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话 异常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5176 字
「浅海老师,发什么呆呢?」
我差点一脚踩空楼梯,慌忙抓住扶手。山本老师看着我这副夸张的样子,一脸敬佩地说:「年轻人反应就是快啊」。
「今天要把离职的事告诉大家吧?真的需要我替你说吗?」
「麻烦您了。要我自己开口说离职……总觉得怪怪的」
通往二楼的楼梯旁,挂着一面大镜子。孩子们之间流传着这样的怪谈——如果在四点四十四分经过这面镜子,就会被妖怪抓进镜中世界。
虽然每天傍晚都要经过这条走廊去给教室锁门,但就连我这个大人也觉得有些瘆人。
要是真被带进镜子会怎样呢?难道要在一个完全颠倒的世界生活吗?那样或许也不错吧。被视为异端指责的人,在那个一切反转的世界里,说不定会被当作正常。
在正常的框架下成长,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没有困难,没有难题,没有不安,也没有烦恼。在那个平和的世界,无需在矛盾的海洋中挣扎,只需在广袤的草原上奔跑。
「那个,山本老师」
「怎么啦?」
「感觉自己有些唐突……突然说要搬家」
前几天,我跟山本老师提了辞职的事。
我在瑠莉酱家住了大约两天,之后就回来了。暑假一结束,我就向山本老师说明了情况。
「一点也不唐突。正式离职是明年四月,还有半年呢。提前打招呼反而帮大忙啦,有些老师可是突然就不来了」
「诶?还有这样的?」
「当然有啊!喊着「实在受不了啦」就撂担子的老师,我可见过不少。这工作不亲自做,根本不知道有多辛苦,完全没有休息时间,午休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说到形同虚设的午休,我深有同感。虽然会和孩子们一起吃午饭,但总有孩子乱跑或用餐具玩耍,自己就不得不放下碗筷去照看。
午饭结束后是自由时间,本打算趁机赶紧把饭吃完,结果又要去追乱跑的孩子、去哄哭闹的孩子,最后往往连便当都没吃完,就要开始下午的工作。
送走孩子们后又要整理文件,家长的电话又响个不停,还得记录每个孩子的表现、制定教学计划。
山本老师似乎被勾起了往事,一边抱怨那些临阵脱逃的老师,一边轻快地爬上楼梯。
但之后,小由美的问题行为并没有停止。
她欺凌小春奈,只是为了引起注意,只是单纯的恶作剧而已。
我很快就在楼梯附近的镜子前追上了她。听到我的呼唤,小由美揉着眼睛,转过身来。
「嗯,大家都走了,确实很孤单呢。但是呢,正因为这样,你才不能让小春奈伤心啊。她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吧?」
有老师告诉我,小由美打了她的朋友小春奈。我急忙赶到幼儿园外。小由美正在沙坑旁站着,而小春奈正捂着脸颊哭泣。
「但你藏了她的便当,也扔了她的鞋子,对吧?这就叫欺凌。小春奈之前也哭了吧?」
山本老师说完,我跟着鞠躬。在一片「诶——」「不要嘛」的哀嚎中,唯有一个孩子板着脸瞪我。
「小春奈总是和其他孩子玩。以前还总是和我玩的」
小时候,我和爸爸约好一起去植物园,但爸爸突然有急事去不了。那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的。原本以为能去,结果却去不了,那种绝望感真是难以形容。我沉浸在悲伤中,一边捶打靠垫,一边在家里跑来跑去。
「小浅要走了吗?」
我终于理解了小由美的心情。她一定是感到了孤独。
「小春奈和小浅,大家都走了……」
经历了那样的夜晚和早晨,虽然睡眠不足,但今天的我比平时更有精神。
我们来到二楼星班的教室。
「小由美,我们回教室吧?大家会担心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浅大笨蛋!」
那天的最后,小春奈说了句「算了」,事情总算平息了。
夏去秋来,马上就要冬天了。
如今我已经成了大人,遇到伤心事会自己消化,也会寻找解决的办法。但孩子还不懂如何战胜悲伤,只能任凭泪水决堤。
这已经超出了恶作剧和玩闹的范畴。
「不去」
「小由美不去外面玩吗?」
晨会由班主任山本老师主持,我这个副班主任负责钢琴伴奏。其实我只会弹简单的曲子,《踩到猫儿》已经是极限了。虽然我认为自己在唱歌方面进步很大,但在孩子们听来,似乎还是五音不全。
「从新家来幼儿园不就行了吗!」
欺凌。
然而,中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我不要!」
之后,我们通宵打了电话。结果今天的我明显睡眠不足。早上,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起床时,从一直保持通话的手机屏幕上,隐约传来瑠莉酱的梦话,让我心跳加速地出了门。尽管我们相隔这么远,但只要抱着枕边的手机,就仿佛能和瑠莉酱一起入睡,浑身充满了温暖。
「嗯。对不起。对不起」
就在那时,妈妈过来和我说话了。
身为幼儿园老师,这时候要是装傻就失职了。小由美为何瞪我、又为何跑出去,答案显而易见。
「唔,有些困难呢。那边离这里超级远哦」
「为什么小浅要走啊!」
「所以在明年四月之前,大家要和浅海老师好好相处哦。记得多表达感谢」
我抱住小由美,轻轻抚摸她的头。
前几天,我收到了瑠莉酱的邮件。她似乎终于买了手机。
自那天起,小由美不再亲近我。
「我、我去追!」
小由美那响彻幼儿园的哭声,估计短时间内停不下来。这种时候,比起说教,陪伴更能给孩子安全感。这并不是我从心理学或培训中学来的。
小由美一边碰撞着积木,一边抱怨。
「呐,小由美,为什么要欺凌小春奈呢?」
她挥开了我伸出的手。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强忍泪水的小由美,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大颗的泪珠不停滚落。
那样的话,双方都会受到更深的伤害。
小由美撅着嘴唇,皱着眉头,突然起身冲出了教室。
「我没有欺凌她」
瑠莉酱发消息告诉我,她跟阿姨一起去了手机店,但自己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感觉非常沮丧。她还附上了一个表情。
我询问了附近的老师后得知,当时小春奈正在和其他孩子玩耍,小由美突然过来打了她的脸。小春奈不仅仅感到疼痛,更是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不已。她紧握着右手中的小铲子,仰望着天空,哭泣不止。
「因为小春奈她完全不和我玩了」
小由美夸张地摇着头。
这个词在我脑海中闪过。
「怎么了?」
小由美和小春奈平时总是形影不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不仅如此,她甚至不再和我对上眼。我向她搭话,也会被她用「走开啦」拒绝。唉,真头疼啊。
我还以为会遭到无视呢。总算过了第一关。
现在是自由时间,可以在外面玩,也可以在室内玩。但天气很好,除了小由美,其他孩子都在外面玩。
「……小浅」
小由美开始藏起小春奈的便当,甚至把她的鞋子从窗户扔出去。
「她也许是交了新朋友吧。我觉得,她并不是讨厌小由美哦」
当然,我并没有马上停止哭泣。但即便如此,我也觉得好受了很多。当我知道有人正陪在我身边,为哭泣的我担心时,我便产生了停止哭泣的想法。
「……喜欢」
「老师要搬家了」
我尽量不用责备的语气,向她询问道。但小由美只是转过了头,没有回答我。
「小由美喜欢小春奈吗?」
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于是某天,我对正在在储物柜前玩积木的小由美搭话。
小由美点点头。这份坦率让我有点羡慕。
但如果放任不管,小由美以后恐怕会继续欺凌小春奈。小春奈虽然现在没有说什么,但迟早会引发冲突。
明明是喜欢的人,反而会去欺凌,这是常见的心理。
「要去别的幼儿园了。不过,在明年四月之前……准确说是三月之前,都还在哦」
直到晨会结束,其他班的孩子都来到走廊时,她才止住哭泣。
「欺凌别人,真的是件坏事吗?」
她的眼神中,带着纯粹的疑问。
像美丽的水晶一样,映出我的脸。
我本能地感觉到,这是小由美的转折点。
对孩子来说,大人的话语留下的影响,比我们想象得更加深刻。我现在告诉她的,将像诅咒一样影响她今后的人生。
我必须细细斟酌。
我现在肩负着这个孩子的未来。幼儿园老师就是这样的工作。
「欺凌……」
我非常喜欢。
被三个人围在厕所里的我,被辱骂、被束缚、被浇水、被勒脖、被刺入。
每一次都痛得几乎失去意识,让我无数次以为自己会死掉。呼吸被死死扼住,即使求饶,笔尖还是毫不留情地刺破我的皮肤。在恶鬼般的笑声中,我处于被欺凌的惨状,但……我也沉溺其中。
那一刻是我的快乐,是我生命无比充盈的瞬间。
我非常喜欢被别人欺凌。
那种恳求无法传达的绝望,那种无法抗拒的暴力,那种流下屈辱泪水的痛楚,让我无比沉醉。
对我来说,欺凌就是救赎。
我一直觉得,能被欺凌真是太好了。
我那残缺不全的容器,只能用同样扭曲的恶意来填满。
我如同拥抱般热爱着疼痛,如同痴迷般沉溺于苦难。
如果小春奈也是这样呢?
也许,小春奈也像我一样,能把疼痛视作快乐。
我突然想起了孩子们之间流传的那个传言,小心翼翼地走到镜子前。
我必须接受。
「去向小春奈道歉吧?」
小由美用力擦了擦眼睛,避开了我伸出的手。
如果这扭曲的足迹被修正,我就无法意识到自己的污浊。
恐怕,我这辈子都无法成为一条完美的直线。
我抱着小由美,无数次地重复道。
——好痛!痛痛痛!不要!啊啊啊……!
我一点也不这么想。
许多人正兴奋地将刀刃刺入我的脸庞和胸口。
我用异常的笑容,映照着她正常的泪颜。
但我的人生污点斑斑,完全不值得模仿。我的道路满是错误,没有正当性,没有正常的价值观,没有展示出来的价值。
「没错。欺凌不仅仅会造成当时的痛苦,被欺凌的人,会永远背负着那种痛苦和悲伤。心灵的创伤永远不会愈合,无论多少年过去,他们都不会忘记欺凌者的名字和面容」
很舒服。
站在窗前的我,看着小由美向小春奈道歉的样子,视线突然模糊了。
我用异常的手指,抚摸着她正常的脑袋。
我必须承认。
这个世界温柔得令人厌恶。疼痛并非触手可及之物,尤其是来自他人的暴力,可谓相当罕见。对暴力避之不及的芸芸众生里,能够找到一个毫不犹豫伤害自己的人,是多么难得的事啊。而这个人对自己来说,绝对是远超朋友、恋人和家人的存在。
「小春奈正在外面玩。老师也陪你一起去道歉吧?」
我不能正当化我的过去。
「……是吗。真棒」
「那么,是由美……错了吗?」
楼梯旁的大镜子,仿佛邀请一样,正注视着我。
「未来?」
「是哦。小由美错了」
「没事的,还来得及」
「欺凌,就是夺走别人未来的行为」
欺凌,真的是件坏事吗?
那像雨点一样落下的笔尖刺穿我的右眼时,我忧郁的人生被开了一个风穴。清凉的风透过缝隙吹入,我看见了无垠的蓝天。
那个濒死的我,正向我招手。
我看着小由美的眼睛,回答道。
我摇了摇头。
就像扭曲的铁丝无法再变直一样,即使我已经直起了身,但那弯折的印记依旧深深刻在骨骼之中。即便如此,我仍然选择了这份工作,选择去引导孩子们。为了不让他们璀璨的未来被玷污,作为前人的我,必须继续去否定自己的过去。
据说会被妖怪抓走,但镜子里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出于好奇,我窥探着镜面。
「怎么办……由美,会被小春奈讨厌吗?」
对即将到来的残酷行为,心跳加速的我。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把走廊的灰尘映照得如同细碎的星屑。
所以,恐怕我不会再和你相见了。
「是坏事哦」
谢谢你给了我生活的活力,以及对欲望的渴求。
「小由美没事的。没事的」
在那个世界里,这不会被称为异常,一切都完全颠倒。
那天下班后,我去教室锁门。
其实我还有更多话想告诉她。
「没事的」
被三个人围着,脸颊泛红的我。
至少,我不是那样的。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欺凌者都是错的。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能欺凌别人」
我和正常人不同。我走过的道路过于异常。一次又一次地偏离正轨,一次又一次地跌落悬崖。
我俯瞰着十年前的光景。
突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我知道这句话能给人多大的勇气。
「由美要一个人去」
如果在那个世界里,我一定不会如此烦恼和痛苦。只要开口请求,就会有人掐住我的喉咙,刺穿我的身体,然后将我杀死。
关上一扇扇敞开的窗户,最后锁上教室的门。
「啊」
「可能会羞耻,但加油吧。小由美一定能做到,没事的。老师知道小由美其实很温柔,是个好孩子」
我目送着她那小小的背影,在晴朗的天空下奔跑而去。
「但是,由美……打了小春奈。可能永远不会被原谅了」
镜子里的我,被刀刃贯穿着全身。
鲜血淋漓,皮肉撕裂,露出森森白骨。里面的我面朝这边,正笑着比着V字。在镜子里的世界,欺凌被正当化,甚至演变成值得赞扬的行为。
谢谢你支撑着小时候的我。如果没有你,我或许早已在那黑暗的家中,孤独地死去了。
我也像小由美那样,用力擦了擦眼睛,然后跑向中庭。
「对不起,我不能过去」
我是异常的。
也正因为异常,我才能遇见瑠莉酱。所以才能走到今天。
「对你来说可能是恶作剧,但对小春奈来说,是非常讨厌和可怕的事情。扔鞋子、藏便当,小春奈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些。也许,每次看到鞋子她都会想起你。也许,她再也无法在众人面前安心地吃饭。可怕和痛苦的事情,会成为深深的心灵创伤,慢慢侵蚀她的人生」
「嗯,由美很棒」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向那些正要踏入歧途的人伸出手。
走廊的时钟,恰好指向四点四十四分。
我,是异常的。
已经无法回溯。
我爱着自己的异常。因为爱,所以今天,我杀死了它。
这些都是漂亮话。
我用异常的人格,劝诱着她正常的童心。
「谢谢你,异常的我。我,已经没事了」
镜子里濒死的我,露出了一丝落寞的微笑,随后轻轻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