一邊揮着湯勺，一邊對我露出笑容。看到她的身影，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什麼？會爆炸嗎？」

「……上次我煮的法式火上鍋就很糟糕，不過，對啊，畢竟理科實驗也不會加入原創性嘛。這麼一想，我就決定忠實地按照食譜做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說，而且正所謂教學相長嘛……講講這類場面話倒也行，但浩之你不用那麼在意啦，我也有得到好處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

……這倒是真的。我點點頭表示同意，涼子便開心地笑了。

「……唔。」

「……」

「可以是可以……但妳需要嗎？」

不，我也……這麼說對涼子有點失禮吧，但，我也很想讓桐生教我，嗯。不過嘛，看桐生那樣撒嬌，我也沒辦法專心啊。

「……說起來確實也是這樣，我也很喜歡籃球，但是像『螃蟹步』或『長跑』等等，我就一點也不喜歡。」

「浩之，你的直覺很強啊。你聽我說話，馬上就能理解我想表達什麼。這看似簡單，其實很難喔。」

她這麼笑着說，之後卻又露出了有些羞澀的表情。

交到朋友後，因爲每天都過得開開心心，所以唸書的時間就變少了吧？我明白了。

「呵呵呵，謝謝，雖然想說那是我的自信之作……不過，和涼子同學的咖哩不一樣，用的是市售的燉菜湯塊，所以很難煮得不好喫。」

「對啊。」

她忸忸怩怩地抬眸凝望我，說：

……話雖如此，看到桐生寂寞地垂頭喪氣的模樣，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我正想接話，桐生卻慌忙地搶先說：

「這樣就夠了。而且……嗯，什麼事都依賴妳也不太好意思。雖然現在才說好像有點晚了，畢竟我都已經拜託涼子了……總之，我會努力看看的。」

「然後呢，怎麼樣？」

「煮好了，我買了法國麪包，今天喫燉菜配麪包好嗎？」

「我是因爲除了讀書之外，就沒什麼事好做了嘛。所以……這次說不定會有點危險呢。」

「什麼怎麼樣？」

每天都能喫到美味的飯菜真是值得感謝，不只是我，桐生也受到涼子的關照……下次得好好地向她道謝纔行。

「真的假的？那傢伙可能會變成我的勁敵耶，妳教她的時候要放水一點喔。」

「你別在意，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別在意。」

涼子當時幾乎寸步不離地教我呢。

「……話說回來，真不好意思，最近一直讓妳煮晚餐。」

「……看起來真好喫。」

「沒關係啦～反正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用功讀書嘛。你只有在火燒屁股的時候纔會唸書，像高中升學考那時候。」

「就是這樣啊。就算你喜歡打籃球，籃球也不是隻有拿球練習而已吧？」

「嗯！」

「……沒事。」

「那個……我是希望你能加油啦。」

「……什麼？」

桐生的成績明明比較好吧？而且，從入學以來，她一直都拿學年第一耶。

『打擾主人工作的貓咪』啊，我腦中不禁頓時浮現出桐生說『理我一下喵！人家好寂寞喵！』的畫面，這不能怪我吧？

……我纔不會說自己不小心被那股無意間流露出的『嬌妻感』迷得神魂顛倒了呢。我這麼心想，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道：

「所以啊，我就覺得浩之你如果認真用功讀書，一定會進步很多。『能夠努力』也是一種才能，而且你也能掌握重點，專注力又好，我一直都覺得你這樣很可惜呢！」

「……可是，人家還想幫你更多嘛。」

「好處？有嗎？」

「不是那樣啦！不是那個意思……而是，只要掌握正確的份量、正確的步驟、花正確的時間去煮，聽說就不會搞砸喔。」

「呵呵呵，好吧，但我沒有打算讓成績掉下來啦……不過，能和別人一起準備考試，我很開心，我和智美同學也約好要一起讀書了。」

「真的很好喫喔！其實我也想做個沙拉，但是……抱歉，時間有點趕。」

「……哎唷。」

我最近一直品嚐到美味的菜色……原來如此，是源自涼子的建議啊。

我與涼子的讀書會結束後，走在回家的路上。帶着舒服的疲倦，以及沒由來地覺得『理解了』的興奮，打開家門後，一股香味撲鼻而來。

「……其實我本來是想親自教你的……」

「什麼『對吧？』」

「是喔……涼子同學做的應考講義，是嗎？之後可以稍微借我看一下嗎？」

桐生嘴裏明明說著名次可能會下降，卻開懷地笑着。我對她聳了聳肩後，她有些不滿地噘起了嘴。

「……好喫耶。」

「……對吧？」

「就是這樣喔，所以我最近都不會搞砸了，這樣很棒吧？」

桐生聞言，滿心歡喜地挺起胸膛，道：

「我們不是說好不提這個的嗎？不過，涼子同學教了我之後，我稍微開竅了。她說『彩音，妳不是很會做實驗嗎？做菜就像實驗一樣喔！』這樣。」

◇◆◇

「我們不是約好不說這個的嗎，孩子的爸。」

「……早安。」

「早安，東九條同學，你睡過頭囉。」

桐生咯咯地笑着問我『要喝咖啡嗎？』，我則對她點了點頭，然後，坐到客廳的椅子上。

「……妳起得真早啊。」

「不早了好不好，我今天十點要和涼子同學、智美同學一起去玩，再不起牀就來不及了吧？女生出門可是要準備很久的。」

「出去玩？」

「我不是說過了嗎？」

聽桐生這麼一說，我努力地回想一下……喔，對了。

「妳說過要去買衣服吧？」

「不只是衣服啦……嗯，如果有看到什麼好東西，我會考慮買的。我房間有點太單調了，想說買些能增添生活情趣的東西。」

「生活情趣啊～像偶像海報之類的？」

「……如果我在房間裏貼偶像海報，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不太符合妳的形象。」

「對吧？」

桐生苦笑着說『那種東西纔不算生活情趣呢』，接着，從客廳的椅子上站起身。怎麼了嗎？

「妳要準備出門了嗎？」

「現在準備也太早了吧，你要喫早餐吧？」

「……妳要幫我做？」

「做是做，但也只是煎個荷包蛋和培根，烤片吐司而已……這樣也可以嗎？」

「夠了，謝謝妳。」

「……是沒錯。」

「……有什麼能喫的嗎？」

「久等了，早飯好了喔。」

「是喔？」

「──對啊，我很想當個好太太喔，那是我的夢想呢～」

「嗯！我相信你喔！我會安安心心地等你……拜託你了喔，東九條同學！」

「……唉，算了。稍微有點可愛……是嗎？你覺得不錯，對吧？」

「………………咦？浩、浩之同學，你不是要去喫拉麪嗎？爲什麼會回答我『是喔？』呢？」

明美唸的是貴族女校，假使穿着制服去的話，會很顯眼吧。不太可能放學後順道去喫，而且回到家也有幫傭做飯了。

「不，我是喜歡拉麪啦！但明美，妳會喫拉麪喔？」

唉……好吧，嗯。

「我以爲妳比較喜歡去更時髦的地方。」

她傻眼似地用手扶額，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道：

一會兒後，桐生拿着裝有培根與荷包蛋的盤子，以及另一個裝有吐司的盤子來到座位旁。我見到擺在眼前的食物，肚子『咕嚕』地叫了一聲。

「明美嗎？怎麼了？」

「……爲什麼？」

明美嘰哩呱啦地說了一大串。妳、妳冷靜點，會吵到鄰居──不對，這層樓目前只有住我們兩戶而已。

桐生急忙走向廚房。我稍微擔心了她是否生氣了，抑或覺得我是噁男……不過，見她不知如何回應的模樣，應該還沒到那麼負面的程度吧。

「……冷靜點。怎麼了？妳是想和我一起喫飯嗎？」

「……浩之同學？就我們剛纔的對話來看，你爲什麼會說出這句話啊？」

「簡單來說是這樣沒錯，所以，我想喫拉麪耶～」

「……那個……嗯，我、我會努力的。」

「哲學？」

「不，因爲妳不是想去喫拉麪嗎？」

──食材是有，但電鍋裏沒有飯。現在煮也來得及……但那樣肚子會更餓吧。

「……真、真是的……你、你喜歡這樣嗎？」

「那我介紹拉麪店給妳，有那麼奇怪嗎？」

「妳最近什麼都會做了耶。」

「嗯？怎麼了？」

「……肚子餓了。」

「……原來如此。」

桐生有些羞澀，但依舊勾起微笑。見狀，我有點難爲情，便撇開了視線。

坦白說，我完全不知道這到底哪裏好，可是雖然不知道，但就是感覺『很贊』啊。

「真的嗎？我真的能當個好太太嗎？我可不要一輩子都單身喔！」

「……嗯、好喫。」

出去喫飯吧。我這麼心想，回到臥室拿了錢包與手機，打開玄關的門。就在這時，隔壁家的大門也打開了。

「呵呵呵，因爲我第一次做的菜是牛排呢，和那時候比起來，我進步很多了吧？打掃和洗衣我也都會了……怎麼樣？」

──她又接着道：「因爲能實現我的夢想的，非你不可。」

桐生說『那麼，抱歉囉！我出門了』，並在玄關前依依不捨地揮手道別。而我目送她離開後，過了約兩個小時。

「謝謝……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培根和蛋都只是煎一煎而已。你看，畢竟『煎』可是我唯一會的下廚技巧呢！」

「……聽妳這麼說，我更不能去了。」

我原本在書桌前專心念書，抬頭一看，發現桌上的時鐘指針已經指向正中央──中午十二點了。

「對，不過，基於形象的關係，我不太常去喫……正因如此，我在『這裏』反而想喫喫看。」

……不對，仔細想想，她第一次端出的牛排也好喫到令人惱火……但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

「……浩之同學，你不是也要去喫拉麪嗎？」

「……唔唔，那、那我就原諒你。我、我還滿開心的。好！那我們來準備喫早餐吧！」

明美這麼說，還抬眼瞅着我。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啊，既然如此──

「我肚子有點餓了，想去喫個飯。從這裏搭一站電車，有間很好喫的拉麪店喔。」

那裏明明是拉麪店，但炒飯卻超級好喫。拉麪也美味至極，雖然不能常常去消費，但當我想大喫一頓的時候，那裏真的是首選。

「一點小事而已。」

「不、不是啦！嗯、嗯……也不是不對啦……就是妳剛剛那個動作啊，那個，怎麼說呢，有種讓男人嚮往的感覺啦！」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啊？」

「……妳長得漂亮，頭腦又好，個性也善良，又會做家事吧？根本是超級好對象吧！一定能當個好太太。」

「……嗯，加油。我知道這麼說很不負責任，也很任性。」

「我纔沒短路，是沒短路啦……」

「是啊！」

她又接着說「而且……」。

「我反過來問你，你覺得我有不想和你一起喫飯的理由嗎？浩之同學，你忘記了嗎？我何止跟你告白過，幾乎可以說向你求婚過了耶！你是不是用功過度，腦袋短路了？」

「是的，但是……聽你這麼說，拉麪好像也很不錯呢。」

「……嗯……有一點。附帶一提，我不是在說客套話喔！最近妳煮的東西真的很好喫。」

「我正打算去喫午飯呢。」

「……浩之同學？」

「……好！」

「……唉。」

「……東九條同學，你害羞了嗎？」

「也沒有啦……不過，做菜之後發現意外地還滿有趣的，做出新的菜色會很開心……」

「大概不是。」

「偶爾也想喫點垃圾食物，是這種感覺嗎？」

桐生聞言，再次開心地笑了起來。

「……該怎麼說呢，仔細想想，我也覺得這情境超級不值一提……但就是覺得很贊。」

桐生一邊穿上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圍裙，一邊用嘴咬着原本在圍裙口袋裏的髮圈，將頭髮紮成一束馬尾。我見狀，道：

「那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會問我『那要不要一起去？』嗎！！」

「咦？」

「……感覺真不錯。」

「這樣啊，那這邊車站前面有間還不錯喫的拉麪店喔！妳要不要去那裏看看？」

「……對了，浩之同學？」

「咦？」

「……有人對我說『好喫』的話……也會更有動力呢。」

……我認爲喜歡這種畫面的男人應該不少吧。老師不會生氣的，同學你們說說看，你們都喜歡心儀的女生咬髮圈的動作吧？

「你肚子餓了嗎？」

「不只是稍微，是非常。」

桐生笑着這麼說，那笑容是我認識她以來最爲耀眼的一次。

「我把妳當成大小姐。」

她朝我投以古靈精怪的眼神。啊──……

「……我平常也會喫拉麪，不如說，還滿喜歡的。」

我喀喀喀地轉動身體，走向廚房。打開冰箱後，裏面放着各式各樣的食材。今天就用這些來做午餐吧──

我搔了搔頭，對嘻嘻笑着的桐生點點頭，然後雙手合十，擺出『我要開動了』的姿勢。接着，將培根送入口中。

「是喔？」

桐生聽見我脫口而出的心聲，紅着臉向我抗議。不、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我正想去買點東西……你呢？」

「嗯？喔喔，畢竟已經中午了嘛，妳說的要去買東西是指午飯啊？」

我只能這麼說。而桐生見我煩惱地直搔頭，又開心地笑了起來，然後開口說：

「咦？……你、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唉呀～」

我總覺得，明美這種『標準的千金大小姐』去那種整間店鋪都油膩膩的拉麪店，實在超級不搭。而且帶高中女生去喫拉麪，她們通常都會生氣吧？

「……交給我吧。」

「應、應該可以吧？」

「因爲……嗯，妳是作爲一名女性喜歡我，所以纔想和我一起喫飯的吧？」

我自己說完都覺得『喂喂，浩之弟弟？你是在扮演什麼受歡迎的角色啊？』，不過……嗯，應該是這樣吧！

「你說得對，能和浩之同學你一起去喫飯的話，我會覺得很幸福。」

「……對吧！那個……該怎麼說呢……」

因爲啊！那樣的話，那個……就……

「你是想說這樣算背叛彩音小姐嗎？」

「倒也還沒到背叛的程度啦。」

總覺得桐生那麼盡心盡力地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我有點過意不去。

「……我明白了。」

「妳明白了嗎？」

「那麼，我們三個人一起去怎麼樣？如果你覺得兩個人單獨去會有罪惡感，那多一個人就好了吧？」

「桐生她現在和智美、涼子一起去逛街了。」

如果有桐生的話，我根本就不會自己一個人去喫飯啊，畢竟我們不是在家喫，就是一起去喫。

「……智美同學和涼子同學？喔，她們是朋友了啊。那麼……」

明美這麼說，拿出手機後，開始撥電話給某人。一會兒後，電話似乎接通了，明美開口說：

「……喂，妳好……嗯，是我。嗯、嗯，幾天不見。嗯……咦？邀請？妳在說什麼啊？上次我不是說過有空就來玩嗎？……當然好啊。那個，不好意思，可以請彩音小姐接電話嗎？」

電話的另一頭……肯定是智美吧。我的視線稍微離開了還在講電話的明美，漫不經心地望着走廊，隨後，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浩之同學，她請你接電話。」

「……桐生？」

「是的。」

「好了，先不說這個了，現在因爲工作方式改革等等，導入了遠距工作的形式，也就是說，能在家上班的公司增加了。」

『東九條同學？我是桐生。』

「……我不會討厭妳的。」

「……我纔沒這麼說呢。」

「最近還好啦……不過，也是啦。學生會的工作也很多，我真的很忙。」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一直都在留意地方城市的房地產。正好這是個好機會，我就過來了……結果，浩之同學你完全不陪我！」

「話說回來，那個東西不是還要一百年左右纔會被研發出來嗎？哪裏是『不久之後』啊。」

不，我是認真的。這雖然是我自己的猜測，但到底有什麼理由，非得來在這種鄉下地方買公寓啊？如果是明美的話，不是有更好的投資標的嗎？像是東京或大坂之類。

『所、所以……只是喫頓飯的話，我會努力不要太嫉妒的。你就和明美小姐去喫飯吧！啊，但是，不准你劈腿喔！』

「謝謝。啊，浩之同學！那間拉麪店有賣『辣味』拉麪嗎？」

「京都不會嗎？」

「不，倒也不是。」

「……」

「……我不需要知道這個資訊……好吧，那個，讀書方面？嗯……託妳的福，還算順利。」

此時，她頓了一頓，又道：

「但我並不想貶低努力上進的人，我由衷希望你的學業能順利進步。」

「真的！如果我打算妨礙你，我早就日日夜夜都來煩你，讓你根本沒辦法讀書了！」

「拜託妳饒了我吧！」

「──只是剛剛手機裏傳來你們兩個的對話，肉麻到簡直像加了糖一樣，我得稍微平衡一下口味。」

「……是喔？」

「……開玩笑的啦。雖然我確實也兼任了你的監督人，但當然不只是這樣。」

「……那麼，浩之同學？我們走吧，去拉麪店。」

「對。」

「我纔不會那樣做呢，那樣做的話，就不只是不端莊的行爲而已。只是……我可是該認真時就會認真的女人喔？」

明美有些擔心似地望着我。

「妳早上很容易賴牀嘛。」

「因爲京都是盆地，所以會更冷。」

『智美同學也這麼說。不過……東九條同學你和明美小姐是親戚吧？那麼，一起喫頓飯或散散步什麼的……我覺得應該可以吧？』

「……」

「……對不起，是。」

「這沒什麼好道謝──」

我可沒有比較喜歡涼子，而不喜歡明美喔！現在的話，就算涼子約我單獨去喫飯，我大概也會拒絕。

果然是歷史悠久的千年古都啊，一百年竟然算『不久之後』，一般人根本不會這麼認爲吧？

『……其實不太可以。但我不想太束縛你……啊，束縛……應該說，我是想獨佔你啦……可是，我不想被你覺得我是個黏人精，然後被你討厭。』

「這邊果然很熱呢，明明都還沒到夏天。」

「沒事……只是覺得，你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你以爲是誰害的啊，是誰？我難得這樣來回奔波，你卻都不陪陪我……我不是很喫虧嗎？」

明美語畢，小聲地打了一個呵欠，又發現我在看她，便不好意思地紅了臉頰。

「那時候是……也對，有很多原因啦。」

「沒關係喔，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排隊等待的時間也很開心。」

「……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期待浩之同學你能有多體貼了，雖然我覺得你真的神經很大條。」

『不是那樣……那個，你一開始是爲了我才拒絕的，對吧？那、那個……我、我好開心喔。』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假使在家就能工作，的確沒必要住在東京或大坂。畢竟，多數人住在大城市也僅是爲了通勤方便而已。

「……嗯，走吧。來，手機還妳。」

好吧，這也沒辦法。我這麼暗忖，明美卻開心地笑着說：

「……妳買那間公寓是運用資產的一環？」

「如果可以在家工作，就沒必要硬在房租和物價都很高的東京或大坂定居。畢竟現在這個時代，什麼東西都可以在網路上買到。而且這種地方的房地產通常比較便宜，就算不貸款，也能用自己的存款買下來。」

「……對不起啦。」

「也不是沒有……但是呢，現在這種地方的房地產反而纔是大家投資的對象啊。」

我按下手機的結束通話鍵，望向明美。她正對着我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這傢伙小時候睡相超差，我也見過她流口水、露肚子睡覺的醜樣，因此打個小呵欠根本沒什麼不端莊可言。

太好了，還以爲妳故意賣關子是要說什麼……什麼未來世界的狸貓型機器人。

「東九條的本家可是有八百多年曆史的家族喔！一百年根本就是『不久之後』了。」

說得也是，是我的錯。

『所、所以說，只是喫頓飯的話沒關係！而且你上次不是也和涼子同學兩個人一起去讀書嗎？』

「……算了，你現在正努力用功讀書，這也沒辦法……然後呢？你學業方面怎麼樣了？進展得順利嗎？」

她點了點頭。

「……怎麼了？對妳來說，我考差一點不是比較好嗎？」

我對着笑咪咪的明美嘆了一口氣，順勢接過手機，開始講起電話。

『咦？啊，對不起，明美小姐說「不管我怎麼約，他死都不肯去」。她說自己隻身來到這個城市，覺得很寂寞，還說東九條同學你很冷淡。』

「請你不要瞧不起我好嗎？我個人是不認同你訂婚的事，也沒打算要認同。」

雖然感覺她有點無理取鬧，但我還是再次道歉，說了聲『抱歉』，她則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後，笑着說：

「……這個季節也會？」

「會嗎？智美倒是常常打哈欠耶！」

「……不過，雖然是這樣……但身爲少女，在喜歡的男生面前打哈欠還是會有點害羞嘛。」

「……不愧是京都。」

「……說得也是。」

「……妳講話還真直接啊。」

明美明明眉開眼笑，眼底卻不帶半點笑意，並瞪了我一眼，但也只是一瞬間。隨後，她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拉了拉我的手臂。

「我說過東九條本家的事業是運用資產吧？作爲其中一環，我們正鎖定一些地方城市的房地產。這座城市有你家這個分家在，萬一有個什麼事，也能互相照應。」

也罷，她們也算是青梅竹馬……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智美同學不算『少女』吧。」

「……」

她這麼說，笑得更加燦爛。

「辣味拉麪？」

『……謝謝。』

「怎麼了？妳是喜歡喫超辣美食的那種人嗎？」

「要是知道得道歉，一開始就別那樣做啊。」

「……可以嗎？」

「……喂。」

「……怎麼了？」

我思忖「是這樣嗎？」，明美則苦笑了一下。

「喔，玩得開心嗎？」

「……這個我聽過。」

「……對不起。」

「也是啦。」

是那種可以自選辣度的嗎？我記得好像有……

「……那傢伙是那麼纖細的人嗎？」

「……我纔不會。我知道了，那我跟明美去喫飯了。那麼，我要掛電話了喔？」

「──……對，嗯。」

「好吧，其實也是因爲我體質偏寒，而且又有低血壓。」

「──浩之同學，你不知道嗎？不久之後，未來世界的狸貓型機器人就要被研發出來了喔！」

「……算了。比起這個，我們走吧，時間不早了。」

「……」

「對、對不起……我、我真是不端莊……」

『嗯，那請你代我向明美小姐問好。』

「……我開玩笑的啦。」

「……抱歉。」

「話說回來妳也挺辛苦的耶。每週都要這樣京都和這裏兩頭跑，一定很累吧？」

「……是喔？」

明美的心情好到連語尾都彷彿帶着音符，她拉起我的手，朝電梯走去，腳步輕盈得宛如要跳起來一般。等了一會兒，電梯來了，我們走進去，然後下樓一直接走出大廳。

『嗯，託你的福。那個，我聽明美小姐說……你們兩個想一起去喫飯？』

「也沒什麼不端莊吧……而且，現在纔在意會不會太晚了？」

「……爲什麼？」

「沒什麼差別……不過，該怎麼說呢？早晚有時候還是會有點涼。」

「也對，這個時間店裏可能會客滿……」

「哎呀，是這樣嗎？」

「因爲我之前都沒在唸書，所以稍微理解一點，就覺得自己好像懂了很多……不過，我確實有感覺到自己在進步。」

「……原來如此，透過不斷獲得成功經驗，讓你更有自信了嗎？」

「沒那麼誇張啦，好吧，大概就是那樣，我覺得應該可以拿到還可以的分數……」

「你在擔心什麼嗎？」

「……日本史吧。」

「日本史……」

「其他科目涼子都有幫我做模擬考題，所以還好，只有日本史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爲只有我選修……算了，我想大概只能硬背考試範圍內的年號和專有名詞了吧。」

在大學考試或模擬考時可能無法如法炮製……但如果只是高中段考的話，應該還能應付過去。

「……我不是很推薦那種方法呢。」

「……我知道啦，不過嘛……我也沒時間了。」

「考試範圍是？」

「奈良後期到平安時代。」

「……」

「明美？」

明美雙手環胸，暗自沉吟。半晌後，她點了一下頭，望向我說：

「欸，浩之同學！今天的拉麪可以讓你請客嗎？」

「拉麪？那……倒是沒關係。」

畢竟，我害她每個週末都要跑來，結果我又完全沒辦法陪她，請她喫頓飯倒是沒什麼問題。

「謝謝你。那麼，浩之同學！爲了答謝你，我來教你日本史吧。」

「答對了，那麼，是誰建議遷都至長岡京的？」

坦白說，剛纔的故事真的滿有趣，我可能到死都不會忘記藤原種繼這號人物。

「不會啦，這沒關係喔，我也出去玩了啊……而且，我也覺得有點對不起明美小姐，你一直都只陪我……稍微和她出去玩一下是可以的。」

◇◆◇

……妳太誇張了啦。

「瞭解！那麼下禮拜我再帶給你喔！」

「沒事……說起來，茜之前有說『明美姐姐說要好好灌輸哥東九條家的歷史』。」

語畢，我掰開筷子，開始喫麪。細面與湯頭的搭配堪稱一絕，果然超級好喫。

我略帶敬佩地望向明美，她則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別過頭去。

「……有呢，我還滿喜歡那個節目的。」

「……老實說，有點有趣。」

「……原來如此。」

「……」

「年份呢？」

「從平城京遷都到長岡京，再遷都到後來的平安京，整體流程大概就是這樣。說到平安遷都，那可是連小孩子都知道的，會用『黃鶯啼叫吧（譯註：日文中啼叫吧與七九四諧音。），平安京』這種諧音句來背誦，是日本史上的大事件……怎麼樣？我們家的祖先或親戚，竟然和這麼重大的歷史事件有關……」

聞言，我露出苦笑，作爲回應，從口袋裏掏出錢包。

「……浩之同學，我真的很嫉妒你，這是我人生第一次，這麼嫉妒你……！竟然不只加了背油，還有炒飯……！」

「大伴家持當時已經過世了，但因爲涉嫌參與這起暗殺事件而被剝奪官位。而且，其中一人也連坐遭到逮捕，那就是桓武天皇的弟弟──早良親王。」

「答案是藤原種繼。」

又冒出一個歷史名人了。

「嗯，我要……好，一份牛骨濃湯麪加炒飯套餐。」

「抱歉，我稍微誇大了。正確來說，東九條家是藤原北家，所以屬於式家的藤原種繼並非我們的直系祖先……不過，廣義來說也算是親戚。電視節目不是有嗎？那種尋找遠親的節目。」

「那你呢？」

「……妳還真敢講。」

「……東九條同學？」

「不，牛骨本身我知道……但背油加倍……會變胖吧？」

「呃……」

「那可是千年前的事了，古人因爲害怕怨靈而遷都，完全是有可能發生的事喔！」

「……那是什麼？」

我將餐券遞給店員，等了一會兒，不久後，我們的拉麪就端上桌了。湯頭沒有腥味，顏色是濃郁滑順的乳白色，讓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用完午飯後沒多久，明美提出『我知道這會打擾你念書，但……能不能稍微陪我去街上逛逛？』的要求，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但看到她一臉落寞地說『……我難得來一趟，你都不陪陪我』後，便心軟帶她去逛街了。話雖如此，這裏畢竟是鄉下地方，跟明美老家京都那種大都會相比，根本天差地遠，但明美仍玩得很開心。

她這麼說，又喫了一口拉麪。

「……那麼，我要一份鹽味拉麪。」

「我選修的也是日本史，我原本是想說明年可以給茜同學參考。」

「茜？妳在教茜唸書嗎？」

「……你現在已經成爲全世界少女的公敵了。」

「……什麼意思？」

「……看起來很好喫呢，雖然熱量好像很高。」

「……真相就不得而知了。不過，長岡遷都的背後，也有着排除奈良佛教影響力的考量。早良親王和奈良佛教關係匪淺，所以或許……才因此被牽連吧。」

「……真的假的？」

「……抱歉啊，我都沒念書。」

「……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樂意收下。」

「這的確不算低卡……總之，我們開動吧。」

「是我們的祖先喔。」

「如果照那個節目的標準來看，我們和藤原種繼的確可以算是親戚吧，雖然在原本的意義上，我們並不算是『血親』。」

「妳太誇張了啦。」

「……所謂『歷史』，就是人類活動的故事。不管是日本史或世界史，裏面登場的『主角』都是人，是人類創造了歷史，人類活在歷史之中。年份不會自己活起來，事件也不是從天而降，主角總歸都是人類。」

明美這麼說，樂在其中似地笑了笑。

「……」

「我就是敢講，不過嘛，那還滿有趣的喔！下次要一起去嗎？京都東九條家歷史探索之旅。」

「早良親王和藤原種繼的關係不好，這似乎是事實……但早良親王主張自己是無辜的。他大喊『我沒有做！我是清白的！』，且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最終絕食而死。」

「怎麼了嗎？」

──她說：「我就好心地指點一二吧。」

「這裏什麼都好喫……不過，女生點鹽味拉麪應該不錯吧？清淡爽口，比較好入口。」

明美雀躍地笑着說『耶！』，我也回以微笑。

「死背年份固然重要，但那終究是爲了考試得分而已。真正的歷史應該像這樣，結合人物和建築物來逐步融會貫通。」

「……抱歉，我不知道。」

「藤原種繼建議遷都，而且被天皇採納了……簡單來說，他就是當時執政者跟前的『紅人』，但在遷都不久後就遭人暗殺了。」

「你說早……現在都已經五點了耶！你……你們不是去喫午飯而已嗎？」

「……對，好吧，但那也算是去逛一輪約會景點啦。」

「怎麼樣？這樣抵得上這碗鹽味拉麪嗎？」

他是執政者跟前的紅人耶！真的有人看不慣，覺得『這小子太囂張了！』嗎？

「與其說是教……就像我剛纔說的，是思考方式。」

「好了，長岡遷都是七八四年，但僅在十年後的七九四年，就又遷都到了平安京。理由衆說紛紜……最普遍的說法，是被流放的早良親王怨靈作祟，造成恐慌，所以才遷都的喔。」

「真相不得而知……不過，應該是這樣沒錯吧。藤原種繼出身自藤原四家之一的式家，所以升官的速度很快。然後，在仕途升遷上輸給藤原種繼的人是……大伴家持，他是三十六歌仙之一，也參與編纂《萬葉集》這部日本現存最古老的和歌總集。」

「是喔!? 欸，果然是樹大招風？」

的確，剛纔明美的說明簡單易懂。

「因爲你說要死記硬背日本史，但有更有效率的方法喔。不過，這不是臨時抱佛腳的讀書方法，而是長期堅持下去纔會有效果，所以對這次段考有沒有用，我也不清楚……不過，茜同學用這個方法後，成績有進步喔。」

「……然後呢？妳要教我日本史嗎？」

「我不太會胖耶，體質關係吧？」

「思考方式？」

「舉例來說……奈良時代的首都不是平城京嗎？那之後的首都呢？」

「咦？妳不知道牛骨醬油？我個人最喜歡那種口味了。」

「……不過，『這個方法』能不能成功，就要看浩之同學你自己了喔。」

「……我再加點一份甜點，妳想喫什麼？」

「請務必積極考慮。對了，我這裏有整理出像剛纔那個故事的筆記，如果影印也無所謂的話，我可以給你一份喔！需要嗎？」

「咦？桐生？妳怎麼這麼早回來？」

「……我會考慮一下。」

「……那他搞不好真的是被冤枉的耶！不然怎麼會做到這種程度，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妳有那種筆記？」

「……嗯呣，對。不過，與其說是教……這麼說好了，應該算是教你思考方式吧。」

「我要點牛骨醬油拉麪，背油加倍。」

明美這麼說，笑得一臉燦爛。

明美用飽含怨念的眼神望着我，我則苦笑了一下，然後將千元鈔票塞進售票機中。這裏採餐券點餐制。

…………

「原來如此。」

「是長岡京吧？」

「……妳真厲害。」

「……真的假的？」

「……好了，又沒關係。不說這個了，快開動吧。」

「哎呀，我精通曆史這部分是基於興趣，因爲京都處處都是名勝古蹟和奇聞軼事，再加上，我們是『東九條家』。就像我剛纔說的，如果知道家人……雖然關係是有點遠……知道親戚曾在歷史舞臺上發光發熱，就會覺得很興奮，所以我還滿喜歡實地考察的。光是走在京都的街道上，就覺得好像能搭上時光機，沉浸於當年的氣氛之中。」

「有推薦的嗎？」

「……」

「……怨靈？」

◇◆◇

是誰啊？我記得好像是桓武天皇……

「妳要點什麼？」

不愧是名門望族，我曾聽老爸說過，我們家族有出現在歷史課本上的人物……竟然是真的。

她又說：「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咦？」

「七八四年。」

桐生這麼說着，望着我──更精準地說，是望向在我背上睡得香甜的明美，疑惑地歪了歪頭。

「呃……這是什麼情況？」

「……對啊。」

明美念着『唔唔唔……浩之同學……欸嘿嘿』這種幸福的夢囈，一副沒有要醒來的模樣，讓我嘆了口氣。

「……這傢伙昨天放學後就直接來這邊了吧？聽說學生會也很忙，總之就是累壞了。好不容易把她弄上電車……結果她卻在電車上睡着了。」

「……所以你就從車站揹着她到這裏？」

「也不是啦，她在站前人多的地方還撐了一下……但後來走得搖搖晃晃，我覺得這樣太危險了，想說扶她一下……」

「……她就這樣睡着了？」

「……對，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總不能直接把她丟在路上，但如果把她叫起來走路，又怕她會突然跑到馬路上……折衷方案就是現在這樣了。

「……這樣啊。」

「……妳嚇了一跳吧？這傢伙之前還說什麼『在男生面前打呵欠很不端莊』耶？但現在這個狀況才更不端莊吧。」

「我、我無法否認……可是她也很累吧？讓她睡一下吧。」

「這倒是沒關係啦……」

也不是很重……好吧，畢竟揹着一個人，實在不能說輕如鴻毛，但這傢伙已經算輕的了。

「……看來明美小姐真的很開心呢，她的睡臉看起來好幸福。」

「……有嗎？」

「有啊，我也能理解明美小姐的心情，有點羨慕呢。」

「羨慕什麼？」

「和你去約會！」

「……喔。」

「哈哈，這是我無上的榮幸。」

「是蛋糕？」

桐生說：「一定很開心。」

桐生喜孜孜地笑了笑，隨後又蹙起眉頭。怎麼了嗎？

「怎麼了？幹嘛擺出那種表情？」

門竟然輕易地推開了，不愧是新蓋好的房子，並未發出「嘎──」這類粗魯的聲響，滑順地敞開了。我心想『她真沒戒心』，然後環顧了一下室內。

「……嗯，那麼東九條同學，你明天中午能不能幫我拿蛋糕過去給她？」

「要不要打勾勾？」

「……妳別放在心上啦。」

桐生聞言，噗哧一笑，我也被她感染，忍不住微笑。

「……正好，要不要和她一起喫午飯呢？」

「……是、是喔。」

「……她說『那樣阿浩根本沒辦法專心念書嘛！彩音妳到底是希望阿浩考進前十名？還是不希望？說清楚！！』這樣……」

「其實不太好啦……但沒辦法，我准許你去。」

「那個，智美同學她……聽到我的行爲後……」

「……那妳就去吧。」

昨天我們回到家後，先叫醒了明美，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嗯──」了一聲，我則將她丟回她家裏。這房子有自動鎖，應該不用擔心，但我還是聽到「喀嚓」一聲關門聲後纔回家。

「妳身體都還好嗎？」

「這樣好嗎？」

「……我知道了，那麼，妳就期待一下吧。」

「算了，這也沒辦法，明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喫吧？她好像傍晚之前都會在這裏。」

「沒事……想說難得買了……」

「……桐生叫我送蛋糕過去。」

「別在意。」

「明美小姐喜歡蒙布朗吧？我想說她難得來就買了……啊，也有你的份喔！」

我伸了個懶腰，發出「嗯──」一聲，瞥向桌上的時鐘。與昨天相同，長針與短針都指向頂端。我起身走向廚房，打開冰箱，看到一個蛋糕盒大剌剌地擺在正中央，纔想起這件事。

「？……欸!? 明美！！」

「……已經中午了嗎？」

「……她不在家嗎？」

不……好吧，這樣做我確實比較能專心念書啦……

「……」

桐生這麼說，開懷地笑了起來。

「現在和那時候，感覺不一樣嘛。而且……明美小姐現在的心情肯定跟我一樣。」

「……是嗎？」

「嗯，我很期待。」

「這跟我之前帶妳到處閒逛差不多吧？」

「說什麼約會……」

「就、就是我太黏東九條同學你……」

我見到明美倒在玄關前的身影。

「男女兩人一起出去玩，那就是約會了啊！」

「……等一切都結束之後再說吧。」

「……門開着？」

我昨天沒能好好調侃她睡着一事，看她臉紅脖子粗地主張「才、纔不是！！」，或許也挺有趣的。我一邊想着這種不正經的事情，一邊拿着冰箱裏的蛋糕盒前往明美家。

「是啊，自從和我相遇以來，你從來沒有毀壞過和我的約定呀。」

不過，這次說起來比較像是觀光導覽而已吧。

「那樣明美小姐會掉下去的啦。」

「……我們約好了喔？」

「……那個啊。」

不，我是真的不在意。我反而擔心她一直被智美拖着跑來跑去，會不會累呢？

她舉起手裏拿着的盒子，那大小看起來……

桐生擺出有些沮喪的神情這麼說，我則對她苦笑了一下，道：

◇◆◇

「行爲？」

「……而且，就算不那麼做也沒關係，你不會毀約的。」

我本想摸摸她的頭，但不巧兩隻手都沒空，只好作罷。我儘量溫柔地這麼說後，桐生緩緩地露出微笑。

我按了門鈴，完全無人回應。我暗忖她是否臨時改變計劃回京都了，同時不經意地碰了一下門把。

「……她說我待在家裏會妨礙你念書，所以明天也要帶我出去玩……聽說我們明天一早就去唱卡拉OK。」

「……真的很抱歉。」

「明天姑且還可以喫吧……但沒那麼新鮮了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是說類似主人用電腦工作時，貓咪跑到腿上搗蛋的行爲嗎？

「我很好喔，反而還有點期待……總覺得很對不起你。」

「……怎麼了？」

「謝謝妳，保存期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