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话 判决

为什么那时候，我没有死呢？

回想起来，自己那强烈的求死念头，其中交织着对疼痛和奖赏的期待。

如果当时没有瑠莉酱挡在身前，被乱刀刺死的我，会看到怎样一番光景？伸出去求救的手，怀揣希望，却被无情地砍断；发出惨叫的喉咙，汩汩喷出鲜血，仿佛要将我淹没。那血流的势头，就像水桶被打翻般猛烈。

然而，只有濒死之际才能体会到的痛苦，却被瑠莉酱阻止了。

我一边用美工刀割开指甲缝，一边思索着这些事情。

鲜血沿着指甲与指尖的缝隙缓缓渗出，伴随着心跳的节奏，剧烈的疼痛一波接一波，让我冷汗直冒。接下来就碰到骨头了，刀刃无法再推进，我只好不情不愿地作罢。

我将隐隐作痛的指尖举到灯光下。

——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对不起……

从瑠莉酱眼中流下的，不仅是泪水，还有她长久以来背负的悔恨与罪恶感。

只要想起当时瑠莉酱的表情，我的胸口就一阵紧缩。刀刃剥开指甲都无法比拟的强烈痛楚，硬生生让我缩成一团。

我不明白，为什么胸口会痛得如此剧烈。

我并不希望她道歉。瑠莉酱的道歉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道歉时她露出的痛苦表情也让我感到难受，因为我希望她能像平时那样带着从容的微笑。那个受人欢迎、八面玲珑的瑠莉酱，唯独对我百依百顺。她对我的善意与关怀，全是为了赎罪。然而，无论是瑠莉酱挥下的刀刃，还是吐露的话语，都真实得无可置疑。

记忆中根深蒂固的，是大腿和耳廓传来的疼痛，还有瑠莉酱温柔的抚摸和温暖的拥抱。

从浴室出来后，我匆忙换上衣服。

即使在吹头发这段时间，我的脑海里也全是瑠莉酱的身影。一想到她，胸口便隐隐作痛。好不容易用刀割开了指甲缝，结果这疼痛却被掩盖了。

我得去见瑠莉酱。

我匆忙出了家门，朝车站赶去。

就连电车运行的轰鸣声都让我急躁。我盯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色，心中催促着：快点，再快点。

瑠莉酱的家距离车站大概要步行十分钟。

我对照着她发来的地图，确认了门牌。没错，应该就是这里。

「久等了！对不起，稍微花了点时间」

听到我这么说，瑠莉酱的母亲那不安的神情终于舒展开来，笑容像花儿般绽放。

瑠莉酱和她的父母，脸上浮现出一样的表情，怀揣着一样的罪孽，眼神如被钉入楔子般，等待着我的回答。

每吃一口，鼻子里就涌起一阵酸楚。

「这样啊，那就一定要吃点」

小时候，我家也偶尔会飘出这样的味道。柔和的气息，从厨房里伴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瑠莉酱的母亲在厨房忙着翻动平底锅，瑠莉酱的父亲一边被数落，一边从柜子里拿出餐具，摆上餐桌。

两天前我刚去看过她，当时她说后天可以过来。所以今天我过来了，可看到我后，她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虽然含有人工的成分，但却接近自然的气息，没有塑胶融化的刺鼻味道，也没有浓烈的香水味。

因为对焦失误、对比过高而显得失真，透着微微的光芒。

一股奇妙的香味萦绕在鼻间。

然而，这些菜比我吃过的任何便当、任何熟食都要清淡，柔软得几乎会在舌尖融化。每咽下一口，都会有股温热感蔓延到全身。

「这样啊。那应该还没到饿的时候吧」

我走进玄关，正站在鞋柜前的瑠莉酱的父亲，踉跄着退后了一步。

瑠莉酱的父亲露出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低声说道：「谢谢」。

「不过，大概四点吃的，其实现在有点饿了」

镜片后的双眼微微下垂，闪烁着温和的目光，怎么看都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那怯生生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瑠莉酱的母亲立刻用一声「孩子她爸」喊住了他。瑠莉酱的父亲「咦」了一声，肩膀微微抖动。

「没事的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和瑠莉酱早就和好了」

当时她边哭边向我和我母亲道歉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又与眼前的她重叠在一起，甚至让我怀疑她们是否是同一个人。那时瑠莉酱的妈妈，憔悴得像是世界末日一般。

一家三口忙碌的身影，奔波在通向客厅的走廊里。

「OK——」

这种声响仿佛将整个空间都隔绝开来，我一向不喜欢。胃里一阵翻腾，仿佛穿过心窝的食道被拧紧了一般。

瑠莉酱的母亲看向我，眼角微微下垂，流露出淡淡的悲伤，嘴角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像是想掩盖什么。啊，果然是母女啊。今年春天和瑠莉酱再会的时候，她的脸上也带着这样的表情。

「啊，馆羽」

「那、那个……真的可以吗？」

瑠莉酱高挑的身材，大概遗传自她的父亲吧。瑠莉酱的父亲身高大概有一米八。当我抬头看向他时，他那柔和的面容逐渐染上一层苍白的阴霾。

「喂瑠莉，别趁乱多拿！每人只能吃五个。啊，浅海小姐随便吃，不用客气」

口中残留着淡淡的甜味，伴随着逐渐融化的温暖。

「啊，馆羽，对啊，是今天」

按下门铃后，瑠莉酱很快便开了门。

对啊，这是饭菜的香气啊。

「好了，孩子她爸去摆碗筷，瑠莉去倒茶！还有椅子！」

因为，除了瑠莉，我还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好和我对上了眼睛。

等待判决的被告人，大概也是这样的神情吧。而作出判决的法官，是否会和我怀有同样的感受呢。

「那个，这个盘子是……」

「那是放吐司的吧？真是的，孩子她爸你认真点」

「那个，突然叨扰，真是不好意思。会给您添麻烦吗？」

这时，画面中的人物突然对我说话了。

瑠莉酱把脸凑近我的头发。

菜包肉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形状参差不齐。我用筷子夹起一个，不自觉地浮现出瑠莉酱母亲制作它时的身影。她轻哼着歌，把揉好的肉馅捏成团。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开心呢？为什么做饭会让人感到快乐呢？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大概每家每户都一样吧。

「那个，稍等一下！」

「怎么样？馆羽，很好吃对吧」

穿过客厅，柔和的橙色灯光立刻笼罩了视野。

「来来来，别客气，快吃吧」

「没关系，瑠莉已经告诉我情况了。吃过晚饭了吗？」

这个人，就是曾经虐待瑠莉酱的人……。

从屋内传来瑠莉酱的动静，她似乎在忙活着什么。走廊上的脚步声一直传到传到门外。不久，脚步声渐渐密集，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可以看到她的影子像雪崩般扑面而来。

我才恍然想起。

瑠莉酱的家，是住宅区里一座很普通的独栋。院子里结着小苹果，郁金香和薰衣草随夜风微微摇曳。

我坐在瑠莉酱搬来的椅子上。

「好香。刚洗过澡？」

「好」

「妈妈做的菜包肉超级好吃的！馆羽，快进来快进来！」

「瑠莉……是那个瑠莉啊……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把你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

「好久不见……浅海小姐」

我也是这个世界的居民。

瑠莉酱的母亲解开卷起的围裙，转身走向厨房。

她身后还站着瑠莉的父亲，正深深向我低下头。

「嗯。我可以住下吗？」

眼前的画面，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这样啊。妈——妈——，馆羽已经洗过澡啦！」

就像被投在荧幕上的电影，从中特意裁剪的某个画面。

被大人称作「浅海小姐」，还被这样低头行礼，令我感到有些违和，就像穿着一件扣错了纽扣的衬衫。我感到喉头发紧，也低头回应道：「晚上好」。

「傍晚的时候吃过了」

瑠莉的打扮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还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现在换上了奶油色的开衫。短裤的前后似乎穿反了，但我没有指出。

「喂瑠莉，不要这么拉着人家。对不起啊，浅海小姐。喂，孩子她爸，别傻站在那里了，让开让开」

而瑠莉酱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由于已是夜晚，附近人家的窗户透出洗发水的气息，还能听见父亲和孩子的嬉闹声，这让我胸口的痛楚愈发强烈。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色彩缤纷，每一样看起来都很好吃……不过，便利店的便当看起来也很好吃。只要加热一下，也会冒着蒸汽。

「嗯，刚才洗了」

「诶？」

「……好吃」

这样的憧憬，应该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存在过。但它早已像万花筒般散落，已经无从寻觅。

只有一点，我十分清楚。

……这个家，无比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