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或許是川北瑞穗的自言自語

──我首先聽見的，是有如橡皮筋斷掉一般的『啪嘰』聲。再來，是沉入本該很硬的體育館場地的感覺。在那之後，一陣詭異的冷汗襲來，讓原本火熱的身體逐漸失去熱度。

被送到醫院之後，醫生說我的症狀是『前十字韌帶損傷』。這是在體育界鼎鼎有名的病症。據說韌帶這個器官並不具有自我修復的能力，雖然透過鍛鍊膝蓋周圍的肌肉，能夠讓我恢復正常生活，但如果要恢復到能參加社團活動等，進行體育活動的程度，那就必須動手術。而且，這麼做還需要另外取下健康的韌帶，進行移植纔行。我好歹也是青春期的女孩子，要在身體留下傷痕，實在很不情願。

──但就算這樣，爲了繼續打籃球，這也是沒辦法的。在我聽到醫生的下一句話前，我還是這麼想的。

『動完手術之後，還需要做一年的復健。復健完之後，或許就能夠再打比賽了……不過瑞穗妹妹妳的身體比較小，復健可能會花費更長的時間。我想想……應該來得及趕在引退賽之前再次上場吧。所以，如果要的話，妳得做好兩年後才能再打籃球的心理準備。』

聽完這段話，最先浮現的是絕望。再來是虛無感。

我小學時的恩師曾在練習時說過，『一天不練習的話，得花三天來彌補』。這麼說的話，我得花費六年，才能彌補這兩年的空白是嗎？

我怎麼說都稱不上很強，怎麼樣都算不上是有才能。我自己也很清楚，我是靠着練習才能走到今天的。結果……我卻有兩年都沒辦法正常練習？

儘管我勉強用笑容回應了學姐和同學們的關心，可是一見到浩之學長的臉，我實在撐不住了。但我什麼不說，竟然偏偏說『跟我上牀』？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哪來的爛戲碼。然而雖然心裏這麼想，我卻也明白自己爲何會陷入這種心情。因爲，將人生的大半花費在籃球上的我，居然不得不放棄籃球了。

──心裏好寂寞。同時，又無比痛苦。

「……浩之學長。」

向虛空道出的話語，默默在半空消融而去。

「……我好難受……浩之學長……」

我獨自在病牀上哭了起來。

◆◇◆

「嗨，瑞穗～妳還好嗎？」

雫連敲門也不敲，直接走進了我的病房。我這次只是在牀上看書，所以倒還好，但要是我在換衣服的話那該怎麼辦？我這麼想着，眯細眼瞪向了她。然而面對我的眼神，雫只是呆呆地回應道：

「嗯？都一樣是女生不是嗎？別在意啦～」

雫說着對我報以笑容。真是的……連跟在後面進來的理沙也在苦笑了啦。

「對不起喔，瑞穗。」

「……理沙妳沒有必要道歉……妳們自己拿椅子坐吧。」

「沒關係，我們這樣就好。」

「是啊。別擔心，內容還是很正常的。」

老實說，這也不是什麼很嚴重的傷，只要想的話隨時可以出院。只不過因爲爸媽平時都要工作，實在沒時間照顧傷患，再加上醫院也還有空牀，所以媽媽才獨排衆議，讓我繼續住下來。說起來，由於這間醫院在運動醫學方面很有名，主治醫師從我小學的時候就經常關照我，幾乎已經有點像是爸爸一樣，所以我待就算在這裏也不會感到不自在……但就算這樣，一般人會把身心受創的女兒就這樣丟在醫院嗎？這母親可真狠心。

「……不少事？」

「這麼說……或許是沒錯……」

「就、就是，在學校……或是社團之類的……」

「……雖然我基本上都會做失敗，最後變成炒蛋就是了。」

「不，沒有。沒什麼。對了，妳們最近怎麼樣？」

「怎麼樣是指……？」

自從我入院，至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在這期間，理沙和雫每天都會過來看我。

說完，兩人便坐到了病牀的邊緣。妳們可以的話我是無所謂啦……我這麼想着看着她們。這時理沙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看向了我的手邊。

「別在意啦！我們是朋友嘛！」

再怎麼說，我都是那羣青梅竹馬的學妹耶。我可是跟涼子學姐學過做菜的，那位身爲料理鐵人，可說是女子力……不對，主婦力化身的涼子學姐！

「……這個嘛，發生了不少事啦。」

「……」

『我們是自己想來纔來的，所以妳也別在意，自在一點就行了！』

「……妳在說什麼？」

「妳真失禮。當然會啊！」

「嗯……再過不久就可以了吧。」

「哼……？料理的書啊。瑞穗你會做菜？」

見我突然沉默下來，理沙有些擔心地問道。對啊，要煩惱自己一個人煩惱就好了。難得她們都來探望我，這樣太失禮了。

面對理沙的問題，我拿起書把書名展示給她看。

「所以呢？妳什麼時候出院？」

雫嘴裏咬著作爲慰問品的蘋果，問了相當失禮的問題。喫蘋果這件事我就不說什麼了，但一個女高中生別那樣整顆咬啊。妳好歹也是女孩子吧，雫？

……嗯，也不能怪她啦。畢竟我自己看到它的書名的時候也很傻眼。事實上，因爲我這幾天待在病房覺得很閒，所以請媽媽幫我買本料理的書，結果她笑着交給我的就是這本。雖然平時在家完全不做菜的我突然說想看料理的書，確實容易令人聯想到感情方面的因素……但這個選書的品味還是太差了吧？

「……那能算是料理嗎？」

「……至少做過玉子燒。」

「──妳真是被愛着呢，瑞穗！」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就不是玉子燒了啊。」

爲了不讓她們看出來，我低下頭翻了翻理沙的筆記。她的筆記寫得很細膩，而且易懂。

「這點……我是承認啦……可是！他就真的很沒神經啊！」

努力爲我說話的理沙此時也閉上了嘴。怎、怎樣啦？炒蛋也是不折不扣的料理好嗎！

完全聽不懂。面對頭上浮現問號的我，理沙柔和地笑了笑。怎麼了？

「瑞穗妳從平常就很拚命嘛，就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吧。啊，這是今天上課的筆記。」

「……『愛情滿滿！用這個捕獲男友吧！必勝料理大全』……呃……有點搞不清楚方向性……但應該……是料理的書？」

聽我這麼問，理沙和雫稍微思考了一下。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妳怎麼了，瑞穗？」

「妳在看什麼書？」

「雫……！玉子燒可是很難做的喔！對吧，瑞穗？尤其是要如何把它完整地捲起來，很需要──」

理沙這麼說，把數學和物理的筆記交給了我。

雫咬着蘋果發出了大笑。可惡，我竟然無可反駁！過了不久，雫把蘋果喫到只剩果核，轉向了我。

她說着，不知爲何用有些羨慕的眼神看着我。

「真不好意思。」

「……」

「嗯……沒辦法詳細跟妳說明啦，不過……」

「那個體力怪物，我絕對饒不了他。什麼叫『只有高大這個長處』啊……不能原諒，絕對不原諒……」

理沙說着露出了微笑。啊，我有點高興到快哭出來了。

浩之學長他……從那之後就沒有再來探望我了。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我對他說了那麼卑鄙又難堪的話。連我自己也覺得沒臉見他。但，雖然是這樣……

聽我這麼說，理沙浮現了有些微妙的笑容。

她們前天對我這麼說過。她們平時要上課，還有社團活動要參加，即使如此卻還是堅持抽空來探望我。面對笑着說『這點小事別在意！』的雫，以及在一旁點頭贊同的理沙，我實在忍不住有點想哭。說到底，身爲球員，管理身體狀況本來就是練習的一環。更別說我身高矮、身體又嬌小，更應該充分留意纔對，會這樣完全可以說是自作自受……但她們還是這麼關心我，有這樣的朋友，真的讓我感動不已。

「我們這邊的事啦……真是的，雫！對學長說那種話很失禮喔！藤田學長他不是很努力嗎？」

「……謝謝。」

……不過，我的極限也只到這了。

「不，雫，那是我的臺詞纔對……不過，瑞穗妳真的不用在意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