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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话 执念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4337 字

从美容院出来时,我的右手紧紧握着一个装着剪刀的黑色皮革包。里面总共有四把剪刀,分别叫做基础剪、打薄剪、滑剪和弧剪。

——如果见到深山酱的话,请把这个交给她。那孩子从小就一直说想成为美容师。我曾答应过,会把我在专门学校时用过的剪刀送给她,可是深山酱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临走时,美容师小姐叫住我,将剪刀递到我的手中。

——还有,请告诉深山酱,她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美容师,要加油啊。

说着这些话时,美容师小姐露出了微笑,像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物。

我想起了高一秋天时,曾在瑠莉酱家寄宿的日子。

每天吃完早饭,瑠莉酱都会拿着吹风机和梳子,把我叫到洗手间前,一边梳理我的头发,一边开心地和我聊着发型和发质的话题。

每当她为我的刘海卷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瑠莉酱就会像完成了一项大工程一样,擦擦额头,露出满足的笑容。

我紧紧抱着收到的剪刀和那些话语,坐进了车。

连回家的时间都觉得浪费,我立刻用手机搜索了美容师小姐提到的地方。

新潟县,朝日村……开车要七个小时。如果坐新干线的话,大概两个多小时就能到。从预览的图片来看,那里似乎是个相当偏僻的山区。虽然早就料到是个村子,但那里完全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一片片稻田铺展开来。

瑠莉酱,就在这里。

一想到这,我的眼睛就无法从图片上移开。瑠莉酱现在在做什么呢?她是否实现了成为美容师的梦想呢?如果是的话,我是不是应该在那附近的美容院里一家一家地找她?当我推开风铃作响的门,瑠莉酱会微笑着对我说欢迎光临,我们四目相对,彼此都惊讶得叫出声来。

在这没有瑠莉酱的平淡日常中,突然打开了一个风穴。光是想象那一刻,我的心就激动得跳个不停。脸颊发烫,后视镜里映出的我,正满脸近乎融化的表情。

我终于抓住了一根线索。

如果瑠莉酱过着无色无光、轮廓模糊的日子,这根线索就不会出现。即使瑠莉酱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被从人们的记忆里抹去,甚至连曾经活过的证明都不会留下。

但,瑠莉酱不是这样的。

她怀揣着近乎执念的憧憬,一直渴望着成为琉璃色。她一直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留下活过的足迹。曾经温柔、开朗、闪耀的瑠莉酱,给我留下了最后的线索。

这便是瑠莉酱的……书签丝。

转眼间,长假就要开始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怕狗的时候。因为这里,这个村子里,有瑠莉酱在。

「等、等等!」

因为大家都知道,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瑠莉酱不会无缘无故伤害别人。凡是接触过她的人,都异口同声这么说。

「话是这么说,她工作能力虽好,人际关系却完全不行啊。根本不和我们这些老阿姨聊天」(译注:以上对话都是日本东北地区的方言)

听到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四名女性正朝我挥手。

「咦?这不是浅海同学吗!」

「缅、缅甸……」

环顾四周,心神不宁的似乎只有我。其他乘客早已习惯了远行,安然自若地沉浸在自己的时光里,将身体托付给这个驶向陌生之地的铁箱。

「哎呀,你又邀请了深山小姐了吗?那家伙肯定不会来的啦」

眼前的房屋全都是木造的独栋。字迹斑驳的招牌、断电的碾米机,显示这是座相当衰败的村落。许多人家都放养着狗,偶尔会有狗摇着尾巴朝我跑过来,吓我一跳。

「这样啊,希望你能见到她……啊!」

更确切地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开自己居住的县。

从食堂后门走出来三位女性。大概到了下班时间,食堂的灯已经关了,她们一边聊着天,一边从我身边走过。

我曾以为自己「成功长大了」,但实际上,我也许只是「被迫长大了」。

「深山(みやま)啊,我不认识呢。缅甸(みゃんま)的话倒是知道」

当天怎么可能还有空房,这不是常识吗?我仿佛感受到了这样的目光。

幼儿园的各项活动像烟花一样转瞬即逝。我的脑海里全是瑠莉酱,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工作一结束,我就拎着包冲出了幼儿园。

「嗯——不知道呢。抱歉啊」

不安与期待交织,令我全身都无法平静。明明打算在到达前小憩一会儿,可望着不断变换的景色,我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安,身体不禁颤抖起来。

「还没联系上,但我知道她住在哪了,所以打算先去看看」

「瑠莉酱……」

在终点站下车后,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田野,与我在搜索图片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清冽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枯木的气息,寂寥而又带着几分怀旧的味道。

但是,唯独我一直在追寻的那个名字,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我来到指定的站台。离发车还有大约三十分钟,我在候车室和纪念品店逛了逛。

高中时,我曾从窗户跳下,后遗症导致右腿根部的肌肉难以正常发力。多亏长期复健,日常生活倒无大碍,但长时间步行后,腿部的麻痹感便会浮现,使得行走变得艰难。

「没、没事!非、非常感谢!」

就这样,我陆续敲开一户又一户人家的门。

沿着漫长的乡间单行道,我拖着行李箱缓缓前行。车辆极少,平均十分钟左右才见到一辆轻型卡车。

否则,我……

「我们待会儿就回去了。这个,如果你见到深山同学,请帮我转交给她。这是我高中时借的,一直没机会还,结果深山同学突然就不见了。我每次开车时都会听它,现在也该还了」

「嗯?你是深山小姐的朋友吗?」

我去问询处打听,发现我应该乘坐的新干线其实在另一个站台。「对不起」我道歉道,站员微笑着回答:「没关系」。

到站后,我还得转乘巴士前往朝日村。看着时刻表,我发现这趟巴士居然一小时才一班,不禁吓了一跳。

我回答:「我去找瑠莉酱」。她们立刻兴奋起来。在成人礼的时候,我们就聊过想见瑠莉酱的事。

「谢谢。还有,替我们告诉她,下次大家还要一起玩」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山了,而我依然一无所获。虽然还没有问遍村里所有的住户,但那条垂下的丝线始终未曾晃动分毫,我开始担忧瑠莉酱是否真的在这里。

「刚、刚才……您说的是深山小姐吗?」

肚子也饿了,我四处寻找可以吃饭的地方,但村子里似乎没有饭店。我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发现步行大约三十分钟的地方有一个公路服务区,于是决定去那里。

我提起行李箱拼命奔跑,甚至顾不上周遭异样的眼光。虽然最后勉强赶上了巴士,紊乱的呼吸却迟迟无法平复。

我追寻着瑠莉酱留下的那条书签丝,一路走到了这里。至少,我希望我的这份执念,能被世界所接纳。

糟糕的是,我的右腿开始发出悲鸣。

其中一人嚼着饭团问道。我点了点头,她指了指食堂的方向,说道。

我想见到瑠莉酱。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车站,却搞错了新干线的时间,还上错了车次。原先座位的乘客尴尬地指了指我的座位,我红着脸下了车。

孤身一人的我,即将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真的没问题吗?如果回不去了该怎么办?那些隐隐浮现的担忧,像挥之不去的阴影,紧紧缠绕着我。

原本疲惫不堪的双腿,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嗯,我一定会转交的」

仔细一看,原来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我们在成人礼上也见过面,所以感觉离上次见面也没过很久。

我抱着膝盖,望着路过的人们。

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我却做不到。

这时候是不是该笑一笑呢。不理会我的慌乱,那位男性转身朝屋里喊道:「有没有人认识深山啊!」接着,屋里陆陆续续走出来大约七个大人,他们看着我,纷纷摇头。

成年后,我常常有这种感觉。只有在和孩子们相处时,我才觉得自己融入了人类社会。实际上,面对那些真正成熟的大人时,我总觉得自己幼稚而残缺,不由得感到羞愧。

坐上新干线,车厢启动时,我的心砰砰直跳。

我低下头,离开了那户人家。

其中一个同学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CD盒。

「你联系上她了吗?」

「瑠莉酱……真的在这里吗?」

也有与我同龄的人。看到那个人正优雅地喝着咖啡,我便蜷缩成一团,等待着到站。

如果她不在这里,那这趟旅程还有什么意义呢?走到这一步却一无所获,比起身体的疲惫,心灵的磨损更让我感到害怕。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丝线,拉上来却发现只是一只长靴。这种空虚感,我真的还有精力去承受吗?

其他人都是精心计划后才来。他们不会坐错新干线,也不会赶不上巴士,住宿也早就安排好了。

看到我手中的行李箱,同学们问我:「去旅行吗?」

「请、请问!瑠莉酱……不对,深山小姐的家,您知道在哪里吗?」

「但放着不管太可怜了啊。她工作一直那么努力,偶尔也该请她吃个晚饭喝个酒」

这是我第一次坐新干线。

瑠莉酱消失的原因,大家心里多少都清楚。虽然瑠莉酱刺伤我母亲的事件没有被报道,但不知为何,却在学校里传开了。也许是有目击者,也许是某位知情的老师不小心泄露了风声。

离下一班还有四分钟。错过就要再等一小时。

我尽力无视脚边缠着我不放的狗,走向了门铃。尽管建筑看起来很老旧,但屋内却传来了现代电子门铃的声音。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性。

拖着沉重的双腿和行李,我终于到达了服务区。里面有一家食堂,我点了一份套餐,总算填饱了肚子。

或许是这里的方言,她们的话我没能完全听懂。

我这么一问,那位男性把手放在嘴边,像是在思考似的说道。

从小,我家就没有旅行的习惯,除了骑自行车能到的地方之外,我都没去过。

步行约四十分钟后,我终于抵达了朝日村。一块刻着朝日村字样的木制牌匾立在村口,上面绘着一轮从群山间升起的太阳。

而且,我只顾着寻找瑠莉酱,连住处都没有提前安排。服务区附近有一家民宿,刚才我去前台询问了一下,结果已经住满了。

看着亮着灯的民宿,我不禁觉得自己很可怜。

我想被瑠莉酱拥抱。我想听瑠莉酱对我说「没事的」。

坐错了新干线,巴士也差点没赶上,连住的地方都没安排好。

最初确实有过非议。「我们学校居然有杀人魔,太可怕了」,学长学姐们曾像谈论趣闻般热议过一段时间。但我的同班同学不同,大家都担心着瑠莉酱。

等我从食堂出来时,天空已经完全黑了。周围只有杂木林,漆黑的夜色衬得这片孤寂更加深邃。

我的心几乎要折断了。渐渐地,我开始厌恶起自己的存在。

我已疲惫不堪,便在食堂附近的台阶坐下。

我点了点头,她们脸上的神情,就像心头的一根刺终于被拔除,随后离开了站台。

「深山小姐马上就会出来了,你等等吧。她总是最后锁好门才走」

「就是啊,锁门这种事,交给清洁工不就好了」

「笨啊,她就是不想跟我们一起走,所以才待那么晚」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那个人。

无形的烟雾,仿佛渐渐凝聚成了人的轮廓。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在谈论着瑠莉酱。

不,不对,她们只说了「深山小姐」,还没有确定就是瑠莉酱。

「说曹操曹操到,看,深山小姐来了」

其中一位女性回头看了一眼。

紧接着,我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啊——」

食堂的后门处,有一个背影正在锁门。

随风轻拂的长发,高高的个子,修长的双腿。

还有,曾无数次牵引着我的,那漂亮的手指。

即使在黑暗中,这一切也显得如此清晰。

那个人锁好门,转过身来。

目光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了。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我一直在寻找和追逐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注视着我。

「瑠莉……酱」

那个我原本打算用尽全力喊出的名字,此刻却如同眼泪般,从唇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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