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话 导线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3099 字
回到房间时,灯是关着的。黑暗的角落里,有个身影正蜷缩成一团。门被推开的刹那,她倏然扭头看了过来,见是我,便又缩回原来的姿势。
「对不起,瑠莉酱,我没去成音乐店」
「……是吗」
与枢酱分别后,我将最初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推开家门,我才想起瑠莉酱说过她想听音乐。
但即便如此,我也并非空手而归。
「瑠莉酱,你还好吗?」
「哈?什么意思?」
「想问问你状态还好吗」
「挖苦?馆羽状态真好啊,还有精神出门」
她的右手紧握着一把美工刀,脚边散落着被划得粉碎的课本与笔记本。
「无机物似乎不行。鲜活跳动的温暖生命,如同坏掉般痛苦地抽搐着,这才是最棒的啊。呐,馆羽,这么晚了,你刚才去哪了?」
「我见到枢酱了」
我以为提起那个名字,或许能触动她的心弦,可她的表情丝毫未变。
「我已经到极限了」
「……嗯」
「可以的吧」
瑠莉酱攥住我的肩,然后将我压倒在床上。床上早已事先铺好了报纸和毛巾。我的身体陷落其中,发出一阵褶皱声。
「我可是一直在等你回来哦,馆羽」
她将美工刀的刀刃贴在我的膝盖上,随后一口气划了下去。一阵刺骨的剧痛袭来,随后是汩汩渗出的炙热血液。
「啊,很疼吧。对不起,馆羽」
「啊,求你了馆羽。求你了,求你了」
「我不是让你别说了吗……」
水果刀抵住了我的脖子。冰冷的寒意,让大腿根部开始隐隐作痛。
「够了,别说了!」
「不要」
紧贴在我脸侧的刀刃微微颤抖。
「馆羽很想知道这种感觉吧?这个,很舒服对吧?」
她熟知我偏爱哪种疼痛。每当我有所反应,她都会愉悦地挥下刀刃。
即使就这样被她杀死,我也不会怨恨她。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生物,都会吞噬同类。如果她能咬碎我的存在,并以此为养分,完整地活下去,那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她说的没错。我迷恋于那远离常识的疼痛。它占据了我的脑海,使我整日为它而活。
「是啊,很痛苦呢。我也很痛苦哦,明明想被瑠莉酱杀死,却还是这样活着。但比起这个,更让我痛苦的,是瑠莉酱无法得到幸福」
「瑠莉酱并不是没有自制力。瑠莉酱,其实一直在忍耐」
刀刃落下,深深地刺了进去。
「瑠莉酱是在为了改变而努力啊」
我伸出手,按住那映着冷光的刀刃。
穿透报纸和毛巾,甚至划破了床单。
「呐,呐馆羽」
「什么一直啊?你明明一点也不了解我」
这种只会让我难受的疼痛,是我原本的身体和内心所不具备的东西。
喘着粗气的瑠莉酱,那弯起的嘴角似乎与某个人很像。
瑠莉酱立刻将消毒液泼洒在伤口上。新生的伤口浸染着消毒液,刺痛的灼烧感直透骨髓。她动作娴熟,像是在清理着腐坏的脓血,我的心也几乎就要被这么带走。
我生来便是残缺品。是瑠莉酱,将这种人类的机能赋予了我。
我把伸出的手,轻轻复上她的脸颊。
瑠莉酱猛地举起了刀,嘶声尖叫,刺痛着我的耳膜。
「……我让你别说了」
我喜欢。真的太喜欢了。喜欢这种随时可能死掉的状态。喜欢这种被压倒性的武力威胁的处境。太喜欢了,太憧憬了,它构成了我这个人的绝大部分。
「瑠莉酱真的很了不起。比我努力得多」
「瑠莉酱,真的很了不起」
她用力想要拔出插入床铺的刀刃,但那把刀刺得太深,纹丝不动。瑠莉酱用双手捂住了脸。
为了融入日常生活,默默压抑自己的欲望,伪装成人类的模样。这种艰难和痛苦,我再清楚不过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对瑠莉酱的感情,不是执着,更不是依赖。
「馆羽,你说过的吧。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杀死你也无所谓。那么,就让我来杀了你吧。四肢全都切断,头颅也割下来,脸上在流泪,脖子在喷血。然后,我一定会紧紧抱住你。没关系,我会自首的。毕竟我知道这是犯罪,还有着良知。我只是,没有自制力啊」
瑠莉酱咬紧了唇,仿佛要将一切话语都吞咽下去。
「……别说了」
所以,就算这些话成了我最后的遗言,也无所谓。
然而,现在的我明白了,这是不对的。这并不是恋爱。
「所以我才说这是不可逆的。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们是无法改变的。但当高中和瑠莉酱重逢时,瑠莉酱却改变了。和那时候完全不同,你变得温柔,被大家信赖着,让我很惊讶。起初我觉得不甘,明明不可能改变,可是你却改变了,这让我一看到你就总会感到烦躁。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瑠莉酱并不是改变了」
有一滴泪珠随之坠落。
真正的恋爱,只能在彼此情感相通的鲜活心灵间诞生。
「不仅压抑了想要杀人的冲动,还成了一个懂得关心他人的温柔的人。瑠莉酱并不是自然而然地改变了,而是为了改变自己,每天每天都在努力啊」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快乐。她向我推荐喜欢的音乐时,我很充实。其实音乐什么的并不重要,我只是想找一个借口,和她待在一起。
握紧刀柄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瑠莉酱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她倾注了全部杀意,却没有杀死我。
「从小学起,你就是这样啊。瑠莉酱虽然会欺负我,但也会在其他人面前扮演善良的好孩子。我知道的,你在学习上也很努力,考试永远满分。其实有很多次我都想和你搭话,可是你身边总是围满了人,让我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但我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从很久以前就是」
「……你在说什么啊,馆羽。馆羽是喜欢疼痛的对吧?疼痛很舒服对吧?馆羽一直都在说,我们无法改变,我们生来就缺失了作为人类的某些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抗拒。这就是所谓不可逆啊。馆羽,我终于明白你的话了。我以前总是欺凌你,而欺凌你的时候我一直都很开心。每次你哭着喊不要的时候,我都好兴奋啊。陷入痛苦的生命真的好可爱,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所以,我才能证明。
即便疼痛支配了我的内心,我也不会站在疼痛的立场思考。我不会希望它幸福,也不会期待它对我笑。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痛楚只是感官,是语言,是用来表达的符号,而不是生命。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和人交谈,她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有人在随意拧动音量旋钮。
瑠莉酱取出来的,是一把刀刃超过十厘米的锋利水果刀。与那天刺入她腹部的刀,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可以用的吧」
「……、都说了……!」
我对疼痛只是一种执着,而非恋爱。
刀刃微微下压。
「这只会,让我更痛苦啊……!」
如同歪曲的弦月,隐约露出恶魔般的獠牙。
「不要对我做疼痛的事」
「我了解。瑠莉酱一直都想杀了我,自小学起,我就知道了。瑠莉酱看到我痛苦的样子就会笑,所以我就觉得,瑠莉酱一定是喜欢欺凌别人吧。不过,因为担心一旦说出来,你就不会再这样对我了,所以我一直没有说,但我一直都知道」
「因为,我希望瑠莉酱能幸福」
这样的瑠莉酱,看起来十分痛苦,所以,我轻轻向她伸出了手。
心脏隐隐作痛。我终于明白了这份疼痛的本质。
准备文化祭时,当我积极地投入工作,瑠莉酱就会对我微笑。我想要见到她更多的笑容,所以连看店的工作都努力去做。
也许,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然而,归根结底,我的幸福就是看见瑠莉酱幸福的样子。
这条将他人与自己相连的线路,正是通向人类的最后导线。
所有线路都是断的,唯有这份感情与我相连。
因为我喜欢瑠莉酱,因为我爱着瑠莉酱。
所以,才会如此疼痛。
「瑠莉酱,这种事情,不要再做了」
我拉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我会主动去抱紧一个人。
「离开这个房间吧。去学校,去和朋友一起玩,然后……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做不到,根本做不到……因为,我……」
「你可以的。没事的,瑠莉酱,一定没事的」
我稍微理解了那些为了生存而选择拟态的昆虫。
别无选择。它们并非出于喜好才选择那样的活法,而是想要活下去的愿望,赋予了它们那副模样。
我轻轻抚摸着在我胸口哭泣的瑠莉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没事的」。
没有道理,没有依据。只是,单纯地相信着。
我最喜欢的瑠莉酱,一定不会在这种地方终结。
————————
感谢馆羽的话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