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话 纯真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3110 字
小时候,我曾看见邻居家的男孩子们撕扯蜻蜓的翅膀取乐。
那些年纪尚小、不懂邪恶为何物的纯真孩子,把翅膀被扯掉的蜻蜓放入水洼。蜻蜓竭力扇动着翅膀,但裸露的肌肉和翅根却只是不停地抽搐。
看到蜻蜓在水面上缓缓滑动,男孩子们欢呼着:「真牛,简直像摩托艇一样!」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冲到他们面前,怒吼道:「快住手!」 可男孩子们仍然乐此不疲地从虫笼里掏出一只又一只蜻蜓,再次扯断它们的翅膀。有时动作太过用力,甚至连身体一并撕裂。
直到玩腻了,他们才把失去翅膀的蜻蜓丢在原地,转身跑向别处。
我从散落一地的蜻蜓尸体中找到了几只尚存一息的个体,然后带回家去。我将它们放进塑料容器里饲养,但大多数当天便死去了。
最后仅存的一只,除了翅膀被撕掉外,其他都很健康。它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飞翔,开始学着用前足缓缓爬行。我为它捕捉了几只蟋蟀放入虫笼。如果是死去的蟋蟀,蜻蜓不会感兴趣,必须是活的。
我将蟋蟀的四肢拔掉,让它无法行动,再把它送到蜻蜓面前。蜻蜓用锋利的牙齿咬住蟋蟀的头。
求生的执念、为延续基因的进食本能,以及作为祭品的饵食,它们在这狭小的容器中交织。注视着这一切,我感到自己的心脏隐隐作痛。
从那以后,每到蜻蜓出没的季节,我都会在庭院里准备一只盛满水的水桶。万一那些男孩子又抓蜻蜓,又撕掉它们的翅膀,他们很可能会把蜻蜓放进水桶里。
翅膀被扯掉的蜻蜓如摩托艇般划过水面。它们的复眼机械般空洞,无痛无悲,显得无比纯真可爱。
如果问我是否喜欢蜻蜓,我的答案是否定的。其实,看到停在树枝上的蜻蜓,我并不会有任何感情波动。
但唯独那些翅膀被撕掉的蜻蜓,我总是觉得它们异常可爱。本该能够做到的事情,却变得不再能做到,这让我对它们产生了特殊的情感。那个时候,我还开始喜欢上了毛毛虫、蜗牛、蚯蚓等努力在地上爬行的昆虫。
然而,我准备的那只桶里始终未曾装进过蜻蜓。
那些男孩子早已不再抓虫。我经常看到他们带着手套和球棒,奔向公园的方向。每次看到这一幕,我都会失望地叹息。
昆虫教会我们生命的脆弱与珍贵。那天撕蜻蜓翅膀的男孩子们,回想起那些蜻蜓时,恐怕会从中领悟到「不能做这种事」的道理吧。
没有办法,我只好自己拿起了捕虫网,走向庭院。
我挥下网兜,试图捕捉停在树上的蜻蜓。
但就在那一瞬间,蜻蜓察觉到我的动作,猛然起飞。
我的捕虫网偏了,网兜的硬质铝框正好击中蜻蜓的头部。
最近的馆羽,渐渐恢复了声音中的抑扬。不仅如此,她那些不时会在教室里展露的花朵一般的笑容、小鸟般的动作,甚至那楚楚可怜的仰视目光,也逐渐出现在我面前。
所以,每次面对她的邀请,我总会用模棱两可的「不好说」来敷衍过去。那些回忆虽模糊,却仍带着隐隐的苦涩。
「嗯,记得是记得……」
「瑠莉酱?」
我正心不在焉地翻看着过去的消息,手机屏幕忽然跳到了来电界面。其实我本想假装不在,但手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反町竟然发现了我和馆羽的关系。
而我,肯定会屏息凝神,默默注视着这样的她。
你怎么会知道。我差点脱口而出,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可微弱的吸气声还是泄露了我的情绪,让电话另一端的反町得意忘形。她的笑声像恶魔的低语,透过听筒滚滚袭来。
「瑠莉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呢,居然会为了昆虫而哭」
『还是有的吧?浅海馆羽』
她那个屑母亲,显然不会照顾双目失明的馆羽。到那时,只有我能成为馆羽的支撑。馆羽离开我就无法生存,她会时时刻刻寻找着我,一遍遍呼唤着「瑠莉酱、瑠莉酱」。
馆羽正专注地翻看着从枢那里借来的漫画。这段时间,她常常沉浸在那些书里。
反町的电话是在周六中午打来的。
「我很快就回来」
像是为自己辩解般,我在盛开的花园中央喃喃低语,说着某种听来似曾相识却毫无同情可言的话语:
「我不是故意要杀它的」
我是馆羽的依靠,是她的支柱。我在脑海里擅自编织出了这么一个感人的故事设定。
「……嗯,我没能守护好它」
忽然想起自己还在通话中,我将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馆羽会拼命寻找我,发现我不在身边时,脸色会骤然煞白,最终哭泣起来。而这时,我才姗姗来迟,来到她身边,对她说着对不起。
『喂喂,你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
『深山,现在有空吗?』
「啊,等等!」
反町告诉我的消息,无非是诸如「那家游戏厅待到深夜也没人管」或者「那家书店可以随便偷书」之类的内容。
看着眼前死去的蜻蜓,我无力地瘫坐在地。
馆羽只是因为心灵受伤,才显得低落。而我却误以为她对我敞开了心。其实,这也不是我第一次编造出这种一厢情愿的简陋故事了。
母亲似乎误以为,这只蜻蜓是无意间死在庭院,而我见此场景悲伤落泪。
我感到锈迹斑斑的某个部位,发出清晰的咔哒声,恰好契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通过这种方式,我扮演着正义的化身。
我一直这么以为。一直这么深信不疑。
望着她展开翅膀、准备飞翔的背影,我右腹部的旧伤就不时隐隐作痛。那道刚刚做完手术没几个月的伤痕,似乎仍在诉说着被撕裂的肌肉纤维的哀鸣。
看着馆羽的脸,我仿佛听见水珠滴入水面的声音。那满盈的水面上,究竟落下的是什么呢?
『哎呀,真遗憾。难得我这里有很劲爆的消息』
一阵冰冷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从扬声器传来的反町的声音,像是一个绑匪在勒索赎金,令人毛骨悚然。
原本像小兔子般轻巧跳跃的馆羽,被我用平静的声音制止了。声音缺乏抑扬的人,到底是谁呢。
而它的身体留在了网兜里。它的翅膀抽搐了一阵,最终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只会在我面展露真实的自己。馆羽在人前表现得温和乖巧,只是因为她在强颜欢笑,而真正的馆羽,是个性格内向的人。
因为对我敞开了心扉,馆羽才会在我面前展现出真正的自己。只有和我独处时的馆羽,才是真正的馆羽。
「你要出门吗?我也一起去」
我哭了起来。听见哭声的母亲跑出屋外,把我抱住。
反町总是这样,从小学时就喜欢先约时间,却从不说有什么事。如果我说自己有空,结果便是被带去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有时是某个素不相识的同学家中,有时则是参与一些恶作剧,比如破坏花房的盆栽。
被撞掉的蜻蜓头颅,从空中落到地面上。
如果她连剩下的左眼也失去了,那馆羽就会失去对世界的感知,甚至连独自生活也会变得困难重重。
为什么会知道?从哪里知道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枢和馆羽变得如此要好的呢?如果是通过我建立的联系,那也就算了,但看到馆羽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人加深交情,不知为何,总让我觉得自己变得空虚起来。
「谢谢你邀请我。不过今天有点不方便,下次再说吧」
也许就是那一刻。
我的道歉会让馆羽紧紧抱住我,对我说:「不要离开我」。失去了双眼的馆羽,将会用全身全心的触觉拼命感受,只为确认我的存在。
『是啊,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来我家一趟就告诉你。按门铃我就会开门,拜拜』
直到那一刻,馆羽才会意识到,她是幸福的。
「反正不会是什么正经事吧」
「行了行了别说了。说到底,小学时候的朋友我几乎一个都不记得了」
虽然不清楚反町是从哪里得知我和馆羽的情况,但只要没有被看到我们在一起,一切还是可以掩饰过去的。
看着馆羽那如玻璃珠般圆润完整的左眼,我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保护那光亮的冲动。
『要不要来我家?还记得吗?在区政府附近』
『真的不来吗。这可是和深山你最重要的朋友有关哦』
「馆羽不用来」
话说到一半,我看向房间角落里正在看书的馆羽。
我没有看馆羽的眼睛,转身跑出了房间。
更何况,我不想让馆羽见到反町她们。
「不好说……。什么事?」
「这样啊……」
「馆羽就在家里等着」
馆羽擡起头,看着突然提高音量的我,眼神中透着几分疑惑。
小学的时候,我或许会欺凌别人,但我从来不想成为罪犯。所以,反町所谓的劲爆消息,只让我感到厌烦。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