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话 羽化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461 字
那似乎被称作羽化不全。
这个词本义是指成虫的外形出现异常,然而实际上它更多用来形容蛹在变为成虫的过程中出现异常,导致羽化失败的情况。
一旦发生羽化不全,最糟的情况是因无法脱离蛹壳而死亡或畸形。比如蝉,常常会在脱离蛹壳的过程中力竭而亡,或者从树上掉落,死在尚未突破的壳中。
谈到畸形,人们最熟悉的例子是独角仙和锹形虫。如果蛹遭受撞击,或蛹室发生坍塌,常常会导致触角弯曲或翅膀破损的个体羽化而出。
有些甚至在蛹的形态就会死去。这样的蛹,其腹部的节点会变成黑色。通常情况虫蛹应透出眼睛与翅膀的色彩,但若变态过程失败,蛹内的虫子便会化作一滩腐败的液体。
然而,羽化不全并不仅限于蝉、独角仙或锹形虫。
蝴蝶也是羽化不全的高发种类之一。
刚羽化的蝴蝶为了展开僵硬的翅膀,会倒挂在枝条上,利用重力将翅膀展开。但如果没有合适的抓附点,翅膀便无法完全舒展,最终定型为无法飞翔的状态。这种蝴蝶将一生无法觅食,最后因饥饿而死。
事实上,对昆虫而言,羽化可以说是它们的终极考验。譬如凤蝶,其羽化成功率甚至不到百分之一。自然界的严酷可见一斑,就算说这是命运的无可奈何也不为过。
然而,有一种羽化不全,着实令人费解。
没有外伤,环境良好,周围也无天敌威胁。一个在安全场所中顺利成蛹的个体,竟会无缘无故地羽化失败。
蛹体内主要由生长激素和极少量的肌肉构成。如果生长激素出现问题,即使没有外界干扰,也会导致羽化不全的发生。
我养过的一只凤蝶,便是如此。
关于羽化,我做足了功课。幼虫时期,我仅喂食完全无农药的野草;成蛹时,我准备了方便附着的硬纸板;蛹期每日让其沐浴晨光,并设置了供其羽化时抓附的枝杖。
尽管如此,羽化后的成虫,仍然不是应有的模样。
起初,我以为它没有头。
但仔细观察后发现,头并非没有,而是变成了一个圆球状。蝴蝶的头部应该拥有吸取花蜜的食管和辨识花朵的复眼,可它却一概不具备。
取而代之的,是带有牙齿的颚部。
羽化过后的成蝶,它的头竟停留在幼虫的形态。
顺利展开翅膀的它,仿佛因变为成虫而雀跃不已,在房间中飞舞不止。
说到底,由自己带来的疼痛是有限的,我所需摄取的疼痛,只能从瑠莉那里获得。而她却说不会再做那种事了,那么我便无食可依。
远处隐隐传来的鸣笛声中,夹杂着呼喊我名字的声音。
……这正是我的写照。那一刻我这么想到。
小时候,我所目睹的那幅令我憧憬的场景,若说给别人听,未免太过扭曲。
明明连蛹期的记忆都没有。
蝴蝶开始狼吞虎咽地啃食起叶片。为了补充羽化耗尽的能量,它全神贯注地将叶片吃了个干干净净。
我所能消化的,只有疼痛。
第二天,当我放学回家时,蝴蝶已经死了。
然而,当它凑近纸巾,却犹豫不前,无助地徘徊。
然而,我却没有能够消化这一切的器官。
不知从何处流出的血液蔓延开来,直达脸颊。
自从瑠莉对我说那番话后,我便与疼痛保持了距离。
如同那只头部停留在幼虫阶段的蝴蝶一样。
我顾不上选择时间和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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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总有一天,一定。
正因如此,它无法消化叶片,只能任由腹部胀得满满的,最终死去。
屋顶和四楼过于危险,三楼也可能因落点不同而导致死亡。而一楼的高度既不会死,也不会痛,仅靠轻微的钝痛显然无法满足我。
就像那些沉溺于烟酒的人,难以摆脱戒断症状。
这种感受,我还从未体验过。也许,是因为遇到了瑠莉酱,导致我的内心被彻底搅乱了吧。
今后的我,隐藏着对疼痛的执念,长大成人,走入社会。在人群中工作、交际、恋爱,试图以一个成虫的身份,走上正确的道路。
我也无法摆脱对疼痛的依赖。
毫无价值的意识就此断裂,就算如此,也不会有人在意。
即便如此,它仍然啃食了叶片。因为它只能啃食叶片。
我也懂得这些。所以,我也打算和瑠莉一同金盆洗手。
喜欢疼痛,没有疼痛就无法满足。除非伴随疼痛,否则毫无兴趣。这样的幼稚妄想,在接受义务教育的年纪,理应被抛诸脑后。
我究竟是何时羽化失败了呢。
这样下去,它终将因饥饿而死。
某一天,我萌生了从高处跃下的念头。
身体撞击地面的瞬间,强烈的钝痛席卷而来,足以让我意识模糊。
我将浸满糖水的纸巾递到它面前,它立刻兴奋地飞扑过来。
我会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就一命呜呼。
可是,日复一日增大的,是一种近乎无法控制的冲动——想要将自己破坏撕碎的冲动。在日常生活压抑这种冲动,带来的精神痛楚令我几乎难以忍受。
在不远的将来。
无法消化所摄取的正常行为,我终将如那只蝴蝶般腹部胀满,然后静静地死去吧。
我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昆虫学家野水老师(确信
忍耐忍耐,但越是忍耐,心中越是如沸水般翻腾不休。全身瘙痒,脊背战栗,牙齿打颤作响。
啊啊,我……这样下去终将会在追寻疼痛的过程中,不小心死去吧。
然而,这只蝴蝶未能发育出吸取花蜜的食管。由于身体已是成虫,消化系统也已转化为只能分解花蜜的构造。
是啊,它缺少吸取液体所需的食管。
既然自己的力量不行,那就借助重力吧。然而,我并不是想死。我只想体验一种无限接近死亡的绝望与疼痛,那种让人误以为即将死去的错觉。
它的腹部胀得鼓鼓的,从疑似排泄孔的位置流出了褐色的液体,早已断气。
蝴蝶不甘放弃,拼命挥动颚部,努力寻找食物。
我选择忍耐。因为我以为,那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我先后查看了屋顶、四楼和三楼,最终决定二楼最为合适。
如果二楼不行,就去三楼。如果侥幸活了下来,下次就从屋顶!一定会有从未体验过的疼痛在等待着我吧!对了!也试试把脖子勒住吧!如果把绳子挂在门把上,或许可以勒得刚刚好!
不,其实我本就是这样。只是,当我确信自己追寻的东西就在眼前,却又不得不放弃它时,那种挫败感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幼虫时期,蝴蝶拥有消化叶片的器官。但一旦羽化为成虫,这些器官便会连同幼虫时期的颚部一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吸取花蜜的食管和相应的消化系统。
为什么我没有吸取花蜜的食管呢。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取来幼虫时期喂食的叶片,放到它面前。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深深意识到。
于是,我探出二楼的窗,将身体抛下。
必须摄取的,与能够摄取的,无法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