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话 春风

自从我开始调查瑠莉酱的老家，已经过去了两周。

我试着向自己曾就读的小学，以及瑠莉曾转入的中学打听她的消息。然而，当年的老师们都已经调走了。唯一的希望，是一位还在市内另一所学校担任教务主任的老师，据说这位老师当时教过瑠莉酱数学。我本想通过瑠莉酱的初中学校获取这位老师的联系方式，可惜对方以未获许可为由，婉拒了我的请求。

不过，对方告诉了我那所学校的名字，于是我决定亲自拜访，当面询问。

我在教职工入口的对讲机里说明了来意，对方可能以为我是某个业务员，便说「请进」。我本来以为只是在门口简单聊几句，没想到竟然被请进了校内。

走进教职工室，正在工作的老师们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朝我投来目光。。我事先已经表明想要拜访教务主任，他们可能以为我是一名记者，或者是像枢那样的撰稿人。结果，进来的却是一个两手空空、独自一人的年轻女孩。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我拼命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话语。如果这时表现得可疑，教务主任对我的信任恐怕会瞬间崩塌。

「那个……那个……」我结结巴巴地重复着，冷汗直冒。众目睽睽之下，我根本无法流畅地对话。

耳鸣逐渐加剧，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正当我即将支撑不住之时，教务主任向我伸出了援手。原来，我跟瑠莉酱的初中学校打过电话后，对方已经提前告知了这边，说可能会有一名女性来访。

幸亏如此，谈话总算顺利进行了。

但遗憾的是，教务主任对瑠莉酱也没有印象。

这并不奇怪，毕竟他并非班主任，只是一名数学老师。除非是特别调皮的学生，否则很难给老师留下深刻印象。而瑠莉酱，大概听课比谁都要认真。

我常常听说，问题学生更容易被记住。

那些行为不端的学生会被老师训斥「适可而止」，但为什么那些认真的学生却很少被夸赞「继续保持」呢？想到瑠莉酱一直在默默努力却无人认可，我就感到一阵心酸。

之后，我又去了其他地方寻找线索，但全都一无所获。

我也问了枢酱，可惜她也不知道。我只好依靠自己的记忆，回想与瑠莉酱的对话。她有没有提到过外婆家的事情？

如果是东北，是否曾聊起过东北的美食？如果老家就在县内，是否曾说过：「因为离得近，所以盂兰盆节不必长途跋涉」之类的话？有没有，她到底有没有提到过？

然而，思索至此，我终于意识到：我对瑠莉酱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周末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我只执着于她的深层本质，却从未关注过她外在生活的点点滴滴。

我总是只顾着自己，从未试图去了解瑠莉酱。

「浅海老师？已经下班了，你还不回去吗？」

我突然回过神来。

我慌忙把文件塞进包里。剩下的回家再处理吧。

「你是学生吗？」

但现在，听到她们的讲述，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的耳根泛起痒意。

两人都在等我的反应。

「诶！真好啊。我也喜欢小孩子，真羡慕你」

说明了我的需求后，剪发开始了。

到了那家几公里外的美容院后，我发现偌大的停车场空无一车，美容院里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那种空荡荡的寂静，让我想起了瑠莉酱搬走后那间被遗弃的空屋。

我不太擅长在很多人的注视下表达自己。总感觉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被监视着，脑子里筛选着该说什么，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流逝。越是着急，就越是出汗，有时甚至会冒出一些不像人类会说出来的言辞。

美容师小姐露出怀念的表情。

走廊上贴着的烟花大会的海报映入眼帘。季节的流转从未停歇，而自己却仿佛被遗落在了这股洪流之外。

「因装修，暂停营业至十一月……？不会吧」

无论是工作，还是瑠莉酱，对现在的我来说，都同样重要。

「对吧？一开始它还对我们很警惕，但相处久了，慢慢就亲近起来了。最开始它连食物都不肯吃，后来渐渐地开始张口了。就像浅海小姐说的那样，看到这种成长，真的让人很开心呢」

「但能感觉到你真的很喜欢孩子呢。说不定这就是你的天职」

「诶，啊，喜欢」

趁着盛夏到来之前，我得赶紧预约一下美容院。

为什么我看到这家店的招牌时，会闻到一股春风般淡淡的香味呢？

店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我下车走近一看。

招牌上写着「wave」。大概是波浪的意思吧。

「不，我在幼儿园工作。啊，算是老师吧」

我重新坐回车里，开始在附近转悠。不过，走进一家陌生的美容院，终究还是需要点勇气。

或许只是客套话，但她的语气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敷衍。

「不只是猫……啊，我已经在这里工作十五年了，那些从小就来剪头发的孩子，长大后依旧会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就像看着他们长大的父母一样」

周日的白天。虽然心里想着不太好停车，但我还是开车出发了。

「工作很辛苦吧？听说老师除了教学还有很多其他事务要处理，挺累的」

「啊，还没问你的名字呢。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从七月下旬到八月底，是长达一个半月的长假。

不过，在开始吹头发时，美容师开口了。

我不太擅长像美容师小姐那样展开话题，只能简单地回应。但她依然微笑着继续聊着。

「是那个蓝色的女孩吧」

「不过，我才刚工作两年，还是个新人」

照片里是一只棕色的三花猫，正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起来非常惬意。

我以为是剪下来的头发沾到皮肤上，但并不是。

大概是拿着剪刀的时候不方便说话吧，我暗自猜测着。

她转头望向红发的美容师。

「前几天，这只猫被丢在我们美容院后面，我们就收养了它。现在就养在二楼，很可爱吧？」

我点点头，美容师小姐便带我入座，麻利地开始准备。里面还有一位红发女性。我以为是她们两人一起经营这家店，但这时一位年长的女性抱着一只猫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大概她才是店主吧。

难道，难道……我的心跳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膛。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樱花飘落的景象。我是第一次来这家美容院。虽然之前也来过几次本町通，但从不知道这里有家美容院。

突然，我的目光被本町通的一根旋转灯柱吸引。蓝、红、白三色交替旋转，宣告着这是一家营业中的美容院。

我像被吸引一样，把车停进了停车场，走进了店里。

「啊，那个……我是第一次来，也没有预约……」

刚涂上的精油弥漫着淡淡的葡萄柚香气，我深吸一口气，心情莫名放松了下来。

电话也打不通，于是我决定改天直接去店里看看。

剪发过程中，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不擅长主动搭话，但如果是对方先开口，我也会去回应。第一次来到陌生的理发店，多少有些紧张，但沉默持续太久，也难免会让我不安。

「对对！啊，蓝色是说她很喜欢穿蓝色的衣服，不是贬义哦？（译者注：青い还有形容小孩不成熟的意思）那女孩穿蓝色特别好看，她说她从小就喜欢蓝色，想成为配得上这种颜色的人。当时我听了，就觉得她的想法真的很成熟呢」

「浅海小姐喜欢猫吗？」

「啊，对、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我叫浅海」

吹完头发后，美容师叫来了那位正在清扫落发的红发同事。对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曾负责过一个女孩的剪发将近十年。她小学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个非常开朗的孩子。但到了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变得很消沉，隐隐透出自责的气息。我试着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肯说。我们毕竟不是她的父母或老师，不好多说些什么。但上了初中后，她又变得开朗起来，告诉我她在学校当了班长，还连续三年参加了应援团。呐，你也记得她吧？」

「我懂」

洗衣机的嗡嗡声和美容师们的谈笑声，让这里弥漫着一种温馨的感觉。虽然店面不大，但却让人感到异常安心。

如果我要去见瑠莉酱，只能利用这两周的假期。但不知不觉，七月已经过半了。时间只剩下一个月左右。

但在这两个人面前，我没有感受到那种审视的目光。

不过，实际能休息的只有最后两周，在那之前，还必须参加研修会和进修课，并且还要进行新学期运动会的布置工作。

「所以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美容师的工作也是见证成长的工作呢。听了浅海小姐的话，我更加这么觉得了。那孩子曾经那么消沉，但后来又重新变得开朗，真是让人高兴又安心。每次暑假结束后，她都会带特产来，说是外婆家的当地名产。不过，五年前开始她就突然不来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

她问我是在哪家幼儿园工作，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回答，然而她并没有深究，而是换了个话题。

上次剪头发已经是两个月前了，如果等到装修结束，我的头发肯定会乱成一团。身为一名需要站在众人面前的老师，这样可不行。

「啊！没关系的！正好有几个预约取消了，空位多得是！今天是要剪发吗？」

擡头一看，其他老师已经回家了，只剩下准备关灯的山本老师，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店面不大，比我常去的那家美容院小了一圈。有三个座位，似乎都空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美容师注意到我，微笑着打招呼。

到了休息日，我掏出手机，准备预约常去的美容院。但仔细一看，这家店从上个月开始，未来三个月的预约日程表全是一片空白。平时的日程表里应该会标记着当日的空位情况，如今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们只是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应，让我觉得温柔又温暖。……不知为何，这让我想起了瑠莉酱。

这时，一阵微风透过窗户拂入，吹乱了前额的发丝，几缕碎发轻轻拂过我的眼睛。

高中入学典礼那天，我主动向瑠莉酱搭话。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威胁她，怎么让她对我做那种事，所以对话的内容早已记不太清。

「很可爱」

「哇，看到那种场景，就算不是家长，也会让人觉得感动啊」

「是啊，确实很辛苦。不过看到孩子们一天天成长，还是很开心的。之前有个孩子不吃青椒，但不知不觉间就开始吃了，这种时候，就会感慨他们成长得好快啊」

我不怎么做美甲，之前的美容虽然会帮我做面部护理，但没有也无所谓。只要能剪个头发就行，问题只在于能否鼓起勇气。

「得找个新的美容院了」

——枢酱的头发我也觉得很可爱啊，看起来很容易造型。应该能做很多不同的发型呢。

——嘛，这倒是唯一的优点。话说回来，瑠莉不是说有家常去的美容院吗。是哪家来着？

我们三个曾经聊过发型之类的话题。

那时候，枢酱这样向瑠莉酱发问。

瑠莉酱怯生生地回答道：

——是在本町通的一家叫wave的店。

我差点站了起来。

但我努力克制住了冲动。

心脏剧烈跳动着，兴奋和期待在喉咙里翻涌。我强忍住情绪，向美容师小姐问道：

「那个女孩，是不是叫深山瑠莉？」

「诶？啊，对，我们叫她深山酱。咦？难道你们认识？啊，你们年纪看起来确实差不多呢」

与美容师小姐平淡的反应不同，此刻我几乎要按捺不住地向前倾身，哪怕撕开裹在身上的罩布也要冲出座位。

「你刚才说，她每次都会带来外婆家的特产，对吧？」

「对。她父母都是那个地方的人，所以她每年暑假都会回去」

之前我还在担心，即使找到瑠莉酱母亲的老家，如果她搬去的是父亲的老家又该怎么办。但现在，这个担忧意外地消失了。

「那个地方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对这位美容师来说，这也许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信息，她很可能已经忘了。所以，即使她说不记得了，我也不会怪她。

「记得。深山酱带来的特产，鲑鱼干和橡子饼真的很好吃，所以我记得很清楚。甚至，我还特意去那里买过」

然而，与我的担忧相反，美容师小姐毫不犹豫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新潟的朝日村」

马上就到你家门口.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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