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努力得不到回報。甚至，連努力本身都被奪走。

練習賽當天到來了。

「……總覺得……好緊張呢。」

「是嗎？」

畢竟不是與強校之間的練習賽，而且也沒有對外宣傳，因此體育館內自然是空空如也。而就在這體育館中，我與表示『川北學妹要比賽？好啊，我也去看』因此跟來的桐生兩個人透過二樓的扶手，環視着球場內。並沒有見到其他觀衆的身影……嗯，開場氣氛就是這麼悠然。這應該沒什麼讓人緊張的要素吧？

「因爲我是第一次看籃球比賽……啊！是鈴木同學。」

「哦。」

此時，智美身穿標着背號『7』的白色隊服出現了。她從身穿運動服的學妹手中接下球之後，運着球跑到籃框下使出上籃。見球漂亮地進了籃，桐生忍不住拍手讚賞。隨後智美聽到聲音看了過來，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咦？阿浩跟桐生同學？你們怎麼來了？」

「因爲瑞穗邀我來看比賽啊。她會上場對吧？」

「嗯。不過，阿浩，既然要來看的話，好歹跟我說一聲啊！」

「抱歉啦。」

「唔……算了。那麼阿浩、桐生同學，你們就好好看着我帥氣的模樣吧！」

智美說着豎起了拇指，我於是舉手回應。智美見狀爽朗一笑，接着找了一位學妹搭話，指着我們的方向說了些什麼。

「……怎麼了嗎？」

「……不知道。」

我跟桐生兩人不解地歪歪頭。然後，我們看見一位女生離開了體育館，在那之後不久──

「……真不好意思。」

「不，我們纔是。抱歉麻煩妳了。」

幾分鐘之後，一位一年級的社員帶着瓶裝茶送到了觀衆席來。而且還是我跟桐生一人一瓶。

「……爲什麼？」

藤原苦笑着，側眼看向我。

「她是我國中時的學妹……也就是那個啦，瑞穗還有茜的同學。原來是妳啊，藤原。抱歉，我一開始完全沒認出來。」

「……啊啊，原來是這樣。」

一瞬間，對方的視線從瑞穗身上移開。瑞穗沒有放過機會，出手抄走球，豪邁地越了過去。

「智美不是打前鋒嗎？」

「……啊！」

「……妳是藤原嗎？」

聽到這句話我有些傻眼，但還是決定感激地收下。這時那位一年級社員又說：

對方的前鋒伸手試圖阻攻。她的身高比瑞穗高，照這樣下去球絕對會被擋下來。

面對對方的進攻，瑞穗放低重心擺出了架式。嗯，防守得不錯。而對手似乎也警戒着瑞穗的防守，在原地運球了一陣子。

「我們籃球社沒那麼嚴格，所以在比賽的時候讓一年級生上來爲學長姐解說，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看見對方上前防守自己，瑞穗又把球回傳給無人防守的智美。面對對方已唱了空城的籃框，智美悠然使出上籃，進球得分。

「……少囉嗦啦。」

「好厲害！川北學妹打得真棒！三分球是那麼容易投進的嗎！？根本是百發百中耶！」

「沒錯，就是藤原理沙！學長你還記得我啊！」

「呃……這是智美學姐說要給你們的。」

經過中場休息之後，比賽來到了下半局。比分是五十六比四十，由我們學校領先。

接着，一旁的桐生稍微叫出了聲。因爲對手在差點造成犯規的情況下，勉強越過了瑞穗。儘管瑞穗慌忙追了上去，但對方的控球后衛終究上籃進球，隨後迴歸了隊伍的陣型內。基於兩人的體格差距，會有這樣的結果也是沒辦法的。

「糟糕！快幫忙防守！她很會投三分球！」

「好啊！」

對方的控球后衛大聲朝隊友喊道。此時瑞穗已衝入對方半場，敵對球員慌忙跟上來防守，卻爲時已晚。瑞穗將腳步停在了三分線前，擺出投球架式縱身一躍。

「……是嗎？」

「……是啊，畢竟身高差確實很大。」

「雖然我剛剛纔叫學長你要看着瑞穗的表現……但瑞穗今天真的太厲害了，簡直有如神助。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子。」

「好！」

我忍不住站起來，做出慶祝的手勢。見我這樣子，桐生的表情有些驚訝。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面對歪頭疑惑的我，那位一年級社員接著有點畏縮地開口道：

「……我忍不住。抱歉，喊那麼大聲。」

這是瑞穗今天第六次投進三分球。一旁的桐生興奮地拍手說道：

瑞穗伸手與智美擊掌，露出了笑容。真是大活躍。

「……什麼？」

藤原說着露出了笑容。沒錯沒錯，就是藤原！跟我同國中，小我一歲的學妹。位置是得分後衛，是個笑起來很可愛的女孩子。

「那是二年級的陽子學姐。是前鋒跟後衛都能勝任的靈活球員。」

瑞穗朝我瞄了一眼之後，做出小小的慶祝姿勢。嗯，幹得好！很棒喔，瑞穗！

女生真可怕。才過了兩年竟然變化這麼大，我完全認不出來。

「好了，學長！你就好好看着瑞穗的表現吧！」

「話說回來，妳變了好多……」

在內線吸引住對手的智美，把球傳向了在三分線等待的瑞穗。瑞穗彎起膝蓋蓄力之後，跳起來把球投出。球於是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唔……！」

智美向瑞穗喊道，瑞穗於是點了個頭，轉爲進攻。球被來回傳了幾次之後，這次來到瑞穗手裏。

「怎麼了？」

糟糕，不小心喊出聲來了。我有些尷尬地別過了頭，桐生則是對此露出柔和的笑容。

「「「Yes！」」」

「我跟學長同一所國中，是籃球社的……」

「妳也傳得好，智美學姐！」

「……」

瑞穗看也不看，把球往後一拋。跑到瑞穗身後的智美接了下球，運球跑向守在籃框下的中鋒。同時，瑞穗也丟下來不及穩住腳步的對手，隨着智美跑向籃框下。

「「「──三分球！」」」

「這樣啊……」

「藤原理沙？」

就這樣，我們的觀賽不知爲何多了一位一年級女社員負責解說（外加一瓶茶）。話說，叫社員做這種事沒問題嗎？

聽藤原這麼說，我於是將視線轉回球場。雙方隊伍的五名先發球員上場了。瑞穗是控球后衛，然後……智美是得分後衛？

「不……我覺得這有點太誇張了……」

球接着來到了敵隊手中。敵方的控球后衛慢慢運着球，移動視線尋找着能傳球的空檔。負責防守她的是瑞穗。由於兩人的身高差本來就不小，再加上瑞穗放低重心專注於防守，使得這份差距更加明顯。儘管對方大概很想越過去，但在瑞穗那樣嚴密的防守下，實在難以輕舉妄動。

「……嚇到我了。我還以爲你應該是更冷酷的人才對。」

「……打得漂亮。」

藤原說着指向了球場內。敵隊的控球后衛身高跟智美差不多，高了瑞穗二十公分以上。見到那身高差，不禁讓人有些同情了起來。這未免太不平衡了吧。

「別在意！」

智美說着往後一傳，瑞穗接下球之後往前切進，卻遭到了對方中鋒的阻攔。

我開口應和藤原的話，眼睛則緊盯着球場內。兩隊聚集在了球場中央，而透過跳球首先獲得進攻權的是……我們學校。

我爲了掩飾害羞開口斥道，接着躲開視線看向了瑞穗。

「要我對付中鋒實在太不利了，我這麼矮！」

「……身高差了那麼多，沒問題嗎？」

「──我們隊伍可不只有瑞穗喔～」

「那個……你還記得我嗎？」

對方的控球后衛說道。她的防守好得令人憤恨。瑞穗緩緩運着球，漸漸縮短與對方的距離。然而對方似乎是爲了防止被越過，隨着瑞穗的腳步往後退去。

「原來如此。」

「打得漂亮，智美學姐！」

「纔不會讓妳得逞！」

◆◇◆

「沒什麼，只是瑞穗最近的打球風格有點變了。我就覺得那有點像某個人……結果剛剛那記三分球，跟東九條學長你一模一樣呢。」

「……他們要針對身高優勢進攻，是吧？」

女社員突然這麼說道。問我記不記得她……？

「……？」

「……會有點難應付吧？」

「啊！」

我想也是。實際上，三分球並不是那麼容易投進的，說到底，根本連出手的機會都不多，就連NBA也沒辦法像她那樣接連進球。

「呃……學長？」

投出的球劃出美麗的弧線，順利進了籃框。

「因爲智美學姐她很靈活，老師也考慮了很多的樣子。而且……你看瑞穗的對手。」

「是啊。身高差了那麼多確實會有點難受……所以才讓智美學姐擔任另一個後衛，掩護瑞穗運球。」

「瑞穗！」

「……」

「是的！」

「速攻！」

「沒什麼不好吧？你這副『熱情』的樣子，我也不討厭喔。」

聽藤原這麼說，我輕輕點了頭。此時敵方隊伍慢慢傳了幾次球……啊啊，原來如此。果然會這樣啊。

「啊，比賽要開始了！」

「投得好，瑞穗！」

智美大喝道，拿到球的球員於是運着球衝刺上籃，並在進了球之後做出小小的慶祝姿勢。

「沒關係的，反正學長你也想起來了嘛！」

……要出手就得趁現在了。

「瑞穗！」

「不管是投球的時機，還有與對手的拉扯距離的方式都很像。也難怪瑞穗會變強了。」

「你們認識嗎？」

聽女社員這麼一說，我於是認真地觀察了她的臉。嗯……這麼說來，我確實覺得她有點眼熟……咦？啊──！

我說着朝另一邊的的藤原瞄了一眼。藤原察覺我的視線，苦笑着搖了搖頭。

隨着清脆的『唰』一聲，在沒碰到籃框的情況下，直接穿過籃網得分。

「然後，智美學姐還叫我爲你們介紹球員……」

這時，瑞穗彷彿感應到我的想法一般，擺出了投球的姿勢。對方見狀才慌忙往前靠……但已經太遲了。

「來吧！」

「沒什麼啦。瑞穗妳也傳得很棒！真虧妳能把球傳給我呢～」

「哎呀～畢竟我們都相處這麼久了，我就覺得妳一定會跑過來的！」

見瑞穗開心的笑容，智美用力摸了摸她的頭。嗯……

「……真是很符合她風格的打法。該說出乎意料……還是看不起人呢……」

「……竟然說看不起人，學長你好過分。」

「是嗎？」

「嗯，要是被那樣得分確實是會有點不開心……不過，就對手的角度來說，也很難應付。」

「是啊。話說回來……我之前聽她說，她跟隊伍的配合不是很順利，但看起來好像沒那回事？」

「啊……因爲其他的隊友都還沒辦法完全接到瑞穗的傳球……但智美學姐畢竟跟她相處很久了。」

「……原來如此。」

該說不愧是智美瑞穗二人組啊。

「真是的！那女的是怎樣！天英館原本有那種球員嗎！？」

「現在抱怨也無濟於事！總之得阻止她纔行！首先要看好她的三分球！」

敵方隊伍看起來相當激動的樣子。這也難怪。畢竟明明有巨大的身高優勢，卻反而被玩弄在股掌之間，當然會感到氣憤。

「……敵隊很『火爆』的樣子呢。」

「是啊。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們的心情就是……」

「畢竟川北學妹那樣大顯身手嘛。」

「嗯。看對手那樣爲所欲爲，會感到不滿也是當然的。」

「……我們學校很強呢。」

「這不好說。對手不算是強隊也有很大的關係。」

「……哦，是浩之學長啊～」

相較來說，藤原就比較高大。雖然這句話拿來形容女生怪怪的就是。

我輕輕點頭，接着打開了病房的門。

「智美她也說過吧？妳有點努力過頭了。」

巧妙越過對方的防守之後，瑞穗接下來自智美的傳球。而對方的控球后衛慌忙上前的同時，瑞穗已擺出了投籃姿勢。

在病房前的走廊，智美一臉疲累地低着頭。自從瑞穗在體育館摔倒，已經過了四個小時，時針指着晚上七點。其他的社員都一臉擔心地回去了，現在輪到身爲社外人員的我們探訪。一旁的桐生表情也滿是擔心。

「……欸。」

「話也不是這麼說……我只是覺得，如果能再增加另一個進攻核心會更好。」

「到時候，妳可要打出不輸今天的表現喔！」

「……對。前十字韌帶受傷。」

聽着我和桐生的對話，藤原小心翼翼地舉起了手。怎麼了？

「──復出比賽，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妳已經看她看得夠緊了不是嗎？智美這時抬起了頭。

「我到途中狀況都還很好喔。三分球也一直投進！」

「就是指能同時勝任控球后衛與得分後衛這兩個位置的球員。這種人不但需要具備組織隊伍進攻的傳球能力，還需要能獨自出手進攻的得分能力。」

「……真辛辣。不愧是國體選拔隊球員。」

面對我的提問，瑞穗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腳。

「……那個……治得好嗎？」

她那副樣子實在太過──太過一如往常了。

「……智美。」

「妳就專心休養，讓我看看妳復出比賽的模樣吧。」

在昏暗的病房裏，我朝瑞穗所在的方向開口道：

「……韌帶？」

「我今天根本有如神助！狀態真的好得不得了！對方的控球后衛完全跟不上我！」

見瑞穗苦笑的樣子，我也跟着苦笑了起來。太好了，比我想像的還有精神。

我把手輕輕放到智美肩上，令她的身體抖了一下。淚水積滿她的雙眼，隨後沿着臉頰緩緩落了下來。

「怎麼突然這麼問？」

智美倚靠着我的胸膛，哭了出來。我伸手輕輕拍着她的背。

瑞穗說着把被子拉到嘴邊，只露出眼睛。見那副可愛的模樣，我的苦笑不禁轉爲微笑。隨後，我坐到了病牀邊的椅子上。

「……妳就好好休養身體吧。」

「……是誰？」

「就像川北學妹那樣嗎？」

最先行動的人是智美，其他人也都跟着智美跑上了前。面對上前關心的隊友，瑞穗試圖露出笑容，但沒能辦到。她臉上掛着痛苦的表情，就這樣抱着腳，動也動不了。

「……我陪着鈴木同學就好。比起我跟在旁邊，由你自己去的話……川北學妹一定會比較開心。」

「瑞穗，傳球！」

「……情況怎麼樣？」

此時，場內傳來了敵方隊伍的喊聲。我和桐生於是結束對話，重新看向場內。運着球的瑞穗正緩緩朝敵方半場前進。她剛纔選擇了快攻，這次則是慢慢尋找着能傳球的空檔。

「妳華麗地摔了一大交呢。」

「……好～」

◆◇◆

我沉默了下來。不只是籃球，只要是運動選手，多少都會有些『舊疾』。保持身體狀態也是身爲運動選手重要的一環。然而……

藤原有些害羞地說着。見她這樣的態度，我不禁露出笑容。因爲喜歡籃球而覺得『好想上場比賽！』的人，我總是純粹地抱有好感。會因此覺得『不甘心』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對不起，阿浩。」

「唔唔……太羞恥了。」

「雙能衛嗎……雖然感覺有點難，但我會努力！」

「就是說啊～可惡──！太遺憾了──！」

我說着，打開了病房的燈。病房裏擺了一張病牀，另外還有電視與小型冰箱。是間單人病房。

「……什麼時候？」

「是啊。真的是華麗地摔了一大交。浩之學長……你都看見了吧？」

「那個……如果要成爲你說的『另一個』進攻核心……怎麼樣的球員會比較好呢？」

「雙能衛是什麼？」

「嗯？」

「瑞穗！」

「我都看到了。真可惜啊。話說，我嚇了一大跳呢，妳進步了很多啊。」

「只要運動的話，難免都會受傷。」

「阿浩……阿浩……」

「瑞穗！」

大概是已經失去了冷靜吧。對方的控球后衛一看見瑞穗的投籃姿勢，隨即跟着跳了起來。然而瑞穗見對方的動作後輕輕一笑，轉而運球切了進去。

「……阿浩你也打過籃球，所以應該明白吧？這不是不治之症，復原之後還能夠正常生活。但是……如果要恢復到像現在一樣，能打籃球比賽的程度的話……就必須得動手術。」

「嗯？」

籃球彈跳的聲音迴盪在體育館內。大家看見瑞穗的模樣，都停止了呼吸。瑞穗則抱着自己的腳，蹲坐在籃框下。

「……真正最難過的人是瑞穗。你去看她吧。」

是啊。

「……很好！」

所以一定──是我搞錯了吧。

「……以瑞穗投外線，智美進攻內線爲基礎的話，我覺得再加入一位有外線得分能力的球員會更好。這麼一來，對方就不得不更加提防外線，瑞穗的傳球也能更靈活。」

智美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看向了我。

──就這樣摔倒在了球場上。

──明明她不可能沒事的。

明明就不可能，不該是這樣的。

「……是我，浩之。」

負責診斷瑞穗的醫院，是這一帶於運動醫學領域還算有名的醫院。我自己也來過這裏好幾次。

「所以要練習三分球對吧……我會加油的！」

「藤原妳就連全局觀也一起學習，以雙能衛爲目標吧。這樣的話，瑞穗的射籃能力會更好能發揮，妳上場比賽的機會也會更多。」

……沒錯，只要外線投球進得多的話，就常會有這種事發生。這就是我們身高低的籃球員的生存之道。

「……」

看着，大概是一如往常的瑞穗。

「……因爲瑞穗在場上那麼活躍的樣子嘛。我也……那個，想要上場比賽……所以有點不甘心。」

「要是……要是我再看得更緊一點的話……那樣的話……」

「別想得逞！」

我看見智美豎起拇指露出微笑。瑞穗越過對手之後，一路到達了籃框下。沒有人防守她。瑞穗就這樣抓起球，踏出一步、兩步，做出上籃的姿勢。我不禁握起了拳。隨後瑞穗爲了跳起來，朝地面一蹬，然後──

都是因爲，瑞穗的笑容實在太過有精神了。

聽智美這麼說，我點了點頭。隨後我看向桐生，卻看見她默默搖了搖頭。

「怎麼了？」

「瑞穗！」

「別在意。」

無論過了多久……還是動不了。

球場的另一端，智美舉起了手。把球傳過去之後，瑞穗隨即站到了可說是『今天的固定位置』的三分線前。或許是實在受夠了瑞穗的三分球，對方的控球后衛緊緊盯着瑞穗不放。

「對方一臉不甘心的樣子呢。」

我發出連自己都嚇到的巨大喊聲。聽見我的聲音，陷入呆滯的人們才又恢復了生氣。

「要來了！！」

「……怎麼辦……瑞穗……瑞穗她……」

「還問我怎麼樣……你也有看到吧？」

「……妳好歹也開個燈吧？」

「就瑞穗在這場比賽中的表現，確實能這麼說……但她畢竟比較矮小，進到內線的話絕對比不上人……」

藤原『嗯！』一聲緊握雙手，擺出激勵自己的姿勢。

我看着她。

「嗯。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可以問一下嗎？」

「智美。」

「……阿浩。」

「……瑞穗。」

病房裏響起了怒吼。我看向發出怒吼的人……也就是瑞穗，發現她眼中盈滿了淚水。

「醫生都跟我說了！如果不動手術的話，我就沒辦法再打籃球！而且就算動了手術，我要重新加入社團活動，也得等到一年之後！還因爲我的身體比較小，最糟的情況甚至要兩年！兩年耶！我已經沒辦法在高中打籃球了！不對，就算接受手術，也不保證我能夠再打籃球！因爲韌帶有可能留下不好的影響！我有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再打籃球！就算能打籃球……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打得跟現在一樣好！」

「瑞……穗？」

「就算可以的話，我也會因爲這樣有兩年的空白期！沒有才能……只有勤練這個長處的我……有兩年都沒辦法正常練習！兩年耶！浩之學長，你還記得嗎？小學的時候，教練這麼說過！『一天不練習的話，得花三天才能補回來』！那我會怎麼樣？兩年都沒辦法練習，得花六年才能補回來是嗎！？這未免也……未免也太……！！」

「……」

「──我已經沒辦法再打籃球了！根本就不會有復出比賽這種事！」

瑞穗說着，緊握起手中的被子，流出了淚水。面對她這副模樣……我說不出任何話來。

「……浩之學長？」

究竟經過了多久呢。

「……怎麼了？」

瑞穗雙眼盈滿淚水，將視線朝向了我。她臉上浮現的笑容，是那麼地虛幻。

「浩之學長，你討厭我嗎？」

「……怎麼突然這麼問？」

「討厭……我嗎？」

「……不討厭。」

「太好了。要是你討厭我，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纔沒有無聊到，會陪討厭的人練習籃球好嗎。」

說的也是呢～她笑了笑說道。

「那麼……浩之學長。你要不要跟我交往？把有關籃球的事都拋到腦後──跟我一起快樂地生活下去吧。」

「……請你……快回去。我現在……誰都不想見！！」

「……」

瑞穗的怒號響徹了病房內。

「我至今爲止的人生，大部分都花費在籃球上了。如果把籃球拿走的話……我還剩下什麼呢？不是什麼都不剩了嗎！我不是什麼價值都沒有了嗎！所以，你就跟我交往吧！跟我上牀吧！」

「……」

「我剛剛說了，請你跟我交往。我長得還蠻可愛的不是嗎？要是你肯跟我交往的話，我願意做任何你想要我做的事情喔。浩之學長你也是個高中男生，應該不會對那種事情沒有興趣吧？」

「瑞穗！」

她深深吸了口氣。

「妳在……說什麼啊？」

「……瑞穗。」

即使聽見我的怒吼，瑞穗也毫不畏懼地盯着我。

瑞穗搖着頭，我伸手想抓住她的肩，卻被她拍開了手。

「……明明就算努力背叛我，我也從來沒想過背叛努力！我明明就爲此一直努力到了今天！明明不管多痛苦、多悲傷、多難熬，我都還是一路努力過來了！就算沒辦法上場比賽，也還是努力過來了！」

「快回去！」

「沒什麼不好吧？浩之學長，你不討厭我不是嗎？那就跟我上牀吧。我雖然也沒有經驗，可能會表現得很差，但我會很努力的。所以──」

「……你回去吧。」

「……我應該……怎麼做纔好呢？」

「不、但是！」

「……瑞穗！妳冷靜點！」

「……別開玩笑了，到此爲止吧。」

瑞穗說着，以我從沒見過的表情──嬌媚地笑了笑。

──背叛了努力的我，究竟，還剩下什麼呢？她說。

「我明明就只有努力這個長處而已！我明明就只能夠努力而已！要是……把努力從我身上奪走……」

我感覺室內的溫度彷彿一口氣下降了。

隨着話音落下……唯有瑞穗的哭聲，依然迴盪着。

「我想要你告訴我，我是有『價值』的！！由浩之學長你來告訴我，就算不打籃球，我也是有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