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话 月光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7465 字
瑠莉酱的家,位于从公路服务区步行约二十分钟的地方。
我白天寻找的方向与此截然相反。问起缘由,瑠莉酱告诉我,朝日村的聚落非常分散,而她所居住的地方属于名为关川的区域。
不过实际上,关川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我问为什么还叫关川,她只能含糊地回答说,因为爷爷奶奶一直这么叫。
风除室是雪国的特色。我呆呆地望着屋檐下的燕子巢,瑠莉酱说它们每年都会来。她将钥匙插入锁孔,拉开拉门。
木造房屋特有的草席气息,在夏日的湿气里显得更加浓郁。
听到开门的声音,有人从客厅走了出来。
我们的视线交汇。
瑠莉酱的妈妈——阿姨看到我时,猛地睁大了双眼。她小声惊呼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双手伏地。
她以土下座的姿势,一次又一次地向我道歉。
这位年龄是我的两倍以上的大人,正拼命地向年轻的我低头道歉。
从高中到现在,我一直拼命地活着。然而,在这场挣扎的旅途中,我犯下过数不胜数的错误,甚至有很多次濒临死亡,距离失去生命只有一步之遥。回望这短短的几年,我是如此艰难,拼命维系着这脆弱的生命。再看看这些长辈们,我从心底敬佩着他们。
活着,本就是一件艰难的事。尽管如此,他们却度过了比我多几倍的人生。没有杀人,没有轻生,几十年如一日,始终作为人类走在正道上,走到了今天。想到这里,我也萌生出一丝愿望,也想成为他们这样的人。
于是,我也同样俯身,几乎将额头贴上地面。但我说出口的,不是道歉,而是感谢。
「谢谢您,守护了瑠莉酱」
将瑠莉酱带回老家,是为了保护她。他们明明有着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却宁愿舍弃,也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女儿。
这是无比值得尊敬的行为,是作为人类、作为大人所应有的担当。所以我低下了头。面前的人,绝不是我可以俯视的存在。
随后,屋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瑠莉酱的爸爸、爷爷和奶奶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这一幕,然后将我迎进了客厅。
我告诉他们自己没地方住,他们便让我今晚在这里好好休息。
「馆羽,先来我房间吧」
瑠莉酱从回家开始就显得有些尴尬,她拉起了我的手。
「这样啊」
「不后悔。虽然辛苦,但这是我喜欢的工作。一直以来,我都梦想成为幼儿园老师,所以愿意努力下去」
我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但想起瑠莉酱在咖啡馆说过的话,便闭上了嘴。
房间里只有被褥和衣柜,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窗帘都没有。
「我会多吃蔬菜」
没有手机的生活,我无法想象。如果是我,可能三天就会发疯。更何况,她连电视和书都没有。
「那样的话,馆羽就得搬过来,工作没问题吗?你现在是幼儿园老师吧?要是搬走了,就得离开现在的岗位了」
我的心意,依旧没有传达给她吗。不过,瑠莉酱的表情并非沉重如雨云,而是如狂风怒号的暴雨般,带着惊人的力量。
「两年合约?」
瑠莉酱一脸困惑。
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令我哑然失声。
「虽然有点远,但确实有。不过,从这里上学挺不方便的」
「那,一起住是指馆羽搬来这里?还是租个公寓?」
就连我,每次回到家,都会先回房间看手机,觉得无聊了,就看看视频,或者给朋友发消息。在短大求学的日子里,我也总是伏在书桌上埋头苦读,或者为了幼儿园的演出练习钢琴。
是啊,这约定的前提是我比瑠莉酱活得更久。
但瑠莉酱不同。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一起住了」
「嗯。很开心。很有成就感」
「瑠莉酱平时在这个房间做什么?」
我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打开了最里面房间的门。
简直就像牢房。
瑠莉酱所眺望的未来中,是否看到了幸福的自己?
蚕在化作成虫之后,甚至连进食的口器都不复存在。它们仅仅为了吐丝而活,最终精疲力竭,走向死亡。蚕一定也曾疑惑:自己为何而生?又为何日复一日吐丝?
「但也有辛苦的地方吧?」
因为,这太空虚了。为什么瑠莉酱不得不承受这样的痛苦?
瑠莉酱坐在了光秃秃的地板上。我也在一片空旷中找了个位置落座。偶然瞥见房间角落,那里堆着几本似乎被遗弃的书。
瑠莉酱低头拨弄着手中的魔方,看上去像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实际上并非如此,甚至恰恰相反,但我仍忍不住生出这样的错觉。
确实,虽然只有三个月左右,但我曾寄宿在瑠莉酱家。我们同住一室,作息节奏也极为相似,因此从未觉得不便或不满。
瑠莉酱一定是独自在这个房间里,日复一日地直面自己的内心吧。无事可做时,只能在无尽的思绪里徘徊。
这五年,瑠莉酱什么都没做。
想象着空虚的瑠莉酱在这五年间,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不断对自己的过去与罪孽进行拷问,我就感到一阵痛苦。
「因为,这样太不对劲了。瑠莉酱已经可以为自己而活了。如果瑠莉酱是因为罪恶感才这么做,那就已经够了,快停下吧。我已经宽恕你了。我一点也不恨你。瑠莉酱已经不需要再赎罪了」
「忘记是不可以的。即使被宽恕,也可能会迷失方向。所以,这样就好。我不会宽恕自己。我的选择是对是错,恐怕只有到人生的最后才能得到答案」
「其实,我一直想成为美容师。刚搬到这里时,我也曾想过进专门学校,但学费得由妈妈付,我不想为她增加负担。而且我一直觉得,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去追逐梦想吗?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
为了成为人类,我拼命活着。时间的流逝让我惋惜,甚至连睡觉都觉得浪费。
「一开始还有电视,后来撤掉了」
「但这份罪孽太重,一个人背负可能会倾倒。到时候,如果馆羽能从后面扶我一把,我会很高兴。这样,我就能再次把它背负起来」
瑠莉酱带我上到二楼。与宽敞的一楼不同,这里显得小巧紧凑,目光所及之处约有三个房间。走廊上有个储物间,里面放着雏人形等物品。
那无畏的表情,像极了小学时的她。体育课上,面对五段高的跳箱,瑠莉酱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而我只能站在体育馆的一角,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
「我们一起住吧」
瑠莉酱从脚边的黑色皮箱里取出剪刀。她用手指抚过银色的刀刃,眼神微微眯起,仿佛在眺望未来。
对了,瑠莉酱这五年一直没用过手机。
「不过,我还需要点时间。专门学校里人太多了,美容师本质上也是服务业。我还是有些害怕去人多的地方」
瑠莉酱说自己不配幸福。她无法容许自己享受电视、书籍等娱乐,无法容许自己过上充实的生活。
为了实现梦想,无论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怀揣着这样的决心,我自认为自己拼命度过了这五年。
瑠莉酱环顾着空荡荡的房间。她一定能看到我所看不到的东西。
「蚕室?」
「幼儿园每两年会有一次调动。其实,老师们都很照顾我,原本说可以让我留下来,不用调动。两年的节点,也差不多正好到了。对了,就像手机套餐的两年合约一样」
瑠莉酱紧握着自己的右臂。
「哇,馆羽真长寿呢」
「馆羽,不要……试图拯救我」
说起瑠莉酱的房间,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带有古典风格的黑白色调,搭配着突兀的蓝色家具。比如那张蓝色的学习桌,瑠莉酱为了成为琉璃色,曾紧紧攀附着它。
「那,我也要一直见证,直到你说的人生的最后」
瑠莉酱和我不同。如果没有周围人的庇护与支撑,我就无法生存。可她能凭借自己的双腿,独自站立。
「那是当然。几乎没有休息,还有很多孩子不听话」
「那,后悔吗?」
这想法刚刚出现,就已经脱口而出。
「这可没那么简单,不过,算了」
这是瑠莉酱给自己施加的惩罚。
「这就是馆羽说的,关于未来的事?」
瑠莉酱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并不简单。
「我老家以前是养蚕的,卖蚕吐的蚕丝。那个房间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据说那里以前是蚕室」
「这附近有专门学校吗?」
「什么都不做」
「呐,馆羽。做幼儿园老师怎么样?开心吗?」
「瑠莉酱……」
「啊……」
「妈妈总是往我房间塞书。我说了不要,她还是放」
从书脊看,似乎不是小说,更像是励志书。其中一本《寻找幸福的10种方法》,以仿佛被斩首般的姿态横陈在那里。
「所谓罪孽,不是由别人来宽恕的。这份罪孽,只有我能审判。无论谁认可,无论谁宽恕,只要我不原谅自己,这份罪孽就不会消失。所以,让我这样就好。我会背负自己的罪孽和过去,直到死去的那天」
「嗯」
「诶,真、真的可以吗?」
「那我们就搬到那所学校附近吧」
刚才瑠莉酱提到了蚕室,可如今看来,她的房间才更像蚕室。
「馆羽,再给我讲讲吧。关于幼儿园」
「好啊,唔,前几天,有个叫由美的孩子,啊,她特别黏我,这孩子——」
接着,我与瑠莉聊了整整一个小时,关于自己的工作。
在合唱会上被孩子们嘲笑「老师唱歌好难听!」,于是不甘心地去卡拉OK练习。每当我说到这些趣事,瑠莉酱总会露出温柔的微笑。
与瑠莉酱久别重逢后,我一开始感觉,瑠莉酱听我说话时,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暖地点头微笑了。那是我最喜欢的表情,但它消失了,让我很受打击。不过,当我这样和她聊天时,那层冰壳似乎渐渐被融化,曾经的瑠莉酱又浮现出来。
这让我无比开心,于是说个不停。
在聊天的过程中,我们被叫去洗澡。但再怎么说也不好一起洗。结果就变成了我先进去,洗完后瑠莉酱再去。
洗完澡后,我们吃了瑠莉酱爷爷的田里种的西瓜,刷了牙,整理好换洗衣物,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我们从壁橱里取出被褥,搬到二楼。我在瑠莉酱旁边铺好被褥,一钻进去,鼻子立刻痒得不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抱歉,那个被褥很久没用了,可能有点灰尘」
「没关系」
我吸了吸鼻子,拉起薄薄的毛毯盖在身上。
在家里的话,我会打开空调驱散夏夜的湿热。不过这里靠近大山,夜风穿过窗户吹进房间,清凉宜人。
关上灯,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墙上,映出半壁银辉。
「馆羽的妈妈还好吗?」
「嗯,应该还算好。考幼儿园教师资格证那天,我睡过头了。那时候还没车,只能借妈妈的车去考场,没想到我把文具忘在家里了。正着急怎么办,结果妈妈骑自行车给我送来了。她骑得飞快,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满头大汗的妈妈,站着身子用力蹬着踏板,把笔袋扔给我后,又立刻骑了回去。从那敏捷的动作来看,她肯定还很健康。
「这样啊」
也许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说出这些话。光明有时让人安心,但有时也会显得过于残忍。
「不要把这些归功于我」
就连求职面试,我也多少能回答两句。
也许是被冲昏了头脑,我擡起手,环住了瑠莉酱的后脑勺。我只是环住而已,并没有把她朝我拉近。……我这是在向谁辩解啊。
被这么一说,我的脸上顿时滚烫起来。
「我也无所谓,只是随口说说」
「那、那个,馆羽……喜欢,是那种,意思吗?」
「瑠莉酱,对不起……」
大概是踩到了床单,瑠莉酱似乎被什么拉扯了一下,然后跌倒了。
「对、对不起……我完全没有察觉」
我环在她后脑勺的手,悄然收紧了些许。
「一直是指,唔,从高中开始吗?」
但看着瑠莉酱绯红而惊讶的脸庞,看着她因害羞而紧紧抿住的嘴唇,我就说不出口了。
「我从来没怎么想过这种事……不只是对馆羽,从很久以前开始,恋爱之类的事情,就与我无关。啊,恋爱,是的吧?馆羽的……」
「说实话,我真的吓了一跳。没想到馆羽居然能说出那样的话。馆羽能坚定地说自己很幸福,让我很惊讶,也让我很开心。不过倒是没料到还会听到像告白一样的话」
沉默像拉长的荞麦面团,柔软而舒展地在空气中扭动。
我和瑠莉酱之间,出现了微妙的沉默。
我的心情像是走向断头台一样。
「但、但那是我的真心话……能说出来真是太好了」
「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仿佛在蹦床上,一边弹跳一边说话。
「而且,还说了像求婚一样的话」
瑠莉酱似乎真的觉得热,开始擡起手扇风。
刚才还干劲满满地想着「快点传达给她!」的自己,随着月光的洒落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恰好跟月圆之夜的狼人反了过来。
「我、我没事……瑠莉酱想要的话,也可以」
「那边的窗户。啊,算了算了,我来开吧。那扇窗户不太好开,得用点技巧」
动弹不得的焦躁和不安,故作矜持的克制和期待,像颜料一样混合在一起,最终渲染成一片淡淡的桃色,将我的思绪浸染。
「那、那个」
但是,瑠莉酱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触碰了那份感情。那份再也无法掩盖的赤裸心意,剥落了所有皮膜,被风轻轻吹过都会一阵剧痛。但这份心意,却比任何东西都要透明无暇,没有一丝杂质。
我对瑠莉酱说了喜欢。她指的大概就是这句。
我无法回答。
「诶?」
我把这份情感的解释权,完全交给了瑠莉酱。
「啊,把那边的窗户打开吧」
我像被警察逼问的嫌疑人一样,四处寻找着逃路。但左右都被瑠莉酱的手臂封锁了,逃无可逃。
「啊,不要道歉。唔……那个,我真的吓了一跳。话说,这个姿势有点难受」
「嗯?」
我正一步步走向那个终将到来的时刻。
「有、有点热呢。要拿风扇来吗?」
在「居然传达到了……」的心情中,我想再说一遍那句话,嘴唇却颤抖起来。
今天听到的话语中,这句话是最清晰的。
「嗯?」
仿佛与我的心跳声彼此呼应,外面的蛙鸣绵延不绝。
明明像刚才那样,说出来就好了。
我正想坐起来问她怎么样了,结果瑠莉酱的脸突然浮现在我的眼前。她的手撑在我脸旁边,月光洒落的阴影下,我几乎忘记了呼吸。
我轻声「嗯」了一句,身旁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我转头一看,瑠莉酱正侧身看着我,脸埋在枕头里。我也看着她。
「那、那个,馆羽」
我并没有想要闹别扭。但一种与之相似的任性情绪,让我的嘴唇撅了起来。
「瑠莉酱」
……传达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但。
意识到这点,我的心脏顿时剧烈跳动起来。
「诶?」
「啊」
瑠莉酱像在征求同意一样低头看着我。我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我到底在干嘛啊。
也许瑠莉酱真正想传达的,就是这句话。她在这个房间里思考了无数个日夜,与自己不断对话,无法原谅自己,最终得出了这个答案。
「馆羽的妈妈能够改变,凭借的是她自己的力量。所以,希望你不要把我曾经做过的事正当化」
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说不出话。
「诶?」
瑠莉酱盘腿坐在被褥上,默默沉思着。看着她略显困扰的眉头,我的心脏紧紧揪在了一起,忍不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明明已经无限接近核心,却又不敢触碰。明明想靠近对方,却只敢在附近徘徊。令人焦躁的矜持,总是阻碍着我。
我的心意,传达到了瑠莉酱那里。
「…………」
「那、那也是顺势说出口的……。不过,我真的想和瑠莉酱永远在一起。这么一想,说是求婚也没错吧……」
一开口,彼此的呼吸就掠过鼻尖。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和瑠莉酱的话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一直」
某种像恐惧一样的冲击感,压在了我的胸口。
可我唯一害怕的,是它被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再次被当作从未存在。
「哪、哪里?」
明明是自己心底萌生的情感,但在听到「恋爱」这个词的瞬间,胸口却会疼痛。这毫无疑问就是恋情,但当它被强行塞入「恋爱」的模具时,连此刻胸腔内轰鸣的心跳,都仿佛成了流水线上的仿制品。
「是啊」
所以,我不自觉地用有些激烈的语气回答了她。
一团乱麻。既希望她明白,又希望她不要明白。自保的本能和贪婪的渴望轮番晃动着理性,这晃动仿佛将水盆里的水洒落,让我的眼角开始濡湿。
瑠莉酱沉默了。
但比起她用颤抖的声音随便搪塞,她在认真思考更让我高兴。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
我,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恋爱,难道真的会让人忘记本该拥有的体谅吗?现在的我,着实是在让瑠莉酱困扰,给她添麻烦。
从头开始吧。现在还来得及。
实在不行,我还有「都是骗你的」这张底牌。
「那个,瑠莉酱!」
「我明白了」
我踢开毛毯,想要坐起来。
但瑠莉酱低沉的声音制止了我。
「馆羽的心意,我明白了。但我还是不太明白恋爱是什么。不过,我希望你知道,我并不讨厌。我喜欢馆羽,想和你在一起。约好要让我幸福的馆羽,对我来说超越了朋友。对我来说,馆羽是非常重要的人」
瑠莉酱不是一口气说完,而是像在咀嚼每一个字一样,慢慢地说着。
「恋爱,到底是什么呢?觉得对方可爱就是恋爱吗?想要一直在一起就是恋爱吗?如果渴望触碰对方,又算是恋爱吗。还是说,恋爱是指愿意陪伴和支撑对方?是因为把对方当作最适合自己的人?还是因为对方能够准确说出自己最想听到的话?」
「全部」
我回答了瑠莉酱的疑问。
「要是让你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我轻轻触碰了那脉搏。
唯一不愿意的,便是在未曾直面的情况下,让一切匆匆落幕。
既然如此,干脆将其牢牢系紧。
触碰脉搏的一方,可容不得拖拖拉拉。
但恋爱不同。如果这份感情对瑠莉酱来说是困扰,我愿意放手。即便会哭得撕心裂肺,即便会消沉很久。这就是恋爱与依赖的区别。
像是掀开一只腐朽的木盒,我挖掘起过去。
「啊,记得呢。在馆羽的房间里,你给我看过」
那么,瑠莉酱呢?
鼻腔深处有什么在痉挛抽动。强忍着快要决堤的泪水,我擡头看着瑠莉酱。
我用毛毯遮住嘴角,转向瑠莉的方向。
月光悄然移动,洒落在我们身上。
咚咚,脉搏在跳动。我有脉搏。这再清楚不过。
这和依赖不同。依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的,像寄生在大脑里的虫子。
从枢借来的少女漫画中,有一个词出现了很多次。
「瑠、瑠莉酱……在我面前,给我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的指尖,轻轻朝我的肩膀伸来。
但它让我不安,有时也带给我勇气。给人生染上鲜艳的色彩,让绝望与希望交错闪耀,这份光芒,只能被称为恋爱。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让人忍不住怀疑她还有没有呼吸。
「我、我也知道哦。那种事,毕竟我也长大了。我模仿当时瑠莉酱教我的,也自己练习过。但却做不好。一想到瑠莉酱,想见你的心情就占据了上风……很寂寞……我总是会哭出来,所以从来没有做到最后」
我不由自主地.……用双手遮住了脸颊。
「那时候,瑠莉酱,给我看了哦。慰藉自己的方法。那、那个——」
恋爱中,一定会有「脉搏」存在。
瑠莉酱的眉头依旧维持着困扰的神色,唯有瞳孔在颤动,身体微微前倾。
「呐,瑠莉酱。高中的时候,我给你看过一只羽化失败的凤蝶,你还记得吗」
「对。当时我说,除了疼痛之外,没有其他方法能慰藉心灵的伤痕。瑠莉酱,你当时说过,除了疼痛,还有其他方法能慰藉自己」
愈发清晰的视野中,我们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我也无法为这种感情找到缘由。
「全部,都是恋爱」
「在想着……谁呢?」
连接我们过去与未来的丝线,是如此脆弱不堪。
想象这件事意外地困难。
这样的丝线,轻易就会断裂。
越是清晰的想象,眼前空无一人的虚无感就越发汹涌。如果沉溺于想象、模糊了现实,悲伤就会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刚才的暂且不论,这才是真正的底牌。
无论这份恋情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已经做觉悟,将它视作命运来接受。
从窗户吹进来的凉风,似乎都被我们散发的热气吹散。
啊,居然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
分明是盛夏,伸在毛毯外面的脚尖却一阵冰凉。意识集中在与床单摩擦的皮肤上,让我的寒毛根根倒竖。
如果,我真的能相信这过于自我的期待与妄想。在那个地方,在我的房间。虽说是为了教我,但真的会特意实践吗?应该不会吧。既然做了,至少……至少说明……
瑠莉酱轻轻点头,仿佛正在回忆,然后……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