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2话 穿孔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3131 字

我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是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那天,我尝试跳箱失败,肚子狠狠撞在了箱沿上。刺骨的疼痛瞬间袭来,我不禁抽了一口气,紧接着,呼吸急促了起来。

小时候,我常常痴迷于那些女孩子与坏人战斗的动画片。片中的女孩们总是敌不过强大的对手。被逼到无路可退,口吐鲜血、满身是伤,无力站起的她们,只能任由敌人残忍折磨。

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眼中充满了向往。

我也想要被那样对待。

特别是被狠狠撞到墙上,以及被勒住脖子和身体的情节,我尤为喜欢。

尽管自己也感到奇怪,不明白为什么会喜欢这些东西,但那天,当跳箱失败的那一瞬间,那剧烈的疼痛,将我心中断裂的线路全部接通。

原来,我喜欢疼痛。

从那之后,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总会在路边倒下。假装被雷击中,或者从暗处被枪射中,我一边想象这些情景,一边模仿死亡的状态。每当这时,我身体的血液都会因此而沸腾,呼吸也变得粗重。

我会用脸颊在地面上摩擦,制造擦伤;故意穿裙子,方便膝盖被磕破;甚至故意撞向附近的墙壁,然后假装昏倒。

就像动画中的女孩们那样,被压倒性的力量击溃,徒劳地抵抗,最终迎来彻底的失败。只要想象这种情景现在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便感到一阵战栗。

有时倒在路边,会有经过的路人惊慌地问我:「没事吧?」每逢这种时候,我总会觉得十分扫兴,默不作声地爬起来然后跑掉。

在那些善意的路人眼里,我或许像一只夏末的蝉。一个倒在地上的人突然坐起,然后一溜烟地跑走,简直异常得难以形容。

没错,我的确是异常的存在。

我喜欢疼痛,喜欢窒息感。那种无力倒下的瞬间,全身都会起鸡皮疙瘩。无论是缓慢折磨的痛楚,还是毫无预兆的致命一击,都能让我感到满足。我也喜欢穿刺感。不过,我不喜欢被打脸。并不是任何形式的痛楚都能让我愉悦。

至于原因,我无从知晓。或许,只是因为我看的动画里没有类似的描写罢了。

因此,能够给予我完美痛苦感的琉璃酱,简直就是我的救世主。

瑠莉酱每天都会让我感受到痛楚。她的暴力仿佛深谙我的癖好一般,交替施加着疼痛和折磨,如同柔软的羽毛将我包裹,让我沉醉其中。

于是,我也认真扮演起自己的角色:喊痛,求饶,哀求她停手。但我知道,这一切都不会被她听进去。我的面前有一个完全无法沟通的人,而对方同时又对我充满敌意。仅仅如此,就让我兴奋得几乎要流出口水。

有时因为发烧无法去学校,我会瞅准母亲不在家的时候,用绳子捆绑四肢,或者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然而不知为何,这些并无法让我满足。

每当瑠莉酱看到这只右眼。

已经不会再用铅笔刺我了吗?

接下来,老师和母亲开始谈论赔偿的事情。在场的估计只有我和瑠莉酱听不懂这种话题。

只有瑠莉酱,能填满我内心的空洞。

然而,这样的瑠莉酱,终结于眼睛受伤的我被送上救护车的那天。

头发剪短了,简单地扎着,也不再佩戴那枚我最爱的蝴蝶发夹。

我们之间的牵绊就不会断裂。

手术后的那天晚上,班主任、瑠莉酱以及她的母亲一起来了我家。母亲起初以为我是不小心摔倒,用铅笔戳伤了自己,但听到老师的解释后,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高中的入学典礼。新的班级,第一次的班会。

我的母亲愤怒地指责瑠莉酱对我的行为,直言这是彻头彻尾的欺凌,并对瑠莉酱明确表态:「从今以后,再也别靠近馆羽了」。

明明我特意在衣服里穿了泳衣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的瑠莉酱,就像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而如今我面前的她,是个开朗活泼、声音明亮的少女。自我介绍结束后,她还转过身,对后排的同学笑着说:「紧张死了!」,完全看不出过去的影子。

瑠莉酱的视线落在了我的右眼上。那个早已失去光明的右眼。

就这样,我度过了平淡无奇的中学生活。

和小学时相比,我也发生了不少变化。

瑠莉酱的身上开始有着越来越多的淤青,我从风言风语中得知,她在家中似乎正遭受着双亲的虐待。据说她在放学后总是不回家,而是跑到附近的神社消磨时间。

我们之间的牵绊,超越了朋友、恋人、家人,密不可分。

很快,瑠莉酱的跟班们就将这件事传开了。等到「瑠莉酱用铅笔刺瞎了我的眼睛」这件事传遍学校时,她已经成了孤身一人。

我和瑠莉酱,也许是无法分开的吧。

这次事件,让瑠莉酱一直以来对我所做的一切被全部揭露。是她的跟班中的一个泄露了真相。她们为了推卸责任,异口同声地说是「瑠莉酱强迫她们这么做的」。

有一次,我忍不住去偷偷看了一眼。瑠莉酱正蜷坐在神社里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中。神社里的某只流浪猫对她表现出了兴趣,朝她靠近,但瑠莉酱无动于衷。猫似乎觉得无趣,于是便走开了。几只肥大的虻虫落在她的胳膊上,她依旧一动不动。

自动铅笔狠狠刺入我的眼球,导致我再也无法使用那只眼睛。手术后,它被彻底摘除,几天后我换上了义眼。

已经不会再把我按入水中了吗?

如果在街头重逢,她会停下脚步,看向我的眼睛,然后陷入绝望。

果然,不是瑠莉酱就不行。

钝痛所带来的沉闷,锐痛所带来的扭曲,所有的快感和愉悦,彻底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

转眼,时至今日。

「馆羽(たては),不要再和瑠莉有任何瓜葛了」

从远处看,她几乎像一具尸体一样,毫无生气。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个班里,她是首屈一指的美少女。也许,此时已经有不少男生迷上了她吧。

轮到自我介绍时,一个女生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

瑠莉酱的眼睛又红又肿,也许早已被老师和她妈妈训斥过了。她低着头,用颤抖的声音说着「对不起」。

那张脸瞬间苍白了起来。

无论我如何痛苦、如何哭喊,瑠莉酱都从不手软。她那毫不留情的攻势让我感到如此可爱。我渴望着更多,想让她教给我各种各样的痛楚。换成其他人肯定不行。

普通的朋友,随着学校的变迁,环境的变化,友谊终究会如烟雾般消散。时间一久,彼此的面容和回忆都会模糊不清,甚至在街头擦肩而过也难以认出对方。

她的发型也从原来的短发变成了披肩的长发。那轻轻晃动的长发,如同柔爽的沙丘,反射着教室的灯光,忽而散开,忽而收拢。

我确实觉得寂寞,毕竟我真正渴望得到的东西始终没有得到。但这样也好。周围的人都在挺直脊背向前,我也学会了挺胸擡头。即使有橡皮屑从头顶掉落,我也无需把它们捡起。因为大家,早已不在那里了。

无论课间还是放学,瑠莉酱的周围再也没有任何人。

成长就是磨练自我的过程。就像宝石需要经过切削,才能恢复本身的光芒一样,我们也要通过除掉多余的部分,才能渐渐长大成人。

据说此次事件的主谋被认定为瑠莉酱,她特地来到我家道歉。

「我叫深山瑠莉(みやまるり)!我经常听音乐!特别喜欢逛唱片店,如果有人愿意一起我会超级开心!请多多指教!」

第二天在学校里,瑠莉酱在远处遥望着我。

然而,对于瑠莉酱来说,无论十年、二十年,甚至直到生命的尽头,她都无法将我从记忆中抹去。

之后,我和瑠莉酱渐行渐远,不再说话,就这样升上了初中。

但依然有一些东西没有改变。那道无法改变的,深深凿开的穿孔。

瑠莉酱脸色苍白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只能低下头。

只要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还活着。

平静与寂静,看起来相似,实则不同;正常与无聊,则更像是同一种状态。每天的生活仿佛被压路机碾平的水泥地,灰色而坚硬,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起伏。

我期待着她会不会再带我去厕所,但瑠莉酱一直独自在座位上,没有动弹。

我按照小中一贯制的学制,直接进入了附近的初中,而瑠莉酱却转去了别的学校。

而她的母亲狠狠敲着她的头,愤怒地说:「一句对不起就没事了吗!」 我的母亲不知所措,连忙劝住她们。

而这样的瑠莉酱,突然注意到了我。

当她们得知,我被自动铅笔刺中的右眼已经失明,只能摘除眼球时,瑠莉酱的母亲哭了起来。那泪水的意义我不明白,但似乎不是出于对我的同情,而是带有某种自保的意味。

带着干净得犹如漂白过的笑容的瑠莉酱,与小学时相比,显得大不相同。

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