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话 恶魔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657 字
操场上传来一阵空枪的响声。
大概是彩排刚结束的运动会委员们,恶作剧般地扣响了扳机吧。
运动会还没正式开始,就兴奋成这样。到了运动会当天,恐怕他们会激动得飞起来吧。
尽管如此,我也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些不明不白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很期待吧。不单单是期待运动会本身,更是因为不上课的轻松,以及明天作为特殊日子的独特氛围,都让人心情雀跃。
虽然明天并非能够为所欲为,但一些小小的出格行为应该是被默许的。附近的药妆店里,今晚大概会掀起一阵抢购染发喷雾的热潮。
「好期待啊」
傍晚的教室里,只有我和馆羽两人。
我之所以成为运动会委员,也是和当初被选为班委时一样的发展。刚才我还在认真准备活动的展板,但瞥见馆羽的身影,便偷偷溜了出来。反正准备工作基本完成,现在也算是自由时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我坐在窗边的凸起处,望向窗外。
「馆羽不期待吗?」
洒满夕阳的教室,和平时上课的景象完全不同。此刻的教室,竟有种教堂般神圣的气息。桌子旁没有悬挂的书包,没有人影,也没有老师。黑板一尘不染,走廊一片寂静,楼梯的灯光早已熄灭。时间悄然流逝,铃声却久久不响。
有种在做特别之事的感觉。
馆羽眯起眼睛,注视着随风摇曳的窗帘,脸上浮现出一抹模糊的笑意。
「期不期待呢,我也不知道」
「不过,也有不喜欢热闹的人吧。我倒是一直都很喜欢运动会」
连续四年担任运动会委员或是应援团团员,一直让我内心颇为自豪。初中三年,我始终是应援团的一员。而今年又是运动会委员。大家齐心协力把活动办好,这种感觉我相当喜欢。
「啊,不过这个,我倒是挺期待的」
馆羽拿出一个未开封的穿孔器,递给我看。
运动会当天,一些轻微违反校规的行为是可以被容忍的。甚至有人会把头发染成鲜红色,相比之下,开耳洞显得正常多了。
今早,馆羽告诉我想开耳洞时,我确实吃了一惊,但随后又感到可以理解。
并不是那种面对其他人时,普通的友好笑容。
馆羽微微一笑,语气如同念及心上人的名字般羞涩。
她在夕阳下展露的笑颜,就像将要沉入夜幕的太阳,交织着一闪即逝的绚丽与孤寂。我不知道是否该为此感到高兴。
「想要瑠莉酱帮我开」
「要开始了」
窗外的天空,开始混杂着乌鸦与蝙蝠的飞影。我看了一眼时钟,发现已是傍晚五点半。
「别动哦,不然会很危险」
「右边吧」
馆羽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无法动弹的黑色义眼,被笑意弯起的眼睑掩去不见。
「我没有记忆。自己怎么活到现在,又为了什么而活,我完全记不起来。唯一拥有的,是那些伴随着疼痛的记忆。疼痛啊,总是会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所以,我忘不掉过去和瑠莉酱发生的种种。那一段时间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得一清二楚。那时候,我是活着的,是切切实实存在着的……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表达」
「舒服吗……唔,算不算呢。有些难以表达,不过……非要说的话,是作为某种证明」
「也就是说,是想通过疼痛留下记忆吗?」
「哇,针比想象中还要粗呢」
当我的手触到馆羽的耳朵时,她像只被抚摸的猫一样微微眯起眼睛。我将穿孔器对准位置时,看到她用手按住胸口,紧张的情绪显而易见。
「嗯、嗯」
我放开手,馆羽饶有兴趣地用手轻抚右耳,指尖描摹着新添的凹凸。
「右边还是左边?」
馆羽微微张开的唇间,溢出了一声浅浅的吐息。
去年的暑假,我曾和朋友们一起开过耳洞。虽然当时只着迷了一个月,但也是种蛮愉快的体验。也许是因为只打了一只耳朵,我开始频繁地在日常生活中在意起左侧和右侧,由于想让别人注意到我的新耳钉,我习惯性地露出左侧的耳朵。现在想来,这种行为还挺孩子气的。
「也不是。我喜欢疼痛。疼痛只是作为我喜欢的事物,留在记忆里。所以,刚才瑠莉酱问我是否期待运动会,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以前的运动会,我做了些什么呢?有感到开心吗?这些我全都不记得了。甚至,连自己是否参加过都记不清」
「我妈妈从来不参加这类活动的」
对于她的意图,我没有深究。
如果被老师发现违反了校规,肯定会被训斥。尽管如此,我都觉得这已经算好事了。本来打耳洞也是不应该做的事。
我顺手将她搭在耳后的头发放下。细密柔顺的发丝自然垂落,轻轻掩盖住耳垂上的刚开的洞。
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危险呢。
打耳洞的疼痛,比起用铅笔刺或掐脖子,无疑要健康得多。……应该吧。
伴随着咔哒一声,针利落地穿过了耳垂,塑料卡扣稳稳地扣上。
「如果是这种事,我随时都可以陪你」
馆羽拨开了头发。平日被遮掩的耳朵,此刻暴露在夕阳中,瞬间被映照得像晨曦般明亮。我轻轻答应了一声,接过她手中的穿孔器。
我也曾帮别人打过几次耳洞。通常情况下,大家都会闭上眼睛。但馆羽却像是在看着宝物般,始终擡头看着我这边。水润的眼眸,映出我僵硬的表情。此刻的我,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做着怎样的表情,连自己都无从得知。
「活着的证明」
「一个月内不要摘下来,不然可能会发炎。而且,头发最好放下来」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难以启齿的话题。
如果针的角度有所偏移,穿刺就会变得困难。我轻轻扶住馆羽的脸颊,以防她因反作用而不小心晃动。
她一边期待着,一边从包装里取出穿孔器。
如果能让馆羽开心,当然值得我高兴。但这种疼痛带来的,所谓活着的证明,似乎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
「话说馆羽,是喜欢疼痛的吧」
「总归是参加过的吧?有家人给你拍的照片吧?」
「证明?」
「啊哈哈」
「不过,现在的我非常开心。自从遇见瑠莉酱,每一天都无比难忘。瑠莉酱,谢谢你救了我」
如果要完全穿透,还得再用力按压,不能让针停在中途。
掌心传来的温度出乎意料的炽热。准确地说,是馆羽的脸颊在发热。她红润的脸颊,即使沐浴在夕阳之中,依然散发着夺目的光彩,不曾消褪。
「又留下了一个洞呢」
她羞涩地缩了缩身体,轻轻点头,那模样就像少女谈及恋爱时甜蜜而酸涩。这种巨大的反差,差点让我没能站稳。
也许,馆羽自幼便缺乏与家人的共同记忆,于是关于快乐与喜悦的定义变得模糊不清。我猜想,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大脑已经无法从细微的情绪波动中感知乐趣。疼痛,这种尖锐而强烈的感官刺激,便成了唯一驱动她内心的燃料。
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为时已晚,我的内心如踏上污浊的泥泞般不安。
她只对我展露的笑颜,美得像被恶魔附身的天使一般,摄人心魄。
「是不是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呢。不过,毕竟是要穿过肉的……肯定会很疼吧」
「还得再按一次」
「穿好了」
「那是一种……舒服的感觉吗?」
馆羽只是单纯想体验被针穿过身体的感受吧。
空荡荡的教室里,耳垂上新生的透明耳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一口气穿过去的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