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果不是你也可以的話

「……一點粗茶，不成敬意。」

「謝謝妳，彩音小姐。對了，跟彩音小姐妳也好久不見了呢。妳可別來無恙？我記得上次見面……應該是在去年……」

「是的，明美小姐。是在去年的聖誕派對上。好久不見了。」

我來回望着像大小姐一般呵呵笑着的桐生……以及從堂親明美。雖然乍看之下是很和平的對話，但明美的視線冰冷得要命，我從剛剛就止不住發抖。

「不過……要說好久不見的話，跟浩之同學你也是呢。應該說，甚至比彩音小姐還要久了不是嗎？你就這麼討厭京都啊？」

「……抱歉啦。」

我靠坐在沙發上搖了搖手。遊刃有餘的樣子？不，我是因爲害怕到腳會發抖才坐着的。

「……所以呢？妳有什麼事？」

「什麼有什麼事？」

「少裝傻了。妳搬過來是什麼意思？學校那邊妳打算怎麼辦？」

如以前所提到的，明美的老家位在京都，當然學校方面也是就讀京都的某大小姐女中。這樣子……該不會……？

「……妳該不會打算轉學吧？」

「由於我今年加入了學生會的執行部，實在無法只爲個人的原因就放下學校的業務……所以會留在原本的高中。」

「……那妳要怎麼上學？」

總不會要從這裏通勤吧？妳以爲那要花幾個小時啊。

「我平日會像往常一樣，住在京都的老家。只有假日的時候會過來這裏住。」

「……也太浪費了吧。」

真受不了這些有錢人。我說妳啊，這樣光是交通費就很驚人了耶。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你以爲這是誰的錯呢，浩之同學？」

「……是誰的錯啊？」

「有的。因爲這件事已經全權交給我了。」

面對明美的話，我們感到一陣茫然，而早一步振作起來的人是桐生。

「如同我剛纔說過的，桐生家受到優秀的現任家主很強的影響。而浩之同學和彩音小姐的婚姻，是由浩之同學入贅桐生家的形式。」

「──我們就是這樣的家族喔，浩之同學。儘管你可能沒什麼興趣。」

「是的，我反對。」

「……我家老爸，會被迫穿上水泥鞋去鴨川潛水嗎？」

「……嗯。」

「……妳是想說，暴發戶終究配不上東九條的血統是嗎？」

「……」

「──事……呃、咦？」

「問題不出在妳身上。這是東九條的……應該說，是浩之同學的問題。」

「……」

明美說着笑了笑。

「但就算如此，也沒辦法讓父親過來。」

……啊……被發現啦？

「妳難道打算在臨產時也工作嗎？如果是多胞胎的話，可能還需要住院半個月喔。既然招了都東九條家的人入贅……就表示會有這種情況吧？」

「我倒是覺得相當精確。在這次『定親』的事上，我被賦予了全權。」

「那、那會由我來做！我能夠理解爸爸的工作！」

也太誇張了吧，喂。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家族對自由戀愛是很寬容的。所以彩音小姐，妳完全沒有必要感到自卑。妳大可以對我們這些光有家族名號的人一笑置之。」

「……真讓人嫉妒。」

「那是當然的。嗯，雖然這麼說不好聽……但我承認，彩音小姐的家族確實在社交界有被鄙視爲『暴發戶』、『俗財主』的傾向。不過，我完全沒有憑這點反對的意思。」

「因此，我是以『代表』的身分來到這裏的。父親已經將此事全權交給我，要我對此做出適當的判斷……這個嘛，也可以想像成監督官。」

「既然如此，當彩音小姐妳成爲經營者的時候，身爲妳配偶的浩之同學也會有一定的決定權……不對。是可能會被誤會『擁有』決定權。要論浩之同學能不能在重要的議題上下決策……我實在覺得不可能。」

「……總覺得，抱歉。」

「監督官……」

她說着啜了一口茶。

「不會舉辦的，還請放心。」

「──針對這位未婚妻，我持『反對』意見。」

「不是。」

……我覺得不可能。嗯。

「好處？」

「不。要是發生讓本家的家主忙到無法抽身的事態的話，那東九條家也完了。並不是那樣，而是面子的問題。要是讓人聽說，本家的家主爲處理分家的過失而去親自去外地，那將有損本家的地位。」

「──你能夠與現任家主做到同樣的事嗎，浩之同學？」

「有的。」

「我聽說你和桐生彩音小姐成爲了『未婚夫妻』不是嗎？」

「當然。雖然被稱作暴發戶、俗財主……但你知道要將家族的『地位』提升到能被邀請參加著名的派對，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嗎？而且還是隻在彩音小姐父親這一代就辦到。」

「……我換個說法好了。本家有那種權限嗎？」

「……關於這個……我很抱歉。」

她說的是對的。

「這當中有着『東九條』的影響想必是事實。實際上，東九條家對分家的庇護相當大方。父親他在叔父失敗的時候，應該也有意要相助纔對。畢竟本家還是有這點程度的餘力。」

「……是沒錯。」

「沒錯。毫無疑問，彩音小姐的父親是個很有能力的人物。這麼說不是要貶損我們家族，但如果要論彩音的父親和我的父親，誰比較有才能的話……彩音的父親恐怕會是勝出的那一方。雖然也要視乎哪方面的才能而定，但至少他作爲經營者的能力十分超羣。一代致富就是如此值得讚賞的事情喔。說到底，浩之同學你的母親難道是『著名』的家族出身嗎？」

「……我現在是東九條本家家主，東九條輝久的代理人。東九條本家有庇護分家的義務。而作爲接受庇護的代價，分家則有義務對本家進行報告。雖然叔父他可能討厭東九條……但是呢，浩之同學。就算是叔父，也應該因『東九條』的名號而獲益過纔對。」

「……尺度也太廣了吧，喂。」

「不，沒什麼。比起那個，要問理由是嗎？理由有好幾個……但最大的理由是……」

她說到這，停了一拍。

「……容我再問一次……關於鴨川水泥鞋游泳大賽……」

「……是的。」

我？

因爲老爸他說什麼都不想回去京都啊。到底有多討厭本家啊？

……果然。

「這、這個……」

「啊？」

「……」

「咦？」

「明明身在本家的庇護之下，卻只享受其中的特權，是不是太不合理了呢？儘管我們沒有打算連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要一一指點，但要讓分家盡情利用『東九條』這張招牌之後，還任意地爲所欲爲，不覺得實在說不過去嗎？」

「喂，明美！我說妳啊！家族的地位這種──」

「……我覺得那非常了不起。」

「……我聽茜同學聽說過，這不是浩之同學你的錯。實際上，我在稍早與叔父見面的時候就已經瞭解來龍去脈了。」

「……本來的話，應該是要把叔父召喚到京都的本家，讓他進行說明的纔對……但畢竟是叔父，實在很難想像他會聽本家的話。」

「實際上，彩音小姐的父親如果不是因爲『東九條』的話，會決定提供融資嗎？會願意借錢給一個來路不明的家族嗎？」

「我是基於如此的考量，決定搬到這裏來的。畢竟這次的事件實在是不小的失態，我要調查目前東九條分家未來的家主，也就是浩之同學你的素行，還有……嗯，順便拿一點好處。」

……不是嗎？

「──視情況，我也有可能決定強行撤銷這樁婚事，還請別見怪。」

我說真的。說到一千四百年前是怎樣。

「……反對，是嗎。」

「那個……謝、謝謝。」

「……是嗎？」

「……她只是個上班族的女兒。」

──因爲妳是『桐生家的人』。她說。

「你辦得到嗎？我好驚訝。」

「要是在快生產的時候，有緊急的案件到來，到時候妳打算把裁決的權力交給誰呢？除此之外，還有可能生病，或是遇上事故……發生狀況的時候，要由誰來負責代理妳呢？恕我失禮，但桐生家的家業在性質上，很大部分需要仰賴身爲經營者的妳的父親的決策對吧？」

她停了一拍。

「──！」

「……強行撤銷？妳有權力決定這種事情嗎？」

我聽見桐生抽了一口氣。瞄了一眼桐生之後，我朝優雅地喝着茶的明美開口：

「……」

明美說着，直直盯着我的雙眼。

「這、這個……」

……我想老爸他大概就是討厭這類事情吧。畢竟他是個很自由的人。

「……！！」

明美這麼說着，望向了桐生。

「──父親他非常憤怒。」

面對我質疑的眼神，她嘆了口氣。

「當然，我們不打算插手分家的所有決定，這樣並不符時代。然而，婚姻再怎麼說都是『家族』與『家族』之間的事。尤其我們家族還有着一定的地位，應該審慎挑選聯姻的對象纔對……因此，我們希望這方面的事能在某種程度上斟酌本家的意願。這你應該能夠理解吧，浩之同學？」

明美說着，微微笑了笑。

「那只是自言自語。總之，綜合以上所述，我在此說明我對現狀的見解。」

桐生不甘心地咬起下脣。見她那副模樣，我忍不住大聲喊道：

「……既然這樣，那又是爲什麼？如果不是因爲我家是暴發戶的話，爲什麼不認可我當未婚妻？」

「這沒有什麼好謝的，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罷了。而且……雖然我們家族是跟藤原北家齊名的名門，但追根究柢的話，也只是祖先在一千四百年前立下政變的功績才被賦予了地位。在一千四百年前的當時，也完全是個暴發戶。」

「有的……？那怎麼可──」

「喂！」

怎麼說？總感覺莫名地有點火大。

「本家那邊很忙嗎？」

畢竟常聽到『就算能挑選另一半，也沒辦法連對方的父母都選』這個說法。到頭來，與對方家人的交往還是很重要的。

「如果是維新時代之前的話是有可能。但在現代日本不會做到那個地步就是了。」

「……可以請妳說明理由嗎？明美小姐。這樁婚事是東九條同學的父親與我父親決定的。當然，我也明白必須考慮東九條本家的意願，但光是這樣我無法接受。實際上，我們也已經像這樣住在一起了。」

「……辦不到。」

是辦不到沒錯啦。但有必要把眼睛瞪那麼大嗎？妳對我的評價到底有多低啊？

「是吧？當然，浩之同學也不是沒有在以後『覺醒』的可能。但是……我認爲那樣的可能性並不值得依靠。」

「……但我老爸也在經營公司啊。」

「自己創業，然後自己經營不善並無所謂。反正也只會被嘲笑是效仿舊華族不成而已。說到底，你以爲自維新時代以後，有多少華族或士族創業而以失敗告終？經營失敗這種事，已經是我們的傳統技藝了。」

她說着又喝了一口茶。

「……但是，如果是因爲東九條出身的人入贅，導致一代致富並晉身社交界的桐生家家業倒閉，傳出去就太不堪入耳了。更何況還是在分家中地位頗高的浩之同學，那就更不用說了。我們家族可不是隻有盟友而已。這對敵人來說可是個十足的醜聞。要是那樣，對東九條家來說會相當困擾。我們不能冒這樣的風險。」

「……我們家地位很高嗎？」

老爸以前說過，好處都被有力的分家瓜分了……

「叔父……唉……」

明美一副疲累的樣子，把手貼着額頭搖了搖頭。總覺得很抱歉。

「……叔父跟父親可是堂兄弟喔。父親是獨生子，而我是獨生女。父親去世後，將會由我繼承東九條本家，但要是我太早去世，並且沒有留下子嗣的話，繼承權就會落到叔父身上。」

「……是嗎？」

「法律上的手續另當別論，但就血統濃度，也就是『家譜』的規則上來說就是這麼回事。也因爲這樣，父親才希望叔父可以迴歸本家。」

「……真的假的。」

「……話題走偏了呢。回到正題。浩之同學你沒有……至少就現階段來說，並沒有作爲經營者的才能。我不希望讓這樣的人代表東九條，去與其他家族的重要人物結婚。如果是與經營了好幾代，已經構築穩定經營系統的老字號企業的繼承人結婚，那還另當別論……我這麼說還請別見怪，但你們家是獨裁經營沒錯吧？」

「……妳說的沒錯。」

「當然，我並不是說獨裁經營不好。在擴大組織的過渡期中，獨裁經營由上至下的決策效率相當重要。儘管不知道下一代將是起飛時期，或是守成時期……但無論如何，讓浩之同學進入獨裁經營的家族企業，我認爲對他的負擔太沉重了。」

「……」

確實。雖然不是馬上就會發生，但現在的我實在無法想像，要是幾年後變成『那樣』的話，我應該怎麼辦纔好。

明美這麼說，露出了微笑。

「所以……妳怎麼想呢？如果在我們家的分家中挑選出有才能的對象，讓妳與轉而與他定親的話，我想對彼此來說應該都很不錯吧？」

「這……可、可能是這樣沒錯，但……！」

明美說着，把視線轉向了桐生。

「這是分家造成的過失。我們會提供相應的代價……所以，如果只要是『東九條』就可以的話……」

居然要讓我的未婚妻，改爲跟別人定親……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

這傢伙，竟然說出這麼不得了的話。

「據我瞭解，桐生家想要的是『家世』沒錯吧？因此，對象沒有必要一定得是『浩之同學』。既然如此，那就從東九條家裏面挑選更優秀的人。彩音小姐的容貌美麗，是十分有魅力的女性。分家的男性們想必都會相當樂意吧？我會推薦在能力上、性格上，以及外表上都足夠優異的人，作爲彩音小姐的未婚夫候補人選。老實說，我想這麼做比選擇浩之同學還要好喔。無論是對彩音小姐本人……還是對『桐生家』來說，這都將是一樁上好的良緣。」

「還什麼奇怪的話……哪裏不奇怪了！」

「這樣的話，桐生本人的意願又該怎麼辦！」

「──應該沒有問題吧，彩音小姐？畢竟『誰都可以』不是嗎？」

「……容我總結一下。就東九條家來說，能夠跟桐生家聯姻是件好事。但是，如果對象是浩之同學的話，對雙方來說的風險都太高了。既然如此，那就從分家之中挑出合適的人選，讓彩音小姐轉而與他定親如何……就是這麼回事。」

──請把『浩之同學』還回來。她說。

「喂，明美！妳在說什麼啊！！」

她說着露出了微笑。

「……不過，與桐生家『聯姻』這件事本身，我倒也希望能夠成事。如果桐生家的才能，以及我們家在社交界的地位能夠兩者兼備的話，我想將會是一段彼此互補的良好關係。」

「以結婚爲前提定親，就是這麼一回事。關於這方面的教育……雖說責任在叔父身上，但對於沒有受過相關教育的浩之同學來說，要與桐生家的繼承人結婚，實在是有些門檻過高了。」

「在說奇怪的話的人是你吧，浩之同學？這樁定親關係，本來就跟彩音小姐的意思無關不是嗎？說白了就是政治聯姻，如今只是對象改變了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