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爱抚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4935 字
注意:本话有残酷描写
两天后,就在我大致记住了班上同学名字的时候。
「馆羽!」
早晨班会前的教室还弥漫着睡意,哈欠接二连三。只有瑠莉酱脸上绷紧着神经,一副紧张的模样。
「啊,瑠莉酱,早上好」
「你把我的事告诉枢了!? 」
瑠莉酱毫不理会我的问候,大步跨到我的座位前,用手撑住桌面,倾身向我逼近。
她没有准确地说出那件事是什么。因为一旦说出口,费尽心力构筑起来的一切就会瞬间坍塌。
「那个,对不起哦,瑠莉酱。毕竟枢酱实在很想知道你小学时的事情」
「但是,就算这样」
从她那走投无路的唇间,发出的声音如撞击堤坝的浪涛,难以成形。
「我可没有把馆羽的事说出口……你这样,太过分了」
「我并不是想让瑠莉酱为难。我只是觉得,让枢酱了解过去的你,你们之间的关系也许就会更加深厚。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对不起呢……」
我什么都知道。瑠莉酱一直试图隐藏、不愿暴露的事。她想与过去决裂,今后走上一条相反的道路。
「瑠莉酱,这里可能会被别人听见,换个地方吧?」
我带着瑠莉酱去了厕所。起初厕所还有人,但上课铃一响,所有人都离开了,厕所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现在正是班会时间,没人会来」
以防万一,我带她进了隔间,锁上了门。两人独处在狭小的空间里,白墙四周逼仄,仿佛要让人喘不上来气,也无处可逃。这里与外界隔离,无需顾虑现实世界中存在的常识。
「为什么要说出我被虐待的事情」
她的手伸向我的领口,却在半空中失了力,垂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她射向我的目光充满怨恨。然而,里面也渗透着满满的罪恶感,充斥着无力。
我伸出小指,瑠莉酱也颤颤巍巍地伸出了她的小指。我们的小指缠绕在一起,结下了契约。
「因为,上次你明明说了什么都会做,但却没有做到。瑠莉酱骗了我吧?」
「可是呢,瑠莉酱其实并不是那样的人,对吧?面对稍微不顺眼的人,就会不遗余力地想要清除对方。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对方用多么痛苦的目光看着你,你都只会想着满足自己。瑠莉酱就是这种人啊。用铅笔刺人,把别人的脸按倒水桶里,拿打火机烧别人的伤口,这些事你都能轻易做到」
「这下,就算达成了协议啦」
瑠莉酱微微皱了下眉,但还是立刻起身走出隔间,去给水桶装水。
「要说出去咯?」
「别担心哦,我不会说出去的。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并不恨瑠莉酱。那时候的事,我早就原谅了,没关系哦」
瑠莉酱后退一步。可背后是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逃。我和她一样,同处在这个无处逃离的空间里。
浑身都是冰冷的水,可我的身体却像在着火。
瑠莉酱皱起眉头,表情像是试图拖延问题,而不是寻求解决问题。
「馆羽……我果然,这种事……」
「唔,先去给我打桶水吧。水桶在清洁工具柜。啊,记得装满哦」
「如果瑠莉酱不听我的话,说不定,我又会像这次一样,一不小心告诉枢哦」
「……知道了。一定,不要说出去」
瑠莉酱猛地转身。曾经柔顺的长发,如今凌乱得像一团毛球。
「但是,瑠莉酱也有错吧?」
这句话成为了信号。瑠莉酱猛地翻转水桶。
瑠莉酱浑身发抖,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中无处可去的小狗。
但我又加了一句「不过」,瑠莉酱的身子顿时踉跄了一下。
她不可能听不懂我的意思。因为这主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就算装作不知道也没用,蜂拥而至的种种记忆让她无处可逃。瑠莉酱把水桶移向我的头顶,停了下来。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喜欢疼痛」
「瑠莉酱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被虐待算是其中一个,但还有一个,对吧?瑠莉酱最害怕的事」
我离开她的耳边,看见瑠莉酱正用力咬住嘴唇。
远处传来微弱的响动,似乎还有其他人在逃课。
「我说过了吧,从头上,浇下来」
「……我该做什么呢?」
湿透的衬衫,扣子被我一颗接着一颗解开。
「谢谢瑠莉酱。那么,浇下来吧?」
「……我该怎么做」
班会结束,第一节课的预铃响起。走廊里偶尔传来微弱的声响,但比早上安静了许多。有人经过厕所时,我和瑠莉酱的肩膀都会下意识地一颤。所幸,没有人进来。
「所以,听我的话吧?」
「我没有撒谎。只是,那样的请求,我无法听从……再去伤害馆羽什么的,我做不到」
我指了指右眼,瑠莉酱的额头渗出冷汗。
「这是交换条件哦。只要瑠莉酱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就不会把瑠莉酱的事告诉任何人。怎么样?」
「那时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对不起哦。也没有帮你,对不起哦。枢酱看起来和瑠莉酱关系很好,我觉得她或许能帮到你。我并没有恶意的,瑠莉酱,相信我吧?」
瑠莉酱的唇渐渐失去血色,原本娇艳如花的粉红,如今染上了诡异的毒色。裂开的嘴唇因为用力过猛,似乎渗出了血。
自己的声音低得连我都吓了一跳,回响在狭小的空间中,竟显得那样沉重,我急忙调整了语调。
「那时候的瑠莉酱看上去很痛苦。我曾经去神社看过你。当时的瑠莉酱在树林里,对吧?」
「馆羽……」
「快看,瑠莉酱」
我将手轻轻放在瑠莉酱的后颈。我将她的身体拉近,在她耳边低语道:
「如果我告诉大家,这只右眼是瑠莉酱弄瞎的,会怎么样呢?」
「水打来了」
「……办法?」
「啊哈,好可怕啊。要是被听到了,那可就完蛋了呢」
「如果瑠莉酱不遵守约定,我也有我的办法哦?」
「瑠莉酱这一路真的很努力,大家都有目共睹。现在的瑠莉酱温柔、开朗,大家都依赖你,还能胜任班长这样重要的角色,相当有声望呢。当年的瑠莉酱,居然成长成这么优秀的样子,一直都很努力,看来确实有好好反省。我真的很高兴,也很骄傲哦」
可是啊,这也意味着,我像黑霉一样,一直附着在瑠莉酱的生命中,挥之不去。从未想过,我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对别人的人生产生影响。
「诶,外面是有人在吗?」
「哈?」
「我?」
第一节课已经开始,四周寂静一片,甚至能听见瑠莉酱吞咽的声音。她的嘴里,传来骨骼吱嘎般的声响。
「嗯~那么,你真的要这样吗?」
大量的水从我的头顶浇下。湿漉漉的刘海贴在我的脸上。好怀念。浑身湿透的我,完全无法抑制自己去想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全身上下都在发痒,仿佛在急切地催促着快点。
「泳衣,我有在穿着哦」
我露出藏在校服下的深蓝色泳衣。瑠莉酱露出震惊的表情,瞪大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
「因为希望瑠莉酱对我做这种事,我一直都穿着呢」
自从入学典礼重逢的那天起,为了迎接这一刻,我每天都在校服下穿着泳衣。现在,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还带了自动铅笔哦。瑠莉酱会对我做的,对吧?」
在他人眼中,这不过是一件简单的文具,用于在笔记本上划出几条直线。但在我眼里,它却是切开皮肤的利刃。笔尖闪耀着银色的微光,仿佛蛇首扬起,凝视着我。这一景象正是我长久以来一直追寻的东西。
让我自己来刺自己,就无法见到这副景象。只有他人对我怀有敌意,这份奇迹才会诞生。
瑠莉酱接过了自动铅笔,双手颤抖不止。于是我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没关系的瑠莉酱,你一定可以的。因为,之前都做到那种程度了吧?无论我多少次痛苦地尖叫,多少次哀求你住手,你都不会停下刺我的动作」
当时,笔芯刺入我的皮肤,痛楚在我身上绽放,瑠莉酱却露出了满脸的笑容。那一刻,她的脸颊都因兴奋而微微泛红,她无疑沉浸在幸福的顶峰。
「来吧,刺我吧,来刺我吧,瑠莉酱」
我掀起裙摆,露出大腿。
「看,这里还有痕迹呢,是瑠莉酱以前刺过的地方。靠近一点看看?」
我将她的头按向我的大腿。她的吐息轻拂过我旧日的伤痕,那触感让我的背脊一阵战栗。
早已愈合的伤口,正渴望重现当日发出的悲鸣。那浸透袜子的鲜血,在我的眼睛深处不断闪现。
「呐,看到了吗?就刺这里吧?」
笔尖冰冷的触感贴上大腿。接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侵入我的身体。
如果是我自己做,绝对会止步于此。皮肤本能地排斥异物,这是最大的一道关卡。
「拜托了,瑠莉酱」
如果能越过这道坎。如果她能为我越过这道坎。
缓过神来后,我勉强平整呼吸,缓缓睁开双眼。颈间渗出黏腻的汗水。
我拉起她的手,将她的指尖再次按在我的大腿上。
「对不起瑠莉酱,把你被虐待的事告诉了枢。以后再也不会了。瑠莉酱的本质是什么样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温柔地包裹住瑠莉酱的手。
耳鸣逐渐加深,仿佛是将积聚的废物排出,又重新汇聚成黏稠的血液。头脑昏沉,思绪紊乱。
「瑠莉酱的话,一定可以更进一步吧?可以的吧?毕竟那个时候可要更加——」
「不对哦瑠莉酱。瑠莉酱搞错了。人啊,是无法改变的」
咻的一声,从我的风穴中,再度发出了风吹过的声音。
「啊,呐,呐……瑠莉酱……」
「人是无法改变的。瑠莉酱,你就是那种可以轻易伤害别人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温柔的好孩子。但是,这样也没关系,这样就好。那双曾刺穿别人眼球的罪恶之手,一定不会被任何人所爱。而能够接纳这双手的,只有我。所以,我们只能变成这样。从一开始,从小学的时候开始,一切就已经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极限突然降临。铅芯断裂,金属笔尖猛击在伤口上。触碰到的是冰冷的钢铁,以及瑠莉酱微微湿润的指尖。
这一瞬间让我想起撞到跳箱的那一天。断裂的连接被瞬间修复,过量的信息烧毁了我的思维,我抵达了一个绝对的顶点。
瑠莉酱正握着铅笔,泪流满面。
「馆羽,这样真的好吗」
在破碎的呼吸间隙中,我看着瑠莉酱那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脸,望着她将自动铅笔深深刺入我身体的模样。
我也曾想过放弃。
就在我呼唤她名字的一瞬间,一道剧烈的光芒刺穿了我的大脑。
但对我来说,对我们来说,并非如此。
自动铅笔的笔尖,又沾上了我新鲜的血。我抚摸着她颤抖的指尖,为她拂去长年积累的尘埃。
我一直在寻找。
「痛、痛痛痛!快、停下……!瑠莉酱!」
从某间教室里传来学生们的笑声。或许是某个被点名的活跃分子又出了个奇怪的回答,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吧。这轻松愉悦的氛围,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就是幸福的模样。
声音脱口而出。我仰望着厕所的天花板,大口喘息。
谈一场普通的恋爱,获得人类的温暖,拥抱眼前的幸福。我无数次告诉自己,一定要得到它们。
「不要停,不要停瑠莉酱」
明明翘课,却故作认真地模仿课堂上的对话。
「嗯。只有瑠莉酱才能做到。因为是瑠莉酱,所以没问题」
可是,我失败了。回过神来,我又回到了原点,偷偷地伤害着的身体。这样的日子一直在持续。
「啊——!」
「我不是……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改变的啊。我想成为的是一个端正的人。我已经不想再变回原来那个伤害别人的人了!所以」
「所以,继续吧?我还没有满足」
「瑠莉酱——」
「人一旦发生了变化,就……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样子……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那叫……不可逆」
「我也曾经想要去改变。毕竟喜欢疼痛这件事太奇怪了,我觉得必须治好自己,就这样一路挣扎着活到今天。但是啊,我还是失败了。不论如何努力,都始终无法从疼痛之外的事物上找到幸福」
放缓的动作,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她手中的力道逐渐加深。笔尖比刚才更为顺畅地刺入我的皮肤。
但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在一片空无的沙地上,那朵花正在风中美丽绽放。一路挣扎求生的我,终于等到了神明大人赐予我的礼物。
达成感、幸福感与充实感交织在一起,让我彻底忘乎所以,发出野兽般的声音。那一瞬,我的意识脱离了身体。或许,这正是临死前的人所看到的景象吧。
痛苦又艰辛。
这是我怎么也无法忍受的痛楚。每次叫喊着疼痛,眼泪都止不住地流下;每次咬紧着牙关,鼻涕都像被挤压般滴落下来。我整张脸早已一片狼藉。
「瑠莉酱,那里,继续……啊!!」
仿佛全身血管被焚烧,从胸口到指尖,浑身上下炽热无比。四肢被拉扯,好像已经僵硬得无法动弹,意识的色彩变得模糊不清。这种毫无现实感的感受让我的脊背一阵颤栗,呼吸也急促不均。
「啊,没错……就是这样,瑠莉酱……啊,疼,好疼……救救我,要死了……这样,真的要死了……」
尽管我恳求她停手,瑠莉酱却越发用力,将笔尖深深刺入我的身体,就像要给我刻下痕迹。疼痛并没有就此作罢,反而以秒为单位不断升级。一波接一波的剧痛席卷而来,耳朵深处仿佛被疼痛紧紧堵住。
噗嗤一声,笔芯刺入了关键又脆弱的神经末梢。我已经发不出声音,甚至忘了擦拭从嘴角垂下的口水,大脑如同忽明忽暗的闪烁电灯般,沉浸在强烈的冲击里。
就像在荒漠中找寻一朵花,那是一场漫长无望的旅程。
瑠莉酱一边将铅笔狠狠地刺入我的大腿,一边凝视着我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她那故作温柔的目光背后,藏着锐利的敌意与极端的毁灭欲,构筑成所谓深山瑠莉的本质。拂过我脸颊的清冷春风,仿佛成了温柔的爱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