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54话 挚友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4071 字

注意:本话有血腥描写和犯罪描写

妈妈入睡后,我蹑手蹑脚地向玄关走去。不知为何,平日里一切正常的楼梯,偏偏在这种时候吱呀作响。大概是因为自己神经紧绷,连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

平时这楼梯肯定也一直在呻吟,只是没人会在意,依旧上上下下,习以为常。就像许多时候,我们也对别人的呼喊充耳不闻,漠然地从身旁经过。

脚下的碎石轻响,我握住门把手一拉,门锁松开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屋内一片漆黑,而外面的世界却比想象中明亮许多。街灯与月光交织,将柏油路面镀上微光。

夜已深,寒冬的空气清冽透彻,天空中隐约可见细小的白色颗粒,如同被风卷起的尘埃。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未曾披上外套。然而,再次推门回去,恐怕会惊动妈妈。

我朝手心呵了口气,踏上微寒的大地。

我没有骑车。此刻如果迎着夜风,恐怕会让我的手不听使唤。虽然目的地十分明确,我的思绪却如泥沼般混沌不清。

手机也忘在了家里。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仅凭感觉,大概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路上与几个人擦肩而过。除了乘客外,出租车司机对其他一切毫无兴趣;提着便利店塑料袋的大学生们笑着走过,笑声盖过了我的脚步声。夜行的人们,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与白天截然不同。此刻,人们的欲望、真心与挣扎,都在月光下蠢蠢欲动。那些纯粹而直白的情感,在阳光下或许根本无法诞生。大家对此都心知肚明,所以从不与旁人攀谈,也不会在意他人。

「夜游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然而,总会有例外。

我确实被吓了一跳。只是,被夜风搅乱的身心,连如何像正常人那样吃惊都忘记了。

转头的同时,我已经猜到了声音的主人。

「枢才是,这么晚了在外面做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嘛。当然是夜游啊」

她穿着灰色运动衫和拖鞋,与冬夜的寒冷格格不入。但话说回来,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刚才去了游戏厅,一直想去看看。虽然比想象中冷清,不过那种独特的氛围还挺有意思的。倒是瑠莉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离你家挺远的吧」

「只是散步而已。夜晚真好啊,怎么说呢,感觉可以不受打扰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走在我前面的枢,突然回过头来。

「哪有,博士什么的。我也只是听妈妈说的罢了。说起料理,我还以为枢你更懂呢」

「该不会,是要去浅海家?」

「没想到身边藏着个雪糕博士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枢如此慌张的样子。

那么——我晃了晃手中的刀。

「我想杀人」

「就算是,也和枢没关系吧」

「瑠莉!」

初中三年,我和枢一直在一起。放学后总是一起回家,甚至还一起过夜。在学校里看不到的面貌,我们彼此都曾瞥见过。

我紧紧握住刀柄,蓄积着力道。

「因为我妈妈前阵子亲手做了雪糕,用的是葛粉。我问了一下,她就告诉我,不会融化的雪糕通常是用葛粉或寒天制作的」

「好像是因为里面加了寒天。听说在九十度的高温下都不会融化。吃的时候也不是含着让它化开,而是直接咀嚼着吃,所以虽然叫做雪糕,但如果要分类的话,或许更接近甜点吧」

「我,能做什么?」

枢也毫不畏惧地踏前一步。

枢那锐利的目光,仿佛暴露一切的皎洁月光,刺眼地照亮着我的手边。

「不过,太好了。瑠莉能出来夜游,说明恢复得不错」

「这跟你没关系吧?」

「别小看我」

我真想吐出一口血痰。

「瑠莉,你……懂得真多呢」

「是吗?但我无所谓。因为你是不会杀我的,瑠莉」

「拦住我?你打算怎么做?」

「啊,真的耶。原来雪糕在冬天也会融化啊,我都不知道」

虽然没有血溅四方,但她的上臂明显被割开,无力地垂落着。艳红的鲜血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裸露的肉体组织边缘,白色的脂肪粒微微浮现。应该砍得很深。

可是,我做不到。一直以来,我都只能为了自己而去拯救别人。

「被这么夸奖,还真让人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妈妈确实教了我很多,只要是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

「这样吧,我们边聊边去游戏中心吧?心情肯定能轻松点。如果有什么烦恼,就跟我聊聊吧,瑠莉」

她指的大概是我没去上学的那段时间吧。那时,我正和馆羽沉溺于彼此的欲望,曾收到过枢的一条消息,她关心地问我情况如何。而我选择了无视。

「就算说了,你也不会理解」

「去哪都无所谓吧」

我也曾想成为枢那样的人。牺牲自己,只为拯救别人。不带一丝私心,不渴望被赞誉,只有纯粹的善意。那种纯粹的正义,我也曾经渴求过。

我将刀尖对准了挚友。即便是枢,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只是打算去摘梨子,我当然不会阻止。不过,事实应该不是这样吧?」

隐藏这个选项,迟了一步才浮现在我的脑海中。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你是不是还没从游戏厅的兴奋劲里回过神?枢,求你了,快让开」

我向前迈出一步。

即便只是些旁人口中得来的冷知识,枢依然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吸收着。她天生充满求知欲,行动力也惊人。今晚她会来游戏中心,也正是这份行动力的体现吧。

「是吗」

然而,枢仿佛下定了决心,又向前迈出一步,坚定的目光反而逼得我不由自主地后退。

「真的?那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这可不一定。我可自认为一直是你最好的朋友哦」

「我活着又不是为了博取别人的认可,无所谓啦」

「夜游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为什么枢能够这么正直?完全不顾自己的利益,整天都是为了谁谁谁。

「居然有这种东西?真是让人惊讶呢。不过,如果不会融化的话,那岂不是没办法吃了吗?毕竟我们吃雪糕的时候,就是靠舌头让它慢慢融化吧」

「立刻从我面前消失。仅此而已」

枢吃完了手中的雪糕,将附带的木棍收进口袋里。不随意丢弃垃圾,这种行为倒是很符合她的作风。

枢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对馆羽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在我这具皮囊之下,潜伏着怎样的怪物。

她舔了舔手中的雪糕,这副模样看起来比在教室里时稚气了许多。

「不,我不会让开的。我已经说过了,就算是挚友,我也不会帮忙掩埋尸体。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会立刻报警,让你接受应有的惩罚」

「我懂。白天总是被各种行动占据,思绪容易被打断。我也经常晚上出来走走」

她的眼神纯粹无邪,令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咂了咂舌,同时猛地蹬地向前冲去。可枢早有准备,瞬间移动脚步,挡在我面前。

「我是在高看你。我一直以来都在高看你。你不是会杀人的那种人」

对着那只向我伸来的白皙手臂,我毫不犹豫地挥下了刀。

「认真……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想让你理解,就只能用这种说法」

「你手上那把刀,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执意要去,那就先杀了我」

「好像还真有那种不会融化的雪糕」

「你是认真的?」

「有没有关系并不是重点。只要有人可能会受到伤害,就算和我没关系,我也必须在这里拦住你」

枢试图伸手抓住我,而我毫无停下的意思。

即使我晃了晃手中的刀刃,她的视线也依然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话说回来,枢,你的雪糕要化了」

「如果不是用来切水果,这把刀就只能是用来伤人的武器。瑠莉,你打算去哪?」

「现在马上回头,瑠莉」

「哪有的事。虽然我在居酒屋打工,但也只是照着手册来做罢了。相比之下,瑠莉从妈妈那里学来的知识,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呢」

「恢复?」

「你这种态度,真让人不爽」

枢笑着吐出一口白雾,寒意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从那以后,枢再没问过我为什么不去学校,即使我重返校园后,她也从未提起过那件事。

「等一下!瑠莉!」

我越过蹲在地上的枢,拔腿狂奔。

甚至没有一丝喘息。

大脑仿佛被某种兴奋物质充斥,一种近乎全知全能的掌控感攀附上心头,思绪一片空白。有时,我的大脑就会像这样变得洁白透明。双眼干涩,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杀人冲动的前兆。

我想杀人。

这么说其实有些用词不当。只是,杀这个字最能贴合我的本能与渴望。我并不执着于杀人本身。

我只是想看见生命消逝的过程。想看见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人无力地倒在地上。无论是意外,还是别的方式都可以。我想看见那些曾经呼吸过的生物,在缺损了什么之后,像昆虫一般无助地在地面蠕动。

翅膀被扯掉的蜻蜓,在水面扑腾挣扎的模样,我想在人类身上看到这些。

其实,我早就隐隐有所察觉了。自己可能迟早会杀人。当我伤害馆羽,馆羽会哭泣尖叫,看着平日里乖巧温和的她满脸泪水和鼻涕时,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兴奋。

然而,那个被关进监狱的我一直在叫喊着,让我不能再做这种事。于是,这种渴望被强行消除。

我的内在,肯定有两个自己。

一个,至今仍为曾经施加给馆羽的疼痛感到罪恶。

另一个,则统御着我的言行和渴望,是身为恶鬼的我。

我只是一遍遍地告诉过自己,我并不是想杀人。

然而,要满足这种欲望,眼下只有杀人这一种方式。如果四肢被撕裂、颈项被切断,人还能活着,那该有多好啊。可惜,到了那一步,他们终究会死。所以,杀戮并非我的目的,只是通往终点的必经之路。

回头望去,枢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以那种出血量,性命无碍,但疼痛定然难以忍受。

被刀刃切割的滋味,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的脚步骤然停住。眼前,一座小小的祠堂静静伫立。

这是最为良善的选择。并非在兴奋物质的支配下发狂,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将欲望消解。

如果这具菩萨的体内也有神灵存在,如果它也拥有宽恕罪行的力量……怀着这样的念想,我低下了头。

而是为了拯救馆羽。

但这并非被欲望和本能所驱使的杀意。

可正如反町所言,反噬终将来临。

因此,我向神明祈愿。

我俯首叩拜,额头触地,恳求菩萨垂怜。

我亲眼看到,馆羽在远离疼痛的瞬间,选择了纵身一跃。

只不过,最后保护我的并非神明,而是母亲。

因为终有一日,我会杀人。因为我想杀人。在杀戮的终点,一定有我所追寻的光景。

请宽恕我。

也许可以忍耐,也许可以克制。

自出生起,命运便为我埋下了一张无法回避的杀戮之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便在此刻,将其打出。

而我,终有一天,也会毫无迟疑地挥下这只手。

「为救赎他人而进行的杀戮,非罪」

这并非为了自己。

我或许无法成为正义的化身,也无法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这是为了拯救馆羽。

接下来,我要杀了那个女人。

我合掌闭目,在佛前低声祈愿。

请宽恕我。

昏黄的灯笼映照下,地藏菩萨端坐其中,供品整齐地摆放在神龛前。

被父亲虐待的那段时候,我总会躲进神社的森林里。在那里,谁都不会找到我,而且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神明一定会保护我。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