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爬上通往校舍頂樓的階梯，並打開門。時值放學後，此處不如午休時那麼擁擠，因此我很快就找到了目標人物。

「嗨。」

「阿浩，辛苦啦，你是值日生吧？」

「對啊。」

「浩之，你辛苦了。對不起喔，把你叫來這裏。」

「別在意，我也有事想跟妳們說。」

我這麼說，一屁股坐到水塔牆邊，詢問注視着我的兩名青梅竹馬，道：

「……然後呢？不是說『放學後，有事想說，來屋頂』嗎……是什麼事啊？」

「別裝傻啦？你應該知道我們叫你出來的理由吧，而你也有話想說吧？」

「……」

「明美昨天打電話給我了。」

……果然是這樣。

「……那個……真是給妳們添麻煩了。」

「倒也不麻煩……啊，嗯？也算是麻煩吧？明美她超生氣的，說什麼『明明有妳在，浩之怎麼會多了個未婚妻！』……但阿浩又不歸我管。」

智美苦笑着說，涼子則接着智美的話說：

「我也接到電話了喔！說什麼『涼子同學，都有妳這樣的人在他身邊了，要好好管束浩之同學的言行舉止』之類。」

「……那傢伙是看見誰都找架吵嗎？」

我真的很抱歉，都怪我那個從堂親，給大家添麻煩了。

「這倒是還好……不過，明美說了『我已經去下戰帖』之類的話，然後……智美，對吧？」

「……明美那個人，一旦心裏認定什麼事，就會非常固執吧？所以我就想說……桐生同學還好嗎……」

「涼子，妳聽得懂嗎？」

「……她說我不配當桐生的對象。」

……好吧，我能體會她倆的心情。

「嗯。」

「……」

「明美是這樣說的喔，『由我自己說的話，會經過美化，所以我是怎麼跟彩音小姐說的，請去問浩之同學吧。』」

「……」

「……如果維持現狀，這樣或許比較好吧，對桐生來說也……」

「──阿浩，我真是看錯你了。」

「桐生同學她家……我可以說嗎？是由桐生同學的父親創立了公司，並採獨裁經營模式對吧？」

「……哎呀……」

此時，我腦中閃現初次見面時她說過的話──

如今回想起來，那真是糟糕的邂逅呢，嗯。

「智、智美！別動粗！」

涼子與智美聽了我的話，紛紛消沉地垂下肩膀，我則對她們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道：

縱使明美所說的正確不假，即便她沒有錯。

「……阿浩你這樣也無所謂嗎？跟桐生同學解除婚約，然後……桐生同學跟其他東九條分家的人結婚……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我纔不會就這樣坐以待斃呢。

「……先不論方式，但智美說的是對的！浩之，你太差勁了！你有替桐生同學想過嗎？不覺得她很可憐嗎？只不過被明美同學說了幾句難聽話，就這麼輕易放棄，桐生同學她──」

「……很痛耶。」

「……在這層意義上，對浩之而言的確比較困難呢。一位老闆必須做出很多殘忍無情的決策，但你人很善良……而且……」

「……所以呢？」

「……」

這傢伙竟然全丟給我啊。

「……浩之……」

「……」

「……明美她曾說，像涼子或智美妳們，甚至是瑞穗……該怎麼說呢？她能接受我跟妳們交往，但假如對象換成桐生的話，她就無法接受了。」

「……阿浩？」

「……她從昨晚就沒出過房門了，今天說身體不舒服，就請假了。」

「……明美說桐生的對象就算不是我也無所謂，只要是東九條家的人，誰都可以吧。」

「痛？那是當然的吧，我就是要弄痛你。我沒有義務要站在桐生同學那邊，但是你真的覺得這樣也無所謂嗎？那是最好的選擇？到底好在哪裏啦！！」

「……總之，就是這樣，她說我配不上桐生。」

「我現在的確幫不上桐生家的忙……就像明美說的，或許讓其他分家的人入贅桐生家會比較好。如果是『現在』的我，確實這麼認爲。」

「……明美說的那些話……其實桐生一開始也對我說過，她說『就算對象不是你也行』、『只要是名門望族的後代就行』。這樣說起來……我覺得確實是不需要我的吧。」

「那、那麼──！」

「……」

涼子能夠理解我說的話，但智美卻納悶地歪着頭。怎樣啦？

她倆憂心忡忡地望着我，我則嘆了口氣，說：

如果、萬一。

「我不是亂說，其他人對桐生家的事業版圖發展……發展？總之，能讓她家的事業經營得風生水起吧？實際上，我根本沒有那種能力。」

「……喔喔，原來如此。」

「……爲什麼？」

「……」

「……可是……我稍微想了一下。現在的我的確沒辦法幫上桐生家的事業，如果桐生她想要的只是『東九條』這個姓氏……或許那也是一個『可行』的選項吧。」

涼子急忙拉開智美，接着，她也用責備的眼神望向我，道：

不對。

「對啊……畢竟是明美嘛。」

「……妳是想說我頭腦不好嗎？」

「──我是指現在的我。」

「……難道還有別的原因嗎？」

「……對啊。」

「不，妳問我她說了什麼……」

「某種程度上，她比桐生同學更像蠻橫千金，不對，她又跟蠻橫千金不太一樣……該怎麼說呢？她對『敵人』完全不會手下留情。」

「也不是說不行……只是……功課啊……」

「……那這樣……」

「我爲什麼要放棄啊？」

「……」

那些都無所謂。

「……這樣啊……」

「……妳懂啊？」

「……」

「所以，我也有事想跟涼子妳說。」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桐生同學可能會很受傷呢。」

「嗯？」

「……這跟直接嗆我笨一樣啊。」

「……不……也不是說我有多瞭解桐生同學啦，只是覺得……她不是很不服輸嗎？」

「被明美那樣說，打擊一定很大吧，但會難過到沒法來上學嗎？總覺得不太符合桐生同學給人的印象……那個，如果我說錯了，真的很抱歉。」

「……這……」

「……桐生家是商業鉅子吧？也就是說，既然我們訂婚了，我總有一天得繼承桐生家的事業。她說我沒有那種能力……大致上就是這樣。」

「對『桐生家』來說，那纔是最好的選擇。」

「……明美她這樣說就太過分了。」

「跟、跟我說？」

「教你功課……話說浩之，你先把頭抬起來啦。」

她揪起我的衣領。

「──啥？放棄？」

我語音方落，智美便走到我身旁。

涼子託着下巴，『嗯──』了一聲，煩惱起來。

更何況，這根本是父母鼓勵不成材兒女的經典名句吧？

涼子似乎對我的言行舉止感到些許困惑，但依舊這麼說。我聽話地抬起頭，見到涼子臉上帶着一抹爲難的神情。

「……哎，畢竟那傢伙說了滿狠的話。」

「……雖然說的都是事實沒錯，但明美在妳們眼中，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

「咦……可是……你剛纔不是說『其他人比較好』嗎？那是你亂說的？」

「就是說啊，她就是這樣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氣。

「……可是啊！即使訂了婚，離結婚還是有一段時間吧？這樣的話，我仍然有成長的空間不是嗎？」

「說得對，她是友軍的話會很可靠，但絕對不想和她爲敵呢，明美就是這種狠角色。」

「……然後呢？明美這狠角色到底對桐生同學說了什麼啊？」

涼子剛剛說了不是嗎？我認真起來也是能幹的人吧？

智美一臉擔憂地望向沉默不語的我，我則對她苦笑了一下，然後微微搖了搖頭。

「不行嗎？」

「──很可憐……咦？」

『你可別誤會了喔？我並不是看上「你」這個人，我看上的是「東九條」這個姓氏。』

「……」

「……怎麼了？」

「不配當桐生同學的對象？不是桐生同學配不上你，而是……阿浩你配不上她？」

「……桐生她確實從來就沒有正眼看過『我』呢。」

「涼子，妳能不能教我功課？下次的段考……我要考到讓明美嚇到下巴掉下來的名次。」

「我、我沒有說到那種程度啦！！只是……我、我只是覺得，其實浩之認真起來，也是能幹的人啊！」

「……老實說，我不知道明美所謂的『認同』是什麼意思。要做到什麼程度她纔會認同，或做哪些事情她會認同，又或者不管你做什麼她都不會認同……這些我都不清楚。」

「……」

「不過……既然她說我『並不優秀到足以繼承家業』，我認爲我必須證明自己很『優秀』。這麼想之後，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先從唸書着手……我是這麼想的……」

……咦？反應好冷淡？難道我錯了嗎？

「……我搞錯了嗎？」

「……也不是說錯啦……我不太懂經營方面的事，但比起成績差，成績好總歸是比較好的吧……」

「對吧？既然這樣──」

「可是啊！」

她這麼說着，望向了我。

「……浩之，你竟然會跟我說這種話啊？我也是喜歡你的喔！」

她露出鄙夷的眼神盯着我。

「那是……」

「說穿了啊，雖然明美她跑來攪局，讓事情變得複雜……但對我跟智美，還有瑞穗來說，從某方面來看根本是走運了吧！畢竟，如果明美不認同你跟桐生同學的婚事，那不就表示我們也有機會了嗎？」

「……」

「我要教你讀書，害自己白白錯失這個機會嗎～？」

涼子語畢，冷淡地撇過頭去。智美見狀，揚聲道：

「涼子！阿浩他都低聲下氣拜託妳了！妳就幫幫他吧！」

「……智美妳都無所謂嗎？就算桐生同學跟浩之結婚也沒關係？還要幫忙促成這件事……我總覺得有點本末倒置呢！」

涼子歪着頭這麼問，智美聞言，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地說：

「我不覺得！」

「……謝謝。」

「……我知道了。」

「……如果能考到前五十名左右，明美會不會就認同了呢……嗯，我想跟她談判看看。」

「對吧？我覺得至少要以那個爲目標纔行……」

「……」

「爲什麼？」

智美這麼說，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真的假的……我的名次也太低了吧？

「……唉。」

「真可惜。總之你加油吧，唸書方面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不過，我會幫你加油的。」

「……算了，既然你想用功讀書，我也不會吝於幫忙……想到能在一旁看着你全力以赴，也算是一種福利吧？」

「……浩之……你靠這樣徘徊在一百五十名左右的學力，別說是前五名了，連考進前十名都有困難吧……」

「「…………啥？」」

「……抱歉，涼子，我神經太大條了。」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壞人呢。」

「……抱歉。」

「「──有夠遜。」」

涼子困擾地蹙起眉頭。說、說得也是！

智美懊惱地咬着嘴脣，然後將視線轉向我。

「沒關係啦，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嘛，互相幫助是很重要的。之後再稍微回報我就行了，具體來說，希望能和我去約會！」

「欸？你是指全年級三百二十人中的第一百五十二名吧？」

「……雖然我個人不是很能接受……可是，我能理解智美和你的心情。剛纔我也稍微煽動了你一下……好吧，既然浩之你想努力，我也會幫你的。」

「……咦？妳比我還聰明嗎!? 明明就只會打籃球！」

智美語畢，張開雙臂，擺出『來抱抱！』的姿勢。妳是白癡喔。

「因爲阿浩說他想努力啊，涼子妳說的當然也有道理，可是啊！既然阿浩想努力，我們當然要幫他啊。」

「就算那樣也無所謂，阿浩如果全力以赴……然後成功了，我會替他高興。如果他失敗了，我也會安慰他，我想跟他建立那樣的關係。」

智美揮了揮手，說着『好了好了』。我對她微微點頭，又轉向了涼子。

「……知道什麼了？」

「妳們欸什麼欸……呃……不、不行嗎？」

「全校第五名。」

「纔不狡猾呢，智美妳如果覺得不甘心，也可以教浩之念書啊～？」

她倆聞言，露出犀利的目光瞪着我。

不僅出聲詢問我的智美，連涼子都望向了我，我則避開了她們的視線。

「等全都解決之後再說也沒關係喔，我會先跟桐生同學說一聲，說『我都爲了你們這麼努力，嚐到一點甜頭也是應該的吧！』這樣。」

涼子一陣咕噥後，又微微笑了笑，望向我。

「……不，我不覺得妳任性……也不覺得妳是壞人。不如說，我覺得這理所當然。」

……說得也是，對不起，我會努力的……

「說起來，最近都沒問……阿浩，你上次學力測驗考全學年第幾名啊？你說要考到讓明美嚇到下巴掉下來的名次，如果只是不上不下的名次，應該不行吧？我記得涼子是……」

「唔……這……」

涼子語畢，豎起拇指，笑了出來。

「……」

「……我自己會用功唸書的，那個……對不起啊。」

「……我纔不要。」

「就算那會讓自己不幸也一樣？」

「這、這比平均稍微好一點吧！」

「……這樣好嗎？」

「……一百五十二名。」

智美這麼說，並注視着我。

「……我知道了，浩之，我來教你功課。」

「是這樣沒錯……但連我也是前一百名喔！我上次考第八十九名呢。」

「──加油啊，阿浩，我支持你。」

「不過啊！如果你發現真的不行，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喔！我會用我這豐滿性感的身材好好安慰你的！」

「……你真沒禮貌，我當然沒像涼子那麼厲害，但我可是很認真在唸書的，我跟阿浩你可不一樣！」

約會啊……這樣好嗎？照目前這種狀況，我跟涼子約會不會出現什麼問題嗎？

我點了點頭。

「我、我說！是一百五十二名啦！」

「在那種情況下當壞人也沒差啦，戀愛本來就沒有正義可言嘛～硬要說的話，贏家就代表正義！」

「……」

「……浩之，你抬起頭啦，這樣看起來好像我很任性一樣，像個壞人！」

「……謝謝妳。」

「涼子，這樣不是很狡猾嗎？」

「「……欸？」」

我這麼說，也對涼子低頭致歉。從昨天開始，局勢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讓我根本反應不過來……不過，涼子言之有理，拜託一位心儀自己的女孩去幫忙追求其他女孩，這點真的不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